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酿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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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楚了,我们正要离开,你要不要先下船?我晚些回来,会叫人把那方画好的押票送到你府上。”
“容小姐,要是你肯亲自过府,那就最好不过了。”
比起其他商客的刻意压榨与刁难,这位雷爷才是真正教她学会如何坚忍谦卑的角色。
“雷爷,我看今天——”
“没想到雷爷会把这么贵重的丝桐交到『隆容』手上。”
一道久违却深印于记忆中的嗓音倏地响起,容云脸上的笑意不觉褪尽,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怔怔看着那个霍然跃进她视线内的伟岸身躯。
长孙晋?他从燕京回来了?怎么没听楚楚提起?
她惊讶着,心窝却泛起一股炽热的颤动。
与他,竟有三年不见了……
这个男人,害她被家人笑称是男娃儿笑到及笄,她始终对他敬而远之,他却一直靠近过来,总说要弥补她,但那坛女儿红砸了就是砸了,他又能如何?可他仗着自己大哥与爹爹交情甚笃,三不五时地过府寻她赔礼,硬逼她收下他的礼物,最后又害她被爹爹斥责无功受禄、贪心不足。
到了第三回,她终于受够了,厉声警告他别再烦人。生平首回对人如此恶言泼语,她以为能吓跑他,谁知他只愣了一下,转瞬又朝她咧嘴轻笑,那双漂亮的黑眸还闪过一丝玩味……
自从那天起,他像要报复她的无礼似的,不再把弥补挂在嘴边,却是有意无意地挑拨她,惹得她越是怒目相向,他笑得越开怀,不把她气得跳脚便不肯罢休。
她真讨厌他的招惹,但阔别三年,骤然的重逢竟教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凝望着眼前更形挺拔的背影,对他,更多的却是好奇。
“长孙二当家?许久不见了。”收起色迷迷的嘴脸,雷亮笑着打招呼。
“的确许久不见。”长孙晋笑笑,回首瞥了瞥兀自发怔的容云,朗声道:“雷爷,全镇江就你一个卖丝桐了,『隆容』忙到现在尚未渡江,你不怕误期?”
沈厚有力的嗓音将容云脱序的思绪拉回,她醒了醒神,不由得蹙起一双秀眉。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雷亮一时语塞,总不能对旁人表明自己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见他吞吐,长孙晋暗暗冷笑,早就看穿他的心思。
“我看就这么办吧,以后雷爷的货交来『麟盛行』,毕竟容家曾有恩于长孙家,我也是时候站出来帮忙了,免得『隆容』屡屡误期,失了商誉。”
闻言,容云瞠大了美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居然当着她的面抢她生意?这个男人会不会太过分了?
“长孙晋!”无法抑制心间燃起的暴怒,她冲上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在我的地方讲这种话不觉得丢人吗?你这算是什么帮忙?!”嘴巴说没忘了她爹爹对他大哥当年的提携之恩,他却动手抢容家的生意?分明就是恩将仇报!
漠视她愤懑的容颜,长孙晋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定雷亮。“雷爷,我只收『隆容』的一成。”捉着商人根深柢固的悭吝性子,他淡声开出最诱人的条件。
被容云突现的泼辣吓得不知所措的雷亮,乍闻“一成”两字便立刻首肯。容云见状,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事情尘埃落定,雷亮终于肯下船了,独留船尾那对男女一同渡江。
“我给雷爷的是全镇江最低的价码,这回你亏大了!”狠狠盯着他惬意得过分的俊脸,容云恨得咬牙切齿。从小到大,这个长孙晋净会欺负她!
“我知道。”他点点头,不禁又往她挪近了几步,欣赏她那片莹白肌肤,是如何被愤怒染上美丽的淡淡绯色。“我晌午回来,就一路打听你的消息。”
本以为她因劳碌家计而变得憔悴,可仔细一瞧,却发现她容貌更胜昔日,明眸晶灿,梨颊生妍,尽管荆钗布裙也掩不住她夺目的俏丽。
唯一的不同,便是她的眼眸多了几分从困难中磨出来的刚毅与倔气。
他深深凝睇着,多想把她拥入怀里细细呵护,但他还是不够高明,总把彼此间的气氛弄拧了,惹来她的憎恶,徒增他的患得患失。
“你的生意还不够好吗?明知道赔本也要来抢?!”她受不了他即便不赚也要跟自己杠上的作为,气结吼叫:“长孙晋,三年不见,你还是一样讨人厌!”无论长相或心肠都跟从前一般坏!
他扯了扯唇角,明知不该怪她不懂自己的苦心,嘴上却失控回敬。“三年不见,我也没想到你学会了以色事人的本领。”
只要想起她面对雷亮无礼的调戏仍能与之谈笑风生,他就恼极了,为了不让她日后再接触这种别有居心的客人,他再卑鄙也要把雷亮扯到手里!
以色事人?她衣裳都穿得好好的,雷亮一根指头也没碰过她,他干么把她说得跟花船上的花娘没两样?!
她气得双唇颤抖。
“长孙晋,你这个——”
“怎么了?吵什么——咦,阿晋?你回来了?”
喜姨讶异的嗓音挤进他们之间,背对着她的长孙晋立时卸掉眉间阴沉,转身即向她微笑问好,与方才的恶劣嘴脸判若两人。
“喜姨!”气呼呼地奔到喜姨面前,容云不让他的俊朗笑容蒙蔽了喜姨双眼。“他刚才竟然在我面前抢了雷亮那笔生意!他只收一成也要抢我!”
心知喜姨对他印象向来不错,她不先揭发他的无耻,只怕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又把人给哄得服服贴贴。
“容小姐,雷亮竟然开口要你过府,他存着什么样的不良之心,你还不懂吗?”不待喜姨开口,他已满颜歉意,摇首轻叹。“请雷亮过来『麟盛行』实在逼不得已,我真的不想再让他有机会骚扰你,损你闺誉。”
他苦口婆心的忧虑感动了喜姨,却让容云心火更炽。
一个骂她以色事人的人,会这般为她着想、处处顾惜着她?打断她双腿也不信他真安好心眼!
“长孙晋,你少把话说得那么好听!你口口声声——”
“云儿,别这样。”蹙眉制止她的冲动,喜姨自然而然站在长孙晋那方,劝化道:“阿晋毕竟也是从商的,如何会做这种赔本生意?他真是为你好的。”
长孙晋对云儿存着怎样的心思,这么多年来,她都看进心眼里去了,奈何两人总是合不来,只要碰上了必然是一顿大吵,任她说破了嘴,云儿都不肯相信他是为她好,如此一来一往的都快十年了,她何时才开窍呢?
喜姨的曲庇之意像盆冷水似的,兜头把容云所有的怒火浇个干净。
“我回房了,到了就喊我一声。”她垂下眸,闷声道,不想跟最敬爱的喜姨生气,既然都被认为是不识好人心了,她也不必再解释什么,只能沮丧离开。
他没变,一切都没变,她依旧斗不过他的伶牙俐齿,总是吃亏,后来她学乖了,只要旁人说她不对,她就闭嘴,免得再多作辩驳让事情越描越黑,换来爹爹更凌厉的约束。
只要对上他,她就不知冷静,几乎管不住自己的情绪,自小受尽的家教都不知跑哪儿去了。
他走了三年,她还是没点长进,让他轻松几句就打得自己理智全消。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这般在意起他的言行态度了?尤其是他那句“容家有恩于长孙家”,说得他对她做什么都是为了报恩似的,每回都听得她好不刺耳。
回到舱房,她躺上床榻,把脸深深埋进被褥里,掩住心口那股为他归来的悸动。
她讨厌长孙晋,更讨厌让他的影子在心湖徘徊的自己。
第二章 匿意(1)
到达扬州,岸头上能招货的商客果真一个不剩了,容云失望地吩咐船夫卸下货物,她收好了押票便回房写帐,任凭喜姨怎么热络招她去跟长孙晋叙旧也不肯出舱。
直至回到镇江,她爹爹返家了,她才步出舱房帮忙喜姨准备晚膳,让那两个男人在舱厅品香茗,促膝漫谈。
“今非昔比了。”谈着这三年来的变迁,容昊向来刚毅的眉目抹上沧桑。“三年来,『隆容』没有一次远航过,只能争些短航小生意餬口。”
长孙晋俊颜阴郁。这些年,楚楚来信总对他谈及“隆容”的种种景况,只是没人知道当年最危急之时,是他央求朱棣出手相救,容家和陈家才幸免于难。
可当他听着那些不堪,还是勒紧了心弦。
“说真的,我真想把『隆容』结束掉。”他经历过元末乱世,年少跟随家人披霜冒露地从蕲水逃难至此,什么苦没吃过?但在朱元璋诛锄异己的狠辣统治下,再苦都不及当朝的腥风血雨可怖。
“毕竟是历经四代的百年基业,结束就太可惜了。”
“云儿也是这么说。”容昊轻喟,没有女儿的坚持,“隆容”早崩解了。
“我今天看她事事亲力亲为,她这份心意,着实难得。”忆起那辛劳的娇小身影,他眼底掠过一抹苦涩。
容昊皱紧眉,自责道:“是我害了她,明知道她不想嫁,仍那样逼着她。”
假如当初不是为了侄子的前途攀上陈家这门亲事,哪会跟陈家扯上关系?他不仅拿女儿的幸福换取侄子功名,更误了女儿一生,回首当日作为,他悔疚不已。
“谁会知道陈家与胡惟庸有那层关系?容爷,那怪不了你的,要怪便怪锦衣卫实在神通广大吧。”沈声安抚,他低叹道:“只是没想到两家都安然无恙了,婚事还是弄砸了。”
他一直以为容云和陈旭的婚约依旧,直至半个月前,楚楚在信中透露她尚未嫁人,他才恍然了悟她为何还能管容家的帐。
提起女儿的婚事,容昊面露无奈,毕竟经此一遭,她更无嫁人的念头和机会了。
稍晚,容云端着托盘,跟随喜姨进来舱厅摆放饭菜。她抬眸瞄了爹爹一眼,却发现长孙晋正看着自己,她不自觉绷紧了小脸。
她笑脸迎人就叫以色事人?那么,她也不必跟他客气了,免得待会儿她对他笑了,他还以为她在勾引他呢!哼。
瞧见她赌气地别开眼,长孙晋也知道自己真惹怒了她。
唉,谁教他总是说不出好话,总是忍不住嘴上要酸她,想获得她的注意,不让她冷淡忽视自己的存在,最后自然是适得其反,教人丧气。
摆好碗筷,各人就位用膳。向来只有一家三口的晚膳突然多了个长孙晋,气氛不见生疏,反倒融洽得紧,容云在旁看着,思绪忽地回到过往……
九岁那年,她跟他相识之后,他们两家人的往来逐渐密切。爹爹早已注意到于商场中崭露头角的长孙齐,在伯父已决定不让堂弟继承家业,一心要堂弟考取功名的情况下,爹爹曾喟叹“隆容”或许从此后继无人,凭着与长孙齐的交情及惜才心切,他器重长孙齐,不仅帮他购买浅船,更提拔他成为镇江航首,以这段恩情牵起两家人无形的情谊,使容家以后在官场有陈家的撑腰,在商场也有长孙家的敬奉。
因次每当长孙齐在外奔波,爹爹都会把他的弟妹接回家好生照顾着。
那时,他们天天同桌用膳,有回她被他在桌底下偷踹了一脚,她狠踹回去,他竟然马上痛叫,爹爹在大惊之下撩起他的裤管查看,当那片瘀青呈现人前,她立即解释是他惹她在先,无奈自个儿一点伤痕都没有,缺乏被害的证据。
那天,爹爹气得罚她跪船头,那是她有生以来最窝囊的一次。
回忆之间,午后压下的怒涛又再度涌现,她忍住今儿个又得跟他同桌的郁闷,打算扒完饭就快快回房,一块鸡肉却打乱了她的计划。
“我不吃这个!”瞪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八宝野鸡,她马上挟起丢回喜姨的碗里。那是特地为长孙晋做的,她才不希罕吃他的东西!
“容小姐爱吃山扁豆。”挂着温雅的微笑,长孙晋持起盛满山扁豆的小杓,长臂横越容昊,把伊人最爱的菜肴放进她碗里。
他竟然记得她爱吃山扁豆?
他的体贴吓住了容云,教她没来由地掀起一阵心慌意乱,失措之下,她放下双箸,霍然起身。
“这个月的薪饷还没算清楚,我回房算去!”交代完毕,她不理爹爹和喜姨责备的眼色,就这么贸然离开,急急掩饰脸颊快遮不住的红晕。
没用的东西!忘了他是怎么惹自己生气了吗?怎地人家只是对她做个小动作,她坚定的心志便马上动摇了?
“唉,都这么多年了,看来容小姐还是对小辈难以释怀……”
“别管她,是她自个儿小气罢了,来,这道不错的……”
回舱房的途中,两个男人的对话从窗户飘了出来。
扫去才刚窜起的矛盾,容云没好气地暗骂自己干么那样笨?别人吃饱了撑着来惹她,她使力反击,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吃亏?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气成这样,她又干么了?
回到房里,决意静下心来看帐,可她满脑子都是长孙晋那一脸讨打的温煦笑容,她猛地丢下帐本,又踏出舱房,倚着栏杆,对宁谧湛湛的江水生闷气。
讨厌的男人,她才不信他真变成谦谦君子,那人最会演戏了,什么以礼相待、诚挚温言都是假的,从前她被他害得多惨啊,何况,她没忘了他在几个时辰前,才对自己撂下一番谤毁胡言!
寂静中,脚步声忽而从甲板上漫扬开来,她偏首一望,只见那个令她心烦的人正摸黑步来,她立时转身回舱,想躲开他。
念头顿起,她随即僵住了脸容和步伐。有啥好躲的?这是她的地方耶!
“长孙家缺粮吗?一回来就马上过来占便宜,真不要脸。”斜睨着已抵达身前的长孙晋,她争先讽刺,决心要帮自己出尽今午那口怨气。
倔强又好胜的晶莹眸瞳映出他俊逸的面容,他看着,淡淡一哂。
相比那些只会矫揉造作的女子,她率真得教人难以忘怀,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比白纸还要纯净剔透。
“那你呢?这些年都没吃饱吗?怎地又瘦又矮成这副德行?让人看了就担心你身子不好。”她个子好小,为何这么娇小的身子能包裹起那么多的刚烈不屈?她做事从不输男人,这点,他由衷佩服她。
她一呆,被他似笑非笑却蕴藏关切的字句震慑了,该觉得他在恶意嘲弄,可她全无被冒犯的感受……
渗出不舍的黑眸,温润得教她几乎忘了自己有多讨厌他。
撇过头,她拒绝与他四目交接,却平定不了已然紊乱的心音,只能逞强还击。“哼,这些年待在燕王宫那种鬼地方,我以为你早就死在乱刀下了。”
他黑眸倏地一灼。“燕王宫……你怎知我待在那儿?”他漫不经心地沈问,炽烈的视线却贪婪巡览她偏首裸露出襟口的优美轮廓。
该死!他这是什么孟浪的反应?双目根本离不开她了。
“我跟楚楚熟啊,你不知道吗?”回眸看看沉默的他,她得意地笑起来。“楚楚告诉我很多事,你走着瞧,哪天我一定——”
“你在担心我?”打断她的豪言壮语,他忽尔倾身,专注凝视她清澈的眸子,鼻息间全是她清甜的馨香。
在世人眼中,大抵所有皇亲国戚都如朱元璋那般杀人如麻,他想知道,她是否惦念他在外的安危?
“什么?”瞧进他盛满认真的眸瞳,她轻颦秀眉,开始感到不对劲……他靠得太近了,好像彼此的吐纳都能暧昧交融起来。
“你担心我待在燕王宫会有危险?”
醇厚低沉的嗓音敲动着她的脉搏,逼使她正视他的问题,被他温热的气息密密环绕,她脸红起来,有丝被看透心思的困窘,慌乱垂目,她首次在人前表现得如此失措。
“有见着长孙二爷吗?容爷在找他……”
远远传来的人声震回他俩的心神,长孙晋闻声随即规矩地站直了身,她瞪他一眼,立即躲回舱房。
关上舱门,她奔回案桌重拾帐本,素指不经意画过脸颊,岂料指下烫得惊人。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不过是有些靠近地说话,她有必要紧张又羞赧成这样吗?反应会不会太大了呀?!心跳快得好似干了私会情郎的坏事……
情郎?
莫名其妙的字眼浮现心头,瞬间更是让她掩面低吟。
喔……她好懊恼!
夜色渐深,江船的繁忙才告落幕,另一波喧嚣便已升起。
靡靡乐音自花船飘扬于夜风中,偌大的舱厅弥漫着香气,yim靡而魅惑人心,乐师抚琴弄弦,花娘笑靥如桃,满室欢闹笑语不绝于耳。
登上花船,容云才踏上甲板,酒色之气随即迎风扑来,把人薰得连连皱眉。
“容小姐来了?”
步进舱厅,她立即听见鸨娘的叫声,她挑眉,晃晃手上的包袱。“你的东西。”
“你喜姨可真按时,回去得替我谢谢她啊!”鸨娘媚笑着,上前接过包袱。
容云报以微笑。三年来,喜姨都为这里的花娘缝制襴裙、赚取银钱,她还得感激鸨娘,毕竟实在没多少人肯跟他们家扯上关系。
“你等会儿,我这就去拿银子来。”说罢,鸨娘离开了舱厅。
等候间,容云环视四周,华丽奢靡的景物尽入眼帘。不管世间如何动荡,这处总是一片歌舞升平。
滢滢目光从乐师身上移至舱门,这时,一个跨门而入的高大身躯让她一怔,随之冒起的绯红烫上脸颊,也烫上她心扉,仓皇无措间,她有丝僵硬地转过身。
你担心我待在燕王宫会有危险?
再次忆起盘旋心间好几天的问句,她脸红着,想强硬驳斥:鬼才担心你!却心虚到浑身乏力,连在心底小声倔强的力气都讨不着。
真糟糕,她到底是怎么了?
那阵诡异的懊恼再度袭来,她只好要自己专心等候鸨娘归来,别理会那个乱她思绪的男人。
然而,与她打了照面的长孙晋,甫见她这般视而不见的态度,不禁拧紧眉峰,眸中净是不快。
“你怎会在这儿?”迅速步至她跟前,他嗓音冷沈,俊脸布满不悦。没想到她会这样装作不认识他,更没想到她会独自来到这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质问似的口气让她又是一怔,偏过螓首,他满颜阴霾令她不解蹙眉。“与你何干?”奇怪了,她在这儿碍着他了?
冷冷四字轻易叫他语塞,片刻,归来的鸨娘把银子交到了容云手上,他在旁看着,神色凛冽。
“你居然沦落到跟花船人打交道了?”
第二章 匿意(2)
才踏出舱厅便听见那掺着讥刺的轻蔑之音,她转首,瞪眼道:“你是娘儿们吗?这么好管闲事!”怎么?讽刺她家风光不再了吗?过往的关系,使她不得不如此揣度他的心思,也因为自卑,她比从前更加武装自己。
她能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偏偏就是耐不住他的一言半语,想把他当成路人看待,却又忍不住在意他对自己的想法和态度,不断受他影响。
对此,她又急又恼,不仅拿他没办法,更无力扭转自己对他的在乎。
瞅着她眼里抑压的火光,他撇唇。“担不起就别担了,再这么下去,你的那些船夫迟早饿死。”刻薄的言辞藏匿着难以察觉的关切,看到她竟然得靠花船的人才能过活,他心口窒闷极了。
现在的“隆容”已是苟延残喘,这是铁一般的事实,容家在扬子江根本待不下去了,他不懂她究竟在坚持些什么,镇日把自己累得半死,值得吗?
“我的家事需要你管吗?”满目怒潮掩盖了她内心逐渐崩裂的脆弱,她气得想出拳打掉那些话语,却又沮丧得提不起任何力气,只因他所言非虚。
“我从没见过哪家正经的闺女会出入此地!若非容家曾有恩于长孙家,你认为我有必要跟你废话那么多?我是——”
“你以为容易吗?!”她终于受不住他的一再数落,红了眼眶,掏出荷包就往他身上一阵乱砸。“我不担谁来担?你管我跟什么人打交道了?要把一船人关照清楚,容易吗?你以为容易吗?!”她发泄似地边吼边打,心一酸,哭了。
连累船夫受苦她也是千般不愿,可有什么办法?自“隆容”出事以来,她一直安分守纪、隔绝官非,为容家委曲求全,拚了命也要跟别人争个头崩额裂,她只想抓紧“隆容”,绝不轻言放弃祖先留下来的基业……她这样错了吗?她这样就碍着他的眼了吗?他凭什么批判她的作为?
她突来的失控教他愣住,她悲伤而疲乏的泪颜更深深震住了他,没有丝毫抵抗,他忍受着皮肉之痛,随她打个痛快,知道这回是自己理亏了。
以为她从不为容家的事难堪,他早该料到,一个女子力持家业得面临多大的辛酸艰困……他错了,错得过分!
“容小姐,要回去了吗?”
船家的叫唤从背后传来,容云知道是渡船来了,哽咽着收起荷包,她举起袖,胡乱擦干了泪痕便马上掉头离开,不想再跟他牵扯下去。
登上渡船,她不理同船人的异样目光,迳自把脸埋在双膝间,咬牙调理情绪。
她狼狈,也懊悔,怎地在他面前掉泪了?这个男人,就是存心要她难看……
上回还真以为他关心自己身子看起来太虚,为此心思蠢动,想他真的变了,变得如同喜姨说的那样待她好,谁知……听他对她说得有多刻薄?她真是想太多了……
他没变,真是跟以前一样讨厌才对!
她心情糟透,然而,伫足花船上的男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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