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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高粱家族-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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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像狗。父亲食欲旺盛,大口地吃着高粱面饼,饼里夹着洒满盐粒的狗肉。爷爷让他轻点巴咂嘴,怕被正在低空盘旋的雁听到。爷爷说雁的听觉灵敏,顺风听十里逆风听五里。父亲不太相信,继续吃饼夹狗肉,但巴咂嘴的声音没了。太阳落下去了,天地间氤氲着一层紫色的薄雾,白冰闪烁着黯淡无神的光彩,那群鸿雁有四十多只,一边滑翔一边勾儿嘎儿地鸣叫。雁声凄凉,好凄凉,父亲想到我的奶奶他的娘。父亲肛门里排出一股气,极臭。爷爷掩着鼻低声说:“你少吃点!”父亲笑着说:“臭狗屁。”爷爷拧了父亲一把,说:“揍你个小杂种!”雁群贴着冰面飞,抻着脖子耷拉着腿,不叫了,一片片翅羽磨擦着,刷啦刷啦响。爷爷和父亲都屏住呼吸,看着第一只雁落下后,一群雁尾随着落下。雁在冰上笨拙地移动,离着父亲和爷爷藏身的地方只有十步远。后来雁群聚了堆,果然有一只雁在群外孤零零地站着,昂着头挺着胸,好象执勤的哨兵。天地黄澄澄的,像橘子皮的颜色,后来又变成了铁灰色,后来就黑了。七八个星斗亮了,也是闪闪烁烁的,冰上的确看不到星光,雁群变成一团模模糊糊的暗影。爷爷把藏在铁筒里的点燃着的高粱秸秆一亮,值更的雁发警报,群雁惊醒,惊醒了就飞,根本不像传说中说的那样。传说中说:猎雁者藏好,将燃烧香火一亮,值更雁叫,群雁醒,观察一阵,见无动静,继续睡觉,如是者三,群雁以为值更雁谎报敌情,便一齐扑上去啄那雁,趁着混乱,猎雁人扑上去,可以活捉好多只雁。这个传说貌似有理,但实践证明根本不灵。也许一万次中能碰上一两次吧。这个传说挺好玩的,蛮精彩,但不如我父亲设计的『钓雁』术精彩,父亲在窝棚里对我母亲说:“情儿,咱去钓大雁,用针弯一个大鱼钩,鱼钩上挂一块熟狗肉,钓钩连着长长的钓线,第一只雁吞了钩,从腚眼里拉出来,第二只雁吞了钩又拉出来,第三只第四只都这样,五只六只八只……然后一拉钩杆,把一群雁都钓住了,你说好不好?”母亲说:“你是吃狗肉撑昏了头!”群雁惊飞之时,父亲扑上去,似乎伸手就能扯住雁腿,终究未扯住。脸上感到了雁翅扇出来的凉风。第二天拿了枪去,片刻功夫就打了三只雁,拿回来撕净了羽毛,扒出了肚肠,下锅煮了。煮熟了,四个人围着饭锅吃雁肉,母亲把父亲的『钓雁术』讲了,大家一齐笑。这一夜有风,风从田野里刮过,吹得高粱秸子响,高空中有孤雁鸣声。远处有朦胧的狗叫。雁肉有一股清新的青草味道,肉很粗糙,味道极一般。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温暖的东南风吹了一夜,第二天,墨水河里就响起了冰块坼裂的啪格声。垂柳树上突然萌发了米粒大的芽苞,桃花也绽开了粉红的骨朵儿,早来的燕子在洼地里、河道上飞翔,成群野兔子追逐着交配,草芽泛了绿。几场如烟如雾的春雨过后,爷爷和父亲脱掉了狗皮衣裳。高密东北乡的黑土地上,日日夜夜骚动着万物生长发动的声响。
肌肉饱满的爷爷和父亲在窝棚里呆不住了,他们游逛在墨水河大堤上,徘徊在墨水河石桥上,肃立在奶奶和爷爷的队员们的坟墓前。
爹,咱投八路去吧,父亲说。
爷爷摇摇头。
咱去投冷支队?
爷爷摇摇头。
那天上午,阳光空前明媚,天上没有一丝云,爷爷和父亲站在奶奶坟前,一句话也没得说。
远远地看到从桥东的北边河堤上,橐橐地跑过来七匹懒散的马,马上骑着七个满脸鬼气的人,都把脑门上一块头发剃光,为首的一个黑大汉,围着右眼生一圈黑痣。他就是高密东北乡铁板会头子黑眼。还在爷爷当土匪时,黑眼就声名赫赫。那时候土匪与铁板会是井水不犯河水,爷爷从心里瞧不起他。二九年初冬,爷爷和黑眼在烟尘茫茫的盐水河畔进行了一场生死格斗,基本上没分出胜负。
七匹马走到奶奶坟墓前的河堤上,黑眼勒住马缰,马停下来,抖抖鬓,低头去啃堤边的枯草。
爷爷的手不由自主地按住日本造王八匣子明亮的盖子。
黑眼稳稳地坐在马上,说:“是你呀,余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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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手哆嗦着,说:“是老子!”
爷爷用挑战的目光死盯着黑眼。黑眼愚蠢地笑几声,从马上跳下来,居高临下地站在河堤上,望着奶奶的坟墓说:“死啦?”
爷爷说:“死啦!”
黑眼怒冲冲地说:“他娘的,多好的女人到了你手里也给毁了!”
爷爷的眼睛里喷出火来。
“当初,要是让她跟了老子,也不会有今天!”黑眼说。
爷爷把王八匣子抽出来,对着黑眼就要搂火。
黑眼不慌不忙地说:“有本事去给她报仇啊,打死我只能算你鸡肠小肚!”
高粱殡。7
爱情是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这件鬼事儿折磨死了无数的英雄好汉、淑女才媛。我根据爷爷的恋爱历史、根据我父亲的爱情狂澜、根据我自己的苍白的爱情沙漠,总结出一条只适合我们一家三代爱情的钢铁规律:构成狂热的爱情的第一要素是锥心的痛苦,被刺穿的心脏淅淅沥沥地滴嗒着松胶般的液体,因爱情痛苦而付出的鲜血从胃里流出来,流经小肠、大肠,变成柏油般的大便排出体外;构成残酷的爱情的第二要素是无情地批判,互爱着的双方都恨不得活剥掉对方的皮,生理的皮和心理的皮,精神的皮和物质的皮,剥出血管、肌肉、蠢蠢欲动的内脏,黑色的或者红色的心,然后双方都把心向对方掷去,两颗心在空中碰撞粉碎;构成冰凉的爱情的第三要素是持久的沉默,寒冷的感情把恋爱者冻成了冰棍,先在寒风中冻,又在雪地里冻,又扔进冰河里冻,最后放在现代文明的冰柜里冻,挂在冷藏猪肉黄花鱼的冷藏室里冻。所以真正的恋爱者都面如白霜,体温二十五度,只会打哑巴鼓,根本不会说话,他们不是不想说话,而是已经不会说话,别人以为他们装哑巴。
所以,狂热的、残酷的、冰凉的爱情=胃出血十活剥皮十装哑巴。如此循环往复,以至不息。
爱情的过程是把鲜血变成柏油色大便的过程,爱情的表现是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一起,爱情的结局是两根圆睁着灰白眼睛的冰棍。
一九二三年夏,爷爷把奶奶从驴背上抢下来,抱进高粱地里,放到大蓑衣上,这是他们的“胃出血”阶段的悲壮的开始。一九二六年夏,父亲三岁时,奶奶的使女恋儿姑娘作为第三者,把两条健美的大腿插在爷爷和奶奶之间,这是“活剥皮”的开始,他们的爱情,已由狂热的天国进入残酷的地狱。
恋儿姑娘比奶奶小一岁,二六年春,奶奶十九岁。十八岁的恋儿身体健壮,腿长脚大,黑魆魆的脸上生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小巧玲珑的鼻子下,有两片肥厚的、性感的嘴唇。那时候我们家的烧酒作坊正值繁荣时期,优质高粱白酒像暴雨般洒遍九州十八县,酒香终年笼罩着我家的院落和房屋,在这种天长日久的熏陶中,我们家的男人女人都有了海一样的酒量。爷爷和奶奶就甭说了,连向来不沾酒的大老刘婆子,也能一次喝半斤。恋儿姑娘起初陪着奶奶喝酒,后来就到了一天无酒不能活的地步。酒使人性格豪爽,侠肝义胆,临危不惧,视死如归;酒也使人放浪形骸,醉如梦死,腐化堕落,水性扬花。那时候爷爷已经开始了他的土匪生涯,并不是他想钱财而是他想活命,复仇、反复仇、反反复仇,这条无穷循环的残酷规律,把一个个善良懦弱的百姓变成了心黑手毒、艺高胆大的土匪。爷爷用苦练出的“七点梅花枪”击毙“花脖子”及其部下。吓瘫了爱财如命的曾外祖父,便离开烧酒作坊,走进茂密青纱帐,过起了打家劫舍的浪漫生活。高密东北乡的土匪种子绵绵不绝,官府制造土匪,贫困制造土匪,通奸情杀制造土匪,土匪制造土匪。爷爷匹骡双枪,将技压群芳的“花脖子”及其部下全部打死在墨水河里的英雄事迹,风快地传遍千家万户,小土匪们齐来投奔。于是,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二八年间,出现了高密东北乡土匪史上的黄金时代,爷爷声名远扬,官府震动。
这段时间里,依然是难琢难磨的曹梦九任高密县长。爷爷牢记着曹梦九用鞋底打得他皮开肉绽的仇恨,瞅个空子就报复一下。敢于直接与官府做对,是使爷爷具有大土匪英名的重要因素。一九二六年初,爷爷带着两个人,在县府门口,绑走了县长曹梦九十四岁的独生儿子。爷爷胳肢窝夹着那个嚎哭着的俊俏男孩,一支匣枪提在手,大摇大摆地走在县府门前用青麻石板铺成的官道上,精明强干的捕快头子颜洛古小颜爷带着县兵追上来,干吶喊不敢近前。县兵胡乱放枪,子弹都离着爷爷很远。爷爷伫足扭身,用匣枪苗子顶着男孩的太阳穴,大声吼叫:“姓颜的,滚回去吧,告诉曹梦九那条老狗,拿一万块大洋赎他的儿子,限期三天,过期撕『票』!”
小颜心平气和地问:“老余,在什么地方接头。”
爷爷说:“在高密东北乡墨水河木桥正中接头。”
小颜带着部队返回县府。
爷爷一行出城,那男孩哭爹叫娘、死命挣扎。男孩皓齿红唇,虽因哭嚎把五官扭曲,但还是十分可爱。爷爷说:“别哭,我是你干爹,带你去见你干娘!”男孩哭得更凶,爷爷烦起来,掏出那柄明晃晃的短剑,在男孩面前一晃,说:“不许哭,再哭就割掉你的耳朵!”男孩不哭了,双眼呆愣愣地,被两个小土匪架着走。
走出县城五里左右路,爷爷听到背后马蹄声响。急忙回头,见车路上尘烟滚滚,一群马飞驰而来。当头马上骑着精明强悍的小颜。爷爷见势不好,号令两个土匪撤身路边,三人紧挤在一起,都用枪戳着那孩子的头。
离爷爷他们一箭远时,小颜把马头一带,斜刺里跑进去年的高粱地。收割高粱后的高粱地里残存着一些高粱茬子,一冬天的风把浮土刮尽,田地平整坚硬。马队跟着小颜绕着大圈,跑到爷爷他们前边去,又拐上土路,一溜尘烟,向着高密东北乡跑去。
爷爷迷糊片刻,立刻觉悟。他用手拍着大腿,说:“糟了,这个票算白绑了!”
两个小土匪不知奥妙,傻乎乎地问:“他们去哪儿?”
爷爷不说话,对着马队开枪,但马队已跑得很远,匣枪子弹只能打中马蹄弹起的尘土和清脆悦耳的蹄音了。
精明的小颜率马队赶到东北乡,径奔我们村庄,直扑我家房子,他可是轻马熟路。这时爷爷正挪动双腿,向着家乡飞跑。曹梦九的儿子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吃过这种苦?仅跑了一里路,他就躺在地上不动了。一个小土匪建议:“撕了算啦,省得累赘。”爷爷说:“小颜一定抓我的儿子去啦!”
爷爷把昏厥的曹公子抡上肩头,慢吞吞地走起来。小土匪催促,爷爷说:“晚了,慢着点吧,只要这个小畜生活着,什么事都好办。”
小颜带着县兵闯进屋,把我奶奶和父亲抓出来,捆在了马上。
奶奶怒骂:“瞎了狗眼!我是曹县长的干女儿!”
小颜狞笑着说:“抓的就是你这个干女儿。”
小颜的马队在半道上与爷爷相遇。双方都用枪指着“票”,几乎是擦肩而过,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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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看到了倒剪着双手,骑在马上的奶奶,和被小颜揽在怀里的我父亲。
小颜的马队擦着爷爷他们身边走过,马蹄声轻捷,马颈上的铜铃叮当,马上的人都面带微笑,只有奶奶满脸怒容,看着路边上满脸懊丧的爷爷,高声说:“占鳌,你快把我干爹的孩子放回去,把俺娘俩换回来、”
爷爷紧紧攥住男孩的手,他知道这孩子迟早要放,但不是现在。
双方交换人质的地点,还是定在墨水河的木桥上。爷爷动员了东北乡的几乎全部土匪,有二百三十多个,都荷枪实弹,或躺或坐,麇集在木桥北头。河里冰冻尚存,边缘部分已被春天的空气融解,化出两条绷带般的绿水,中央的冰块表层斑驳淋漓,沾染了一层北风吹来的黑土。
半上午时分,县府的马队从河南边堤上,逶迤而来。马队中夹着一乘小轿,由四个汉子抬着,颤颤悠悠地漂游。
县府里的人占着桥南头,双方答上话。与爷爷对话的,是仪表堂堂的县长曹梦九。他面带笑容,亲切和蔼地说:“占鳌,你是我的干闺女女婿啊,怎么连小舅子都绑?缺钱花告诉你干爹一声就是罗!”
爷爷说:“我不缺钱花,我忘不了那三百鞋底!”
曹梦九抚掌大笑道:“误会,误会吆!不打不相识!贤婿,你翦除了『花脖子』,功莫大焉,我一定给你往上秉报,论功行赏。”
爷爷蛮横地说:“谁要你论功行赏!”嘴里虽是这般说,心其实软了。
小颜撩起轿帘,奶奶抱着我父亲款款地出来。
奶奶走在桥头上,被小颜拦住。小颜喊:“老余,你把曹公子弄到桥头,号令一下,同时放人。”
小颜喊一声;“放啦!”
曹公子叫着爹往桥南头飞跑,奶奶抱着孩子往桥北头走。
爷爷的土匪部队都擎着短枪,县府兵都托起长枪。
奶奶和那男孩在木桥中相逢。奶奶弯腰想跟他说句话,他哭着,绕开奶奶,飞跑到桥南去了。
在这次游戏般的绑票中,县长曹梦九心中蕴育日久的一条“三国演义”式的妙计突然成熟了,这条妙计,残酷地结束了高密东北乡土匪们的黄金岁月。
这年三月,曾外祖母病死。奶奶抱着父亲,骑着一匹黑色骡子,回娘家办理丧事,原说是三天之后赶回来,谁知那苍天有意作乱,从奶奶动身第二日就开始下起大雨,雨脚直上直下,密不透风,天和地交融在一起。爷爷他们在青纱帐里待不住,便各自回了家,这样的天气,连燕子都躲在巢里梦呓般啁啾,县府里的兵更不会出动,况且自从春天那次荒唐的绑票之后,县长曹梦九似乎与爷爷达成了一种默契,高密县出现了兵匪一家的和平景象。土匪们回了家,把枪塞在枕底下,整日酣睡。
爷爷披着大蓑衣回到家,从恋儿姑娘嘴里,知道奶奶回家奔丧,想起几年前骑着黑骡子去吓唬那老财迷时情景,不由暗自窃笑。当初奶奶与曾外祖父、母积恶深重,大有永不往来之势,不想几年之后,又冒雨奔丧,可见是“大风刮不了多日,亲人恼不了多时。”
窗外雨声如潮,瓦檐上水流如瀑。浑浊的雨水积在院子里,足有半人深。雨水泡胀了土地,我家的院墙坍倒在雨水里,砸起几丈高的水花。院墙一倒,灰绿色的田野便扑进窗口,爷爷躺在炕上、蹲在炕上,都望得见这无边无涯的灰绿高粱的海洋,低矮的云团卧在高粱的浪潮上,喧哗的声浪持续不断,浓重的土腥味和青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灌满房屋。大雨使爷爷心烦意乱,麻木不仁,他喝酒睡觉,睡觉喝酒,搞得昼夜不分,天昏地暗,我家那头黑骡子挣断缰绳,从东院大厦棚里跑出来,站在奶奶的窗前,一动也不动了。爷爷瞪着被高粱酒烧红的眼睛,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家伙,一阵麻酥酥的感觉,像蚂蚁一样遍体爬动。雨水像箭杆般射到骡子身上,一部分飞溅出去,一部分沿着它灰暗的皮毛,汇集到肚皮底下,流到地上汪集的雨水里。焦虑不安的水面爆豆般跳动着,骡子一动不动,只偶尔睁一下那只鸡蛋大的眼睛,又立即闭上。爷爷感到从来没有过的烦。他把褂子M掉,把裤子扒掉,只穿一条牛头裤衩子。他用手搔着胸脯上和大腿上卷曲的黑毛,越搔越痒。炕上处处都散发着女人的腥咸气息。爷爷把一只酒碗扔在炕上,碗坏了,一只虎口长的小耗子从柜子上跳下,嘲弄地看爷爷一眼,又轻捷地跳到后窗台上,用两只后腿支起身体,两只前爪举着,擦拭尖尖的嘴巴。爷爷把匣枪一甩,小耗子被打到窗外后,枪声才在屋子里炸响。
恋儿姑娘黑发蓬松着跑进来,看看抱着膝盖坐在炕上的爷爷,什么话也没说,弯腰捡起碎碗渣子,转身要走。
一股灼热的气流冲到爷爷的咽喉,他顿了一下喉,吃力地说:“你……站住……”
恋儿转回身,用洁白的牙齿咬了一下肥厚的嘴唇,嫣然一笑,灰暗的房子里像亮开了一团金色的光,窗外嘈嘈杂杂的雨声像被一道绿色的墙壁挡住了。爷爷看着恋儿蓬松的头发,半透明的精致的小耳朵,看着她鼓蓬蓬的胸脯子,说:“你长大了。”
恋儿把嘴角动一下,唇边上显出两条狡猾的皱纹。
“你干什么啦?”爷爷问。
“困觉啦!”恋儿打了一个哈欠说,“这死天,要下多久呢,天河的底子八成被捅漏了。”
“豆官和她娘被困在那儿啦,她们原说三天回来?小老太婆差不多该烂啦!”爷爷说。
“还有事吗?”恋儿问。
爷爷低着头,想了一会,说:“没事了。”
恋儿又咬住嘴唇一笑,扭一个屁股,走了。
屋子里又暗了,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更厚更重。黑骡还站在那儿,四条腿淹在水里面。爷爷看到它动了动尾巴,大腿上有一块长条形的肉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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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儿又进来了,她倚着门框,目光迷离地看着爷爷,她原先清澈如水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蓝色的烟雾。
雨声又退出很远,爷爷感到脚心里和手心里流出了汗水。
“你要干什么?”爷爷问。
恋儿咬着嘴唇,莞尔一笑。爷爷看到房子里又成了金黄色的一片。
“你喝酒吗?”恋儿问。
“你陪我喝?”
“啊,我陪你喝。”
高粱殡。8
恋儿提来一瓶酒,切了一碟咸鸡蛋。
窗外雨声雷动,黑骡子像一块黑石头一样透出一片凉气,漫进窗户,包围着爷爷赤裸的身体,他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你冷吗?”恋儿轻蔑地问。
“我热!”爷爷愤怒地回答。
恋儿倒了两碗酒,递给爷爷一碗,自己端起一碗。两只碗沿碰了一下。
空酒碗在炕上扔着。两个人直着眼睛看。
爷爷看到屋子里到处燃烧着黄金一样的火苗,在遍屋黄金火里,有两朵蓝色的小火苗跳跃着。黄金火烧着爷爷的身体,蓝火苗烧着爷爷的心。
……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爷爷把枪拍进枪套,冷冷地说。
站在河堤上的黑眼仰着身子走到奶奶的坟墓边,围着坟转一圈,踢踢坟上的土,感叹一声,说:“嗨,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啊!老余,铁板会也要抗日啦,你入会吧!”
“入你那装神弄鬼的会?”爷爷撇着嘴说。
“你别他娘的充大,铁板会有神灵相助,上合天心,下合民意,收留你是抬举你!”黑眼在奶奶坟头上踹了一脚,说,“黑爷是看着她的情分来拉你一把。”
“我不要你他娘的来发慈悲,什么时候老子要跟你分出个公母来,你别以为事完了!”爷爷说。
“你以为老子怵你,”黑眼拍着挂在腰间的匣枪说,“老子也学会了使枪!”
大堤上又下来一个眉清目秀的铁板会员,他拉了一下爷爷的手,谦谦有君子风,风风流流地说:“余司令,铁板会的弟兄们都仰望您的英名,盼着您能入会,山河破碎,匹夫有责么!为了打日本,大家都要捐弃前嫌。个人恩怨,打完了日本再说。”
爷爷颇感兴趣地看着这年轻人,他想起了自己的副官、因擦抢走火不幸死亡的青年英雄任副官,便嘲弄地问;“你是共产党?”
年轻人说:“我既不是共产党,也不是国民党。我既恨共产党,也恨国民党。”
爷爷说:“好样的!”
年轻人说:“我叫五乱子。”
爷爷拍了一下他的手,说:“认识啦。”
父亲站在爷爷身旁,好久没有动。他十分好奇地看着铁板会会员们的脑袋。脑门上剃了一片头发,是铁板会会员的标识,父亲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
恋儿与我爷爷疯狂地爱了三天三夜,她的肥厚的嘴唇肿胀起来,一丝一丝细血从唇上渗出来,流进嘴里和牙缝里。后来爷爷亲她时,总闻到她嘴里有一股令人发疯的血腥味。三天三夜雨脚如麻,房子里的金黄色和天蓝色涣散时,爷爷就听到原野里传来灰绿高粱刷刷啦啦的响声,小蛤蟆水音饱满的叫声和野兔子吱吱的叫声。腥冷的空气里夹着成千上万种味道,最突出最强烈的是那头黑骡子的味道。它一直站在那里,身体下陷了足有半尺。爷爷能闻到骡子味道时,总感到它是个巨大的威胁,爷爷想总有那么个机会到来,那时就用匣枪打碎它呆板的脑门。有好几次爷爷把枪都举起来了,但当他一举起枪时,金黄的火焰便在房子里熊熊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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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晨,爷爷睁开了眼,发现了躺在他身边的恋儿形消骨瘦,闭着的双眼周围有两圈青紫的颜色,厚嘴唇上,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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