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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天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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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轩亮讶道:“徐伯伯,什么叫见不得自家人好?您可否说说啊?”
  徐尔正悠悠地道:“咱们汉人有个天性,就是看不起自家人。就拿过去几千年的帝王来说吧,哪个本事强,哪个就是混蛋,‘秦皇汉武、穷兵黩武’,上自秦始皇、下至永乐帝,谁不被骂到一文不名?”
  崔轩亮咦了一声,忙道:“徐伯伯,您方才不也主张跪迎倭寇么?怎地又改了想法啦?”
  徐尔正脸上一红,道:“此一时、彼一时。等你长大后,自能领略个中奥妙。”他越说越觉心安,正要细细教诲,忽听“砰”地大响,船舷旁搭来了一道行板,跟着浓雾中人影重重,朝鲜那方竟然遣人登船了。
  眼看生人即将到来,小狮子利爪撑开,喉头低吼,大为戒备。老陈微微一凛,忙道:“二爷,要让他们上船来么?”
  先前双方海上追逐,惊险万状,难保对方没有敌意。崔风宪沉吟半晌,道:“不打紧。朝鲜是咱们的友邦,决非倭寇可比。咱们见机行事便了。”
  四下静了下来,但听脚步声响,雾里缓缓行出了一人,众人凝目去看,只见来人盘领右衽,腰悬长剑,头顶高冠,那身服饰竟与中原官袍一模一样。崔风宪仔细去看对方的胸前,只见“补子”上绣的是一只犀牛,正是一名八品武官到来。
  来人相貌堂堂,脸上蓄着浓须,背后另有五人,也都佩了腰刀。六人不分主从先后,腰间都悬着一块牌子,其上有字。崔风宪附耳便问:“大人,那是什么?”徐尔正低声道:“那就是李芳远创制的‘号牌’。”
  徐尔正少年时曾经出使过朝鲜,自知“号牌法”是朝鲜“神功大王”李芳远所创,规定举国男子十岁以上、七十以下,都得悬挂身份名牌,记载该人的身份姓名、职业相貌、住址爵里等文字,以供官差随时查验。崔风宪想着想,目光便朝带头武官腰间去看,只见这人的号牌不同于其他,乃是象牙所制,其上文字甚短,见是:
  “景福宫勤政殿。八品随侍带刀统制京南道申玉柏”
  中国天子号称九五至尊,听政之地称作“奉天殿”,朝鲜国王登基之处则是这座“勤政殿”,眼见来人是朝鲜禁宫的侍卫,崔风宪心下暗惊,道:“不得了,这些人全是‘花郎’。”
  徐尔正皱眉道:“花郎?”崔风宪是武林中人,深知四方武林之事,附耳便道:“花郎便是朝鲜国的宫廷高手,多半练有硬功,决非善与之辈。”
  徐尔正喃喃地道:“这可怪了。这些人不去保护要人,却来‘苦海’做什么?”
  崔风宪满心疑窦,自也答不上来。他见这名武官手掌暗藏黑气,其余随从也是目光深沉,指节突出,想来都练有奇门功夫。他越看越觉不对劲,便朝徐尔正身边走近几步,暗做保护。
  朝鲜武官共计六人,前一后五,堪堪来到了船上,眼见众人在等候自己,那带头武官便笑了笑,抱拳道:“中国朋友们,在下姓申,双名玉柏,适才多有惊扰,还请诸位莫怪。”
  崔轩亮一旁瞧着,看那申玉柏体型魁梧,英气勃发,一口汉话说得是地地道道,浑然便是个北国英雄,再看他背后五名男子也是身材高大、相貌豪迈之人,满船水手与他们一比,身材竟都矮了一截。
  正瞧间,忽见申玉柏的目光朝自己望来,崔轩亮不由脸上一红,忙也把胸膛一挺,显露了高大身材,嗫嚅地道:“你……你好。我叫崔轩亮……今年十七岁……”正要糊里糊涂地过去寒暄,却给叔叔一把扯住了,听他责备道:“别乱说乱动,让徐伯伯上前说话。”
  徐尔正曾经出使朝鲜,地位非同小可,遇上这等场面,自该让他出面应付。只听老人家咳了咳嗓子,挽了挽袖子,摆足了天朝上国的面子,方才摇头晃脑地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昔年汉城一行,老夫拜谒‘神功大王’德辉,把盏言欢,不胜快意。”
  那申玉柏原本神色自若,隐隐有几分傲然。可乍听对方认得自家国王,脸色却是一变,竟然吭不出声了。又听徐尔正叹道:“奈何时光匆匆,海天阻隔……老夫自归国以来,虽说日夜记挂贵国主,却是苦无音讯,不知他老人家近日安好否?”
  申玉柏急忙躬身下拜,慌道:“不敢有瞒先生,敝国主‘神功大王’已然仙逝,目下我朝鲜国王已是‘神功大王’第三子‘忠宁大君’……”
  还待要说,却给徐尔正打断了话头,听他颤声道:“什么?神功大王过世了么?这……这从何说起……”说着说,竟已放声大哭起来,其状甚哀。一众朝鲜武官则是急急跪倒,慌忙道:“大人节哀、大人节哀,我等不敢请教天使名号?”
  天子使臣,简称天使。听得自己升天了,徐尔正泪流满面,内心却是飘飘然地,好似这名号法力无边。他不急于报出名号,只擦拭着泪水,吟起了诗歌:“远衔恩命到朝鲜,独羡东藩世代贤,风俗允淳千里地,声华遥达九重天,明时讲学开书阁,清昼崇儒设醴筵……”
  听得这首“赠朝鲜国王李芳远”,众武官如中雷击,不待听他文绉绉地念完,便已大磕其头:“天使在上!我等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太常寺三品少卿‘颐庄先生’徐大人在此,失礼之罪,还乞宽恕!”说着伏拜在地,诚惶诚恐,无以复加。
  见得徐老头的面子如此之大,众船夫自是为之一惊,那崔轩亮也是一脸错愕,忙道:“叔叔,这徐伯伯不是叫做‘尔正’么?什么时候改叫‘颐庄’的?”
  崔风宪低声道:“‘颐庄’是他的字号,你乖乖听着,别再说话。”
  这徐尔正打架虽说不行,可这等应对外交之事,却是个天生好手。不过洒下几滴泪,便惹得对方跪了一地,差点没把脑袋磕破了。他收了泪水,狠狠吸了一口鼻涕,便朝海上吐去,随即上前扶起,叹道:“唉……人孰无死,纵是帝王将相,也是一般……不知近来汉阳局面如何了?国政可还安宁么?”
  “汉城”古称汉阳,当年李成桂开创朝鲜之时,便诏令此地为国都,后改名为汉城。徐尔正卖弄学问,改用古名,自也是要吓唬那申玉柏。果然那人甚是老实,登时一脸惶恐,道:“请天使放心。我主‘忠宁大君’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政治清明,国势蒸蒸日上,必能慰‘神功大王’在天之灵……”
  这位“忠宁大君”讳“祹”,乃是开国大君李成桂之孙,神功大王李芳远的第三子,正是后世尊称的“世宗大王”。他在位之时将国势推到了极点,非但创制朝鲜文字,改革两班政治,甚且还出兵讨伐女真,足称朝鲜史上第一明君而无愧。
  两人拉拉杂杂地闲扯,崔风宪却是目光锐利,他见朝鲜战船一左一右,仍然挟持着自家座船,唯恐生出事来,便行到徐尔正身边,低声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你要他们把船驶开,咱们得赶紧走了。”
  苦海本为凶险之地,徐尔正早就有意离开,当下咳了一咳,朗声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老夫与诸位异域相逢,相见恨晚也。无奈我等赶路在即,不克久留哉。盼诸位返国后,能向贵国主转达问候之意,老夫不胜之喜、不胜之喜。”长篇大论后,便拱了拱手,作势辞别。
  徐尔正逐客令已下,照理对方便该识趣离开,可那几名朝鲜武官却似听不太懂说话,只是互望几眼,动也没动上一步。徐尔正明白自己说话文白相杂,难免让人一头雾水,便又道:“申大人,老夫好忙,难以久留,这就再会啦。”
  这话说得不能再白了,纵是痴儿疯子在此,也该听得懂说话。谁知那申玉柏却似耳聋病发,又似哑病发作,竟然默不作声。徐尔正有些烦了,便向崔风宪双手一摊,示意无计可施。
  崔风宪凝目去看,只见那几名朝鲜武官状似低头不语,实则眼角都在四下打量,那申玉柏尤其厉害,看他目光锐利如鹰,直把甲板上的人众一个一个瞧过,当是在察看什么。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崔风宪明白对方必有图谋,可也不容他们死皮赖脸的混下去,当下眯起了眼,便朝老陈努了努嘴。那老陈甚是机灵,一见老板的眼讯,立时仰天打了个天大哈欠,暴吼道:“太阳下山啰!差不多也该吃晚饭了,谁去捕个鱼来呀!”
  “是啊、是啊。”一听此言,老林也是狂喊大叫,“记得多添几副碗筷啊,咱们可有客人来啦!”说着“一二三四五”地点起了人头,兀自喊道,“老兄!你们吃不吃荤啊!”
  这几人一搭一唱,都在讥讽对方脸皮奇厚,死赖着不走。那几名朝鲜武官倒也定力过人,只如木头般站着,想来便算吼破了喉咙,他们也是不动如山。
  崔风宪火大了,便从地下捡起了一根大木棍,如土匪般地晃了过去,森然道:“老弟,我跟你直说吧!咱们徐大人和烟岛的魏宽魏大哥约好了,两人今晚要一起喝酒赌博!你现下死拦着徐大人,到时魏岛主等不到朋友,心烦苦恼,定会派出大批舰队来找,那咱们可就过意不去啦!”
  方今东海第一武力,便是魏宽手下的烟岛舰队。崔风宪如此胡吹大气,意思便是警告对方,他尚有大援未来。倘使申玉柏执意不放人,双方难保不大战一场。
  申玉柏听得威吓,却只点了点头,反问道:“阁下是什么人?”崔风宪拿起了棍子,自在掌中轻轻拍打,狞笑道:“敝姓崔,以前也是个武官,现下做点小买卖维生。”
  听得对方也是武官,申玉柏轻轻哦了一声,他转过目光,忽见崔风宪腰中插着一柄匕首,当即道:“原来阁下是‘三宝太监’麾下武官,在下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崔风宪笑道:“好说、好说,在下是‘三宝公’手下最不成材的伙计,武功差、本领低,不过要打发几个不识相的混蛋,那也绰绰有余了。”
  听得崔风宪满口狠话,难免会惹得对方恼火。徐尔正吓了一跳,忙道:“震山,你……你收敛些。”崔风宪哼了一声,还未回话,那申玉柏却已微笑道:“徐大人,人家是海上前辈,年纪又比下官为长,脾气大点也是应该的。”说着微微欠身,表示恭敬。
  都说“礼多人不怪”,这申玉柏相貌堂堂,举止也周到,众人心里都有几分好感,崔风宪放下了棍子,笑道:“好啦,申老弟,咱们不来这套官场文章。你大张旗鼓地拦下咱们的船,究竟想干什么?这就交代吧。”
  申玉柏毕恭毕敬,躬身道:“多蒙前辈指正。在下也就明说来意了,我想去你们的舱里瞧瞧,可以么?”听得申玉柏要去内舱,满船水手全傻了,崔风宪也是微微一凛,道:“老弟好端端的,为何要看我们的内舱?”
  申玉柏淡然道:“没什么,只是心里有些好奇,不知方不方便?”崔风宪想也不想,径道:“不方便。”申玉柏眉头一皱,道:“为何不便?”
  崔风宪没说话了。想他一辈子在海上打滚,不知见过多少官府索贿、海盗打劫之事,听得有人要借故进去内舱,如何愿意答应?当下走到了一旁,假作忙碌状,不加理会。
  徐尔正怕双方闹僵了,便缓颊道:“申大人,是这样的,咱们内舱里住的全是女眷,都是老朽的家人,恐不便与外客相见。盼请见谅了。”一旁崔轩亮立时插口道:“是啊,小茗、小秀很害羞的。连手指都不能让男人看到。”
  徐尔正分量非小,连他也这般说了,申玉柏除非恃强相逼,否则也是无计可施。崔风宪打了个哈欠,道:“申大人,怎么样啦?你愿意走了么?”
  申玉柏摇头道:“不行,我还不能走。”崔风宪心火暗生,道:“那你想怎样?难不成要把咱们的船扣下来?”申玉柏摇头道:“阁下言重了。实不相瞒,我们此番进入谜海,仅为寻找一人而来。倘使诸位知道那人的下落,还请不吝示下。”
  对方终于说上了正题,崔风宪心下一凛,便与徐尔正对望一眼,道:“你们想找什么人?”
  申玉柏淡淡地道:“我找的是个东瀛人。”
  “东瀛人?”此言一出,众皆惊疑,崔轩亮咦了一声,立时道:“叔叔,我们刚才不是……”眼看侄儿张口欲说,崔风宪自是嘿了一声,忙伸手过来,将他的嘴掩住了。
  申玉柏何等精明,早在留意船上众人的一举一动,待见崔风宪如此举动,心下更无怀疑,已知那东瀛人必在船上,他行上两步,朗声道:“诸位朋友,我要找的那位东瀛人,脸上有条刀疤,从左至右,长曰四寸!此人恶性重大,向来杀人不眨眼,诸位若有他的消息,务请相告,切莫自误!”
  崔轩亮讶道:“恶性重大?莫非……莫非他也是个倭寇么?”申玉柏奋力颔首:“没错,小兄弟若知道那人的消息,这便请说出来。我等自会重重酬谢。”说话间,便从属下手中接来了一只木箱,将之打了开来。
  面前金光闪闪,盒里盛满了金条,色泽精纯,成色极佳,众水手自是看得呆了,申玉柏道:“我等出门在外,没带什么值钱东西,这里有三百两黄金,不成敬意,希望各位给个方便,让咱们早些找到那名要犯,敝国上下同感庆喜。”
  三百两黄金,足抵六千三百两龙银。众船夫望着那包金子,莫不怦然心动,看这几年海上生意不好,老板早已背了一身债,怕连粮饷也发不出了,倘能有这百两黄金入袋,自也不无小补。老陈附耳过去,低声道:“二爷,您意下如何?”
  崔风宪皱眉道:“这事不大对。”老陈低声道:“怎么不对?”崔风宪沉吟道:“你忘了么?方才那东瀛人带着什么东西?”老陈心下一凛,道:“永乐勘合符。”
  崔风宪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看事有蹊跷,咱们得小心应付着。”
  先前那名东瀛人随身携带“永乐本命勘合符”,纵使不是幕府的家臣,也该是出身东瀛官家的贵族。否则寻常倭寇毫无见识,又怎知“勘合符”有何用途?依此观之,这批朝鲜武官并未说出真实来意,此事恐怕另有隐情。
  正交谈中,那申玉柏却悄悄走向了崔轩亮,低声道:“小兄弟,你是他们当中最有见识的,你要是晓得那倭寇躲在什么地方,可否带我去找?”说着捧起那盒金子,便朝崔轩亮手上送来。
  崔风宪的海船极大,长有二十丈,宽达六丈,上下舱共计六十几间房,若要一一清查,恐怕花上半个时辰不止。都说拿人手软,那崔轩亮是个实心少爷,手上捧了黄金,心里便虚了,喃喃便道:“好……好啊,不过我……我得先问过我叔叔。”申玉柏摇头道:“小兄弟,那倭寇极是狡猾,你若是去问你叔叔,恐怕会误了时光。”
  崔轩亮茫然道:“误了时光?为什么啊?”申玉柏道:“那倭寇厉害得紧,你船上若有金银珠宝,他定会窃了走。要是有姑娘妇女,恐怕更要被他玷污。你再不去找他,恐怕就迟了。”
  崔轩亮闻言大惊,想起小茗、小秀的玉体清白,正要开口答应,却给人一把扯到了背后,正是崔风宪来了。他嘿嘿一笑,把那盒金条扔到了地下,道:“申老弟,我这侄儿是个傻的,什么骗徒同他胡扯,他都要信以为真。来,你老兄屁眼里积着什么习气,只管冲着你亲爷爷放,老子亲自给你闻香。”
  申玉柏笑道:“崔大爷说得是什么话?我瞧令侄聪明伶俐,哪里傻呢?我看您就宽宽心,让令侄陪我聊聊,我们俩要是聊得来,您不也能发笔横财么?”说着指向那箱黄金,示意相送。
  崔风宪哈哈一笑,便朝海里吐了口痰,道:“老弟,爷爷这儿先教你几件事,第一,你亲爹行二,所以不是崔大爷,是崔二爷。其二,我这侄子是丑是美、是傻是呆,不劳你这外人置评。至于你说的横财呢……”说着,便又暴吼一声,“来人!把东西扛出来!”
  听得二爷又要耍狠了,老陈只得苦着臭脸,慢吞吞地回去舱里,扛出了一只小木箱,放到了甲板上。崔风宪用脚踢开了箱子,厉声道:“瞧清楚!五百八十七两黄金!你们要是肯乖乖滚蛋,老子便把这钱赏了你们,也好叫你们这帮兔崽子发笔横财!”
  眼看二爷打肿脸充胖子,老陈老林自是心惊肉跳,看这箱黄金压根不是崔风宪所有,而是几个中原富商托他来采买燕窝之用。倘使真把钱给了人家,到时二爷不免又要跳海了。
  甲板上一片寂静,此时雾气渐浓,天气渐寒,双方的火气却是越来越大,随时都能翻脸动手。崔风宪怕对方先下手为强,忙挡到徐大人面前,森然道:“老弟,咱们已是话不投机了。我现下两条路给你,要么,咱们硬碰硬打上一场,要么,你即刻下船滚蛋,你怎么说?”
  申玉柏微微一笑,道:“崔大爷多大的火气啊?其实要我走呢,一点也不难,不过你要翻脸动手呢,下官也不来怕,只是贵我两国一向是唇齿相依、和气为贵……”
  崔风宪听他言语不着边际,不知在说些什么,他心下不耐,正要截断话头,猛听尖叫声响起:“你是谁?为何抓着我们?”
  听得这声音是两名婢女所发,众人自是大吃一惊,当下纷纷回头去看,只见一名朝鲜武官站在内舱门口,两手拎着小鸡般,一手提着一名婢女的衣领,径自大步走出。另一人则将舱门撞开,径在舱房里搜了起来。
  眼看小秀、小茗给坏人掳走,崔轩亮自是大吃一惊,赶忙冲了过去,大声道:“你们干什么!快把人放了!”他身材长大、步伐又急,猛一下便奔到那武官面前,正要下手夺人,却听崔风宪大惊道:“亮儿!小心!”
  在两名少女的惊叫声中,那武官上身后仰,长腿笔直上踢,崔轩亮但觉眼前一黑,下颚已给对方的足跟擦过,须臾之间,少年郎脑中嗡嗡作响,双眼翻白,随即跪倒在地,竟已昏了过去。
  这招是新罗古武术,名唤“跆跟”,功力上乘者出腿绝快,旋踢、上踢、侧踢,莫不无影无形,让人猝不及防,可怜崔轩亮从未见过这等武术,无从防备,刹那间便已吃了大亏。眼看侄儿倒地不起,崔风宪自是大惊失色,正要上前察看,却给申玉柏伸手拦住了,听他淡淡地道:“站着别动。”
  “操你娘!”崔风宪怪吼一声,左肘斜出,正要朝对方胸口撞去,却听两名少女齐声尖叫:“崔二爷!崔二爷!您快来救崔少爷啊!”崔风宪心下大惊,回头急看,却见那武官揪住了崔轩亮的衣襟,右掌凌空,朝侄儿的脑门比了一比,掌心散出一股红光。
  崔风宪身上凉了半截,暗道:“新罗掌。”
  崔风宪是天下掌法的大行家,自知新罗有种独门掌功,糅合中原的铁砂掌、禅门密宗的大手印,威力奇大。练者先于掌心涂药,后于石壁上奋力拍打,初练时掌心乌黑,污秽怕人,待得功力渐增后,掌心乌黑尽去,反生朱、金、蓝、青等色,练到绝顶之处,手掌更如婴儿般柔细。威力之大,尚在中原的铁砂神掌之上。
  申玉柏淡然道:“崔二爷,我这手下练到了‘朱红手’,一掌击下,可以拍死一头牛。您想不想见识见识?”
  崔风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侄儿有了个万一。听得威吓后,竟是嚅嚅嗫嗫,连骂人也不会了。徐尔正见双方动上了手,忙道:“申大人,你……你朝鲜乃是礼仪之邦,与我中华是友非敌,怎能为此不德之事?快把人放了吧?”
  申玉柏摇了摇头,道:“对不住了。下官今日若不能找回那人,来日朝鲜恐怕死上百万人不止,为保我国臣民安危,申某不得不出此下策。”
  徐尔正吃了一惊:“什么死伤百万人?你……你在说些什么?”
  申玉柏不愿多言内情,当下把手一挥,厉声道:“来人,把人搜出来!”
  众武官一听号令,人人如狼似虎,翻箱倒柜,四下搜索那东瀛人的下落。眼见这帮人出身庙堂,洞见观瞻,行止却是如此不堪,几名船夫心存不忿,欲待出手拦阻,却给三拳两脚打倒在地。那崔风宪空有一身功夫,此时投鼠忌器,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把脸别开了不看,以免活活气死。
  那群武官倒也正派,两名小丫头虽说娇美可爱,他们却是正眼也不瞧,只不住下手查房,转眼便搜遍了甲板,随时都要查到下舱去。那崔轩亮倒地昏晕,慢慢也醒了过来,他茫然坐起,有些不知身在何方,左顾右盼间,猛见船上乱成一片,到处都是朝鲜武官,人人凶神恶煞,转眼去看武功高强的叔叔,却只面露焦急之色,不住朝自己望来。
  崔轩亮心下茫然:“怪了,叔叔是怎么了?为何不动手呢?”他抬头去看,猛见到了一名武官,正自举起手掌,对向了自己的天灵盖。崔轩亮心下一醒,忖道:“哎呀,原来我是给人擒住了。”
  崔轩亮年轻识浅,毕竟也练过几年武艺。他凝目去看,只见那武官掌心色呈淡黑,隐隐散发一股罡气,倘使一掌打下,恐怕自己性命不保。
  眼看那武官环视全场,并未紧盯着自己,崔轩亮便生逃命之意。可对方的掌心离自己太近,只消反手朝脑门打下,难保不受重伤。他不敢莽撞,却也不想坐以待毙。正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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