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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伶宠翻天-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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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离开洛阳自己的家以后,头一次感到温馨的关怀。
不过,这床锦被并没有让当夜的孙玄羲睡个好觉,反而绮梦连连,害他天还没亮就起床到井边冲澡,消除绮梦给他带来的后果。
他还不清楚这只是梦的开端,他的梦才刚刚要开始,是好梦还是恶梦,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孙玄羲,你是洛阳人?住在洛阳什么地方?”
送完被子第二天,苏合香又不甘寂寞地来打扰他,只不过这回她一直很安静地坐在墙上看他雕刻,直到他停手歇息,开始吃馒头时才开口对他说话。
孙玄羲慢条斯理地啃着馒头,已经懒得再为“请你不要打扰我”这件事与她进行争辩了,因为他深刻体认到,即使自己对她说了一万次这句话,苏大姑娘也一定无动无衷,想做什么还是会照做什么,根本不会理他。与其动怒喊破嘴,倒不如去适应她的存在比较实际。
“你对洛阳熟吗?”他自顾自啃馒头。
“没去过。”知道他是洛阳人以后,她倒想去看看。
“那我告诉你也没用。”他很冷淡。
苏合香踢到铁板,耸了耸肩。“那你来长安做什么?”
“应『西明寺』之邀前来雕刻罗汉尊像。”他简单答道。
“是吗?”她开心地笑着。“改天我一定到『西明寺』去看看你雕的罗汉。”
“那些尊像是九名雕刻师一起雕刻完成的,你不会知道我雕的是哪一尊。”
“那你告诉我呀!”她甜甜一笑。
“没什么可说的。”他再给她一记铁板吃。
苏合香失望地轻叹口气。
“好吧,不说就算了。”她忽地睐了睐狡黠的大眼。“那你家里还有哪些人?可有爹娘吗?”
“谁没有爹娘?你问的也太奇怪了。”
“我就没有爹娘啊!”她露出胜利的表情,格格笑了。
看着她天真的笑容,孙玄羲一点儿也笑不出来,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怜惜。
“有兄姐弟妹吗?”她还没踢够铁板,继续踢。
“没有。”表兄弟姐妹倒是有一堆。
“你是独子啊!”她的手指轻点着朱唇,像在思考着什么。“那当你的妻子一定要很能生才行喽!”
孙玄羲咳了一下,差点没被馒头噎住,忙端起一旁的白水灌了几口。这姑娘,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对了,你为什么老在啃馒头?”她注意到了在他身旁的矮几上除了一盘白馒头和一杯白开水之外,竟什么也没有。
“吃馒头方便。”他清了清喉咙。“我不像你,天天有人做饭给你吃。”
“你每餐吃馒头都不腻吗?为什么不吃点肉跟菜呢?”她的两只脚在空中轻轻晃荡着。
苏合香的话听在孙玄羲耳里,简直跟晋惠帝说的那句“何不食肉糜”差不多等级,令他啼笑皆非。
“我没钱,所以只能吃馒头。”他身边仅剩五锭银子,在“合春号”老板的千手观音像未完成以前,他得靠这五锭银子过上至少三个月。
“你很穷吗?”她纳闷地问。
“是。”他老实招认,坦然毫不自卑。他此刻倒是衷心希望苏合香是个嫌贫爱富的女子,知道他是穷光蛋以后便不会再来烦他,否则照她现在这样日日来烦他个几回,他可能无法如期完成千手观音像,到最后说不定连馒头也没得吃了。
“你给『西明寺』雕罗汉像,那些和尚难道没给你钱吗?”她轻轻蹙起秀眉。
“当然有。”
她不解。个那你怎么会没有钱?“
“那些钱都用在那块古木上了。”孙玄羲抬起头,朝靠在墙上的古桧木扬一扬下巴。
“啊?”她更不解了。“你为什么把钱拿去买一块木头?”
“那不是一块普通的木头。”孙玄羲轻拍了拍身前的樟木,对她说:“这块樟木要多少有多少,但那一块却是八百年的古桧木,极为珍贵罕见,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我的运气很好,有幸能买得到它,为它花多少钱都值得。”
苏合香怔然凝视着他,那块古木让孙玄羲的话变多了,也让他的双眸变得很温柔,嗓音低缓柔和得宛如山谷中低回的泉水,可以想见他的确非常钟爱那块古木,钟爱到可以天天啃馒头也无所谓。
木头,对不懂得的人来说,不管一百年、五百年还是八百年的木头,也就只是一块死木头罢了,哪能分得出好坏贵贱来?但对懂得的人来说,却能看得见木纹中的灵气,以及那一份珍贵与无价。
孙玄羲看着古木时那种温柔优雅的眼神,令她怦然心动,她真的从未遇见过像他这样的男子,心中竟然渴望着他能用那种温柔的眼神望一望她。
“那块古木你打算刻成什么?”她的声调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用来刻佛像最好。”他柔声地说。“我准备用古桧木雕刻成一尊千手观音送给我娘。”
“噢。”他的娘亲想必是位优雅婉约的贵妇人,才能养育出像孙玄羲这样气质出众的男人。“你娘要是知道你的这片心意,一定会非常感动的。”
“那可不一定。”孙玄羲淡淡苦笑。
“为什么?”
“买古木的钱原是要回洛阳之后娶妻用的,可现在我把钱全花光了,我娘知道以后大概会气疯了吧,一尊千手观音能不能感动她还很难说。”一想到回洛阳以后将要面对的事,他就不禁暗暗愁苦起来。
苏合香愕然了好一会儿,怔怔地问:“你已经订亲了吗?”
“两年前就订下了”一他喝了几口白水,准备继续工作。
苏合香沉默地发着呆,他说已经订亲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耳朵里嗡嗡作响,胸腔里莫名地发胀,好酸、好麻、好难受。
孙玄羲发现她反常的安静,转过头奇怪地看着她。
“我要继续工作了,可以请你回去了吗?”
她心不在焉地望着远方,不言不动,像没听见他说话似的。
“喂!”他朝她挥挥手。“你在想什么?”
苏合香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
“没什么。”她慢吞吞地抬起腿跨过墙,爬下木梯,无精打采地丢下一句。“我回去了。”
孙玄羲愕然,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拿起雕刀,心中疑惑着——她怎么了?
正当苏合香那忽然多愁善感起来的神情困扰得他心神不宁、坐立不安时,墙那头突然传来阵阵碗盘碰撞的声音。
孙玄羲错愕地抬头,看着苏合香的笑脸从墙头冒出来,冲着他甜甜一笑,接着两手吃力地提起食盒放在墙上,然后在食盒提把上绑起布绳,慢慢地把食盒从墙顶上降下来。
“你干什么?”那食盒里很明显是吃的东西。
“送东西过来给你吃。”她脸上的笑意一如往常,刚才失魂落魄的模样已经不见了。
“你不必这么做。”他有些尴尬。
“你不能光吃白馒头,那样手会没力气的,手没力气怎么拿刀啊?”她微笑地看着他。
孙玄羲感觉到她体贴的心意,但是他们之间非亲非故,他没有理由一直接受她的东西。“我在斋戒中,你送荤食过来我也不能吃。”
苏合香掩嘴低低一笑。“我心细得很,这些都是斋菜,你放心吃吧!”
孙玄羲为难地看了食盒一眼,硬是压下浮动的心绪。
“快点趁热吃,我先走了。”好像怕他难为情似的,苏合香忙把身子缩了回去。
慢慢打开食盒,孙玄羲看见里面的菜虽然只有三样,但确实全是斋菜,有辣炒豆干、烧豆腐、青菜,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他失了神地呆望着盒中简单平易的菜色,胸口躁动得愈加厉害。
她到底想怎么样?孙玄羲深深蹙眉。她不该待他这样好才对。这种体贴与好意只会让他有种愈来愈棘手的感觉。这里,他最多只停留三个月,与她牵扯得愈多,终究不是好事。
苏合香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拿着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饭。不知道他吃了没?她的视线望向后院,若有所思地发着呆。
“细细姐,你碗里的饭粒都快掉光了。”巧珍伸手在出神的她面前挥了挥。
苏合香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
“巧珍,记住喔,以后每一餐都给我送来双份的饭菜,全都要斋菜。还有,这件事千万下可让兰姨知道。”
“细细姐,你这分明是在陷害我。”巧珍一脸愁云惨雾,像天快要塌下来的模样。“兰姨那么精明的人,一定会被她察觉的,她要是知道你私下让一个陌生男人破了她『三不让』的规矩,她不剥了咱们两个的皮才怪。”
“小心点嘛!”苏合香玻а矍嵝Α�
巧珍愈瞧她愈觉得不对劲。
“细细姐,你不该对那个人那么好,又送被子又送饭菜的,他又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男人,只不过比街边行乞的乞丐多了两根木头而已。”
“巧珍,说话别那么刻薄!”她不悦地沉下脸。“他身边有块八百年的古桧木,要是雕成了一尊千手观音像,那可是会成为无价之宝呢!”
“眼看着你的魂都快被人勾去了,我还能怎么说?细细姐,你干么要对那个人那么好?”
“因为他很特别。”苏合香嘴含着筷子,思索着。“在他眼里,我好像不是一个美女。”
“目中无人!”巧珍鼻哼。
苏合香瞪了她一眼,又陷入沉思。“他的眼睛里没有贪念,是个随遇而安的男人。”
“所以一穷二白。”
“巧、珍——”她生气了。
“我说的是实话啊!实话本来就不中听。”巧珍喊冤。
“还有……”她气定神闲,丝毫不被巧珍的毒言影响,朱唇缓缓漾起了笑。“他生得真好看,浓眉大眼,鼻梁又高挺。他那双眼睛像两潭静静的湖水,闪烁着清清朗朗的光,被他盯着看时,魂儿好像要被吸进去了似的。呵呵,傻得就像他身边的木头。”
巧珍听得发傻,已经呆成一块木头了。她怔怔地盯着苏合香微微泛红的双颊,忽然像被火烧着了屁股似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她直嚷嚷。“细细姐,你不是看上他了吧?我的老天爷!你可千万不要啊!那个穷光蛋兰姨肯定不会喜欢的!”
“你发什么疯啊?他已经订亲了,两年前就订亲了。”她不开心地放下筷子,把碗盘往前一推,什么也吃不下了。
巧珍的表情好像大大地松了口气。“既然人家已经订亲了,那你干么还给他送饭菜?帮人家养相公啊?”
“我不忍心。”其实她心里更明白那种感觉是心疼。
“干脆给他几锭银子不是更快些?”
“你真当他是乞丐呀?人家是有骨气的!”苏合香这回是真的恼了。“以后不许你再说一句损他的话,再让我听见你说他的不是,我便不要你了!”她起身走到床边,脱了绣鞋上床。
“细细姐,你别恼,我知错了——”巧珍慌了,抱住她的腿讨饶。
“知错就好。”苏合香拍拍她的头。“我交代你做的事记得去做,做得好了,我有好东西打赏你。”她微笑着说罢,放下床帐。
巧珍怔怔地盯着绣满了雀鸟的床帐,意识到苏合香很可能已经看上那个雕刻师了,心底顿时凉了半截。
她很清楚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肯定会出事的,可是她心里除了慌,竟什么主意也没有了。
第四章
隔日,苏合香照三餐给孙玄羲送饭菜来。
刚开始,孙玄羲一口饭菜也没动,不管她送什么来,他便原封退回,但是他低估了苏合香“强人所难”的本事。
“姑娘,请你不要再为我送饭了,该避嫌的还是应该要避嫌比较好。”他一开始如是推辞。
“男子汉大丈夫,吃个饭别这样婆婆妈妈的。快点吃嘛,饭菜很快就凉了!”苏合香一径地催他快吃。
两人简直是鸡同鸭讲。
“我没道理一直接受你的好意,请你拿回去,以后别再送来了。”他再换个方式拒绝。
“你当真不肯吃?”长安第一舞伶当下变脸,不开心地蹙起眉。
“是。”他坚持到底。
“好。”她面色一换,媚如春花地一笑,像个无邪小妖女。“相不相信我会烦到你非吃下去不可?”
然后,她果真开始扮演起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坐在墙头上诉说起自小到大习舞的心路历程,连历朝名舞姬有些什么人、最擅跳的是什么舞、甚至源起何处统统都说给他听,叽叽咕咕、叽叽咕咕地说个没完,吵得他烦闷异常,工作严重停摆。
当一看穿他有逃意,她又立刻换上另一招,把墙那头的木梯硬要搬到他这一头来,打算亲自动手喂他。
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遇到一个这样耍赖功夫高强的小女子,也要在她娇弱的纤躯下俯首称臣。
吃,他当然吃了。反正吃的是香喷喷的饭菜,又不是毒药,吃了也死不了人。他比较担忧的是,接受得愈多,他会愈难以还得清。
接连着几日,他得到的菜色愈来愈丰盛,花样繁多到令他咋舌的地步。他不知道这是巧珍绞尽脑汁做出来讨苏合香欢心的,当然,只要他吃得开心,苏合香自然就欢心了。
每天吃着苏合香送来的饭菜,夜里盖着她送来的锦被,短短几日的功夫,她已经不知不觉地深入他的生活,控制了他的身体,扰乱了他的心。
当手中的雕刀常因他的恍神而停滞时,他对自己不再能潜心雕刻而感到惶惑。没遇见她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满脑子都是苏合香巧笑嫣然的模样,这样的他雕不出千手观音的慈眉善目、雕不出佛像的庄严。再这样下去,他心目中大慈大悲的千手观音像,何时方可完成?
墙那边响起时疾时徐的箫管笙乐,知道苏合香此刻又在练舞了。他看见一双长绸袖舞飞了天,宛如舒云卷雾。
那一双舞袖仿佛越过高墙朝他心上舞来,将他的心一圈圈缠绕住,缠得他难以喘息,他无奈地重重叹口气,放下雕刀起身走了出去。
他必须让自己冷静下来。
走出朱雀大街,远远看见“合春号”的招牌,他停步,深思,然后笔直走了过去。
“细细,今晚有贵客,你可要卖力地跳,把你的拿手绝活统统拿出来。”
花喜兰坐在廊下欣赏苏合香的舞姿,一脸的欢喜。
“什么贵客?”她低着头收袖,漫不经心地问。
“今晚来了几位遣唐使,其中一位大使名叫吉上长丹,听说来了中土多年,想娶个唐女子为妻……”
“兰姨!你在说什么?”苏合香愕然抬眸,惊讶地望着她。“你不是要我嫁到倭国去吧?”
“你听我说,那位吉上长丹大使听说在他们倭国的地位身分十分显贵呀!”花喜兰忙解释。
“他就算是倭国皇帝也与我无关!”她气得头都发昏了。“兰姨,你到底是怎么了?上回要我参加新罗王子的夜宴,这回又看上遣唐大使,你就这么希望把我嫁得远远远远的,终生再也见不着面吗?”
花喜兰委屈地垮下肩。“细细,兰姨养了你一辈子,只要你离开我,不管距离近或远,我都一样舍不得呀!”
“那你还想要我嫁给遣唐大使?”她难以置信地低嚷。“兰姨,去倭国要坐船坐很久,万一在海上遇到暴风大浪沉了船那怎么办?你忍心让我死在海上给鱼当点心吃啊?再说了,去到那里言语不通给人欺负了怎么办?你远在天边怎么为我作王?”得把话说严重一点,这样才能让兰姨死了这条心。
“哎呀哎呀,你别说了!”花喜兰没想到那么远去,自知理亏。“细细,我之所以会这么想,都是因为新罗王子和吉上大使愿意娶你为正妻呀!”
苏合香挑眉,不可思议地瞪着她瞧。“兰姨,我可是长安城第一舞伶,想娶我为正妻的男人多的是,没了那两个也不会嫌少!”她哼了哼。
“但是能娶你为正妻的男人都只会是那种很普通、很普通的男人。”花喜兰轻叹。“兰姨和你明说了吧,文人雅士、贵族子弟们他们心中真正想娶的妻子是五姓之女,虽倾慕你的绝色舞姿,可只愿纳你为妾。你想想,兰姨怎么也不能让你去当人家的妾呀!”所谓的五姓女,是指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荣阳郑氏、范阳卢氏、博陵及清河崔氏,这五姓氏都是名重一时的高门,对门第观念极为看重的豪门高户,都以娶到五姓女为荣。
“普通男人有什么不好的?”她想起了孙玄羲,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只要两人有真情,彼此愿意患难与共便行了,什么文人雅士、贵族子弟的,只要我苏台香看不上,就算是皇帝老儿来我也不会理。”
“天真、天真、太天真了!”花喜兰啧啧道,满头珠翠摇了又摇。“你见过的世面还不算多,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有钱才是真正的好,傻丫头。”
“我知道有钱是很好,但是再多的钱也买不到真心,这点我也知道。”她翻舞着衣袖,若有所思地笑说。
“什么真心不真心的,等你看上了男人再来跟我说吧!呵,真心,值几个钱啊……”花喜兰蓦地瞠大眼,正色看着她。“等等!你的话听起来古怪得很,给我老实说,是不是看中意哪个男人了?”
苏合香抿唇浅笑,小心探问:“兰姨,万一我真看中意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男人,你会怎么样?”
花喜兰目光一沉。“我会把他轰出去,等他什么都有了以后再来!”她斩钉截铁地说。
苏合香笑意敛去,低下脸慢慢地理着衣袖。
“你看中谁了?说。”花喜兰敏锐地盯着她。
“没。”她回答得飞快,慢条斯理地把长长的衣袖一截一截地折好。
“当真没有?”
“如果真的看上了,我自然会说。”她淡然转身进屋,端起芳香的玉露茶轻啜几口。
花喜兰虽然有些怀疑,但仔细想想,她整天都待在自个儿屋里,只有偶尔几个晚上到茶坊舞几曲,近来也没见她出过门,也许是自己太多疑了。
“细细,眼光要好一点儿,兰姨这么用心栽培你,可不能让你随随便便找个男人就嫁了。你要懂得攀高枝,往高处爬,才不枉费我待你这片心。”花喜兰再次苦口婆心地劝。
“好了,我知道了。”那些话她已经听得滚瓜烂熟了,但听是一回事,当缘分来时又是另一回事。“兰姨,我累了,想歇一歇。”她忽然觉得好累,一种不明所以的累。
“你总是这样,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不想听就借口喊累。”花喜兰迈步出去,又转回来提醒了几句——“你已经二十岁了,想想长孙皇后十三岁就嫁给皇上了,你算算自己还有多少青春可蹉跎!”
听着花喜兰关上门,重重离去的脚步声,苏合香深深吸了口气,幽幽一叹。
在没遇见孙玄羲以前,她根本什么愿望都没有,因为她觉得自己拥有的已经够多了,不曾打从心底真正渴盼过一件东西。但是在遇见孙玄羲以后便不同了,她初次尝到了为一个男人动心的滋味,也开始有了梦想,想拥有他、想让他成为自己的男人,这是个不算太奢侈的梦想,但是令她动心的男人却早已在两年前订了亲,心愿才刚刚萌芽就被摧折了。
命运总爱捉弄人不是?她是长安城第一舞伶又怎样?也比不过五姓女那样的高门呀!再多男人拜倒石榴裙下又怎样?她只能是当人家小妾的分!但攀那样的高枝到底能得到什么人间珍贵的价值?很可能最终得到的只是翠荷姐那样悲凉凄清的下场,值得吗?
她的视线习惯性地落到后院围墙上。
天阴阴的,灰云很厚。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她推开门扉,直直地往后院走去,爬上木梯。
长满杂草的后院空荡荡的,井边石几上摆着已经雕出形貌清晰可辨的观音像,雕刀、扁凿、小木槌凌乱地散放在一旁。
孙玄羲不在。他会去哪儿?
怔怔站了好一会儿,仍不见孙玄羲回来。
天更阴了些,她担心下雨会打湿了佛像,于是便爬上墙头,把木梯整个移到另一面去,然后顺着梯子爬下。
来到那尊用樟木雕成的观音像前,她正想抱起来搬进屋去,忽然想起孙玄羲雕刻前总是慎重其事地净过身才开始动手刻,她若随随便便抱进怀里,会不会对菩萨太不敬了?要是孙玄羲知道了,说不定还会发脾气。
虽然雕像看起来仅是粗坯,并未完成,但她仍恭敬地跪下,双手合十,虔诚地说道:“观音大士,天快下雨了!信女担心大士被雨打湿了,所以得将大士移进屋去。信女虽未及净身,但心灵纯净,望求大士莫要怪罪才好。”
祷念完毕,正要伸出手去抱,忽地一怔,在望见观音容颜的一瞬间,她困惑住了。
观音大士的脸庞秀美,丰润闲丽,头戴透明的宝冠,端然安坐,没有千手,只有一双手闲适地搁放在膝上,右手持极乐之花,眉目间有些天真妩媚,缺少佛像应有的庄严安详。
她怔怔地凝视着雕像的眉、眼、轮廓、神韵、微抿的唇,深深地、仔细地凝视着,渐渐地,她会意出那尊雕像很像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她自己!
她的心不能自己地狂跳起来,指尖轻柔地在雕像的脸庞上抚摸游移。未经修光的粗糙木纹让她的指尖微感剌痛,似乎可以感受得到藏在木纹中迷乱的心,她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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