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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十五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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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梁雪

  梁雪是在第二天上午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来到班里的。
  她很高,几乎和赵洪差不多,有一大把微微发黄的头发,梳着稍低的马尾,穿着市第三小学的旧校服,蓝色的地方早已不再鲜亮,白色的地方已经看不出底色,裤子稍长,显得有些拖沓,盖在那双同样看不出底色的白色球鞋上,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牛仔双肩包,拉链没有拉上,课本的一角露出来。
  柳蓉一耳朵听着于晓丽和常露韵聊些小学同学的八卦叙旧,一边小心翼翼地偷偷窥视着这个跟在赵洪身后的女生,期间目光不经意地和常露韵撞上,彼此发现对方也在观察这个传说中的梁雪。
  梁雪的眼睛长得很圆,很多女孩子即使眼睛长得不圆,也喜欢像《还珠格格》里面的某个女主角那样,把它瞪得圆圆的,这姑娘走在赵洪身后的时候,却习惯性地稍微低下一点头,上眼皮轻慢地垂着,谁也不看,好像周身弥漫着某种强大的气场。
  漠不关心的,冷淡的气场。
  就是这种神奇难言的、在初中的小屁孩身上不多见的气场,让她身上的旧衣服和旧书包,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了,连胡蝶那个话痨,在赵洪走了以后,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同学,我叫胡蝶,是咱们班班长,你昨天没来,有什么事不知道的可以问我。”
  梁雪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还挺友好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说了句:“哦,谢谢,我叫梁雪。”
  胡蝶那有点二百五的妞,立刻有种受宠若惊般的幸福感——不过她觉得有一句话老师说得不对,这个梁雪同学,看起来一点也不需要被“照顾”。
  这时于晓丽在柳蓉耳边夸张地叹了口气,故意压低拖长了声音说:“那个女生啊……”
  此言出口,立刻吸引了柳蓉和常露韵两个人的注意力,然而还没等她爆出什么料来,上课铃就响了,数学老师像颗精神抖擞的炮弹一样冲进教室,打开她精神抖擞的大嗓门,开始全班范围内无差别轰炸。
  常露韵恋恋不舍地回过头去坐好,于晓丽这消息灵通人士一口气卡在胸口里,好像踩要大演一场的演员,台词都在嘴边了,舞台塌了,颇有些不上不下的感觉,不过五分钟以后不幸被数学老师点中回答问题,她也就顾不上凭吊那坍塌的舞台了。
  数学老师好像认准了柳蓉,一节课的时间,眼神像鹰隼一样,不停地往这边扫,她攻击范围十分之广,柳蓉显然连累了她的前后左右,这一节课,众人都噤若寒蝉的。
  柳蓉一边微微低着头,茫然且不过脑子地抄写着老师的板书,虽然串行了无数次,但毕竟从讲台的角度看,她还是不停地在动笔的,数学老师还特意走过去瞄了一眼,发现她也确实是在记笔记——正好是柳蓉刚翻过一页,没让她看见那驴唇不对马嘴的前一面——于是心里稍得安慰,觉得这孩子可能就长这样,眼神呆呆的,其实没走神。
  柳蓉的心却早就飘到了这个新来的梁雪同学身上,自主描摹了一个饱受欺凌的姑娘,在凄风苦雨的世道里自强不息的故事。由数学老师客串的不明人物身着黑衣,手里拿着小皮鞭,叉腰狞笑,那梁雪姑娘在一片疾风骤雨中弓起身体缩在墙角,双臂抱在头前,缝隙里露出一双坚贞不屈的眼睛……
  数学老师唾沫横飞地解释着等式右边减号为什么挪到等式左边就变成了加号,丝毫没有留意到,她刚刚觉得放心下来的“优等生”正一边用笔尖戳着笔记本,一边义愤填膺地望着自己。
  这天正好轮到柳蓉值日,她觉得这件事很悲摧,因为昨天就没看见圣斗士——眼看着今天又要泡汤。那时候孩子们还相当有时间观念,留下来值日的那十五分钟就能让整个学校的人都跑光光,然后留下的人就有种“走得特别晚”的感觉,不像若干年后在大学,迟到半个小时根本不算迟到。
  柳蓉负责把黑板擦干净,然后出去把黑板擦拍净,再回来倒一次垃圾,刚打算离开,又被数学老师逮到,帮她把三班的作业本抱到老师办公室,一路上聆听了数学老师对她殷切的期冀和教诲,等再回来的时候,扫地和拖地的同学已经完成任务,拎起书包,胜利大逃亡了。
  值日组长比较厚道,看见她的书包还在,没锁门,柳蓉检查了窗户都关上了,于是也拎起书包,慢条斯理地锁上教室的门离开——动画片早完了,她也就不着急了,摸出零花钱,到学校门口买了根糖葫芦。
  她一边把籽吐在手心里,一边决定抄条小路。那个年代里,城市里已经隐约有了日新月异的意思,却仍在修建中,还有很多小摊贩和小胡同,城管还是新兴行业,偶尔抽风,并不十分猖獗。
  从学校里出门,走过一条行人车辆密集的街,一路能见着好多卖小零食的,然后路过一个小书摊,就拐到了一条小路上。
  柳蓉拐过两条街,小心地避过一摊狗屎,正要拐到另外一条路上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叫骂声,她脚步一顿,隐约觉得不好,便悄悄地探头看了一眼,小路的那边站了一群人——根据那些人的发型和头发颜色,柳蓉判断,那是“社会上的人”。
  当然,这无比拉风的“社会上的人”,在成人的理解来看,就是一帮小混混,可对于这时候的柳蓉来说,这还是一群无比神秘、无比危险、好像电视上的香港黑社会一样的人物。
  这条小路特别偏僻,里面满是泥泞和顺着墙角长出来的青苔,柳蓉是不走这条路的,一般都是要经过这里,穿到另一条有大葡萄架子的路上。
  没想到这里已经成了各路英雄豪杰放学后“解决问题”的地方。
  柳蓉先是默不作声地打算接着走,可她又鬼使神差一样地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让她目瞪口呆地怔住了——因为有个人动了一下,让她看见了,被那群“社会上的人”围在中间的,正是梁雪。
  她的书包被扔在地上,作业本和已经精心包上书皮的课本从没有拉链的包里掉了出来,柳蓉有些看不清梁雪的表情,只依稀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根从墩布上卸下来的棍子。
  这个时候,柳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了电视剧里那些惩恶扬善的大侠,白眉大侠甘十九妹挨个走过一圈,她仿佛看见自己冲过去,指着那些“社会上的人”大声说,你们怎么能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子,然后施展神功,把他们一个个掀翻在地。
  然而事实是,她的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都不敢动,甚至不敢像故事里那些聪明的孩子那样大喊一声“叔叔你看,那边有人打架”,她情不自禁地有种欲/望,想要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就这么悄悄溜走,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能走动。
  被一群小流氓围着的那个,是她认识的人——
  虽然一整天她只和梁雪说过一句话——“同学你今天才来的吧,昨天的英语作业不用交了,我跟老师说一声”。
  随后,斗殴开始了。
  柳蓉从小到大都是坐前几排的乖孩子,从来没见过这种械斗场面。
  一个脑袋上一般红彤彤一般黄澄澄,活像个塑料毽子的男生先伸手在梁雪肩膀上推了一把,梁雪一巴掌拍在他手上,反而把小流氓推了个趔趄,然后他们开始打架了。
  不像电视上那种打着打着飞起来,转一圈各自摆个造型,做个纠结的表情亮个相再继续的那种,而是无章法、杂乱的、充斥着各种不堪入耳的叫骂的打架——
  那又高又壮像个小山一样的男孩一脚踹在梁雪的肚子上,柳蓉不知道自己怎么看得那么清楚,梁雪往后退了好几步,整个人都弯下腰去,柳蓉觉得她肯定是疼极了,张着嘴,连叫声都没发出来,期间又有拳头落在她身上,然后她缓过来,像个复仇的小兽一样扑上来,抡起她手上的墩布杆,冲着那男生的脸就扫过去,柳蓉吓了一跳,心想……他……肯定也挺疼的。
  有人上手去扯梁雪的头发,有人用拳头去打她,那被抡了一下的胖子脸上留下了一道可笑地红色痕迹,捂着脸退出了战圈,显然还头晕眼花着。
  柳蓉从来没见过这么能打架的女生,她这才隐约知道对方身上那种强大气场从什么地方来的——尽管眼前的场景大可以被解释成“群殴”而不是“互殴”,她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目睹了正常过程,整个人吓傻了。
  梁雪从头到尾没有放弃过反击,她很疼,疼得眼泪不由自主地哗哗地往下流,脑子里“轰轰”作响,一片空白,就是管不住那手,她瘦高的身体被整颗心里溢满的仇恨冲撞着,充斥着,咬牙切齿地生出和这些人一起去死的想法。
  忽然,一声狗吠传来,接着是一个女人尖声尖气地说:“你咋又把它给牵出去了?”
  惊醒了战斗正酣的混混们,也惊醒了呆如木鸡的柳蓉。
  混混们彼此看了一眼,骂了两句难听的,便决定要撤退,柳蓉那一瞬间脑子里反应无比迅捷,将小玩意太多一动就“叮当”乱响的包抱在胸前,死死地捏着,不让它发出一点声响,然后猫一样灵敏地拐到了另一条路上,她知道那里有个公共厕所,就一头钻进了女厕所。
  臭味扑鼻,她心跳如雷。
  她在那里冷静地计算着混混们会走哪条路,竖着耳朵,通过他们大而嚣张的声音判断着他们的行进路线和距离,等到足够安全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大着胆子又回去看了一眼,梁雪已经不在那了。
  柳蓉慢慢地走上自己回家的路,就像经历了一场冒险一样疲惫,疲惫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耻辱和憋闷在她心里升起来。
  好像刚才挨打的人是她一样。

  第五章 孤立

  胡蝶被暂时撤销班长一职,老师的意思是让她好好反省,把精力多集中在学习上——为了怕胡蝶一个小姑娘抹不开面子,赵洪并没有直接说撤职,而是宣布班委会改选。
  很多年以后,那时候的孩子长大了,回想起来,才觉得赵洪那个弥勒佛和加菲猫的综合体里,真的是有一颗hello kitty一样温柔的心。
  特意抽出了一整节班会课的时间,赵洪让郭帅在黑板上写了“男女班长各一,生活委员一个,学习委员一个,纪律委员一个,文艺体育委员各一个”的字样,然后规则是每个人拿出一张纸,写下七个人的名字,匿名上交,当场唱票,选出票数最多的七个人为班委会成员以后,具体职务由班主任指定。
  先前那个临时班委会的存在感还蛮高,就连柳蓉这个闲职,都在坚持着每期后黑板的板报,大选结果很快统计出来,同学们基本上有些思维惯性,选出来的也还差不多都是原班人马,换汤不换药。
  关键就落在了“指定”上。
  所以说赵洪一方面是个好人,一方面也挺奸诈的。
  他于是指定胡蝶当了学习委员——每门课都有各自的课代表,所以所谓“学习委员”是个比文艺委员还要空荡荡的闲职,同时又有点激励因素在里面——姑娘,你自己都是学习委员了,后五名总说不过去吧?
  至于女班长一职,赵洪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柳蓉身上,一眼看见她又不知道想什么的呆呆的样子,就把她跳过去了,原纪律委员乔安同学官升一级,据说她小时候因为生病,晚上学一年,比其他人都大一岁,于是也就显得稳重了好多,说话的声音也低低沉沉的,像是大人一样。
  老师们警告,月考以后一个月又是期中考试,这回可是重要多了,所有的科目都要考,而且有全年级十六个班的大排名。
  年级前一百名的成绩学校会用大榜贴出来,还起了个非常有王八之气的名儿,叫“百强”,其知名度之高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连门口卖糖葫芦的大妈偶尔见了等孩子的家长,都会多嘴问一句:“孩子成绩好吧,能进百强吧?”
  班里那种刚开学的散漫气氛在月考被月考蹂躏一番之后,又在期中考试的紧迫预警里,一扫而空。甚至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哪个倒霉孩子,先起了幺蛾子,早晨提前一个小时来学校,自发地大声背书,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效仿起来,等到期中考试的时候,已经俨然变成了各班私下制定的新时间表的硬性要求。
  柳蓉作业写得比别人都快些,自习课没事情做,仍然延续着她以往的“臭毛病”,抽出桌子里的一本闲书慢慢看,或者拿出图画本,慢慢地里临摹《漫友》上的画。
  那时候《漫友》杂志才开始在大小书报亭贩卖,花花绿绿的封皮时刻考验着零花钱还不算多的柳蓉的承受能力,买回来总不舍得太快看完,计算看过了两三遍,也要挑自己喜欢的画临摹下来才行。
  于晓丽的态度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了,有小话要说的时候不在和柳蓉说了,倒和前桌的高星感情交流越来越密切。
  那天柳蓉瞄着老师不在,大大方方地把漫友拿到课桌上来开始——
  班里其实是每个人一张桌子,但是同桌两个人的桌子会并在一起,有些感情好的,东西乱放,看起来也就像是两个人共享一张桌子似的,于晓丽上着上着自习,无意中往柳蓉那边瞟了一眼,发现她图画本上的美少女已经勾勒出了一个轮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爆发了,猛地把自己的桌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桌子腿蹭在地上发出“嘎——”一声尖叫,前后左右都被她吓了一跳,于晓丽面沉似水,头也不抬,脸像是要埋在作业本里一样。
  然后部分目光又落到柳蓉身上,弄得她有些尴尬,以为是自己打扰于晓丽自习了,就小心翼翼地把漫画书重新收起来,放在腿上,也往旁边挪了挪,占了一个小小的桌角,继续在图画本上涂涂抹抹。
  可又过了一会,于晓丽的胳膊肘忽然重重地抬起来,十分夸张地叹了口气,侧过身去,把胳膊圈到前边,几乎摆出了一个背对着柳蓉的姿势。
  后桌叫汪洋的男生本来正趴在桌上睡觉,被这动静吵醒了,柳蓉听见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小声骂了一句:“这娘们儿干什么呢,吓我一跳。”
  一节自习下课,有人开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常露韵回过头来借数学作业对数,一眼瞥见柳蓉的图画本,就要来看,然后顺口说:“你作业都写完啦?”
  柳蓉点点头,还没说话,于晓丽就在旁边冷笑一声,斜着眼睛拿腔拿调地说:“那是,人家是谁啊,跟咱们普通人能一样么?”
  然后抓起自己的书包走了,桌子仍然停在和柳蓉距离半尺的地方。
  常露韵也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看了一眼桌子,又看了一眼柳蓉:“你们怎么这么坐?”
  柳蓉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我桌子上书罗得太高,挡着她那边的光了,作业放你那吧,明天给我交了,我先走了。”
  有的时候,有些人存在,对另一些人来说,就是非常可恨的事——柳蓉以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那种奇异的敏感和领悟力,隐约就明白了于晓丽为什么这样针对自己。表面上装得很无所谓,心里却埋下一丝丝不愉的种子。
  常露韵应了一声,就匆匆忙忙地把东西往包里塞,一边塞一边说:“你等等,我带回家看,跟你一起走。”
  她站起来的时候太猛,把柳蓉的桌子给撞得掀起一个角,已经是中秋了,天气凉了下来,孩子们身上的衣服见多,也显得她愈加臃肿,高星就嗤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说话带刺还是开玩笑地来了那么一句:“哎哟喂,你看你把人家东西都给撞掉了,跟个大猪似的。”
  一边的柳蓉都被她的话音表情刺得一皱眉,常露韵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停顿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好像没听见似的,平静地跟柳蓉说:“走吧。”
  她们两个到了门口,柳蓉还能听见高星和一边的女孩大声说着:“……那可不,我可受气了,每天就给我挤得剩不大一点儿地方……那能怎么办,忍呗!谁让我赶上……了呢。”
  然后几个女孩子一边捂着嘴,一边“日日日”地骂人一样地笑起来,柳蓉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心里莫名地想起汪洋的话——这帮小娘们儿,跟他娘的母鸡似的。
  她偏头看了一眼常露韵,这能把她两个人装进去的姑娘头低低的,看着地面,嘴唇微微抿起来,微长的头发从她的鬓角落下一缕,就晃荡在她的脸颊附近。
  于是柳蓉也沉默了,跟着常露韵往外走去,像是背离了一个世界一样,越走越远,越走越荒凉……
  而这只是个开始。
  又一天语文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和同桌讨论一篇阅读题目的文章主旨,给了五分钟的时间,柳蓉偏头看了一眼于晓丽,后者余光瞥见,于是非常自然地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捅了捅前桌的正跟常露韵说话的高星,笑盈盈地问:“讨论呗。”
  高星说:“跟你同桌讨论。”
  于晓丽古怪地笑了一下:“拉倒吧,人家跟咱是一个层次上的人么。”
  柳蓉旁若无人地自己坐正了,充耳不闻她们说话的声音似的,自己用笔尖戳着那本语文练习册的书页。
  感觉每时每分都像是被拉长了一样,拉得……就像是于晓丽和她书桌之间的那半尺宽的长度,那一刻,她像是整个人飘在空气里,无从着落,度日如年。
  常露韵半个身子侧过来,占的空间更大了,把她的桌子微微翘起了一个小角度。她们那样说她,她竟然好像全不在意一样。
  柳蓉颇为不理解地兀自撇撇嘴,然后心想,于晓丽去死吧。
  而表面上,于晓丽和柳蓉依然在人前保持着友好的同桌关系,对于柳蓉那句“我的书太高,挡了她的光”这个烂理由,于晓丽毫无原则地默认了——她们没有吵架,没有矛盾,一点都没有。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我看你不顺眼罢了。
  而这样微妙的关系,保持到那天课间,不知谁引起了一个十分无聊的话题——这世界上究竟是聋子多还是哑巴多。
  柳蓉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据说是聋子多吧,十聋九哑么。”
  于晓丽就阴阳怪气地说:“懂不懂啊,净胡说,你们家才聋子多呢,明明就是哑巴多好不好。”
  柳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赋奇才,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竟然没有僵住,还十分自然地接着话题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一个阿姨就是特教中心的老师——哎你们这期的当代歌坛有人买么?我早晨来的时候看见有买了。”
  再把话题带开。
  可那句“你们家才聋子多呢”,就像是跟鱼刺,尖锐地卡在她心里,柳蓉忽然有点明白那天梁雪会拿着墩布棒子,不要命地反击的心情了。那是一种怨恨……不,是怨毒的心情。
  于晓丽——文明的优等生乖乖女柳蓉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翻查着汪洋同学的骂人语录,终于搜肠刮肚出那么一句在她看来十分粗鲁的话——你将来生孩子没屁/眼!

  第六章 预言

  秋凉不识风月,一夜之间,枯黄的树叶落满了整个校园,天空笼罩了一层仿似带着肃杀气息的阴霾,阴沉沉的,要掉到人头上一般。
  柳蓉终于见识到了五中“百强”的强悍之处。
  每个班门口贴了一份打印出来的八开纸表格,学校还生怕打印出来的表格别人看不清,弄了一张跟旧社会科举考试张的榜似的那么个大红纸,高高地悬挂在各个年级教学楼的宣传栏里,而赵洪这位不厚道的老同志,为了照顾部分同学的近视眼,怕他们连那大红纸也看不清,还特意自掏腰包,跑到打印店复印了四十来份,发下来务必保证人手一份。
  简直让人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连装聋作哑都求而不得——所有悲愤的孩子心里怨愤着,这是个什么世界啊!
  柳蓉对此的评价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当然,她本人是没什么压力的,因为她的名字在红榜的顶端。
  三班沸腾了。
  这回考了七门,分数多了,于是距离也就拉开了,柳蓉的分数在三班比全班第二名郭帅高出了整整五十分,成功跻身到了传说中“牲口”那一类的人群里。
  她入学时候虽然算是班里第一,不过在年级里也就能排个十来名的样子,赵洪也没想到她成绩会这么好,先前还郁闷过自己班里没有尖子生,于是加菲大叔一整天都眉开眼笑的,比他自己考了年级第一还高兴。
  而很快的,柳蓉也发现了这名次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她的人际关系问题被缓解了。
  于晓丽以一句“五班的谁谁谁跟我打听你来着”,打破了两个人之间长达一个月的坚冰,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话了。
  郭帅也不再一见面就一脸剑拔弩张、恨不得连打个招呼都惜字如金的了,语文试卷发下来的那天,他主动借走了柳蓉的作文那面,说要拜读——当然,柳蓉作文很烂,基本上被扣的全是作文分数,实在没什么好拜读的。
  于是柳蓉相信,这只是男班长在为自己一直以来的不亲民,找个台阶下。
  靠得近,才会嫉妒,才会排挤。
  而一下子拉大的距离,让于晓丽们迅速调转了枪口,不再针对柳蓉——因为柳蓉已经脱离他们这个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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