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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纸伞-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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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摺枪旖谇昂螅鞘欣锶酚凶庞胫诓煌难纾淼奶焐希湎嘉淳。藓缛丛诟骷业牡昶糖啊⒚琶嫔响陟谏亮痢N彝蝗幌肫鸶詹爬矸⑹痹凇禠OVE》杂志上看到的署名“商痕”的文章,不知道这个“商痕”是不是我们家里的那个趾高气扬、牛比烘烘的商痕。杂志上就有电话号码,我何不打个电话问一问?这样想着我就来到钟楼邮电局,把手伸进口袋里掏钱包时才懵了:我的钱包丢了。
    我眼前的这座城市,就以这种霸道的方式,迎接了我,让我的衣着、发式在最短的时间里接近城里人,又倾尽我的所有,把我变成一个穷光蛋。我茫然无措站在邮电局的门口,思谋着几分钟之前我还像模像样蛮像回事,心里有目标,梦里有憧憬,好像大连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的好兄弟钟情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现在,我就像被放了气的氢气球,一下子就蔫了,瘪了;或者,就像被搁浅在沙滩上的一尾小鱼,周围的水越来越少,太阳却越来越毒,炙烤着我,烘晒着我,我没有呼吸,没有吸食的水,纵然衣着光鲜,纵然发型潇洒帅气,这些顶屁用?身无分文的我眼下连个落脚之地都没有,我又怎能实现去大连的梦想?
    后来我就在钟楼底下邮电局小广场的花墙上坐了下来,手里摇着那本杂志当扇子,也懒得再看那个狗屁哥哥的狗屁文章,坐以待毙吧。
    是在最无聊的时候,我被小广场上的一群男孩子吸引。他们清一色的牛仔裤,宽宽松松的毛衣扎在裤腰里,毛衣上有?印着“giordano”的英文字母,有的又绣着“billy”的图案,没有一个穿“威鹏”牛仔的。凭感觉我知道只有他们才领导着这个都市的流行时尚,而我的关于“威鹏”的概念还是缘于我去年在一份旧报纸上的阅读。最先以为他们是有组织的一伙,或者歌舞团的演员,或者某大专院校的大学生,看久了才发现,其实他们也不尽熟悉。他们互相打量,互相猜度,绕着小广场的花墙一圈一圈地转悠,表情一本正经,眼里却有无以打发的焦渴,有急于释放的电火花——哥哥,你该猜到我撞到哪里了。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一半是人,一半是鬼。鬼和鬼的相遇,不仅需要机会,更需要鬼气。人的脸上是没有鬼气的,而鬼的脸上鬼气森森无所不在。哥哥你知道么?我就是在阴阳道合、人鬼交错的一刹那,凭着自己的鬼气认出了他们的鬼气。他们个个都在寻找,热辣辣的目光四处扫射;还有一些人站在阅报栏前好像在看报纸,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的神色都很恍惚,目光游离,谨慎小心,提心吊胆,仿佛惊弓之鸟,又仿佛箭在弦上——毋庸置疑,他们也是心灵寂寞的孤魂野鬼。他们也在等待,在搜寻。如果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互相迸射的火花,就是找到知己,找到另一份遗失的自己了。
    正在发呆,耳边传来极优雅的声音:“几点了?”
    是问我么?我转过脸来,眼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温柔的嘴唇,认真的表情,说话的声音极婉转,咬字很讲究。是在问我么?
    我抬起手腕:“噢,快九点了。”
    他在我身边坐下:“你是新出来的吧?”
    我不明所以。
    他又说:“我是这儿的‘姑妈’,专管签到的。你签到了吗?”
    “签到?”我翻了一下眼睛,故意用大连话给他说:“我钱包都丢了,够倒了血霉啦,在这儿坐坐散散心,凭什么要给你签到?”
    他笑了:“签什么到啊,我跟你开玩笑呢,看来你真是新出来的。”正在这时,有人围拢上来:“哟,‘姑妈’呀,‘钓’上男人了,啧啧,真不错嘛!老牛吃上嫩草啦,艳福不浅嘛!”
    被称做“姑妈”的替我打圆场:“别瞎说,人家不是这种人,只是能接受这种‘事’而已。”
    那人赶紧说;“不是这种人好啊,给‘王妈’领去嘛,你不又发财了吗。‘王妈’就喜欢白白嫩嫩的小崽子,就喜欢玩不是这种人的大‘阳派’。”
    “别瞎说!”“姑妈”打断他:“人家真不是这种人。”
    “别假正经了!”那人说:“不是这种人怎么跑到这地方来?感情是你遇见了可心的就舍不得给人了,‘姑妈’你摸摸你的口袋有几个子儿啊,这么好的刚出道的靓崽子,你消受得起吗?”
    “姑妈”不吭气了。
    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我当时身无分文,又处在夜色将深的关口,我又饥又饿,又困又乏,顾不了许多,只要今晚有个去处,有口饭吃。另外我也对这个诡异神秘的群落充满好奇。这个晚上,我被领到了那个被称做“王妈”的人的家里。一帮人,先是喝酒,后是吃饭,算是“王妈”感谢大家给他牵了一根红线。
    好在“王妈”是个知书达理的生意人,据说受过高等教育,刚下海时曾获得过西安市的十大公关先生的称号,现在经营着一家文化传播公司,负责一些大型晚会的策划和电视广告的制作。
    一帮人酒足饭饱之后就撤去了,只有那个被称做“姑妈”的似乎面有难色。
    “王妈”极豪爽地从钱包里掏出三张100的“老人头”,递在他的手里,但他还不想走。“王妈”有点生气了:“‘姑妈’你咋没个够呢,以前都是给一张‘把’的,今天看你领回个货真价实的小童子,又是如假包换的大‘阳派’,就多给你两张‘把’,你还没个‘够时’……”
    “姑妈”捏揣着新崭崭的老人头,口里嚅嚅地,半天才说:“人家真的不是这种人,是我先跟他搭话的,我怕他太老实,我怕你会难为他……”
    我舒了一口气。“王妈”也舒了一口气。房门轻轻地关上了。
    这一夜,我先把自己灌得烂醉,我想用酒精麻醉自己的思想,我想用烂醉来忘却,想用忘却来面对人鬼交流。
    我醉了,酊酩大醉。
    醉过之后再去做鬼,可能会少一些后悔,我被我自己选定的生活和梦折磨着,为了实现他们中的一部分,我选择主动走进鬼的世界,先做鬼,再做人。不知道就这样做了鬼之后,还能……做人吗?
    第二天醒来,已是黄昏。
    “王妈”扔给我一沓钱,脸上全是歉意:“我真不知道,你果真是第一次呢,留了很多血,我希望你不要恨我。如果你真不是这种人,我还是劝你远离这种圈子,这圈儿里的人太杂,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好好找个女孩结婚吧。只有世俗中的婚姻和爱才受法律保护,才是合乎情理,合乎纲常,合乎自然规律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悖于世俗伦理,有悖于大众,有悖于人伦和审美。”
    我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张一张的地数着手里的钱,不多不少,十二张老人头。我觉得我就像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丢钱,在梦里又拣到钱,丢了多少又拣回来多少。我损失了什么?损失了自尊,损失了做人的权利,更重要的是我把自己给弄丢了。梦里花落知多少?我在梦里烂醉狂醉酊酩大醉,我丢掉什么我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闭上眼睛就以为看不见,捂上耳朵就以为听不着——这就是我了,像一堆稀泥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数着钱。其实我是在用我的这个下贱贪婪的行为告诉他:你不值得,不值得给我钱,当我昨天坐在那个小广场上,当我终于跟着那帮人回到这里,我就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鬼了,鬼的世界用的是冥界的纸钱,你给我钱是想让我在人间继续丢人现眼吗?或者是你可怜我同情我想帮我实现遗落在人间的一桩心愿?
    是啊,我终于可以实现心愿了。
    我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钟情。
    呵,钟情啊,你看见了吗?如果你是天上来的你一定看得见,如果你是天使你怎能理解人间竟有如此赤裸裸的交易?可我的心你一定会懂,现在只有我的心是干净的配得上你的,我从没有把它交给谁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呵,钟情,你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了,今天摊在这里,永远也站不起来。是稀泥就只能用来抹墙了,永远成不了柱子,栋梁,永远摊成稀稀活活的一团,没有立身,没有站姿,没有骨气!
    可是钟情啊,假若我没有丢钱,假若我不来西安,假若我还留在那片林子里,我就一定能找到自己吗?我就一定能保全自身吗?我就真的又有了立身,又有了站姿,又有了骨气了吗?
    我知道自己正一步一步滑向错误。
    可是谁又能够阻止我一步一步滑向错误?
    我只略懂一点人性使然的道理,懂得人更接近于人本质的时候才能获得真正的智慧和平静。我现在其实是在做回我自己。我骨子里的那部分触觉很惬意,很自然,也很美——我是越来越接近我生命的本质了,越来越像我自己了,可是谁又能够赐予我真正的智慧和平静呢?
    商彤
    1995年12月29日
5。过尽千帆皆不是
    商痕:
    那一年从樱桃谷回到大连,妈妈对我的态度突然有了180度的大转变。
    我想可能是因为凭借我的嫡系孙女的身份,让妈妈如愿以偿得到高尔基路奶奶那栋老房子,而大喜过望的缘故吧。
    两个奶奶都死了,我的父亲钟望尘和阳子奶奶的女儿秋晓,一个死了,另一个从来就没有相认过,而且那时她正经受着被火烧伤后的巨大痛苦,没人替她争取这份家业,当仁不让我成为这栋房子的惟一继承人。
    老房子被妈妈卖了十三万元的好价钱,她决定先拿出三万元给我做手术。
    两年后的冬天我住进大连最好的铁路医院时,却没想到我会突然有了飞飞的消息——商痕你可能都不记得飞飞是谁了?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坐在我后座上、给我提供过火车图片、并协助我一起制订流浪路线和逃跑计划的那个小男生吗?他就是飞飞。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我住院的第一天妈妈在病房里邂逅了她的一个旧相识。是小时候报考北国艺校话剧班时认识的,名字叫如霞。当时她和妈妈还有秋晓都是榜上有名的佼佼者,只是由于“文革”,话剧班流产了,她就嫁给了造船厂的一个工人,并生了一个儿子。我们在病房里见面的时候,她的儿子刚刚考上中国科技大学的少年班。她虽然住院切除子宫,但也总是乐呵呵的,开口闭口都是飞飞、飞飞的。有一天她给妈妈看她儿子的照片,妈妈顺势也把照片拿给我看,你猜是谁?就是那个柯宇飞。
    我好像从来都不记得他有“飞飞”这样活泼可爱诗意盎然的小名,但是看到照片,我立马就知道他就是那个聪明过人鬼点子多多的柯宇飞。可我明明记得他曾对我说过以后要学文的,第一部小说就写我的《红狐狸历险记》;还说过或许会学医,我还指望他给我看好病呢。他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而且一眨眼的工夫就是少年大学生了?
    他的妈妈看来对他寄予厚望:“唉,我这辈子呀,生不逢时,错过了成为陶玉玲第二的机会,既当不了明星,也做不惯普通人,我的希望就是儿子喽,我要让他读完大学再考博士然后出国。”
    后来听妈妈说,这个阿姨年轻时可漂亮了,参加话剧班的考试时表演的那出《霓虹灯下的哨兵》中春妮给丈夫钉扣子的片段,可精彩了。当时好多人都认定她以后肯定是陶玉玲第二,这一刻,她却忙着做着望子成龙的美梦。
    我的手术出人意料的成功。
    出院后妈妈问我打算干什么?是继续上学呢还是在家歇着。
    继续上学是我最不情愿做的,我的同龄人大都上高中了,而我耽搁了这么久,还得从初一开始上起,我不愿成为“留级包”遭人耻笑,我丢不起这个人。当然我也不愿在家呆着,这些年总在家呆着,没事只能看看中外名著或者写写日记自己跟自己聊天,腻死了,烦透了,我不愿再做笼子里的小鸟。
    我说:“妈妈你不是在歌舞团有熟人吗,我想去参加他们的舞蹈班。”
    妈妈的眼睛瞪得滴溜溜圆:“学舞蹈,你说你想学舞蹈?身体受得了吗?”
    我点头,一副铁定了心的样子,妈妈答应了我。她是个神通广大的人,从没有她办不成、办不了的事,我终于如远以偿。
    商痕你说怪不怪?记忆里的人,曾经遭遇的事,都是有定数的。
    命运之神给过你什么样的机会,你自己抓住了什么样的机会,都是有定数的,或许还有过暗示呐。如果你不抓住它,不稀罕它,它就回溜过去,如烟飞走。但是假如你抓住了呢?我这样说你可能觉得有些难于理解。其实我想说的只是,命运从不白白赐给你什么——比如说,赐给我认识柯宇飞的机会,似乎就是为了让他在两年后的病房里成为让他妈妈引以为荣的“飞飞”,更似乎就是为了在将来在更遥远的年代里——比如在十一年后的某一天,在1994年,让我再次撞见他,让他成为我心里最深最深的痛。商痕我这样说你千万不要误解,以为我会爱上他。我想说的只有一句,是他夺走了我的钟爱——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和商彤同居在傅家庄仲夏花园的商人么,他就是柯宇飞,他不仅完成了他妈妈的心愿,上完大学攻完博士去美国留学深造,而且从美国学回来最时髦的东西:同性恋。他现在在大连可谓是少年得志、春风得意,他的生意从美国做到大连,又从大连做到日本和南韩,他自己公司的股票一经上市就在深沪股市上炙手可热,风头不减。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有一点小聪明的单纯的男孩了,戴着眼镜,西装革履,老谋深算,一副标准的儒商的打扮。
    好了,不说他了。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对了,舞蹈班。
    还是脱不开那个话题:定数。
    我到现在才明白,当初我突发奇想去参加什么舞蹈班,似乎并非为着在以后吃一口舞蹈饭,而是为着在多年后的哪一天能撞见我的钟爱哥哥。
    你听我慢慢讲给你。
    我是1984年开始学跳舞的,四年之后我分到大连歌舞团。你肯定能够想到我这人不会在舞蹈方面有什么成就,跳来跳去也只不过是个跳群舞的角色。进入九十年代后,舞蹈根本就没什么市场,我们那茬跳舞的大都趁着年轻还有点姿色嫁人了,或者改行了。九四年我们参加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时,几乎连个完整的队形都凑不齐全。
    1994年的大连,歌舞厅的生意非常火爆,很多专业舞蹈演员都“下海”了,我也无一例外天天在“欣浪”娱乐宫、“大富豪”娱乐宫及其它有名气的夜总会窜场子。那一夜在“大富豪”,我们都化好了妆,换好了演出服,突然节目总监宣布今晚的演出被取消了,说是请到了比我们更重要更精彩的嘉宾演出,是男扮女装的反串表演。临时被“撤单”,大家都很生气,心里不服嘴上又不敢说,只好呆在一旁,边等边看。后来他们出场了,清一色的男孩子,假发、假胸、争奇斗艳的半裸女装,高跟鞋全都超过六寸。他们的表演确有新异之处,载歌载舞、独舞、现代时装、古典艳舞,真是五花八门,眼花缭乱。其中有一个领衔主演名叫“虞姬”的,长相奇美,超凡脱俗,简直一个“能不够”,他唱邓丽君、唱徐小凤、唱孟庭苇、唱彭丽媛、唱关牧村和殷秀梅,通俗、小调、民歌、美声,六首风格各异的歌曲唱完,又是一个完全“三点”的艳舞表演,全场一下子全炸了。立马就有很多男人送来鲜花和用一百朵玫瑰装点出的大号花篮。简直比我们“女模”红火多了。表演完节目他们就在后台卸妆,出于好奇,我就在一边观看,等着那个“虞姬”出来。他的动作很娴熟,几分钟就卸完妆,他甚至能当着许多人的面取下他的假乳房,取下头上戴着的金丝毛的假发,最后他换上一身他自己的“范思哲——versace”牌子的休闲衣裤,蹬上一双“圣罗朗——ysl”的磨砂皮的棕色靴子,素面朝天,走了出来——天呐,我认识他,他是……钟爱?!十多年不见他,他竟然是这样一个百变的、魅惑的、妖冶诡异的反串艳星的做派。看他那张洗尽铅华之后苍白瘦削的脸,清秀无比,英俊异常——他好像比十几年前我在秦岭森林里看到的那个漂亮男孩,还要迷死人。隔着一重重看热闹的人我向他走去,我要跟他打招呼,我终于又看见他了,我一定要……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更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我只是隔着一重重的人竭力想挤过去。但是晚了,他被刚才在舞池里为他献花篮的那个男人领走了。人群主动为他们闪开一道缝,他跟在他的身后,走出后台窄窄的甬道,走下楼梯,走出大门,走到门前停着的那辆超豪华型的卡迪莱克前。
    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都豁出去了。我扯大嗓门:“钟爱——钟爱——商彤——商彤——”他好像听见了,犹豫了一下,停住脚步,终于,又钻进车门。
    商痕,你看,这就是我和他的再见。
    在这样特殊的地方,以这样与众不同的身份,以这种尴尬万分的方式。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竟然来到了大连?他竟然从来没有找过我。
    我曾托熟人在市公安局的电脑资料里查询过了,整个大连有一百多个叫钟婷、钟青、钟庆的,可是只有一个我,只有一个“钟情”!他既然千里迢迢来到大连,他怎么会找不到钟情?
    在这以后的日子里,我推掉所有的演出,一心一意寻找他。
    他那时可真红,每个晚上都有至少四场演出,他宁愿把自己做成陀螺,也不抽时间给我。跑完了“欣浪”再跑“大富豪”,然后又在“恺撒”和“梦之都”与“申江”之间周旋,那些娱乐宫的老板都给他开了演出的天价,且又有很多捧场的鲜花和花篮,这些都是要给他“抽薪”的。看来他只顾上赚钱了,一次又一次地推掉我的约见。
    等我终于和他坐在友好广场的“威廉仕堡”面对面交谈时,已是两月之后。
    “为什么不来找我?”我问他。
    他说:“我找了,一年前刚来大连时就找了,你是大连的名模,又是广告界的新宠,你的大头像贴满天津街的大小橱窗,就连友好路的绿岛上、斯大林广场的汽车站牌上、还有通往海滨浴场的旅游大巴的车身上,都有你的广告招贴画。我一说找钟情,那个卖冰棍的街道大妈随手一指我就看见你的笑脸了……”
    “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还是那句话,还是那个转不过弯的问题。
    他笑了:“我怕我们彼此会很失望。”
    “你失望了吗?”
    “是的。我失望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个名叫钟情的小男孩,他再也……再也……不……存……在……了。”
    商痕,你知道么,就是在这次会面时他告诉我,他是同性恋,他正和那个给他献花篮的男人在一起,他很爱他,他也很爱他。他能找到这样的归宿已是造化,他已经见好就收,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告别反串艳星,告别“虞姬”。
    当然,后来和商彤交往多了,他才告诉我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叫柯宇飞。
    世界就这么小,小得谁也避不过谁;
    世界又那么大,大得让心找不到心。
    商彤还告诉我他走上反串艳星的经过。
    很简单:他在大连花光了仅有的盘缠,他凭着经验和灵气找到大连的“同志角”。有一个名叫“邋遢王”的人看中了他,说他正筹备一个“红粉男孩”的时装艺术团,一定能挣大钱,问他愿不愿去。几个月后,商彤就被培训出师,一举窜红。
    钟情
    1995年12月30
第三十四章 红狐之恋1 梦里红楼 望个人儿见
    商痕站在西安火车站广场的桥栏杆前,冷眼看着这个光陆怪离的庞大建筑物。多年来,或出差,或旅游,无数次进出这里,他从来就没有正眼细瞧过这个改建扩建后的现代化候车大楼。
    商痕是个念旧的人,他更喜欢他在1981年跟着式微妈妈从商州赶到省城时第一眼看见的西安火车站。宽大的广场,零星点缀着白生生的莲花型的街灯,无轨电车似乎是从不可知的角落里窜出来的,逐一在广场中央汇聚,亮相,做着极优美地拐弯和转身的造型,密如蜘蛛网的黑色电线上噼里啪啦闪烁着蓝色的电火花,刺得人眼花缭乱。广场的尽头,是红墙绿瓦的宫殿式的城楼,有黑色的城门洞,模样酷似电影里的北京天安门;城楼两侧,绿色的箭楼一样的东去、西去候车室,就像被城楼一肩而挑的两个货郎担,不远不近地延伸过来。那时的人们,好像都不急着赶路,候车时就在广场中央遗屎屙尿一般排起长队。卖冰棍的老太太推着小推车,操着拐弯抹角的河南话或者土得掉渣的西安话,在一溜带串的候车队伍中逶迤而行。大人的喊声,孩子的叫声,互相对应。只要听见没死没活的“呜——”地一声长鸣,就知道是蒸汽式火车从东边或者西边开来了,白色的蒸汽在绿色栅栏的缝隙里云雾缭绕一般的扯开,隐隐地从红色城楼的身后徐徐而散,当那声汽笛走过红色城楼背后再次响起时,就可以看见长舌龙阵一样的火车了,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数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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