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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不堪剪-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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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这些工人也不能回家过节,何况人家还站在冷水里头,即使十月的天气算不上多凉,一直泡在水里头也不是件舒服事。在边上说风凉话,未免太不厚道了。好在有人出口驳斥:“狗屁!又不是人家撞翻消防栓的,有人管修就不错了。”吵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今天是中秋节啊。”沈诺突然开口,微微地笑,说不出的轻松愉悦。
初夏没有他的好兴致,舅妈已经打了三通电话确保她能够晚上回家吃饭。她原本以为舅妈已经认定沈诺为准外甥女婿,没想到舅妈振振有词:在男女双方正式确定婚姻关系之前,这选择还都是双向的,所以咱要一颗红心两手准备,普遍撒网,重点培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何况,不是你自己说的,你们俩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初夏怀疑,今天晚上会有一场所谓联络感情的家宴,自己会被洗干净打包推上台前,美名其曰:拓展人际交往圈。
她很是头痛。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修不好了。”沈诺跟她换了座位,打开导航仪,准备寻找新的出路。
离开了方向盘,初夏明显舒了口气,仿佛如临大敌的小猫崽儿乍了半天的毛儿突然解除了戒备一样,一下子温软下去。她无意识地抬头看后视镜,发现沈诺正微抿着嘴唇偷乐,顿时面红耳赤,满身不自在地抠绑在自己胸前的安全带玩。
“暂时是回不去了,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身上的衣服好像也要换了。”他到底是生活讲究的人,难为他穿了这么长时间的脏衣服。
初夏低下头笑,难得看他衣服皱的像咸菜一般。越是好的衣料越是要小心细致的呵护,否则比普通的地摊货都要难看。他居然也能这般坦然地招摇过市到现在。初夏不由得有些奇怪,沈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他们认识已经超过半年时间了,按理说应当算是熟悉,她却捏不住他的脾性。从表面上看,他是个相当温和的人,虚怀若谷,从不让人当面下不了台;但事实上,初夏却清楚,他定然不是没有主见的人,而且即使不用明确的表达,他的意志都总能清楚地传达出去,并且让人没有办法否定。最神奇的是,初夏居然一点儿不觉得他给自己带来了任何压迫感,她原本以为自己是讨厌那种如同无处不在的蛛网般的影响的。初夏不由得叹气:他实在是太清楚怎么样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了,周身又不带半点儿商人的市侩与圆滑,真是温柔的可怕。
“怎么不说话了,在想些什么呢?”
她很老实:“在想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他点了支烟,微微地笑,“突然觉得我有点儿市场了?”
初夏摇头:“你一向很有市场,不用我觉得。”
他抽烟的姿态很好看,没有老烟枪的迫不及待,也没有小男生的装腔作势。已经到了目的地,初夏认得是家温泉度假山庄,当初开业的时候报纸上还登了大幅的广告,自己那时还在报社实习,眼巴巴地看着师父手里免费招待券,只有偷偷流口水的份儿。这座城市的郊外有出了名的天然温泉,当初蒋委员长与宋家三小姐也在这里修了别墅用作度假。
原来他们越走越远,已经转到了郊区,难怪一路的山如远黛,湖水澄碧如镜。
沈诺咋舌:“原来你不认得路啊,早知道如此应该把你拐卖掉的。”
她失笑:“卖了我才能值几个钱啊,何况都不知道卖不卖得掉。”
有别着大堂经理工作牌的制服男子远远地就迎上来笑着招呼:“沈总也来了?刚刚赵董来的时候我们还在嘀咕难道是过节了来检查工作,没想到还真一语成谶。”
沈诺微微挑了下眉头,似有诧异:“怎么?赵董也来了。”转而又笑,“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了,害怕被检查,”
大堂经理“嘿嘿”的笑,胸有成竹一般:“真金不怕火炼,随时欢迎领导检查督导。要不要我去跟赵董说一声,你来了。”
“不必。”沈诺摇摇头,“给我开间房,一会儿叫人来我的房间拿我的衣服去干洗便可。”
进了房间,把殷勤过度的服务员小姐送出门外,初夏才叹息:“你究竟有多少种身份啊,怎么这里也有你的事。”
沈诺倒是满脸无辜:“我就一种身份,商人啊。你也别把我想得太有钱,这儿是一个朋友弄的,他跑的批文立的项目,我不过是参了一股,占个小头而已。”
初夏的脸色立刻变了,她不想他看见,转身去了窗台边,窗子开了,兜进来的风把她说话的声音也吹的轻飘飘的:“我想你有没有钱做什么。”
他却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豫,声音里还是含着笑:“想想也无妨啊,钱财虽是身外之物,却也不是什么万恶之源。”
当时的月亮
他拿了服务员给他准备的浴袍去浴室洗澡,颇有主人风范的招呼留在房间里头的她:“电脑是连了网线的,你要是无聊就上网吧。”
其实上网更无聊,初夏丢了鼠标,起身去窗户边上吹风。不知怎地,她莫名觉得憋闷得慌,她是个骄傲而敏感的人,这样的人,总是比别人更容易突然情绪低落。其实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这世间种种苦楚折磨,都不过是庸人自扰罢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沈诺正在浴室里洗澡,她还在外头等着美男出浴。虽然这事听起来怎么都脱不了“暧昧”二字,而实际上房间大的很,根本就堪称一间公寓,她站在窗前,且听风吟,根本连水声都不曾耳闻。
房间靠边的位置摆放着白色混油家具,线条优雅利落,兼顾了装饰和实用的效果。沙发宽大,柔软舒适,陷在里头都不愿起身,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墙上挂着的纯木壁画,初夏认得是当代日本画坛泰斗东山魁夷的《涛声》。茶几上摆着服务员轻手轻脚送上来的茶水和点心。服务员是个十八九岁的圆脸女孩,见了初夏,抿嘴儿一乐;初夏对她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单独的时候还不觉得,只多了一个外人,她便意识到处境的尴尬。初夏隐约有点儿后悔,她应该跟社工姐姐一道坐公交车回去的,好端端的落在了后头,现在倒是不尴不尬起来了。她喝了口茶,心中盘算:不知道老街的水管有没有修好,能不能在晚饭前赶回舅舅家。想到可能要面对的新一轮相亲,初夏太阳穴又忍不住突突地跳。
“外头有什么好东西吗?看的这么认真。”沈诺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神清气爽地出了浴室。
初夏闻声转过头,一瞬间,竟挪不开眼睛,他还是一脸温和的微笑,西射的太阳映得他的脸孔带点橘红色,薄薄的嘴唇上还是湿湿的,显得格外润泽。他站在原木地板上,随意擦着头发,有晶莹的水珠顺着面颊的轮廓慢慢滑过颧骨,越过下巴,滚落在领口间。他套着暗蓝色的条纹浴袍,露出领口处一块三角形的肌肤。初夏暗暗惊讶:想不到古铜色肤色的人穿了深蓝色竟也丝毫不让人觉得得面色黎黑。明明是冷色系,浸染温暖的橘红色的阳光,居然也温润了起来。
她松开了半握着的手,头微微地往底下垂,头发便遮住了大半张脸,沈诺只能看见她小小的耳垂和尖尖的下巴。她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起身往门口的方向走:“不早了,我想淹掉的街道大概已经排干净水了。”
他一愣,点头道:“好的,你等我去看看我的衣服干了没有。”
号称准五星级的四星级度假山庄服务还是相当到位的,衣服已经洗的干干净净,熨烫的齐齐整整正准备给他送到房间去。初夏怀疑,也有可能因为他是老板之一,所以员工工作积极性特别高,所以才这般神速。
她有些微赧,她太心急了,拿了衣服也还是要回房间换,这么来来回回的,自己竟像是无理取闹了,更加尴尬。她清了清嗓子,半开玩笑道:“早知道你是老板,那么我就早点儿来蹭温泉泡了。”
想不到沈诺竟认真起来:“你要想来的话,我可以把金卡给你。”
初夏似笑非笑地看他:“我要金卡有什么用,这里就算打了折也还是会叫升斗小民肉痛的。”
他很有耐心的解释,用金卡在这里消费是无需给钱的。
她立刻做出正义女斗士模样:“你老实说,你用这种金卡贿赂了多少贪官?奸商!”
沈诺笑出声来:“贪官胃口比较大,看不上这点蝇头小利,我就不巴巴地送上去自讨没趣了。”
急修车里的水管维修人员愧对了初夏的期待,他们再次回到老街看到的还是茫茫的汪洋,而且汪洋似乎有声势越来越浩大的趋势。沈诺打了几个电话,苦笑着看她:“走吧,说是调新的抽水机过来了,不过路上塞车,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过来。照目前的趋势,估计没有四五个小时是收不了场的。”
再好玩的闹剧越了界也变得让人厌烦。初夏突然间失了耐心,表弟打电话给她催她早点回家,正撞到枪口上的倒霉孩子自然少不了被一顿啐,可怜的苏鑫小朋友在电话里头的声音几乎像是在哭,“啪”的把话筒丢到了自己的娘亲手中,嘴里嘟囔着:“这日子没办法过了,意图夜不归宿的未婚少女居然还有理儿了。”
舅妈在二十公里外倒是风轻云淡的很:“哦,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好的好的,好好跟朋友玩,年轻人,就是应该多出去玩玩的。”
苏鑫闻声悲愤欲绝:“我也是年轻人啊,怎么还有门禁,这也未免太区别对待了。”
“你个鼠目寸光的倒霉东西,知道什么啊,情人节就是要把小姑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度过一个浪漫唯美的夜晚,天没擦黑就躲回家的,那是没有市场的悲哀!”
“老妈,今天是八月十五,不是二月十四。”
“有情人的季节,天天都是情人节!”
初夏满脸黑线的挂了电话,她已经沦落为长辈眼里老大难的滞销货了,眼见哪怕是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嫁祸于人,舅妈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她也就奇怪,舅妈为什么就肯定她是跟个男的塞在路上回不了家呢,怎么就不能是个女的?转念一想,这大好的花好月圆中秋佳节自是葡萄美酒夜光杯,但愿人长久了,哪里来的闺密不见色忘友。
她酸溜溜地打电话给白露,没想到根本没人接,一想到准是跟达令鸯鸯成双对去了,她更加郁卒,仿佛举世皆执子之手,唯独自己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好不可怜,没等她自怨自艾完,沈诺开口打断了她的顾影自怜。
“走吧,不好意思,倒是我连累你了。”
她连忙摆手,她再不识好歹也不至于此:“你说什么呢,是我车技太烂,耽搁了无谓的时间才是真的。”
他丝毫不给她面子的嘲笑:“真好奇你是怎么考过的。”
初夏双手摊开,读书人一声长叹:“你怎知那千难万苦,我路考时不知怎的前面冒出个老太太在溜达溜达的走,我想要是在现实生活中怎么着也得超车过去吧。转念一合计,这可是在考场上,于是我采取了保守方案,慢慢地滑着车子跟在她后头,愣是滑到了目的地。”
沈诺笑的人趴在了方向盘上,还不忘刨根问底:“那后来呢,过了没有?”
“没有,考官说碰到这种情况我的正确做法应当是鸣笛。我跟他据理力争,说我不赶时间,出门溜车儿不行啊。考官说我强词夺理朽木不可雕也,愣是又逼我交钱重考。”
沈诺点头:“这考官也忒不懂辩证思维了,回头他要是再回学校深造,你卡死他的成绩,就给59分不让他过。”
初夏吐了吐舌头:“太恶毒了,会被人泼油漆扎小人的。”
他啧啧赞叹:“多善良的倪老师啊。”
她笑:“你别说,再重新当一回学生我还真觉得自己挺善良的。我刚学车的那会儿老是被教练怀疑人格怀疑智商,后来直到我给他塞了条烟际遇才有所改善。”
沈诺笑笑,不置可否。
“可是后来我却后悔了。你知道吗,我是跟我们班上的几个小姑娘报的同一期驾校,我们也是同一个教练。我给教练送了礼以后教练老在他们面前说什么‘到底是大学老师,人多有灵性’,旁敲侧击地逼着她们有所表示。后来孩子们凑钱给他买了条红南京,我心里莫名地很难受。我在课堂上一直教育学生要诚恳踏实不要投机取巧走旁门左道,可是我做给他们看的却偏偏是反的。好像是自己伸手在打自己的耳光一样,真的是很讽刺啊。”
他点头:“做老师是有这样的为难啊,就跟父母一样,不知道是早点儿让孩子们认识社会的现实好还是让他们相信生活很美好。”
初夏突然失笑:“我们说这些好奇怪,明明都没有养儿育女的经验。”
“这叫未雨绸缪,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们回去的太晚,原先暂住的那套标间已经被客人定下了。中秋节,度假山庄居然诡异地客满了。
“我们中秋节搞了特惠活动,不仅住宿打8。15折,而且还举办了亲子温泉水上乐园,所以有不少家庭过来一享天伦之乐。”经理一面解释一面领着他们往后面的别墅区走。当初建度假山庄的时候在后面一块地上盖了十来幢小别墅,几个开发商各领一幢,剩下的就给贵客长期包住下来。在天然温泉边上养生,当真是好享受。
别墅区跟前面隔着座称不上山的土坡,利用参天的树木和溪涧巧妙地形成天然屏障,真是水月之间,别有一番洞天。此时暮色已经风声四起,黄昏的山涧,带着微妙的温柔,不知名的野草花在暖风中轻轻地摇曳,高大的乔木郁郁苍苍,丝毫不见半点秋意萧瑟。黄昏笼罩的建筑群,镀了层桔黄色,整个色调是令人眩惑的温暖。
别墅装饰的各有风格,粗犷的美式乡村风格,有传统的中式宅院,还有一幢修成了《哈里?波特》里霍兹华格城堡的模样。沈诺选的那幢是纯粹的中国风格,就跟电视剧里的大宅门一样。一推开厚重的大木门,吱吱嘎嘎的声音像是连成了一条线,把人的魂儿往远古里头带。只差那黑寂里头响起咿咿呀呀唱戏文的声音,说一段旧时的传说。
里面的设备更是一应俱全,初夏惊讶地看到了那种农村传统的土灶,灶檐上还用明艳的中国红勾勒出大大的福字。奔过去细一瞧,她不禁失笑,原来只是外表装饰成土灶的模样,稍下的位置有开关,拧开了,烧的还是燃气。也难怪,要真是那种大灶,到那里去寻找柴火?难不成还真砍柴烧草。你看你看,我们置身于繁华都市,仓皇地穿梭于寂寞伫立的石头森林,却还迷恋古人闲情逸致的那些散落片段,只是步履匆忙踉跄,不过是图一个心意罢了。
沈诺闷闷地笑:“怎么,你打算大显身手?我可得赶紧叫他们送原材料过来。”他站在天井里头,狭长的翠竹阴影全落在他脸上,初夏只看见他牙齿洁白,心头奇怪,怎么抽烟不少的人牙齿怎么还能这么洁白。
她突然想起电视上的广告:海狸先生,为什么你的牙齿能这么洁白?
沈诺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直以为自己头上是不是长出了犄角。他不知所措的样子很可爱,少了平日总是笃定的风轻云淡,倒像个懵懂的大男孩。初夏好容易忍住了笑意,白露曾经说过她笑点跟旁人不同,别人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冷笑话,她就能在边上傻呵呵的乐半天。
自然是没有让她亲自动手,有度假山庄的服务员送了饭菜过来。
屋子里头电灯做成了蜡烛模样,玻璃罩子笼着橙红的灯花,像一个个喷薄的小太阳。客厅里摆放着镂花的屏风,他站在屏风的那边跟送饭的服务员说着什么,灯光太昏暗,初夏只能看到他的剪影,高大伟岸,让人莫名的安心。
她甚至开始觉得,没能跟白露一道出去旅行也许也算是天意。
菜式是所谓的农家菜,大碗大碟,就连清炒竹笋都是满满的一大盘。然而味道很好,初夏破例吃了一大块半瘦的扣肉。他们把桌子搬到门口边,围坐在小桌旁,规规矩矩坐着小凳,模样儿竟像是幼儿园里等阿姨派饭的小孩子。服务员带了酒过来,初夏看了笑:“这女儿红不是说嫁女儿时喝的嘛,怎么给你弄了这个过来。”
沈诺也笑:“赵董去了一趟上虞,当地政府领导愣是要他当土特产收下的,给我拿了两坛。这酒不烈,少喝点儿不碍事。”
初夏也斟了一杯,她的酒量其实尚可,但是对外却一律自称不会喝酒,因为害怕在酒桌上会被人灌酒。这女儿红,开封之前已经在地底下埋藏了十八年。她低头看杯中晶莹瑰丽的黄酒,十八春,半生缘,这时间沉淀下来,越是久长便越是醇厚。醇厚甘鲜,酸甜苦辛鲜涩绕在舌尖,像一根线,往人胃里头钻。都说胃是连着心的,有什么东西也钻到了心里头去?
喝的热了,沈诺起身开了窗寮,月色如洗,倾泻一室,电灯倒成了多余。初夏摇摇晃晃地去关了电灯,她倒不是喝醉了,而是坐得太久,猛然起身,大脑一时供血不足。沈诺对她点头,像是赞许她唯留天光的诗情画意。他靠着窗台,笑嘻嘻地看天上的月亮,到底是八月十五,一片月明如水。他笑指着月亮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初夏笑着指自己的鼻子,语意无不带揶揄:“那我就是多余的了。”
“非也非也。多余的是月亮。”
她轻轻垂了首,浅浅的笑:“怎么又说起禅来了,我听不懂。”
庭院里头种了高大枇杷树,已经过了花期以及果季,然而树干挺拔,亭亭如盖。周围种植了花草,居然也都还精神,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初夏指着其间一种绿色的一簇簇的手掌型的植物给沈诺看:“这是菊花脑,可以做汤或者和了面粉用油炸着吃。以前夏天的时候,我妈妈经常做让我在园子里摘一点,不用多,一把就可以,然后做菊花脑蛋汤,我最喜欢用它来泡饭吃。”
他终于开口要求:“说说你的母亲吧,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当时的月亮
初夏双手环抱胸前,靠着枇杷树微微眯起眼睛,嗤笑:“你当是命题作文啊。”却讲自己的母亲给他听。她小的时候因为是女孩子不遭父亲家里的长辈喜欢,爸爸经常出差,母亲去学校上课,把四方凳子倒过来让她站在里头,结果她不知怎的碰翻了凳子摔破了嘴巴,疼得哇哇大哭,嗓子都哑了。等母亲下班回来看见,她已经满嘴是血水和灰土。母亲抱着她嚎啕大哭,送到医院看医生,大夫皱着眉头训斥她:“怎么做妈妈的,居然让孩子摔成这样还拖到现在才来看。”
因为嘴巴伤的不成样子,她没办法吮吸奶水。母亲就把奶水挤出来,装在瓶子里,一滴一滴地喂她。母亲不敢再放她一个人在家,把她带到学校里去。校领导认为这样实在是有辱斯文,坚决不准。母亲一怒之下辞了职,在家一心一意照顾她,从此便再也没有走出全职家庭主妇这个位置。
“妈妈心里满满的全装了我和爸爸,自己就只是一道淡淡的影子。她帮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就连吃鱼也帮我把鱼刺挑干净。因为我小时候有一次吃鱼卡了喉咙,最后送到医院去看急诊。医生说好险,只差一点儿就刺到主动脉弓。我长到十五岁都没有洗过一回碗,妈妈说不想让我以后也像她一样净围着锅碗瓢盆转。她为这个家庭牺牲掉了一切,可是没有人正视这种牺牲,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在我小的时候,都常常瞧不起她,认为她就是一个鼠目寸光爱斤斤计较的小市民。其实她是高考恢复后最早的一批大学生,在班上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她的那些同学后来都春风得意,唯独她放下了一切。你以为她的心里头有怨气对不?我告诉你,根本没有,她甚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夫家的半点不是。她一直都太善良了,善良到每个人都在肆无忌惮的伤害她。甚至到了死,我都没能在她身边看着她。”
初夏说了很多关于母亲的事,自母亲去世以后,她便鲜少提及她,因为没有机会。母亲是舅舅一家心上的殇,提起来众人都会沉默。在秦妈妈家寄宿时更加不好说,因为一开口自己便会潸然泪下,更因为不想让善良的秦妈妈一家想多。母亲这样在世界上安静地走了一遭,就好像开在山谷间的野百合,零落成泥碾作尘,除了女儿,大约不会被更多的人想起。
那段时期真的是不堪回首,她变得怨天尤人易怒自暴自弃拒绝跟任何人沟通,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头三天三夜不食不寝,等到邻居秦妈妈硬是叫开锁匠来把门撬开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后来在医院里醒过来,她第一次看到父亲哭,像个无助的孩子,哭着说他后悔了,说只要她肯好好活下去,要他怎样都可以。初夏是存了私心的,她想这样也好,起码爸爸当了鳏夫也算是对母亲的一种忏悔了。
然而父亲终究是结了婚,因为那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他给日本给女儿带回了最新的跳舞毯,请她吃西餐,郑重其事地跟女儿谈判:“我已经辜负了一个女人,不能再辜负另一个。”
女儿把牛排全部倒在了父亲脸上,扬长而去。那次父亲额头上留下了一个永久的伤疤,他们父女之间的伤口却没有结痂,时时流脓,提醒着他们要铭记痛苦。
十五岁的少女迅速地消瘦下去,原本如苹果般晶莹的脸庞只在一夜间就露出了尖尖的轮廓。她坐在窗前静静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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