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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高粱家族-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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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嘴巴。
    小姑姑大张着的嘴巴勾起了父亲若干甜蜜的回忆。他曾经违背奶奶的意愿,到咸水口子去住过几次。爷爷让他管二奶奶叫二娘。二奶奶对父亲极亲热,父亲也认为二奶奶极好,在父亲记忆的深处,早就有二奶奶的形象,因此一见如逢故人。香官小姑姑嘴甜如蜜,一个个“哥哥”叫得铺天盖天。父亲非常喜欢他这个黑黝黝的小妹妹,喜欢她脸上那层白色的细软绒毛,更喜欢她那两只铜扣子一样的明亮眼球。但每次都是在父亲与小姑姑玩得难分难舍的时候,奶奶就派人来催逼父亲回去,父亲被来人抱上骡子,坐在骡背上,他回头看着香官小姑姑眼泪汪汪的眼睛,心里也难过。他不明白奶奶和二奶奶何以结出那样深的冤仇。
    父亲记起那次去死孩子夼里称小死孩的情景。那大概是两年前的一个夜晚,父亲跟着奶奶来到村东三里远的“死孩子夼”——那是村里扔小死孩的地方。乡里旧俗,不满五岁的孩子死后,不能埋葬,只能扔在露天里让狗吃。那时候一律土法接生,医疗条件极差,婴儿死亡率极高,活下来的都是人中的强梁。我有时忽发奇想,以为人种的退化与越来越富裕、舒适的生活条件有关。但追求富裕、舒适的生活条件是人类奋斗的目标又是必然要达到的目标,这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深刻矛盾。人类正在用自身的努力,消除着人类的某些优良的素质。父亲跟奶奶去村东死孩子夼时,奶奶正发狂地迷恋着“押花会”(一种赌博方式,跟日下流行的“买彩票”、“有奖储蓄”、“有奖购物”有类似的性质),想尽千方百计求“会名”。这种小型的飞不高叠不中的赌博方式使全村人着迷,尤其是使女人着迷。那时候爷爷正过着平稳的富裕生活,村里人公举他担任花会会长。爷爷将三十二个花名装进竹筒里,每天早晚各一次当众摸签,或是“芍药”,或是“月季”,也许“玫瑰”,也许“蔷薇”。押中者,得押钱的三十倍。当然,更多的铜钱还是归爷爷所有。迷恋押花会的女人们发挥了超群的想象力,创造无数种猜会名的技巧,有把女孩用酒灌醉索取醉后真言的,有努力做梦从中求真谛的……纷繁杂乱,难以尽述,但到死孩子夼里去称小死孩却是我奶奶的富于“魔幻色彩”的天才脑袋的骇人听闻的创造。
    奶奶做了一杆秤,秤上刻着三十二个花名。
    那天夜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半夜时分,奶奶把父亲摇醒。父亲正睡得酣甜时被推醒,心里烦恼,很想骂人,奶奶把嘴贴到他耳朵上说:“别出声,跟我去猜花会。”父亲对神秘事件有天生的好奇心,精神头立刻上来,穿靴戴帽,避着爷爷,溜出院子和村庄。他们走得小心,翘腿蹑脚,连一条狗都没惊动。父亲左手被奶奶牵着,右手提着一盏红纸糊成的小灯笼;奶奶右手牵着父亲的手,左手提着那杆特制的秤。
    出了村庄,父亲听到了在叶片宽大的绿高粱地里穿来穿去的东南风,嗅到了从远处飘来的墨水河水的味道。他们摸摸索索地往死孩子夼那里走。走出约摸里把路时,父亲的眼睛适应了黑暗,辨别出了灰褐色的路面和路边半人高的高粱,高粱地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增添了暗夜的神秘气氛,不知躲在哪棵树上凄厉鸣叫的夜猫子在暗夜的神秘底色上渲染上一层铁锈色的恐怖。
    那只夜猫子在死孩子夼正中那棵大柳树上鸣叫,它是吃饱了死孩子的肉安详地坐在树枝上鸣叫的。父亲和奶奶走近大柳树时它还在那里一声连一声的鸣叫。大柳树生在一片洼地中央,如果是白天可以看到柳树干上生着的一绺绺血红的胡须。夜猫子的叫声把洼地里紧张的空气震动得像单薄透明的芦苇内膜一样颤抖,呜呜作响。父亲感觉到了夜猫子绿色的眼睛在柳叶间严肃地闪烁着。他的牙齿在夜猫子的嘹唳中得得地碰撞着,两线蛇一样的寒气从脚心直贯头顶。他用力抓着奶奶的手,感到恐惧把脑袋都要胀破了。
 狗 皮。5
    死孩子夼里密布着粘腻的腥气,柳树下黑得父亲双耳里秋蝉鸣叫,树上有稀疏的、铜钱大的雪白雨点轻飘飘地下落,把密不透风的黑暗划出一道道鲜明痕迹。奶奶顿了一下父亲的手,示意他蹲下去。父亲顺从地蹲下,手和腿都触及到了洼地里疯狂生长着的杂草,杂草毛糙尖刻的叶片刺着父亲的下巴,好象刺激着父亲圆溜溜的灵魂。父亲感到脊背上寒冷异常,好象有无数只小死孩子的眼睛在盯着他的背。父亲听到了成群结队的小死孩的踢蹋跑动声和他们的欢笑声。
    奶奶劈劈啪啪地敲击着火石火镰,一颗颗软绵绵的红色火星照亮奶奶哆哆嗦嗦的手。火绒着了,奶奶嘬起嘴去吹,父亲听到奶奶嘴里阴风习习。火绒燃起跳荡不安的火苗,黑暗洼地里突然出现一片黯淡的光明。奶奶点着了纸灯笼里的红蜡烛,一团稳定的球大的红光像一个孤独的幽灵。树上的夜猫子停止了歌唱,成群的小死孩列队成圈,团团围住父亲、奶奶和红纸小灯笼。
    奶奶挑着小灯笼在洼地里寻觅,十几只扑楞蛾子撞击着灯笼上的红纸啪啪作响,杂草繁茂,土地泥泞,奶奶的小脚行动不便,脚后跟在泥地上捣出一串串圆涡涡。父亲不知道奶奶要寻觅什么,好奇又不敢问,便默默地跟着走。死孩子破碎的肢体东一块西…块,发散着酸溜溜的臭气。在一丛茎粗叶肥的苍耳子下,有一块卷成筒状的席片,奶奶把灯笼交给父亲,把秤放在地上,弯腰解起席片来。父亲看到在通红的灯笼下,奶奶的手指像粉红的蛔虫一样扭曲着。席片自动地张开,露出了一个破布包裹着的死婴。
    婴儿头上无毛,光溜溜像个秃瓢。父亲的腿肚子直打哆嗦。奶奶抓起秤,把秤钩子挂在破布上。奶奶一手提住秤绳,一手去推拉秤砣。破布嗤嗤地响着,小死孩飞快地落在地下,秤砣落地砸着奶奶的脚尖,秤杆翘起敲着父亲的头顶。父亲叫了一声,差点没把手中擎着的灯笼扔掉。夜猫子在柳树上怪笑一声,好象在嘲笑他们愚蠢的举动。奶奶从地上摸起秤砣,狠狠地把秤钩子扎进小死孩肉里。父亲被秤钩子进肉时的怪响瘮得遍体起栗。他侧了一下脸,当他转回脸时,看到奶奶的手正在秤杆上滑动,秤杆一点一点,高高低低,终于持平。奶奶示意父亲把灯笼举近些。灯笼光照着火红的秤杆,秤砣的标绳不偏不倚,正压在“牡丹”上。
    父亲跟着奶奶走到村头时,还能听到夜猫子愤怒的叫声。
    奶奶在“牡丹”上狠狠地押了一笔钱。
    那天中彩的花名是“腊梅”。
    奶奶生了一场大病。
    父亲看着小姑姑香官大张着的嘴巴,突然想到那次称的那个小死孩嘴巴也是大张着的,他耳边又缭绕起夜猫子时而懊恼时而愉快的歌唱声,肌肤竟然渴望那洼地里的滋润空气,因为,干燥的、卷动着尘土漫天飞扬的西北风使他唇干舌燥,心中焦虑。
    父亲看到爷爷用阴鸷的老鸟一样的目光盯着奶奶,好象随时会扑过去把奶奶吃掉。奶奶的背一下子驼了,她把身子弓到车厢里,拍打着被子,涕泪俱下地哭着:“妹妹呀……我的亲妹妹……香官……我的孩子……”
    在奶奶的痛苦声中,爷爷脸上的愤怒慢慢涣散。罗汉大爷走到奶奶身边,低声劝解:“女掌柜的,别哭啦,先把人弄回家去吧。”
    奶奶硬咽着M开被子,探一下身,把小姑姑香官抱起来歪歪斜斜地往家里走。爷爷抱起二奶奶,尾随着奶奶。
    父亲站在街上,看着罗汉大爷把车辕里的骡子拔出来——骡子的肚子两侧被车辕杆磨破了,看着罗汉大爷把拴在车后的骡子解下来。两匹骡子在街上的暄土里打滚解乏,时而肚皮朝天,时而肚皮着地。打过滚后的骡子站起来,用力抖动身体,轻烟似的尘土从它们的肚毛中腾腾飞去。罗汉大爷牵骡往东院里走,父亲跟上去,罗汉大爷说:“豆官,回家去吧,回家去吧。”
    奶奶坐在灶前烧火,锅里煮着半锅水。父亲溜进里屋,看到二奶奶躺在炕上,眼睛瞪着,腮上的肉不停地抽搐着。父亲看到他的小妹妹香官卧在炕头上,脸上蒙了一条红包袱,遮住了她的狰狞面孔。父亲又想到了那天夜里跟随奶奶去死孩子夼称小死孩的情景。东院里骡子的嘶鸣酷似夜猫子的歌唱。父亲嗅到了尸体的腐臭,他想到,不久,香官也要躺到死孩子夼里,去喂夜猫子,喂野狗。父亲想不到人死了会这般难看,盖在红包袱下的香官的丑陋的死脸对他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他非常想掀起包袱皮看看她。
    奶奶端着一铜盆热水走进屋来。她把水放在炕沿上,搡了父亲一把,说:“出去!”
    父亲悻悻地走到外屋,听到房门在背后关上了。他按捺不住好奇心,把眼贴在门缝上往里屋张望。爷爷和奶奶蹲在炕上,把二奶奶的衣服脱下来,扔在炕前地上,湿漉漉的衣裤沉重地打在地皮上。父亲又闻到了令人恶心的血腥味。二奶奶两只胳膊有气无力地扑腾着,嘴里又出恶声,在父亲听来,这声音也好象是死孩子夼里的夜猫子的叫声。
    “你按住她的胳膊。”奶奶求情般地对爷爷说。在袅袅的蒸气中,奶奶的脸和爷爷的脸都模糊不清。
    奶奶从铜盆里捞出一条热气腾腾的白羊肚子毛巾,一下一下的拧,热水哗哗啦啦流进铜盆里。毛巾很热,烫得奶奶的手倒来倒去。奶奶抖开毛巾,按在二奶奶肮脏的脸上,二奶奶的胳膊被爷爷的两只大手攥住,便用尽全力扭动脖颈,夜猫子般的恐怖叫声从热毛巾下含含糊糊地传出来。奶奶把毛巾从二奶奶脸上摘下来了,毛巾已变得污秽不堪。奶奶把毛巾在铜盆里搓着,涮着,提出来,拧几下,沿着二奶奶的身体逐渐往下擦……
    铜盆里热气单薄,奶奶脸上热汗涔涔,她对爷爷说:“你把脏水倒了去,换盆干净水来……”
    父亲急忙跑到院子里,看着爷爷双手端着铜盆,腰背佝偻,跌跌撞撞走到厕所的矮墙边,扬臂泼水,空中闪出一道五彩缤纷的瀑布,但顷刻就消失了。
    父亲再次把脸贴到门缝上时,二奶奶已经通体发亮,像一件刚刚擦洗过的紫檀木家具。她的叫声低缓,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奶奶让爷爷把二奶奶抱起来,抽掉被单子,揉成团,扔在炕下;展开一条干净褥子,铺好。爷爷把二奶奶放好,奶奶在二奶奶双腿间夹上一大团棉花,又拉过一床被子,盖在二奶奶身上。奶奶低声细气地说:“妹妹,你睡吧,睡吧,占鳌和我都在这儿守着你。”
    二奶奶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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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又出去倒水。
    奶奶为小姑姑香官擦身时,父亲大着胆溜进里屋,站在炕前,奶奶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赶他走。奶奶一边擦着小姑姑遍体的干血,一边流着成串的泪珠。擦完小姑姑,奶奶把头靠在间壁墙上,半天没动,好象死人一样。
    傍晚时分,爷爷用一条被子把小姑姑卷起来,抱着。父亲跟着爷爷走到门口,爷爷说:“豆官,你回去,陪着你娘和你二娘。”
    罗汉大爷在东院门口拦住爷爷,说:“掌柜的,你也回吧,我去送。”
    爷爷把小姑姑递给罗汉大爷,回到门口,牵着父亲的手,目送着罗汉大爷走出村去。
    一九七三年腊月二十三,耿十八刀八十岁了。清晨起来,他就听到村子中央的大喇叭震耳地响着,喇叭里一个老女人病恹恹地说:“勇奇……”一个粗嗓子男人问:“娘,您好点了吗?”老女人说:“不好,早晨起来,头更晕了……”
    耿十八刀用力按着冰冷的炕席坐起来,他也感到早晨起来,头更晕啦。窗外风声凛冽,一团团的雪粒打得灰暗的窗纸沙沙响。他披上那件被虫子咬成光板的狗皮袄,蹭到炕下,伸手抓过倚在门后的龙头拐杖,歪歪斜斜往外走。院子里已积了厚厚一层雪,越过倾圯的土墙,望得见茫茫原野一片银白,碉堡似的高粱秸秆垛突突兀兀地星散在原野里。雪花一团团地落着,不知何时能止。他心存一线侥幸地转回身,用拐棍掀开米缸、面缸的盖垫,缸里空空荡荡,昨天的眼睛并没骗他。他肚里已经两天无食,老朽的胃肠一阵阵绞痛,他准备豁出面皮去找支部书记要粮了。肚中饥饿,身上寒颤不止,他知道支部书记是个心比铁石还硬的王八蛋,跟他要粮决不是件轻松事情。他决定烧点水喝,喝口热水暖暖肚子,去跟那个王八蛋进行最后的斗争。他用龙头拐杖掀开水缸盖子,水缸里只有一圈冰,没有水,他记起他已经三天没动烟火了,十天没用瓦罐去井里提水了。他找了一扇豁边的破瓢,从院子里盛来二十几瓢雪,倒在巴渣裂纹从没刷净过的锅里。盖上锅盖,他寻找柴草,没有柴草。他走进里屋,从炕席下边抽出一把垫炕的麦秆草,用菜刀劈破了几个高粱秆缝成的盖垫,劈破了一个草墩子,便蹲下,用火石火镰打起火来,早年二分钱一盒的火柴早就凭票供应了,不凭票供应他也买不起,他知道自己像个老王八蛋一样不名一文。黑洞洞的灶里燃起温暖的红色火苗,他把身体俯上前去,烘烤着冻透了的肚腹,前边化了冻,后背依然寒冷。他赶紧往灶里塞了一把草,调过背去向火。后背上的冰化了,肚腹里又结了冰。半边冷半边热更使他痛苦难捱。他索性不烤了,紧着往灶里填草,盼着水开。他想喝饱了肚子一定要跟那个小杂种拼个头高头低,要不到粮食也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辞灶。锅灶下的火要灭了,他把最后一把草塞进灶王爷黑洞洞的贪婪巨口,祈求着柴草慢慢燃烧,柴草却快速燃烧。锅里还无半点动静,他着急地蹦起来,出乎意料的敏捷。他跑回里屋,从炕席下抽出最后几把草塞进灶膛,让灶里的火苟延着残喘,让锅里雪继续融化。一只三条腿的小凳子被他惨无人道地塞进灶膛,一把老秃了的扫地苕帚也被他戳进了灶王爷乌黑的喉咙。灶王爷连声嗝呃,呕吐出一团团茂密的浓烟。他大惊失色,用龙头拐杖挑下挂在土墙上的济公扇,噗嗒噗嗒地往灶里煽风,烟一吞一吐,终于不吐,灶膛里古嘟一声响,燃起明亮强硬的板凳苕帚火。他知道木材耐烧,可以喘一口气了。老眼昏花不抗烟呛,粘液般的泪珠滚下来,滚过枯脸,三五滴汇合成一滴,落到乱麻般的胡须上。锅里响起了咝咝的水声,断断续续的,像蝉鸣一样。他欣喜地听着锅里的水声,脸上绽开婴孩般的纯洁笑容。灶膛里的火又黯淡了,收敛起满脸笑容他换上满脸惊慌,匆匆站起来,目光四顾,搜寻可以燃烧的对象,屋笆房梁倒是可以燃烧,但他没有力量把它们弄下来。他闪电般想起八仙之一瘸拐李烧腿的故事。故事里说瘸拐李把腿放在灶里烧得吱吱啦啦响,他嫂子说:“兄弟,烧瘸了!”女人嘴臭,果然烧瘸了。他知道自己不是神仙,不要烧就已经挪不动步子,挪不动步子还能走,他还要走到支部书记家去闹粮呢。最后,在灶火即熄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定在墙上挖出来的那个神龛里。龛里供着一个乌黑的牌位。他用龙头拐杖捣捣那个牌位,牌位澎澎地响着,灰尘跌落,显出久经烟火的木料本色。他的老心悸动着,突然感到一阵深刻入骨的痛苦。在痛苦中他把供了三十六年的狐仙牌位投进了灶膛。饥饿的火苗立刻伸出舌头舔舐牌位,牌位上滋滋啦啦地冒着深红的汁液,好象烧着那只红狐狸的肉体……狐狸孜孜不倦地舔着他身上的十八个伤口,多少年后他都记着狐狸的凉森森的美好舌头。狐狸舌头上一定有灵丹妙药,他深信不疑。他爬回村庄后伤口一点都没有发炎,连一点药都没上就好了。他对后人们说起这段神话般的奇遇时,人们都面带不信任的表情。他怒气冲冲地剥掉上衣,让人们看他身上的伤疤,人们看了伤疤还是不信。他深信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这福一直没等来。后来,他成了“五保”户,他知道福来了。后来福又去了,村里没人管他了,那个当年坐在驴驮的篓子里削木棍的小王八蛋当了支部书记——要是这小子不在大跃进年代里弄死过九条人命,只怕早当了省委书记。小王八蛋取消了他的“五保”户资格……这块木牌像一条狐狸那样耐烧,在血样火苗的烘烤下,他听到锅里水声沸沸,水开了。
    他用那扇破飘舀了混浊的热水,唏溜唏溜地喝着,一口热水进肚,他舒服得浑身颤抖,又一口热水落肚,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神仙。
    喝了两瓢热水,浑身粘汗溢出,着热的虱子兴奋起来,只是蠕蠕爬动、并不咬他。肚里更加饥饿,但身上似乎有了力量。他拄着龙头拐杖,走进漫天大雪里,脚下踩着琼屑碎玉,耳边听着窸窣雪声,心里竟如明朗的八月晴空。街上无行人,一只背驮厚雪的黑狗小心翼翼地走着,走一段就抖擞身体,雪片飞散,显出黑狗本相,但飞雪又很快落满了它的脊背。他跟着黑狗走进小王八蛋的家。小王八蛋家油黑大门紧闭,几枝腊梅开得火旺,从墙头上鲜红欲滴地探出来。他无心观赏腊梅,走上石台阶,喘几口气,然后拳打门板。院子里汪汪狗咬,并无人声。他恼怒上来,将摇摇欲倒的身体倚在门楼墙上,抡起龙头拐杖,敲打着黑漆大门的铁镣铞,狗在院子里咆哮起来。
    大门终于开了,先蹿出了一匹毛眼油亮的肥胖花狗。花狗不顾一切地冲上来,他挥舞着拐杖,花狗退到一边,龇着两排雪白的漂亮牙齿,疯狂地吠叫。随后闪出一个饱满白净的中年女人的脸。她看了一眼耿十八刀,和善地说:“耿大爷,是您呀,您有什么事?”十八刀沙哑着嗓子说:“找支书!”“他去公社里开会啦。”那女人和善中带着同情说。“你让我进去!”他精疲力尽地咆哮着,“我要问问他,他凭什么取消了我的『五保』资格?我挨了日本鬼十八刺刀,都没死掉,难道要我在他手里饿死?”女人为难地说:“大爷,他真的不在家,去公社开会了,一早就走了。你要饿,就先到俺家里去吃点饭,没有好饭,地瓜饼子管饱。”他冷冷地说:“地瓜饼子?你家的狗都不吃地瓜饼子!”女人有些不高兴起来,说:“你不吃就算。他不在家。他去公社开会啦。你要能去,就去公社找他!”女人一闪身进了门,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他抡着拐杖,在门上敲打几下,身子软软的,几乎要瘫倒。他蹒跚着走上积雪近尺的大街,自言自语地说:“去公社……去公社……告这个小王八蛋……告他欺压良民,告他卡了我的粮草。”他像被打瘸的老狗一样拖着腿走,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脚踪。走了好久,他还是能闻到那几株腊梅溢到雪花中的幽香,他缓慢地回头对着黑漆大门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那几株腊梅像火苗子一样在飘飘洒洒的雪花中燃烧着。
 狗 皮。6
    天近黄昏时他才挪到公社的大门外。大铁门,每根铁棍都有大拇指头那般粗,铁棍的顶端打成锐利的梭标形状,年轻小伙子也休想翻越。从铁栅栏的缝隙里,他看到公社大院内的积雪都是乌黑的,肮脏的。院子里穿梭般地走动着穿新衣戴新帽,肥头大耳,满嘴油光的人。他们有的提着褪净了毛的猪头——猪耳朵梢子都是血红的、有的提着银灰色的带鱼、有的提着宰杀好的鸡鸭。他用龙头拐杖敲打大铁门上的钢筋,敲得当啷当啷响,院子里来回走动的人好象都忙得要命,对他投过冷冷一瞥,便继续走动。他愤怒地嚎哭起来:“官长……领导……我冤枉啊……我要饿死了……。”
    一个年纪轻轻、上衣兜里别着三支钢笔的小伙子走过来,冷淡淡地问:“老头,你在这儿吵嚷什么?”他一见年轻人胸前别了那么多钢笔,以为大官降临,便双膝跪在雪里,手把着铁栅栏门上的钢筋,哭诉道:“首长,俺大队的支部书记卡了我的粮草,我已经三天没吃饭,我快要饿死了,日本鬼子十八刺刀都没刺死我,我快要饿死啦……”
    青年人问:“你是哪个村的?”
    他惊讶地问:“首长,你不知道我?我是耿十八刀啊!”
    小青年笑了,说:“我怎么知道你是耿十八刀?回去吧,找你们大队领导去,公社机关已经放假了。”
    他敲了好久铁栅栏门,再也无人理睬他。大院里的窗玻璃上射出了温暖的黄光,鹅毛般的大雪花在那些明亮的窗户前无声无息地飞舞着。村子里响了几个爆竹,他恍然想起,辞灶的时候到了,送灶王爷上天汇报工作的时候到了。他想回家去,但一挪步,就一头栽倒了,好象被谁从后边猛推了一把似的。他的脸触到遍地积雪时,感到积雪异常温暖。这使他想起了母亲温暖的怀抱,不,更像母亲温暖的肚腹,他在母亲的肚腹中闭着眼,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地游戏,不愁吃,不愁穿,无忧无虑。能够重新体验在母腹中的生活他感到无限幸福,没有饥饿没有寒冷他确实感到非常幸福。村子里朦朦胧胧的狗叫声使他迷迷糊糊地意识到他早已离开母腹来到了人世。公社大院里金黄的灯光和支部书记家院里火红的腊梅,像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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