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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下)-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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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我已在床上,寻着舒适的姿势坐好,沐琼只随了我们身后沉默许久。木预才开口问道:“怎么了?”
  “朱高炽去了!”他却像已磨出了耐心,反而不急不躁,慢慢地抛下一句话。
  我听得一怔,有些不置信地看向沐琼,他脸上已回复了平静。再看向木预,他也不动声色,甚至只是目不转睛地瞧着我,仿佛入耳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忽然心里的褶皱慢慢被展开,又缓回一衅清潭般平静。兀自寻思,推算日子也该是这几日,只是自己这些时日也是一刻不歇的惘然,无暇去想起此事。
  半晌沉默,无人开口说话,沐琼看了我们一眼,又说道:“地方官员要赶去北平奔丧!”
  木预点了点头,只做了明白的神色。我看向沐琼,随口问道:“什么时候?”
  “今晚便要动身!”沐琼面朝我答道,“所以来向公子和姑娘告辞!”
  木预这才转了头看向他:“现在要走吗?”
  “是啊,即刻出发,马车已在门外候着!”
  “怎么不早说!”我听得不禁有些愧意,刚才直教他等在一旁。他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
  而木预沉吟片刻,才点了点头,朝他说道:“你去吧!”
  沐琼又面朝我,淡淡笑着说道:“姑娘要保重身体,返回云南时路过此处,再来探望!”
  “沐大人,你也珍重!”我点了点头,也诚恳地回道。
  木预才起身,要将他送至门外,却被他摆手挡了:“不用送了,不过是两三步路,你在这陪了姑娘吧!”
  我忙摇了摇头,朝他笑着说道:“你们二人就着这几步路,说几句体己的私话也是可以的!”
  不料木预竟听了他的话,止了脚步,又深看了他一眼,关切之意尽在其中,又是淡淡地说道:“一路小心!”沐琼点了点头,却又有些欲言有止,半晌才道:“公子也要小心!”
  我直觉他话至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这样隐晦的神色,叫我看得倦怠,只撇了头闭上眼佯作不觉。
  等到他已出去,木预早已坐在床沿处,我睁开眼里,却见他还瞧着我,长久的注视下,只好扬扬唇笑了笑:“真的不去送送?”
  “不过一月又要从这里经过,他自然会来探望我们的!”他只作不在意,一面用手挑起我落在前面的头发,长发绕在他修长的指间,一圈又一圈。我一面看着,不禁喃喃自语:“要作茧自缚吗?”
  他听得一愣,看了我半晌,却笑了笑说道:“千丝万缕,抵死缠绵!”
  我不禁有些呆呆地,看了他,他却继续说道:“你没有听说过吗,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纵是故作了淡漠的心思,听得这话,也不禁心里萦绕上一丝缠绵绯侧。
  只是忍了这阵悸动,一面将头伏了他的膝上,任他的手指穿过长发,翻飞间牵引着它们,心里却在喃喃道:“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这话你可听说过?”
  洪熙元年(1425)仁宗皇帝崩,太子朱瞻基应遗诏继位登基,改年号“宣德”,庙号宣宗。这一年之内便有两位皇帝即位。早已知道朱高炽登基之后不足一年便会撒手归天,想起来还是有一丝戚然。虽只在位一年,后人对其评价却是颇高,甚至人说若是能长寿一些,“德化之盛,岂不与文景比隆!”。而我有些悼念的,并不是他作为一名君王的丰功伟绩,只是几面之缘,那丝温煦宽厚,淡然沉静的神色,闭了眼睛也能想得起来。
  沐琼走后,日子回到当初,柳伯在园里帮忙,柳家伯母来料理一日三餐,花铺依旧开着,木预每日清晨去铺里,傍晚时分便会回来,这几日不知是生意太好,或是其它,他回来得有些晚。而小渊,相处得越发久了,越发觉得贴心,渐渐与我说话少了拘束,相处融洽。
  夏天如约而至,小小的塘里的莲叶田田,碧绿成片,晚风吹过,携了花气,倒将后院染得一片清香。
  小渊陪我了坐在塘边,荷花还未展得开,只是粉白红嫩的花骨儿。
  “等再过些日子,莲根下要生藕了!”我心情渐好,不禁寻了话说道。
  忆起还小时,邻里家中养植莲塘,那些都是要等结了莲子,生了莲藕拿去集市上贩卖,却叫我们这些孩子给糟蹋了,想起这些趣事,不禁有些恍惚,一面缓缓道来,“我小的时候,下池塘,采莲花,挖莲藕,那时候好不懂事,直将别人的辛苦培植的莲塘搅得一片狼籍!”
  小渊在一旁,抿了嘴笑着。我回了神,佯作不悦地瞅她,她却笑着说道:“没想到姑娘也是个野丫头!”
  我听得也是笑了笑,并不反驳,作个没心没肺的野丫头,未必是坏事啊,如今还有这样的兴致,却是望洋兴叹,这副身子也不经折腾了。
  她仿佛察觉到我黯然的神色,忙转了旁话:“姑娘不是爱吃吗?等那莲藕长好,便挖出来,新鲜脆嫩的,一定比街上买的好!”
  我依旧笑笑,不置可否。
  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二十四

  连日服药,我嫌身上一阵药味,小渊心细,不过是偶尔间听得我一声不经意的滴咕,便替我备了沐浴的热水,将昔日留下的花瓣,拣那些清香的种类,浸在水中半晌,希望可以渗些香气。
  她要侍候我沐浴,不习惯这样的侍候。便要遣了她下去歇息,她却坚持候在门外,一面说道:“姑娘好了,唤我一声便是!”
  我轻手轻脚地门朝内锁上,才返过头,慢慢褪了衣裳。
  水温适度,我将头发盘起,蜷进浴盆中,让水漫过胸前,氤氲水气徐徐上升,迷蒙了双眼。真正容易让人在瞬间被触动心事而泛滥沉沦的,不是雪上加霜的痛苦,不是冰冷锐利的刺痛。而是这种舒适温暖朝自己袭来时,那一刻才有崩溃的感觉。这些时日压抑在心中,忌讳去碰触的事情就这样忽然如波涛汹涌般呼啸而来,我没有预兆开始落泪,先是低声抽泣,慢慢一发不可收拾地哭出了声音。
  小渊在外面听见了,一面急急唤我:“姑娘!”一面便要进来,却教我锁在外头。我只沉浸在自己的发泄之中,隐约听到小渊一面在身后唤道:“公子,公子!”
  还未恍过神,便听到房门被咣得推开时,我不禁抬了头,泪眼模糊中,却是木预正站了眼前,他脸上是一阵惊慌失措,看了正蜷在水中的我。(其实水面上全是花瓣,层层叠叠,倒也未瞧得见什么)。他又头也不回朝小渊吩咐:“你下去吧!”小渊点了点头,又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才转身退出去,一面将门关上。
  我却是不管不顾,依旧不可抑制地抖动着肩。
  他俯下身子,只蹲了浴盆旁,看着我,我教他瞧得不自在了,方缓了缓气息,渐渐停了下来。
  “六岁以前的生活,我已没有了记忆。我六岁那年,知道自己的身世,第一次见着我的母亲,你已经见过了,是个倾城绝貌的女子,望着我的时候,我也会有窒息的感觉。她没有给我片刻温情慈爱,从见到我开始,只在我的耳边千遍万遍地说着同一句话。”他忽然慢慢地说起一些事情,我只愣愣地听着。
  “你问我为什么称她为夫人!”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冷涩得像冰中血丝般,听得人寒侧侧,“因为她说过,等有一日,众人跪在殿上高呼她皇太后时,我再去唤她为母后!”
  我听得心下一寒,不禁一颤。
  他像是在看着我,却又不是,顿了半晌,好像有许多往事在脑海中闪过,他的神色百转千回。
  又慢慢地说道:“后来她因病去逝,在耳边回荡十多年的声音忽然消失了,心里竟有些空荡荡的。我暗暗下定决心,将来要把她的灵位奉在慈宁宫中,活着的,死去的都不要有人再踏进!”
  他的脸上是莫名复杂的神色,我不禁伸了手,抚上他的脸:“你不恨她,对吗?”
  他摇了摇头,竟笑了笑说道:“从第一眼见到她,就要被她迷惑了,来不及恨啊!而后二十年,一如既往。”
  我不禁叹了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我,神色又回转得温柔:“我没有料到,冥冥之中自有人替我安排了一场相遇。毫无预兆,睁开眼时看见了你!”
  我听得有些恍惚 ,也忆起初相见的那一刻,将他的衣裳扯下,才辨出他的男儿身,不禁也笑了出来:“恍如一梦啊,不过若真是梦也好了,过而无痕,醒来后便不会感慨万千!”
  “我谋权度势十余年,耐心地等待时机,朱棣最后一次出征时,蒙古外敌已与我们达成共识,太子与朱高熙二人周旋,朱棣死于途中,死讯被杨荣等人封锁,几十万大军又不在军师,正是合适的时机,可是我听说朱棣将你许给朱瞻基时,我竟然会害怕,会乱了阵脚,不顾沐琼反对,趁你们出军时跟随,才将你从军中带出。”
  我听得一愣,早已猜测蒙古外敌侵袭边界是他们使的诡计,也暗暗不解为何沐大人迟迟不动手,原来如此。我看向木预,他却是一脸平静的神色。
  “但我没有放弃,朝中形势早已熟知在心,知道还有机会。这次沐琼从云南悄悄赶至这里,确是有事密谋!”他越发地坦言。
  “不料终是被你发现了!”他又苦笑了一下。
  “是呀,教我发现了!”我不禁也苦笑了一下,而后,而后便是一怒之下,倒将我的病给引得浮出水面,也不知是好是歹。
  “寺玉!”他忽然低唤了我一声,将我唤回了神,我看向他:“怎么了?”一面打了个喷嚏。
  他忙又看了浴盆中,早已没有氤氲水气,便知道水已是常温。
  他站了起来,将屏风上的衣襟扯下,又朝我说道:“起来吧!”
  我看了他,半刻也不动一下。他勉强笑了笑:“难道要一直这么呆着?”
  “你出去吧,换小渊进来便是了!”
  他忽然闭上眼睛,一面说道:“好了,起来吧!”我才从水中站了起来,离了水更是觉得凉飕飕的。他将衣襟递给我,我忙披了身上,他才睁开眼睛,一面将我横着抱在怀中,朝床上走去。
  他并没有将我放下,却是一直抱在怀中。从生病以来,再也没有躺在他的怀中,这些时日,我们之间隔了好些东西,不敢碰触,不忍提及。我心里哀伤和苦闷一直抑制着,脸上只佯作了坦然平静的神色,才引得今夜的失控,而我们之间平日的话多是浅尝辄止。
  “我这一生,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尽管如此,却还要朝着未知的将来走去,昔日为皇位二十余年义无反顾,便是走到如今也不曾后悔。只是现在,想和你共度余生。寺玉,现在你敢不敢与我一起,赶赴一场生死离别的约定?”他忽然俯在我的耳边,轻声说道。
  我听得一怔,不可置信,只呆呆地望着他,脑海中却是百转千回涌上许多事。
  “我开口得迟了吗?”他见我半晌不回话,已有些担心了的语气。
  我摇了摇头,却是笑了说道:“十年了,已不在乎这一日两日了!”
  他脸上方露了欣喜的神色,又切切问道:“你答应了?”
  我点了点头,这场生离死别的约定,我与你一同赶赴。今世前事,就到这里为止,从此休说。他方将我拥得紧了,像要将我的颤栗揉碎一般,这有些卑微和恐慌的喜悦,让我今夜原本要干涸的眼睛又落下泪来。
  柳伯夫妇二人听说了此事,都是喜出望外。原本便是喜爱热闹的人,前些日子却都沉着脸,小心翼翼的言行举止,生怕触了忌讳,叫我听了伤感,如今得了消息,尤其是柳伯母,更是兴致勃勃地一面说赶紧看了黄历,挑个吉日成婚才是,一面又说得如何如何准备婚事。
  我只看着她高兴地模样,也不禁笑了笑,便顺水推舟将那索碎的事情都托付她,她倒也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
  夜里,小渊替我将头发散下,直披肩上,一面用桃木梳小心翼翼地梳理。
  “姑娘的头发真好,摸起来像丝绸一样!”她一面夸道。
  我将一缕长发挑至胸前,也端详了一会,心中却有些好笑,身体像一部坏了的机器,外在的东西却依旧是新的,实在是有些怪异啊。一面瞧了铜镜中,小渊晃到左侧,映了镜中,她正专注于手上翻飞的工夫,偶尔抬头间,教我瞟见她明婉清丽的模样,不禁开口说道:“小渊也十八了吧?”
  “十九了!”小渊笑了笑,一面纠正道。
  “确是该成婚的年纪了!”
  她听了,不再佯作了害羞的模样,却低头吃吃笑着。我瞧得不解,直返过头去看向她:“笑什么?”
  她笑得一会,再停了下来,朝我说道:“姑娘自己要成婚了,眼里瞧着谁都是该成婚的!”
  我听得不禁啐了她一声:“你这丫头,嘴倒越发地伶俐了!”
  她依旧是笑着,一面又走了我的跟前,左看右看,才说道:“姑娘这几日气色也好多了,这要做新娘子的人,就是与旁人不一样啊!”
  我只由着她打趣,倒也不放在心上。
  柳伯母果然兴致高昂地开始筹备这些那些,每一日回来,将购得东西搁了眼前,我瞧着都要眼花缭乱。小至梳钗匹缎,大至雕漆喜桌,都先搁了偏房中。我瞧了有些哭笑不得。
  一日坐了饭桌之上,便朝柳伯母提议,不需这样劳烦,只是简单的行式而已,她听了瞪眼挑眉,直摇了头说道:“这怎么可以?婚姻大事哪能草率了事,姑娘一生一次的事情,当然要好生操办,这该要的该有的当然不能少了……!”
  我听得不禁低了头,佯作受教的模样,暗暗后悔自己扯了这话题,待她说得完了,才抬了头,便迎上木预窃笑的模样,我不禁瞪了他一眼。
  忽然又听到柳伯母说:“木公子!”
  蓦地被提及,他也是恍了一下才抬了头,看向柳伯母。
  “你这些日子还是不要住了这里,这快要成婚之时,新嫁娘与新郎怎么能见面呢!”
  我听得一愣,看向她却是一本正经的神色,再看向木预,他也是啼笑皆非。我心下暗暗舒了口气,幸而与我无关。
  又听得柳伯母说道:“今夜就收拾一下,先和我们老头子一起将就将就吧!”
  木预只能哭笑不得地点了头答应。

  二十五

  果然第二日起,柳伯母就不许木预再来这屋里,而些事都是她一手操办,便让她径直住了这边,平日的事情都亏了她在打点,心里也不是不感激。倒是我和小渊,倒真像无事的人。
  这日在屋里坐了半日,小渊也是哈欠连连的模样,我站了起来,一面推了她,她才恍过神看着:“姑娘?”
  “走吧,去街上逛逛吧!”
  “啊?”她有些愣愣地,我足不出户已是好'TXT小说下载:www。fsktxt。com'久的事了,她听得当然有些吃惊。
  “好了,你要不走,我自个去了啊!”我忍住笑,一面越过她便要出去,她忙跟了上来一面说道:“姑娘,等等我啊!”
  今日只是平常的日子,街上人也不太多,小渊随了我身边,慢慢逛着,她毕竟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自然爱东瞧西看的平日随了我在屋里苦闷着,倒也难为她了,便随她瞧去。
  至烟胭水粉摊前,她的眼睛一亮,我停了脚步笑着朝她说道:“平日来得少,有什么喜(富士康小说网…提供下载)欢的一次都买回去!”
  “姑娘是不是也该抹些胭脂?”她却冲了我说道。
  我摇了摇头,只由着她去瞧,不过是柱香的功夫,就有些累了,我不禁暗暗叹气。那卖胭脂的小贩瞧了出来,忙笑着将担下的凳子抽了出来,直请我坐着歇息。我朝道了谢,一面坐了下来。
  瞧着小渊正低了头,我无所事事,不觉四处环顾,忽然发现摊位对面的铺子竟是一家票行,不禁朝小贩问道:“那是一家票行吗?”
  “对啊,新开的票行,好像叫远洋票行!”
  我听得心下一喜,原来远洋在这里也有分行,早些年存进的银两在这里便可以取出了。正巧小渊已瞧得完了,我便拉了她往票行去。小渊站了一旁等我,我查了储备,以前的东西果然都存了里面,便趁此趟出来取了些银两,怕这几日也是需要的。
  取了银子,小渊却担心起我的身子,便催了我回去,我摇了摇头,此番出来的目的地都未到,怎么能回去。
  “走吧,去花铺看看!”我朝她说道。
  “去花铺?不行啊,公子在铺里呢!”她却更是摇了摇头。
  我不禁笑了出来,一面用食指戳了她的额头:“小丫头,姑娘我正是要去找他!柳伯母说了,不能让他来家里,又没说不让在外头见!”
  她方恍然大悟,却又揶揄地笑了:“姑娘一日不见公子,心里就不安省了吧!”
  我不置可否,只一面朝铺上走去。
  幸而离得不远,很快便到了,一进花铺,便见青平正蹲了身子擦拭花架,见了我们忙站了起来,看了我唤道:“姑娘!”
  又看了我身后的小渊,却是张了嘴半晌不说话。我瞧得忍峻不禁,忙说道:“这是小渊,如今是我家里的人了!”
  他看了看我,还是半晌未晃过神,我只朝小渊笑了:“你在外头坐着吧,我进去了!”
  小渊不依,便要随我进去,却见青平忙搬了椅子,朝她殷勤地笑道:“小渊姑娘,坐,坐这吧!”
  我径直掀了帐幔,进了里屋,一进去,便见木预正坐了书桌旁。我轻手轻脚地要踱了他背后,便要捂住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触得我的手心痒痒。
  “寺玉!”他轻笑着说道。
  我放了手,侧过头去:“你瞧见我了?”
  “没有!”他抬了头看向我答道,“你身上的味道,我分辨的出来!”
  我不禁将衣袖搁近鼻子下,嗅了嗅却不觉得,便朝他说道:“是药味吗?”
  他摇了摇头,一面说道:“不是,是一种独特的味道!”
  我瞧不出他说真话还是假话,但也不放在心上,只伏了他的背上,下颚抵着他的肩膀,倒真有一股熟悉的香味。瞧了桌上摊开的帐本,原来是在算帐。不禁说道:“我来时瞧见新开了一家票行,是远洋的分行,我以前在远洋的票行里存过银子,正好此时能取出来了!”
  “是吗?”他只是点了点头,却侧头沉思了半晌,又说道:“以后还是不要往那家票行存银两了!”
  “为什么?”我听得不明白。
  “不为什么!”他难得这样没头没脑的固执,我却是不依不绕,直追问他。他才笑了笑说道:“我一定是与你呆得久了,竟也染了你们姑娘家疑神疑鬼的性子!”
  我想了想,才明白他的话,不禁笑了道;“说得也是,以后还是不用的好!”又转至他的面前,拉了他的手说道;“你也这样患得患失了?”
  他点了点头,拉了我坐了他的膝上:“是啊,我现在越来越害怕了!”
  我不禁笑了笑,心里却是一阵苦涩。环了他的颈处,俯在他的耳旁,将早搁在心里许久的话慢慢引了出来:“木预,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会如何?”
  他侧了头,想了半日才看了我佯作正经的模样问道:“蒲苇不在了,磐石算不算自由了?”
  我听得不禁顺势捶了他的肩,有些哭笑不得,闹腾了一刻才停了笑说道:“你若真这样想,也未必是坏事!”
  他用手环过我的肩,将我拥过怀中,正色说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如若我不在了,给自己一些时间,三年五载都好,真要觉得活不下去了,再来找我不迟,我定在奈何桥上等你!”
  他却握住我的手,越发地用了力,是在抑制自己的恐惧吧!
  又说了些闲话;他怕我乏了;便要遣我回去。
  掀开幔帏,却见椅子上空空无人,至前堂,才看到小渊正站了花架旁,青平指指点点地与她说些什么,她侧头倾听,脸上一面露了笑意。
  木预正要唤了她,忙教我伸手拦住了,低声说道:“让她在这耍吧,整日跟着我也闷得慌!”他听得点了点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们悄悄越过他二人,出了花铺,已是午后申时,日头渐渐落下。
  我们先是并肩而行,走了三两步,不觉伸出手,让他握在手中。待到发觉时,已行了半晌,不禁笑了出来。他看得诧异,直问我:“笑什么?”
  “我以前梦想过很多次,这样与一个人执手走着,而前面的路像没有尽头一般!”我慢慢回答道。
  他听得也笑了笑,又一面说道:“不如多绕几圈?”说着,真的一面拉了我寻了旁路,我不禁嗔怪道:“你还当了真啊!”
  他只笑而不语,拉了我走了几步,却在一个铺前停住脚步,抬头看了招牌,却是玉器行,我转头看向他,他点了点头:“给新娘子挑定情之物好吗?”
  我不禁用手抚上自己的颈处,笑了笑说道:“你早已给了!”
  他却摇了摇头,正色道:“那是朱家的东西,不是我的,如今要娶你的,只是我而已!”
  我瞧他不容置喙的模样,方点了点头,随了他进去。老板见了客人,笑脸相迎地上前,又将我们引至内里。
  “二位要买什么?”老板只随我们四处看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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