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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墨弯弯画-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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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个宫里的,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这池子里的鱼也是你们随便逗的?”
    一名女子回转头,也不起身,只对着她嫣然一笑道:“奴婢们是文安侯府里的,万岁爷怕宫里的人不可心,特恩典了奴婢等人进宫服侍墨国夫人。”
    李嬷嬷一惊:“墨国夫人?她进了宫怎么不去见太后?”
    侍女只管逗鱼,又抿嘴一笑道:“这奴婢可不知道了,夫人正入谒呢。”
    李嬷嬷被侍女语气里的轻慢气得直抖,但也不敢生事,转身就回了康慈宫。
    注:一个半女儿,指的是两个女儿,有一个会早夭。
承
    李太后躺在榻上看内阁今日呈上来的票拟,李嬷嬷跪在那里,也不管打没打扰她就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事情始末。
    “太后看看,如今那贱奴真是越来越猖狂了,您也不管管!上了年纪,信了佛,莫不是心肠也跟着软了?”
    簪花仕女的沉香屏风后却传出一个带着几分张狂的男声,然后从屏风后转出的人影,一身大红官服,前胸和背后均缀有丝巾绣成的华贵仙鹤补子;一品的朝服,正是李原雍。
    “芙儿就要入宫了,万事等芙儿进了宫再做打算。”李太后闭目蹙眉,片刻之后再张开眼,双瞳中已燃起了细小的火苗。拿着票拟的手一紧,还是淡淡的说:“我到底还是太后,你怕什么?”
    “就是因为芙儿要进宫了,我才怕出什么乱子。”听她这么说李原雍仍旧有几分不平之意,冷哼了一声道:“我听说前阵子皇上身边的内侍呵斥了那贱奴一句,回头就被仗毙了。太后管不管都去看看,震一震那贱奴也好。”
    李嬷嬷扶着李太后坐起身,也盼着勾起她火来,就附和着又说:“国舅爷说的对,好歹太后您也去看一眼,奴婢怕这么下去万岁爷的心里就只有她,没有太后了啊!”
    李太后心里不禁一紧,如同有一滴热水烫在心头,猛地一阵抽缩,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诏銮驾起行。
    李原雍方才满意一笑。
    依照礼制,太后步辇都由十八位女官分两行左右行,女官扶太后下辇,止住了内侍的唱报,进了烟波碧水阁。
    殿阁内因天气晴好窗户大开着,窗纱都支了起来,迎面碧波千顷的玉湖,无数株荷花绽开。荷花本是清净雅洁之物,然而玉湖中娇品贵种何止百样,晚秋时节盛放到了极处,朵朵皆明媚硕大,花叶蕊瓣,月白、浅粉、日落红,如一匹靡丽的画卷霍然抖开,密密织出泼天的奢华波涛,一浪浪的涌动。
    李太后落步极轻,云履落在乌亮如镜的金砖,无声无息。
    书案前,封荣一身夹纱常服,很闲适的正写着什么,香墨陪站在一侧。此时风起,从玉湖面低低的吹拂而来,像一阵无声的浪将她一身轻薄的妆花纱紧裹在身上。
    妆花纱这种料子看着极为素雅,而在日光下则纬丝显花,花明地暗工丽异常,是西南傣族特有的贡品,即便是李太后今年也才得了一匹。
    走的近了,渐渐看见封荣的左手拉着香墨,书写的空档就附耳细语,想是呼吸离得太近,便如蜂蝶穿梭扑上脸来,烘得人酥酥麻麻。香墨便微微侧首,伸手的用指尖轻点在封荣的额头上,不胜其烦似地将他推。
    听见渐渐近前的脚步声,她诧异地转过脸去,鬓间步摇缀饰的璎珞犹在珊珊作响,微楞了一下,唇边就噙了淡薄的笑。
    “太后。”
    说罢就要屈膝跪礼,却被封荣一把拽住。他只扫了李太后一眼,随意唤了一声:“母后。”,就又低下头去写着,只留给李太后一个石塑般的侧影。
    倒是香墨将自己的手收回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蹙眉嗔道:“陛下好没规矩,仔细给太后请安。”
    封荣一边笑一边又拉过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当胸一揖:“拜见母后,母后万安。”
    李太后唯一颔首,淡淡一笑。拿着几本黄绫票拟的手指无声抽紧,夔龙纹就扭曲在了指间。
    封荣垂首又写,李太后和香墨便一个在御案左侧,一个在右侧,各自默然无声。只听到玉湖上蛙鸣之声,远远近近的传入耳内。
    “皇帝这是在做什么?”
    好半晌李太后才开口打破一殿寂静,话是问封荣,可黝黑深沉的瞳仁一瞬不瞬地向着香墨。
    “原来的陈王府空着也是空着,朕想赐给了香墨,可是不知道叫什么府邸好。”
    封荣落笔写了一个清俊的“佟”字,细细端详,却见香墨微微摇首,于是毫不犹豫的搓成一团,扔在一旁。金砖的地上;已有了十数个这样由昂贵的御用笺团成的纸团。
    清风微拂,玉湖粼粼的水光自密密清脆荷叶下露出,映在李太后的眼中,愈加变幻莫测。她似乎没有看见地上的御笺,慢悠悠说:“那就叫墨府吧。”
    “墨……”封荣仍旧没看李太后,眼骨碌碌的转了转,伏身向香墨耳边低声说道:“不错,就墨府好了。”
    香墨转眼向李太后温柔微笑道:“臣妾谢过太后赐名。”
    封荣扬起秀丽的眉,似才看见李太后手中的票拟。
    “母后是来盖印的吧?”
    各地呈来的上奏,皆有内阁拟票成皇帝御览批红盖印。封荣厌恶政事,所以交由了李太后,封荣只负责在批了红的票拟上加上玉玺。为此朝中老臣已有人放言说,当今的圣上只是一枚印章罢了。
    而这个被喻为印章的皇帝,拿起玉玺正待盖上时,桃眸微睐,俊美的脸庞上忽然微蕴笑意,霍然伸手,月白的翟纹广袖飘起,就将香墨拉至了身前。
    “来,帮朕盖。”
    说着,将秀长的指缠住香墨,抓住玺上玉龙,优游散漫的盖在票拟之上,内容连看也不曾看。
    离得太近了,那只手微烫的直欲烧人,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边,香墨不由紧咬住下唇,下意识手肘向后撞去。
    “盖歪了!”
    封荣被撞的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香墨也不管他,只蹙紧眉神色严肃,几乎起了怒意:“陛下有点样子好不好?”
    说完转开了脸去看李太后,李太后满脸淡漠,目光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刚刚眼前发生的一切,也仿佛半分也未看见。
    封荣也不恼,笑嘻嘻的盖完了剩下的票拟,提笔又在御笺上写了“墨府”两字,抬眼咬着笔端想了想,又在旁花了一朵盛开的秀美荷花。
    身侧的香墨却冷笑起来:“谁要那什么劳什子荷花,抹下去。”
    封荣的声音带有几分戏谑:“你不喜欢荷花啊?那你喜欢什么花?”
    香墨微微一抬下颚,冷冷睨视着封荣:“什么什么花,你看谁家的府邸门牌子上刻花的?”
    这样全没有礼法的对答,李太后却并没有吃惊的样子,只是淡然看着,片刻之后拿起盖好了玉玺的票拟转身就走。
    封荣似并未看见,仍旧拽着香墨的衣袖纠缠,倒是香墨伸手一推他。
    “陛下,去送太后。”
    瞧见封荣面上首次出现的不耐神色,便放软了声音,哄劝道:“这是规矩。”
    封荣这才笑了出来,拽着香墨将李太后送到了烟波碧水阁廊下。
    “躬送母后。”
    李太后上了步辇,稍稍侧头看着阶上相依而立的两人,瞳仁深邃难解,像是不见底一般。
    待回了康慈宫,李原雍就迎了上来,焦急问道:“怎么样?”
    李太后连李嬷嬷都挥退了下去,也不落座,只在金砖的地上一步一步,缓缓徘徊。暗紫金凤纹的裙裾拖出极细微的窸窣声音,和映着殿阁之外微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
    半晌才开口道:“万事等芙儿进宫再说,现在你不要去动她。”
    她这样的神色让李原雍周身从里凉到了外,但也只能躬身揖礼道:“微臣谨尊太后懿旨。”
    李太后这才坐在了榻上,不胜疲倦似的闭上了眼。
    封荣小时候她管教甚为严厉,甚至连他身边的乳娘和内侍都要半年一换。只有一步走错……
    李太后叹息出声。
    到底是走错了一步……
承
    丞相杜江府邸坐落在离陈王府几座弄堂的北城,占据了一整个弄堂。陈瑞八月中旬到了东都,中午下榻了贤良祠之后,傍晚时分就到了丞相府递了拜帖。
    此时虽是黄昏,秋老虎仍旧酷烈,四面热风袭来,陈瑞进了府邸,就看见杜江一身家常的青缎锦袍,已经站在廊下亲自相迎。
    陈瑞当年本是科甲探花出身,而御殿之前将一株簪花插在他乌纱帽间的就是杜江。后他厌倦东都的官场永无休止似的争斗,弃文从军,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的杜江也没说什么,一如既往平静,极寻常的神色,唤着他的别字道:“云起,万事小心,别让为师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而今陈瑞仰头看去,正看见杜江眉须皆已白如同冰雪。陈瑞心中一阵酸楚,脱下乌纱帽才迈前一步,脚下一软就跪倒在阶下。
    “受业陈瑞拜见恩师。”
    杜江慢慢走下来,伸手搀起他,轻声问:“云起,快起来。”
    陈瑞这才将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放在他的掌心,站起身来。杜江这才微微笑了出来,问道:“吃饭了吗?”
    一旁随侍的管家接过他手中乌纱帽,忙插口道:“丞相从晌午就一直在等着将军来,连饭也没吃呢。”
    陈瑞一惊,内疚道:“弟子入住贤良祠耽搁了,害恩师久等了。”
    杜江也不待陈瑞说完,就伸手止住他:“吃过了也没事,陪为师我再用一点。”
    说着,亲自拉着陈瑞的手进了饭厅。陈瑞搀扶着杜江,侍侯着他在圆凳上坐下。厅上紫檀桌上早已备好饭菜,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家常的菜式。杜江世家出身,最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陈瑞虽行军快食惯了,却还是陪着他一点一点慢慢用完。
    待到吃完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厅里燃起了数盏明珠般的灯光。杜江朝着身后薄纱屏风后一招手,一个侍女便用添漆的托盘捧了一个玉碗款款而来。杜江接过来亲自放在陈瑞面前,道:“这是长白山百年人参熬的汤,西北苦寒,你有常在沙场,多进补一点才不会坏了身子。”
    说着又捋着胸前的长髯,紧蹙了眉叹道:“我那里还有,等你离京时,都给你带着。说起来你也有五年没进京了吧?白头师弟相见难啊,下次看见你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陈瑞一直觉得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拿起玉碗走过来重又递给杜江:“恩师留着吧,我身体粗使惯了,倒是您明年就七十了,多补一补,长命百岁才好。”
    “我年纪大了,虚不受补,用不着这些,就是用了也是浪费。”杜江低头看着玉碗,微微苦笑了一声,说道:“你也别跟我推辞,快!喝了吧。”
    陈瑞拿起碗咕嘟一口就喝了下去,才问:“恩师,最近惊内有什么状况吗?”
    杜江淡淡一笑,轻描淡写说道“能有什么状况,外戚李氏嚣张横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英帝爷开始,皇上都不大理会朝政,到了现在更是如此。然而就是朝政都交了李太后作主又怎么样?子溪还是皇后,我还是丞相,她还是得靠着我的。”
    陈瑞却知道政局波谲云诡,远非他说的那么简单。封荣娶了杜江的女儿,表面上是两派的势力均衡掣肘,可实际上相持更激烈。处在其中正当浪头的杜江的艰难可想而知,但也不好细问,只又道:“钧梁兄还好吗?”
    “这个世上弟子胜似儿子啊,钧梁他不如你,云起。他不是不好,然而也就这样了,没有太大的出息,在我看也就比李原雍好上那么一点罢了。可是李原雍有个好妹妹,钧梁的妹妹也不是不好,可是就身子不顶事,我要是死了,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想是说的太动情,杜江一口气没匀过来,便咳嗽了起来。陈瑞忙起身,伸手给杜江捶着后背。
    “恩师不是还有弟子,就是恩师百年之后,弟子拼上万一,也会保钧梁兄无事的。”
    杜江缓缓点头,低头不语。
    陈瑞心思素来灵敏,便道:“恩师似有隐瞒,出了什么事了吗?”
    杜江微微摇了摇头,转身喘了口气,若有所思的对陈瑞说:“等明天你进宫谒见了太后,咱们再说。”
    陈瑞一惊:“恩师明天不去?”
    杜江这才冷冷一笑,面露讥讽道:“我没事可不愿去给李氏磕头,算了吧。”
    待陈瑞回到了贤良祠,正妻安氏仍旧没睡,掌灯等了他好一会儿。见他进门,便亲自上前一面替他宽衣,一面看看他的脸色,微笑道:“我今日派人到文安侯府里了,香墨已经到了那里,我递了帖子告知她明日进宫谒见。”
    陈瑞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明儿还得进宫,你也早点歇息吧。”
    说完,转身就奔了妾室契兰的房间。
    安氏面上没有半点怒色,依然然站在那里。烛光映在镂刻了喜鹊蝙蝠的梨木窗棂上,缠枝精致的影就在安氏面上投下,仿佛罩着一层阴暗的纱。桌上的一盏温了半速的冰糖燕窝没人再去动,转眼散尽了浓甜热气,冷透了。
    秋日老虎炙热,远远的蝉声此起彼伏,康慈宫殿内即使放置了七八块大冰也没有用,仍旧抵不住暑热深深的逼进。
    李太后因接见外臣,所以穿了龙凤织金大衫礼服,外又罩了深青卷云纹霞帔;人在一团繁丽胜花的锦绣之中,满脸堆欢地看着陈瑞、香墨和安氏行拜叩大礼。
    他们起身后被李太后赐座,只有香墨仍盈盈下福,道:“请主子安。”
    她是李太后的近身侍婢,分属亲奴,所以特地行了双礼。而李太后只是微露笑意,转头对陈瑞、安氏和配做下首的李原雍说话,并不理香墨。
    李太后一面牵住了安氏一只手,一面对陈瑞笑语:“西北边陲,风沙苦寒,辛苦你了。”
    陈瑞忙起身道:“太后言重。”
    李太后吩咐豁免了虚礼,又亲自拿起上用的点心,放在安氏手中。安氏状似无意的扫过香墨抿唇一笑,香墨只做不觉坐在一旁。
    珠帘掀起,一名女官奉上白瓷青花茶盏。香墨安静坐在最下首,听着他们的笑语盈盈,便更觉得酷热难挨。刚刚端起茶盏,帘子外就有内侍唱报:“皇上驾到。”
    李太后也正拿着茶盏,听到此话不妨手一颤,碗盖“叮”地一响,磕在了茶盏上。
    众人忙都起身相迎,一身明黄夔龙纹正服的封荣走了进来,并不行礼,唤了一声:“母后。”转头又对地上要匍跪的诸人一甩袖,漫不在意的说:“得了得了,别给朕三跪九叩的,大热的天虚礼就免了吧。”
    说罢却没落座,只站在香墨面前,大睁着黑白分明的直直看着,紧咬着唇,片刻之后轻声一笑道:“你穿的这是什么啊?这么多叠叠坠坠的,不热啊?”
    香墨端然正坐,一品诰命夫人礼服极为烦琐,大红织金云霞外衫,胸前是陈瑞的一品武官的绣狮子补子。发上金冠,额上翠博山,灿金打的凤凰口衔细密明珠,摇曳在簪了宝钿的鬓侧。金冠两侧的珠翠翟凤口亦是吐出一条金线,珠翠云片为络坠着,颤颤在面颊旁。领间有一道极窄的牙子花边的领子系着金银扣,加上身上的霞帔;螺钿珠玉带;极尽繁复。香墨与安氏不同的只是翠色百褶裙。而安氏一袭织金缘襈裙,严整的诰命夫人的装扮,竟连一点汗都不见。
    香墨面上已是密密一层的汗,热的拿起茶盏,今年新贡的大红袍还滚烫着,无奈又重新放下,便有些不耐烦的道:“怎么不热,沉都沉死了。”
    语气极是肆意,绝不是御前应有的口气。
    封荣却似听得习惯了,并不在意,只把自己的下巴向她一伸。香墨一时不解,愣了片刻,才看见他十二瓣金线压线的乌纱帽已经歪了,无奈只能起身帮他端正。因封荣身量修长,香墨仰面间额上的璎珞,明珠,珠翠云片如水流般四下分散,现出浓丽眉目。
    封荣双手抚上香墨犹发着薄汗的面颊,低笑道:“这么多东西盖着朕还能看见你的脸,可真不容易啊。”
    一时殿内静到了极处,乌金鼎里燃着檀木香屑,袅袅的烟雾后面,各人面上神色迥异。
    还是李原雍实在看不下去,咳了一声道:“陛下坐吧,您不坐我们都得陪站呢。”
    封荣斜睨了一眼李原雍,懒懒的坐在香墨身侧,本来极白的肤色,想是刚饮了酒,两颊染了两片嫣红,看去倒像抹了一层胭脂。手里的洒金象牙扇子轻轻的摇扇,眼骨碌碌四处乱转。
    转到殿侧时,骤然眼就一亮,李太后身旁的内侍捧着一直乌木刻花的笼子,里面一只纯白似鹊的鸟,绣花锦帽蒙其面,却仍是十分神气的模样。
    封荣将扇在一合,比象牙还要白的牙齿压咬着扇骨,问道:“那是什么?。
    李太后微微一笑,仿佛哄着小孩子的语气道:“这是海东青,陈将军的心意呢。”
    转眼又对陈瑞说:“你别看皇帝都二十了,性子却还比不上十余岁的孩子。”
    内侍见封荣眼不住在海东青身上徘徊,忙把笼子呈到他面前。封荣仿佛听不到李太后说什么似的,不住的拿着扇子挑拨着海东青。
    香墨见他逗得有趣,忍不住也探指过去,想要摸摸海东青雪白似玉的羽毛。不想已被驯养熟的海东青被封荣撩拨的火起,一口就叨了下去。
    香墨哎呀一声,收手时血珠子一路滚在了大红的外衫上。
    “这鸟怎么养的?!到现在怎么还咬人?”封荣忙抓住香墨的那只手,气得挑起一眉,顺手将扇在惯到了地上。象牙工丽漏雕的扇子,精致华丽却不耐用,只听到‘啪’的一声,一张上好丝缎扇面与扇骨就分成了两截。
    皇帝发怒,殿中众人除了李太后和香墨,就都伏跪在了地上。陈瑞垂下的眼,已锐利如鹰。
    “做什么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咬了一下。”香墨本来疼得厉害,见了封荣发火,反倒平静了,淡淡道:“拿着笼子囚着人家,还不兴人家有点血性?”
    封荣听她讥讽反而放下心,接过内侍递过来的纯棉手帕,亲自笨拙的为她包扎伤口。棉帕上似特地沾了酒,凉刺刺的,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瑞的甘香气息,裹住了伤处,乱糟糟的辣辣一团,他自己还不觉得,用指轻轻摩挲着,轻声道:“可咬坏了?”
    “没那么娇气。”她缓缓说,转头看着李太后深沉的看不见任何情绪的眼,笑得更加嫣然,微施了一礼。
    “太后,臣妾失仪,还是先告退了。”
    说完,也不待李太后准许,转身就走,李太后张口欲斥,可是四目相接,只觉得那双不笑亦含情的桃花目虚无冰冷,心就不由地一片寒凉。看着封荣然由内侍簇拥而去,李太后斜倚几案,一双凤目中此时终是绽出冷厉的光,刹那而过。
    起身亲自搀扶起仍伏跪在地的陈瑞,笑得极为温善:“皇帝是小孩子还没长大,难免任性,你可别恼他。”
    陈瑞弯身垂目,遮住眼中火光,笑道:“微臣不敢。”
承
    香墨出了康慈宫一路快走,直走到御苑的假山瀑布旁,哗哗的水声激在铺满了晶彻的雨花石之上,湿重的凉气瞬时扑来。她蓦然止住脚步,一时间瀑布如银浆在假山上泼撒下来,水波绮色七彩,四处轻漾,烈日映着水光,耀目欲盲,便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封荣伸手慢条斯理抬起了她的下颔,问:“怎么了?见到你丈夫不高兴?”
    细密精绣的翟纹袖口下,手指冰凉的几乎没有什么温度,香墨缓缓张开眼,眼前的封荣笑意更浓,俊秀已极容貌在潋滟闪耀的日光下,就有了一种邪恶。
    “有什么高兴不高兴,事到如今,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
    香墨一把挣开连退数步,翠色百褶裙拖曳迤逦,不慎踏上眼见就要倒入瀑布下的池中,封荣忙伸手拦腰揽住,但因用力过大,倒使两人歪在了白玉栏杆上。
    内侍慌忙上前搀扶时,香墨珠玉翠翟的凤冠业已掉到了池中,发如乌瀑飞散而开。封荣一把挥开搀扶的内侍,搂着香墨纵声大笑。香墨从来都知道他喜怒不定,也不挣扎,想着刚才康慈宫内陈瑞的脸色,不由的也笑了出来。
    细小的水花,如同冬日的点点飞雪,繁乱零落的粘在他们的衣服发间,瞬间化掉。
    笑到了一半,就感觉有一对极阴冷的视线望定了她。
    香墨侧头望过去,不远处宫婢环绕的女子,明眸皓齿十分美丽的模样,只是失之过于削瘦,面颊尖削的几近刻薄寡情。并没有着严整宫装,一条鹅黄凤尾裙,裙上条条丝带猎猎飞扬,用金线堆堆簇簇的百翟纹饰,仿佛正在迎日羽化。
    此时见香墨望过来,那双沁了刀子的眼里立刻荡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一旁本来手足无措的内侍,都应匍跪了满地。
    瀑布边水声如雷,在耳中隐隐回响,香墨不由一个恍惚。觉得香墨的笑声止了,封荣也转过头,看见那女子稍愣了一下,便灿然一笑,用着一种稚气且依赖的神情来轻轻唤她:“子溪,你怎么起来了?身体好点了?”
    杜子溪这才屈膝缓缓一礼:“陛下。”
    被封荣拉起的香墨被他紧紧搂着,无法行礼叩见。杜子溪淡淡侧首一笑,没说什么。她身旁搀扶的年纪稍长的女官,轻声极温柔的道:“万岁,命妇不叩拜皇后,于礼不合,有失体统。”
    封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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