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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春(半生缘)-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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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太太又道:“我可是又要劝劝你,人家没娘的孩子,也怪可怜的,你待她好一点。”曼璐刚才上街买的大包小裹里面有一个鞋盒,她向她母亲面前一送,笑道:“喏,你看,我这儿给她买了皮鞋,我还在那儿教她识字块呢,还要怎么样?”
顾太太笑道:“孩子几岁了?”曼璐道:“八岁。”顾太太道:叫什么?要是能给她生个弟弟就好了!咳,说你命好,怎么偏偏命中无子呢?一沉,恨道:“左一句命好,右一句命好,你明知道我一肚子苦水在这里!”说着,她便一扭身,背冲着她母亲,只听见她不耐烦地用指尖叩着玻璃窗,“的的”作声。她的指甲特别长而尖。顾太太沉默了一会,方道:你看开点吧,我的小姐!在她旁边,倒有半晌说不出话来。
曼璐用手帕擤了擤鼻子,说道:“男人变起心来真快,那时候他情愿犯重婚罪跟我结婚,现在他老婆死了,我要他跟我重新办一办结婚手续,他怎么着也不答应。”顾太太道:干吗还要办什么手续,你们不是正式结婚的吗?那不算。那时候他老婆还在。懂了。——“嘴里说不懂,她心里也有些明白曼璐的处境,反正是很危险的。
顾太太想了一想,又道:“反正你别给他闹。他就是另外有了人,也还有个先来后到的——”曼璐道:“有什么先来后到,招弟的娘就是个榜样,我真觉得寒心,人家还是结发夫妻呢,死在乡下,还是族里人凑了钱给她买的棺材。”顾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有个儿子就好了!这要是从前就又好办了,太太做主给老爷弄个人,借别人的肚子养个孩子。这话我知道你又听不进。”她自己也觉得这种思想太落伍了,说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笑。曼璐便也勉强笑了笑,道:“得了,得了,妈!”顾太太道:“那么你就领个孩子。”曼璐笑道:“得了,家里已经有了个没娘的孩子,再去领一个来——开孤儿院?
母女俩只顾谈心,不知不觉地天已经黑了下来了,房间里黑洞洞的,还是顾老太太从外面一伸手,把灯开了,笑道:怎么摸黑坐在这儿,我说娘儿俩上哪儿去了呢。——姑奶奶今天在这儿吃饭吧?太太也向曼璐说:“我给你弄两样清淡些的菜,包你不会吃坏。”曼璐道:“那么我打个电话回去,叫他们别等我。”
她打电话回去,一半也是随时调查鸿才的行动。阿宝来接电话,说:“姑爷刚回来,要不要叫他听电话?”曼璐道:唔——不用了。我也就要回来了。再三留她吃饭,她母亲便道:“让她回去吧,她姑爷等着她吃饭呢。”
曼璐赶回家去,一径上楼,来到卧室里,正碰见鸿才往外走,原来他是回来换衣服的。曼璐道:“又上哪儿去?”鸿才道:“你管不着!”他顺手就把房门“砰”一关。曼璐开了门追出去,鸿才已经一阵风走下楼去,一阵香风。
那名叫招弟的小女孩子偏赶着这时候跑了出来,她因为曼璐今天出去之前告诉她的,说给她买皮鞋,所以特别兴奋。
她本来在女佣房间里玩耍,一听见高跟鞋响,就往外奔,一路喊着,“阿宝!妈回来了!”她叫曼璐叫“妈”,本来是女佣们教她这样叫的,鸿才也不是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叫,但是今天他不知为什么,存心跟曼璐过不去,在楼梯脚下高声说道:他妈的什么东西,你管她叫妈!她也配?下扔,被阿宝死命抱住了。
曼璐气得说不出话来,鸿才已经走远了,她方才骂道:谁要她那个拖鼻涕丫头做女儿,小叫化子,乡下佬,送给我我也不要!孩子,那孩子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的演出。孩子的妈如果有灵魂的话,一定觉得很痛快吧,曼璐仿佛听见她在空中发出胜利的笑声。
自从招弟来到这里,曼璐本来想着,只要把她笼络好了,这孩子也可以成为一个感情的桥梁,鸿才虽然薄情,父女之情总有的。但是这孩子非但不是什么桥梁,反而是个导火线,夫妻吵闹,有她夹在中间做个旁观者,曼璐更不肯输这口气,所以吵得更凶了。
那女孩子又瘦又黑,小辫子上扎着一截子白绒线,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她。她真恨不得一巴掌打过去。她把她带回来的那只鞋盒三把两把拆散了,两只漆皮的小皮鞋骨碌碌滚下地去,她便提起脚来在上面一阵乱踩。皮鞋这样东西偏又特别结实,简直无法毁灭它。结果那两只鞋被她滴溜溜扔到楼底下去了。
在招弟的眼光中,一定觉得曼璐也跟她父亲一样,都是喜怒无常。
曼璐回到房中,晚饭也不吃,就上床睡了。阿宝送了只热水袋来,给她塞在被窝里。她看见阿宝,忽然想起来了,便道:“你上次到太太那儿去说了些什么?我顶恨佣人这样搬是非。”阿宝到现在还是称曼璐为大小姐,称她母亲为太太。阿宝忙道:“我没说什么呀,是太太问我——”曼璐冷笑道:哦,还是太太不对。地收拾收拾,就出去了。
今天睡得特别早,预料这一夜一定特别长。曼璐面对着那漫漫长夜,好像要走过一个黑暗的甬道,她觉得恐惧,然而还是得硬着头皮往里走。
床头一盏台灯,一只钟。一切寂静无声,只听见那只钟滴答滴答,显得特别响。曼璐一伸手,就把钟拿起来,收到抽屉里去。
一开抽屉,却看见一堆小纸片,是她每天教招弟认的字块。曼璐大把大把地捞出来,往痰盂里扔。其实这时候她的怒气已经平息了,只觉得伤心。背后画着稻田和猫狗牛羊的小纸片,有几张落在痰盂外面,和她的拖鞋里面。
曼璐在床上翻来覆去,思前想后,她追溯到鸿才对她的态度恶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那一天,她妹妹到这里来探病,后来那天晚上,鸿才在外面吃醉酒回来,倚风作邪地,向她表示对她妹妹有野心。被她骂了一顿。
要是真能够让他如愿以偿,他倒也许从此就好了,不出去胡闹了。他虽然喜新厌旧,对她妹妹倒好像是一片痴心。
她想想真恨,恨得他牙痒痒地。但是无论如何,她当初嫁他的时候,是打定主意,跟定了他了。她准备着粗茶淡饭过这一辈子,没想到他会发财。既然发了财了,她好像买奖券中了头奖,难道到了头儿还是一场空?
有一块冰凉的东西贴在脚背上。热水袋已经冷了,可以知道时候已经不早了,已经是深夜,更深夜静,附近一条铁路上有火车驶过,萧萧地鸣着汽笛。
她母亲那一套“妈妈经”,她忽然觉得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有个孩子就好了。借别人的肚子生个孩子。这人还最好是她妹妹,一来是鸿才自己看中的,二来到底是自己妹妹,容易控制些。
母亲替她出主意的时候,大概决想不到她会想到二妹身上。她不禁微笑。她这微笑是稍微带着点狞笑的意味的,不过自己看不见罢了。
然后她突然想道:“我疯了。我还说鸿才神经病,我也快变成神经病了!”她竭力把那种荒唐的思想打发走了,然而她知道它还是要回来的,像一个黑影,一只野兽的黑影,它来过一次就认识路了,咻咻地嗅着认着路,又要找到她这儿来了。
她觉得非常恐怖。
八
在一般的家庭里,午后两三点钟是一天内最沉寂的一段时间,孩子们都在学校里,年青人都在外面工作,家里只剩下老弱残兵。曼桢家里就是这样,只有她母亲和祖母在家。这一天下午,弄堂里来了个磨刀的,顾太太听见他在那儿吆喝,便提着两把厨刀下楼去了。不一会,她又上来了,在楼梯上便高声喊道:“妈,你猜谁来了?慕瑾来了!”顾老太太一时也记不起慕瑾是谁,模模糊糊地问了声:“唔,谁呀?”顾太太领着那客人已经走进来了。顾老太太一看,原来是她娘家侄女儿的儿子,从前和她的长孙女儿有过婚约的张慕瑾。
慕瑾笑着叫了声“姑外婆”。顾老太太不胜欢喜,道:你怎么瘦了?妈好吗?“慕瑾顿了一顿,还没来得及回答,顾太太便在旁边说:”表姊已经故世了。“顾老太太惊道:”啊?“顾太太道:”刚才我看见他袖子上裹着黑纱,我就吓了一跳!“
顾老太太呆呆地望着慕瑾,道:“这是几时的事?”慕瑾道:“是今年三月里。我也没寄讣闻来,我想着等我到上海来的时候,我自己来告诉姑外婆一声。”他把他母亲得病的经过约略说了一说。顾老太太不由得老泪纵横,道:“哪儿想得到的。像我们这样老的倒不死,她年纪轻轻的倒死了!”其实慕瑾的母亲也有五十几岁了,不过在老太太的眼光中,她的小辈永远都是小孩。
顾太太叹道:“表姊也还是有福气的,有慕瑾这样一个好儿子。”顾老太太点头道:“那倒是!慕瑾,我听见说你做了医院的院长了。年纪这样轻,真了不得。”慕瑾笑道:“那也算不了什么。人家说的,'乡下第一,城里第七'。”顾太太笑道:“你太谦虚了。从前你表舅舅在的时候,他就说你好,说你大了一定有出息的。妈,你记得?”当初也就是因为她丈夫对于慕瑾十分赏识,所以把曼璐许配给他的。
顾太太问道:“你这次到上海来有什么事情吗?”慕瑾道:我因为医院里要添办一点东西,我到上海来看看。说住在旅馆里,顾老太太便一口说:那你就搬在这儿住好了,在旅馆里总不大方便。道:“那太麻烦了吧?”顾太太笑道:“不要紧的——又不跟你客气!你从前不也住在我们家的?”顾老太太道:“真巧,刚巧有间屋子空着没人住,楼下有一家人家刚搬走。”顾太太又向慕瑾解释道:“去年那时候曼璐出嫁了,我们因为家里人少,所以把楼下两间房子分租出去了。”到现在为止,他们始终没有提起曼璐。顾老太太跟着就说:“曼璐结婚了,你知道吧?”慕瑾微笑道:“我听说的。
她好吧?“顾老太太道:”她总算运气好,碰见这个人,待她倒不错。她那姑爷挺会做生意的,现在他们自己盖了房子在虹桥路。“顾老太太对于曼璐嫁得金龟婿这一回事,始终认为是一个奇迹,也可以说是她晚年最得意的一桩事,所以一说就是一大套。慕瑾一面听,一面说:”噢。——噢。——那倒挺好。“顾太太看他那神气有点不大自然,好像他对曼璐绐终未能忘情。他要不是知道她已经结婚了,大概他决不会上这儿来的,因为避嫌疑的缘故。
磨刀的在后门外哇啦哇啦喊,说刀磨好了,顾太太忙起身下楼,慕瑾趁势也站起身来告辞。他们婆媳俩又坚邀他来住,慕瑾笑道:“好,那么今天晚上我就把行李搬来,现在我还有点事,要上别处去一趟。”顾太太道:“那么你早点来,来吃饭。”
当天晚上,慕瑾从旅馆里把两件行李运到顾家,顾太太已经把楼下那间房收拾出来了,她笑着喊她的两个儿子:“伟民,杰民,来帮着拿拿东西。”慕瑾笑道:“我自己拿。”他把箱子拎到房间里去,两个孩子也跟进来了,站得远远地观望着。顾太太道:“这是瑾哥哥。杰民从前太小了,大概记不得了,伟民你总该记得的,你小时候顶喜欢瑾哥哥了,他走了,你哭了一天一夜,后来还给爸爸打了一顿——他给你闹得睡不着觉,火起来了。”伟民现在已经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跟他母亲一样高了,听见这话,不禁有些讪讪的,红着脸不作声。
顾老太太这时候也走进房来,笑道:“东西待会儿再整理,先上去吃饭吧。”顾太太自己到厨房里去端菜,顾老太太领着慕瑾一同上楼。今天他们因为等着慕瑾,晚饭吃得特别晚。曼桢吃过饭还得出去教书,所以她等不及了,先盛了一碗饭坐在那里吃着。慕瑾走进来,一看见她便怔住了。在最初的一刹那,他还当是曼璐——六七年前的曼璐。曼桢放下碗筷,站起身来笑道:“瑾哥哥不认识我了吧?”慕瑾不好意思说:正是因为太认识她了,所以望着她发怔。她笑着说了声:“是二妹吧?要在别处看见了,真不认识了。”顾老太太道:“本来吗,你从前看见她的时候,她还没有伟民大呢。”
曼桢又把筷子拿起来,笑道:“对不起,我先吃了,因为我吃了饭还要出去。”慕瑾看她盛了一碗白饭,搛了两块咸白菜在那里吃着,觉得很不过意。等到顾太太把一碗碗的菜端了进来,曼桢已经吃完了。慕瑾便道:“二妹再吃一点。”曼桢笑道:“不吃了,我已经饱了。妈,我让你坐。”她站起来,自己倒了杯茶,靠在她母亲椅背上慢慢地喝着,看见她母亲夹了一筷辣椒炒肉丝送到慕瑾碗里去,便道:“妈,你忘了,瑾哥哥不吃辣的。”顾太太笑道:嗳哟,真的,我倒忘了。
顾老太太笑道:“这孩子记性倒好。”她们再也想不到,她所以记得的原因,是因为她小时候恨慕瑾夺去她的姊姊,她知道他不吃辣的,偏抢着替他盛饭,在碗底抹上些辣酱。他当时总也知道是她恶作剧,但是这种小事他也没有放在心上,现在当然忘得干干净净了。他只觉得曼桢隔了这些年,还记得他不爱吃什么,是值得惊异的。而她的声容笑貌,她每一个姿态和动作,对于他都是这样地熟悉,是他这些年来魂梦中时时萦绕着的,而现在都到眼前来了。命运真是残酷的,然而这种残酷,身受者于痛苦之外,未始不觉得内中有一丝甜蜜的滋味。
曼桢把一杯茶喝完了就走了。慕瑾却一直有些惘惘的,过去他在顾家是一个常客,他们专给客人使用的一种上方下圆的老式骨筷,尺寸特别长,捏在手里特别沉重,他在他们家一直惯用这种筷子,现在又和他们一家老幼一桌吃饭了,只少了一个曼璐。他不免有一种沧桑之感,在那黄暗暗的灯光下。
慕瑾在乡下养成了早睡的习惯,九点半就睡了。顾太太在那里等门,等曼桢回来,顾老太太今天也不瞌睡,尽坐着和媳妇说话,说起侄女儿的生前种种,说说又掉眼泪。又谈到慕瑾,婆媳俩异口同声都说他好。顾太太道:“所以从前曼璐他们爹看中他呢。——咳,也是我们没福气,不该有这样一个好女婿。”顾老太太道:“这种事情也都是命中注定的。”
顾太太道:“慕瑾今年几岁了?他跟曼璐同年的吧?他耽误到现在还没结婚,我想想都觉得不过意。”顾老太太点头道:可不是吗!他娘就这么一个儿子,三十岁出头了还没娶亲,她准得怪我们呢,死的时候都没一个孙子给她穿孝!“顾太太叹道:”慕瑾这孩子呢也是太痴心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她们的思想都朝一条路子上走。还是顾老太太嘴快,先说了出来道:其实曼桢跟他也是一对儿。
顾太太低声笑道:“是呀,要是把曼桢给了他,报答他这一番情意,那就再好也没有了。可惜曼桢已经有了沈先生。”顾老太太摇摇头,道:“沈先生的事情,我看也还没准儿呢。认识了已经快两年了,照这样下去,可不给他白耽误了!”顾太太虽然对世钧这种态度也有些不满,但是究竟是自己女儿的男朋友,她觉得她不能不替女儿辩护,便叹了口气,道:“沈先生呢,人是个好人,就是好像脾气有点不爽快。”顾老太太道:我说句粗话,这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笑。
慕瑾住到他们家里来的第三天晚上,世钧来了。那时候已经是晚饭后,慕瑾在他自己房里。曼桢告诉世钧,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寄住在他们这里,他是个医生,在故乡的一个小城里行医。她说:“有几个医生肯到那种苦地方去工作?他这种精神我觉得很佩服。我们去找他谈谈。”她和世钧一同来到慕瑾的房间里,提出许多问题来问他,关于乡下的情形,城镇的情形,她对什么都感到兴趣。世钧不免有一种本能的妒意。他在旁边默默地听着,不过他向来在生人面前不大开口的,所以曼桢也不觉得他的态度有什么异样。
他临走的时候,曼桢送他出来,便又告诉他关于慕瑾和她姊姊的一段历史,道:“这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他一直没有结婚,想必是因为他还不能够忘记她。”世钧笑道:“哦,这人还这样感情丰富,简直是个多情种子嘛!”曼桢笑道:“是呀,说起来好像有点傻气,我倒觉得这是他的好处。一个人要不是有点傻气,也不会跑到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去办医院,干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世钧没说什么。走到弄堂口,他向她点点头,简短地说了声“明儿见”,转过身来就走了。
这以后,世钧每次到她家里来,总有慕瑾在座。有时候慕瑾在自己房间里,曼桢便把世钧拉到他房里去,三个人在一起谈谈说说。曼桢其实是有用意的。她近来觉得,老是两个人腻在一起,热度一天天往上涨,总有一天他们会不顾一切,提前结婚了,而她不愿意这样,所以很欢迎有第三者和他们在一起。她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但是世钧当然不了解。他感到非常不快。
他们办公室里现在改了规矩,供给午膳了,他们本来天天一同出去吃小馆子,曼桢劝他省两个钱,这一向总是在厂里吃,所以谈话的机会更少了。曼桢觉得这样也好,在形迹上稍微疏远一点。她不知道感情这样东西是很难处理的,不能往冰箱里一搁,就以为它可以保存若干时日,不会变质了。
星期六,世钧照例总要到她家里来的,这一个星期六他却打了个电话来,约她出去玩。是顾太太接的电话。她向曼桢嚷了声:“是沈先生。”他们正在吃饭,顾太太回到饭桌上,随手就把曼桢的碟子盖在饭碗上面,不然饭一定要凉了。她知道他们两人一打电话,就要说上半天工夫。
曼桢果然跑出去许久,还没进来。慕瑾本来在那里猜测着,她和她这位姓沈的同事的友谊不知道到了什么程度,现在可以知道了。他有点爽然若失,觉得自己真是傻,见面才几天工夫,就容许自己这样胡思乱想起来,其实人家早有了爱人了。
杰民向来喜欢在饭桌上絮絮叨叨说他在学校里的事,无论是某某人关夜学,还是谁跟谁打架,他总是兴奋地,气急败坏地一连串告诉他母亲。今天他在那里说他们要演一出戏,他在这出戏里也要担任一个角色,是一个老医生。顾太太道:好好,快吃饭吧。常有意义,是先生替我们拣的这个剧本,这剧本好极了,全世界有名的!“他说的话顾太太一概不理会,她只向他脸上端相着,道:”你嘴角上粘着一粒饭。“
杰民觉得非常泄气,心里很不高兴,懒洋洋地伸手在嘴角抹了一抹。顾太太道:“还在那儿。”他哥哥伟民便道:“他要留着当点心呢。”一桌子人都笑了,只有慕瑾,他正在这里发呆,他们这样哄然一笑,他倒有点茫然,以为自己或者举止失措,做出可笑的事情来了。他一个个向他们脸上看去,也不得要领。
这一天下午,慕瑾本来有点事情要接洽,他提早出去,晚饭也没有回来吃。同时,世钧和曼桢也是在外面吃了晚饭,方才一同回来,慕瑾也才回来没有一会儿。世钧和曼桢走过他房门口,听见里面一片笑声,原来杰民在那里逼着慕瑾做给他看,怎样演那个医生的角色。慕瑾教他怎样用听筒,怎样量血压。曼桢和世钧立在房门口看着,慕瑾便做不下去了,笑道:我也就会这两招儿,都教给你了。世钧教他们骑脚踏车的时候,他们和世钧非常亲近,现在有了慕瑾,对他就冷淡了许多。若在平常的时候,世钧也许觉都不觉得,现在他却特别敏感起来,连孩子们对慕瑾的爱戴,他也有些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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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瑾一个不防备,打了个呵欠。曼桢道:“杰民,我们上楼去吧,瑾哥哥要睡觉了。”慕瑾笑道:“不不,还早呢。我是因为这两天睡得不大好——现在简直变成个乡下人了,给汽车电车的声音吵得睡不着觉。”曼桢道:“还有隔壁这只无线电,真讨厌,一天开到晚。”慕瑾笑道:“我也是因为不习惯的缘故。我倒想找两本书来看看,睡不着,看看书就睡着了。”曼桢道:“我那儿有。杰民,你上去拿,多拿两本。”
杰民抱了一大叠书走进来,全是她书架上的,内中还有两本是世钧送她的。她一本本检视着,递给慕瑾,笑道:“不知道你看过没有?”慕瑾笑道:“都没看过。告诉你,我现在完全是个乡下人,一天做到晚,哪儿有工夫看书。”他站在电灯底下翻阅着,曼桢道:“嗳呀,这灯泡不够亮,得要换个大点的。”慕瑾虽然极力拦阻着,曼桢还是上楼去拿灯泡去了。
世钧这时候就有点坐不住,要想走了,想想又有点不甘心。他信手拿起一本书来,翻翻看看。杰民又在那里叽叽呱呱说他那出戏,把情节告诉慕瑾。
曼桢拿了只灯泡来,笑道:“世钧,你帮我抬一抬桌子。”
慕瑾抢着和世钧两人把桌子抬了过来,放在电灯底下,曼桢很敏捷地爬到桌子上面,慕瑾忙道:“让我来。”曼桢笑道:不要紧的,我行。时陷入黑暗中。在黑暗到来前的一刹那,慕瑾正注意到曼桢的脚踝,他正站在桌子旁边,实在没法子不看见。她的脚踝是那样纤细而又坚强的,正如她的为人。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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