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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伞-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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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这之前阳子并没有刻意去回避与娇蕊接触。
娇蕊迷恋家织布那阵子,阳子天天陪着她纺纱经线;浆染煮色时,五颜六色的盆盆罐罐摆满大半个院子,浸泡蒸煮,晾晒抻扯,每一道工序阳子都陪着做到底;最后上了机子要正经八摆地织布了,娇蕊还要扯上阳子坐在织布机旁闲拉家常。
后来又添了个张灯,娇蕊又异想天开把家里变做梨香院,每日里只等张灯转轴拔弦的胡琴一响,娇蕊就要大呼小叫让阳子下楼去,她要做昔日的小桃红,阳子是她最忠实的观众。
只是随着娇蕊的儿子慢慢长大,阳子又和小望尘之间有了关于秋晓的话题和他们共同信守的生命秘密。小孩儿嘴甜得让人心疼,整日间热辣辣地姑姑长姑姑短的,阳子就多了份慈母心肠。娇蕊既然是望尘的妈,阳子又早在心里把他看做未来的女婿,自然对娇蕊没有任何怨怼,对望尘更有不同寻常的亲昵和寄托。
没想到娇蕊偏偏就为这生气。
娇蕊认为阳子在抢她的儿子。
起先抢丈夫,现在抢儿子,将来再和着女儿一道抢。
没想到娇蕊是这样一个爱记私仇的人。
娇蕊把几十年前对阳子的仇恨统统转移给秋晓,更把陈年老帐都算在秋晓身上。
那一天,望尘领着秋晓回家,阳子站在半开半闭的门里正要下楼迎候,却听到娇蕊冷冰冰地说秋晓:“她好像不太懂礼貌。她的爹娘就没有教给她应有的礼节吗?”
就这一句话,阳子把自己缩进了门里,再也没有勇气出去。
娇蕊和秋晓在院子里对峙着。
那么冷酷,那么仇恨,那么不寒而栗。
就像几十年前的那一幕旧戏又重新上演。
隔着门缝,阳子看到女儿脸上的无助,迷茫,困惑,绝望。
就像阳子当年,一样的无助,迷茫,困惑,绝望。
女儿向望尘求助,望尘也是爱莫能助;
女儿要上楼找“姑姑”,只从门缝里瞅见一个匆匆转身的背影。
阳子这才知道,这世上,她最不敢面对的人就是她的女儿啊!
女儿!女儿!!女儿!!!女儿!!!!女儿!!!!!女儿!!!!!!
就在这一瞬间,阳子想好了,她必须尽快去墓园,找伞郎拿个主意。
第二十五章 莫问沧桑 5生无所恋
也许是心有灵犀,也许只是一种直觉或者错觉,或者是预感,这天晚上墓园小屋着火,阳子偏偏就在梦里瞅见了。
那是怎样的一个梦呀!
梦里的火烧得无边无沿,整个墓园卷裹成一个大火球。伞郎就坐在火球的芯上,火球在旋转,滚动,火芯里的伞郎也在旋转,滚动,从墓园一直滚旋到阳子的床前,烧得床栏噼噼啪啪响,烧得床幔丝丝冒烟,烧得阳子在梦里也变做火焰,梦醒后就失魂落魄地来到墓园。
站在伞郎面前时,才发现久别后的凄凉境遇,再见时的难以面对,都无从说起。
彼此都是有过极大的心理创痛的人,彼此都深知自己的爱与不爱。
假如伞郎爱她,他决不会把自己深藏在寂寞墓园,一十八载也不露面;
假如她还爱伞郎,她也决不会在十八年前离开商州,又在清凄的避世中,未雨绸缪。
假如想见面,也决不会拖延至十八年之后。
事到如今,也许他们真的是……生无所恋?!
生无所恋,终日活在过去的阴影里:桑眉跳井身亡;伞郎人变鬼样;商心离开故乡;千里寻梦去商州,阳子把自己变做双刃剑,伤人伤己。
生无所恋,彼此都无法化解内心的自责和怨怼:十八年前端午之夜的欢情,情欲是石榴花红时的一杯雄黄酒,一杯醉人,两杯销魂,三杯醉烂成泥,醒来时就只有了无奈和追悔。
所以再见面时,才能冷落了心情,才能有这样的无惊无喜,死水微澜。
而在刚才,在那么惊喜异常的时刻,阳子心中那种石破天惊的震撼,其实只是因为落雪的青石阶上那匆匆掠过的年轻容颜——他是伞郎的青春时代,他是阳子的青春时代。
原来爱就是一首精致的唐诗宋词,是要让天下伊人心醉神往地去品评去欣赏去谱了乐曲轻吟低唱的,爱出了错,就是唐诗错了韵脚,宋词乱了平仄,性情中人浸淫久了,必知其中滋味。
原来爱只是年少时在绿窗前所看到的青布长衫的背影,而她心心念念地只是那个在红纸伞的光辉里神情忧郁的卖伞的人,那个伞郎呀!
而所有的一切,到了最需要面对的时候,就成为脆弱的泡影,就成为一堆凌乱的不堪——不堪爱的沉重,不堪爱的伤害,不堪爱的负累,不堪爱的过错。
阳子终于意识到,他为什么会在昨夜的梦里看见伞郎,那是伞郎化做年轻时的一股轻风,来吹醒她梦里的迷失和沉醉;那是伞郎化做火焰来撕裂她避世的清凄,让她一醒来就看见焚心似火,就看见激情燃烧的场面。而在这轰轰烈烈的焚烧之后,隐藏着那样情真意切的一场雪,雪中站立着他们整个的青春时代。
还有那个年轻的身影。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伞郎已变做雪人。
这个雪人不说话。
他把魂儿丢了,丢在从前,丢在过去,丢在回忆里了。
伞郎呆呆地看着阳子,看得专注,看得凄迷,看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和大意。
阳子在他的视线里无力地崩溃,坍塌成细碎的灰尘,散落在雪地上。
伞郎看不见阳子,阳子也找不见自己。
阳子哭了:“绝情的人,难道你真的不认识我?不记得我?难道我在你心里不留一点儿……一点儿……痕迹?”
伞郎的表情依然是冰雕雪刻。
那么严肃,那么平静,无悲,无喜,无忧,无……情。
他的眼睛好像一直盯在远方,又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远方。
伞郎呀,伞郎!
他一定把生命中的一个人,一段情,一段时光,一段记忆,弄丢了,全弄丢了。
寒蝉凄切,心冷似铁。
阳子是那样明白无误地感知着来自伞郎的冷漠,失落,失意,失望。
原来伞郎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伞郎早已把她给忘了。
“绝情的人,负心的人,没心没肝没情没意的人……”一种从未有过的痛恨在阳子的心里弥升起:“我恨你!恨你!!恨你!!!”
阳子忽然觉得好空虚,好贫穷,好伤心:“你就这样让一切都不存在了,没有了?你就这样带走了一切,什么都不肯留一点给我吗?”
伞郎动了。
雪人动了。
扑啦啦抖落一大片雪粉冰渣。
那些雪本来是遮住了他的头发眉毛胡子的,就连眼睫毛和满脸纵横交错的伤疤里也凝落了细碎的雪籽,这样一抖动,雪人就还原成真正的伞郎了。
伤痕累累,冷若冰霜的伞郎呀!
阳子觉得自己的心也扑啦啦抖动了一下,化做雪地上的一丝无影无形无望的清风,转眼间就魂飞魄散了,再也无法还其影,遁其形,既无所求,更无奢望。
“那么就让我为你唱一支歌吧!”阳子说:“你还记得那个石榴花红的端午节的夜晚吗?你还记得我为你唱的那一支歌吗?”
再次想起,却发现只有这首歌是最好的祭奠,祭奠一段旧情,祭奠一段错爱,祭奠缘起,祭奠重回。
就这样,让熟记于心的旋律汨汨地,从心河里泛起:
让我,做你的新娘吧
让我,无论是谁的故事谁的伤悲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新娘吧
当最初的青梅枯萎
当最后的竹马逝去
当蓝田的玉化烟散去
岁月沧桑成依稀年轮
我也是你红盖头里挥洒不去的
那一滴
清泪
终于看见,有一滴眼泪从伞郎的眼睛里渗出,渐渐地越聚越多,流成一条小溪,滴滴嗒嗒跌落在脚底下的雪地上。
“噢,伞郎,我的伞郎呀!你一定想起了什么?你一定想起了从前,想起了我?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伞郎?告诉我,告诉我,伞郎呀,伞郎!”
不敢看这张泪流满面的脸,也许他是用眼泪来回答他,也许他是用眼泪来表示什么也不想说,不用说。
情倦了,意尽了,心冷了,爱没了。
阳子看见伞郎慢慢蹲下身子,眼泪已经成河,在雪地上留下斑驳的印痕。
细看那滴滴嗒嗒隐约成型的印痕,竟是一个字:商!
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真真切切。
一个惊心动魄的商!
伞郎呀,你是不是想起了商州——有着红纸伞的商州?有着家园梦的商州?有着石榴花红一夜沉醉的商州?有着千重爱万重恨的商州?
果真,伞郎又用手指在“商”字旁边写下一个同样惊心动魄的字:州!
商州!!商州!!商州!!!商州!!!!商州!!!!!
“伞郎呀,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一把火烧了墓园小屋,你难道只是为了商州?你的心里只有商州吗?”
伞郎冷漠地注视着她,好像不认识,又好像已经回答了她。
“伞郎呀,你是不是要走了,要回商州去了。”
伞郎的视线从她的身上转移到脚底下,模糊不清的字迹,触目惊心的字迹。
商州!商州!!商州!!!商州!!!!商州!!!!!
一切都不用说了。
阳子看看伞郎,又看看伞郎的“商州”。
雪一直在下,一片一片降落。
雪落在伞郎的身上,让他不再是伞郎。
雪落在“商州”的字迹上,不再有模糊不清,不再有触目惊心。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呐,转眼间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阳子很失望,但也很轻松。
失望是因为决绝,告别往事的决绝;
轻松是因为再生,再也没有希望的那一种生,再也无梦的……生啊!
“再见了,伞郎!在下一轮的生命里,如果还能看到一个喜欢穿紫衣裳的名叫阳子的女人,那一定不是我,不是我!”
阳子回转身去,不忍多呆一刻。
长长的雪路,终于只能一个人走了。
崖畔下的雪阶上,还站着那个年轻人。他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扫把,正在一下一下清扫石阶上的雪。他的表情里满是宗教般的虔诚之色,挥舞扫把的动作很轻捷,不紧不慢的,极有规律,就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傀儡,就像是亘古以来就在那里扫雪似的,就像是一直要扫到世界末日的降临。
阳子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也有着灿烂的辉煌的心事,虽然此刻他的眼中缺乏激情和光辉,只是在机械地扫雪,仿佛生来就只为了扫雪,为了扫雪而活,为了扫雪而死;仿佛除了扫雪生命中再也没有了其他重要的事情。
但他一定,一定是有梦的,有希望的。
真奇怪,看见他却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前生和来世。
遗憾的是,无论是前生或者来世,她都没有了那个在三生石畔等她的人。
那么……年轻人……你又在等谁?
阳子走上前去,禁不住问道:“年轻人,你喜欢扫雪吗?”
古居停下手中的扫把:“不,我是在为父亲扫路,他要回家喽!”
“父亲?!”阳子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你了,你就是商心啊,你知道吗,我去商州时你才只有三岁,还没有大名呢,村里大小都喊你‘地主崽’,是我给你起的新名字,是我叫你商心的。”
古居抬起头:“我也知道你。”
古居还想说:“后来我走了,我变成了古居。”
不知怎么,他没有说出口。
“你父亲喜欢雪。”阳子说:“这场雪就是老天爷专为他降下的,你看多白多干净呀!”
古居木木地:“可是有很多亡灵踩过了,就在刚才,我看见整个墓园的亡灵都赶来和父亲告别,我这是在清扫亡灵们的脚印呐!”他又反过来问阳子:“你见过亡灵吗?你知道这墓园里有多少亡灵吗?”
“我不知道。”阳子老老实实地回答。
听得出他的话里隐藏着深奥的玄机,人小鬼大,一点都不孩子气。
古灵精怪,像极了他的父亲。
只是阳子并不想跟他谈这些,她只想告诉他一个秘密。
紧盯着那双和伞郎一模一样的眼睛,多少委屈涌上心头,可惜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终于,她说了,一字一板,掷地有声:“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秋晓的母亲,你爱秋晓的事我听望尘讲过,但那是万万不可以的,她和望尘是青梅竹马,你们是亲兄妹。”
讲完这些她好轻松,眼瞅着伞郎的儿子陷入痛苦和绝望她好轻松。
原来复仇也是有快感的,原来复仇就这么容易。
眼看古居不再从容不迫地扫雪,眼看他的绝望超过他的父亲。
阳子有点心软。
但是古居并不想输给她,古居的这句话就是说给阳子听的:“我爱秋晓,我不管她是谁的妹妹。从头错到底的是你们,我不承担错的责任!”
古居的最后一句话更让阳子目瞪口呆:“我先送父亲回商州,我还会回来的,回来找秋晓结婚!”
第二十六章 阳春白雪
还要等待多久
才能再看到你
一树灿烂的玉
我从雪的故国赶来
正赶上你怒放的花期
一夜之间
你已倾城
我从雪的故国赶来
又看到满园的雪
像梦天使一样疾飞的雪
雪轮回
这是阳春白雪
第二十七章 离情正引千丝乱
这一章的内容是写离情,由《水月空落眼前花》、《无言只是空相忆》、《伤心人久成暌阻》和《断肠时至今依旧》四部分组成。
本文的作者在一个下大雨的夜里终于完成了它的最后一节,然后他的心里也下了一场倾盆大雨。
因为他把写在电脑里的这三万字的文件给弄丢了。
都忘了是怎么弄丢的,只是突然间屏幕上忽忽闪闪开始摇曳不止,画面像是喝醉酒或者打瞌睡的醉汉懒汉,越来越暗,越来越模糊,终于死机。来不及存盘,就看到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让鼠标走不出去的死框,里边有一行字,一个黄色的警告性的大叉:本程序执行了非法操作,即将关机,如果还有问题,请与程序供应商联系。
这三万字是作者写的篇幅最长最具难度最煽情的一章:古居送父亲回商州,邂逅表妹式微,有了一夜情;娇蕊催儿子跟兰馨结婚,钟望尘既不能给秋晓担待,又无法违背母亲;娇蕊在给儿子办喜事的前夜赶走秋晓,钟望尘和兰馨结婚,却再也找不见他最爱的人。古居从商州归来后,钟望尘已经随着话剧团下放到庄河县,以“五七战士”的身份去接受劳动改造;新招收的话剧班也流产了,解散了。古居免遭下放,却避不开比这更坏的遭际,一年后他被流放得更远,到了北大荒。幸好他在这之前在那座荒废的墓园里找到了秋晓,他们相爱了,秋晓怀上了古居的孩子。最后一小节是写古居送秋晓回商州生孩子,而他自己也要坐上去北大荒的列车。车站告别,生死难卜,叙不尽离情,诉不尽衷肠,断肠时至今依旧。
请了好几个电脑专家,都找不到失落的文件,电脑只会告知此文件已被人移走或者正被某某使用,查询过去却只是空白文档。是谁偷走了这三万字?是哪里伸出来的一只魔手?
真邪乎!也真可惜呀!
作者几番打开电脑意欲重写,可惜再也写不出来了。
那些故事回不来喽!
后来就只好自我安慰,全当是命,全当是天意。
命该如此,天意如此,奈何?
好在以后的故事里,总会引出前面所丢失的情节,读者一看就知道即将出现的新人物商痕和商彤,其实就是古居和秋晓的孩子,让他们的孩子去讲述那些与他们有关的故事,也挺亲切,挺自然的,内容很连贯,读起来一点也不费劲。
另外,这次突然事件,也使作者锐气大减,再不敢去碰电脑,再不敢冒然用电脑写他的《红纸伞》;好像他的思维和灵感也被谁给偷走了,停了近乎一年半的时间才重新找回当初写作时的那份感觉——他开始尝试换笔,乖乖地用笔和纸去写作——需要更正的是,他的停笔,其实不在于他丢失了文件,而是因为在这意义非凡的一年半中,作者经历了来自生命本身的一个又一个打击和磨难,原本的生活和心态都发生了太大的变化,很多人都说他像重新换了一个人,而他则坦言自己是又死了一回。这不仅直接影响了这本书的写作进度,也彻底改变了《红纸伞》所固有的格式和叙述角度。
如果读者读罢前面的故事觉得稍有点累了,正好可以趁机歇息一番,转换一个新的界面。全新的叙述语言和角度也许更适合后半部分的内容,也许更适合于您的阅读。
第二十八章 隔着一世看你
我在商彤留下的那本红色的、印有李铁梅“红灯高举闪闪亮”图画的笔记本
上,郑重其事地写下这么几个字:隔着一世看你。
此刻正是1999年12月30日11点57分。
20世纪的最后3分钟。
喜迎新世纪的狂潮巨浪已呈白热化,高涨着、充斥着这个世界和我所在的古城西安的每一个角落。在这个蓄积了千年势能的极限时刻,狂欢激情与奔流的热望一并锁定在瞬时瞬秒,几乎家家户户的电视频道都在收看中央电视台的迎新晚会,和北京天安门广场的化装巡游。
倒计时。
3
2
1
邻家的孩子放起了鞭炮。
沉默已久的钟鼓楼也在这个百年幸遇的时刻,为新世纪的到来而钟鼓齐鸣。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新世纪到了!
新年到了!
我被这隆重的声音和热闹的气氛吓了一跳。
继而又陷入深深地空虚和沉沉的绝望。
这就是我吗?
停笔一年半之后,我终于选择这样的时候独自关上门扉,拉紧窗帘,扭亮台灯,继续这个忧伤的《红纸伞》故事的叙述。
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的。
除了,除了孤独的人;
除了,除了心中装满太多忧伤故事的人;
除了,除了……我。
我这样说好像应验了那个著名的摇滚歌手的名言:孤独的人是无耻的。
真是至理名言!
就像此刻,我会选择这样举国欢庆、举世瞩目的时刻,轻轻地揭开自己的伤疤,濯洗那每一道伤口的血脓,再把丝丝绺绺的痛觉,淋漓尽致写在纸上。
我真是一个乐于揭自己的伤疤成心恶心别人的人吗?
这样的疑虑在心里刚刚打上问号,我就看见摇滚张楚劈头盖脸再次冲我喊叫:孤独的人是无耻的!无耻的!!无耻的!!!
我在这种情形下总是很容易就妥协了。
我低下头去,默认自己的无耻,却看见一颗饱满的、硕大无朋的眼泪从我模糊的视线里滚落下来,在笔下第一行字的“商彤”两个字上晕染开,凄迷无限,似是梦影。我的眼泪告诉我,除了无耻,我还是一个善良的易感易伤的脆弱的人。我就这样悄然跨进这个历史性的零点,不管不顾在新世纪如约而来的瞬间,心里曾经蕴积着的千年情愫——我就这样……就这样……怅惘地注视着一个千年的淡出,怅惘地迎候另一个千年的进驻。
我不知道怎样的表达才能使我更像一个新世纪的新人,只是我心里早已认定那些满世界飘摇的恍惚、焦虑、恐惧、反思的世纪末情绪,和兴奋、激动、憧憬新纪元的主旋律,也一定是正本清源和寻找痛失的结果。世纪狂欢是每一个人心海里的巨澜,是人人都乐于痛饮的佳酿,新世纪甚至更摒弃个人主义与无病呻吟,而我脆弱的天性和那些诚挚深远的旖旎忧伤,实在难以使我在别人的欢乐里举杯同乐,更使我在整个世界都快乐无比的时候陷入死海深渊一样的绝望。
忘记不快乐吧!
真的已经是2000年了!
虽然难以预料未来社会的自然界与人类科技进步之间,还会不会有矛盾和鸿沟,却知道新纪元纵然有新气象,狂热眩目之后一切也终将归于淡定,仍然会有很多人追求平和、中庸和古旧。人类就是这样,一方面忙于挖掘和制造新资源、新景致,另一方面却忍不住往回看,重新敬畏自然、拙朴和怀念,或者更热衷于挖掘和制造曾经一度被忘却的、终将被遗弃的、正在消失的、永不再回来的东西,那些老资源、老故事……
也许我此刻只是在尽一个作家的职责,我所做的努力正和这些压迫我的责任有关。
此前此后我都在叙述。
我的故事你一定爱听!
——我的熟悉的或陌生的朋友,今夜我请你光顾我的小屋。
你看,这刚刚打开、刚刚开始记录着我讲给你的故事的笔记本是我的弟弟商彤留下的,它有细细密密的暗格和花花绿绿的插图…从第一张《红灯记》李奶奶“痛说革命家史”开始,依次有《沙家浜》里的阿庆嫂“智斗”,《龙江颂》里的江水英“巡堤”,《智取威虎山》里的杨子荣“深山问苦”以及《杜鹃山》里的“党代表回来了”等等,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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