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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春(半生缘)-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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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钧稍微愣了一愣,就又继续移动着棋子:“我吃你的马。哪,你就拿炮打我——”翠芝又道:“我妈说你爷爷是个毛毛匠。”
世钧道:“吃你的象。喏,你可以出车了。——打你的将军!”
那一天后来他回到家里,就问他母亲:“妈,爷爷从前是干什么的?”他母亲道:“爷爷是开皮货店的。这爿店不就是他开的么?”世钧半天不作声,又道:“妈,爷爷做过毛毛匠吗?”他母亲向他看了一眼,道:“爷爷从前没开店的时候本来是个手艺人,这也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情,也不怕人家说的。”然而她忽然又厉声问道:“你听见谁说的?”世钧没告诉她。她虽然说这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她这种神情和声口已经使他深深地感到羞耻了。但是更可耻的是他母亲对翠芝母女那种巴结的神气。
世钧的哥哥结婚那一天,去拍结婚照,拉纱的和捧戒指的小孩预先都经各人的母亲关照过了,镁光灯一亮的时候,要小心不要闭上眼睛。后来世钧看到那张结婚照片,翠芝的眼睛是紧紧闭着的。他觉得非常快心。
那两年他不知道为什么,简直没有长高,好像完全停顿了。大人常常嘲笑他:“怎么,你一定是在屋子里打着伞来着?”
因为有这样一种禁忌,小孩子在房间里打着伞,从此就不再长高了。翠芝也笑他矮,说:你比我大,怎么跟我差不多高?
还是个男人。——将来长大一定是个矮子。“几年以后再见面,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半了,翠芝却又说;”怎么你这样瘦?简直瘦得像个蚂蚱。“这大约也是听见她母亲在背后说的。
石太太一向不把世钧放在眼里的,只是近年来她因为看见翠芝一年年的大了起来,她替女儿择婿的范围本来只限于他们这几家人家的子弟,但是年纪大的太大,小的太小,这些少爷们又是荒唐的居多,看来看去,还是世钧最为诚实可靠。石太太自从有了这个意思,便常常打发翠芝去看她表姊,就是世钧的嫂嫂,世钧的母亲从前常说要认翠芝做干女儿,但是结果没有能成为事实,现在世钧又听见这认干女儿的话了,这一次不知道是哪一方面主动的。大概是他嫂嫂发起的。干兄干妹好做亲——世钧想他母亲和嫂嫂两个人在她们的寂寞生涯中,也许很乐于想象到这一头亲事的可能性。
这一天他和叔惠两人一同出去,玩到天黑才回来。他母亲一看见他便嚷:“嗳呀,等你们等得急死了!”世钧笑道;“要不因为下雨了,我们还不会回来呢。”他母亲道:“下雨了么?——还好,下得不大。翠芝要来吃晚饭呢。”世钧道:哦?女朋友来喽!二叔的女朋友就要来喽!“
世钧听了,不由得把两道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道:“怎么变成我的女朋友了?笑话!这是谁教他这么说的?”其实世钧有什么不知道,当然总是他嫂嫂教的了。世钧这两年在外面混着,也比从前世故得多了,但是不知道怎么,一回到家里来,就又变成小孩子脾气了,把他磨练出来的一点涵养功夫完全抛开了。
他这样发作了两句,就气烘烘地跑到自己房里去了。他母亲也没接茬儿,只说:“陈妈,你送两盆洗脸水去,给二少爷同许家少爷擦把脸。”叔惠搭讪着也回房去了。沈太太便向大少奶奶低声道:“待会儿翠芝来了,我们倒也不要太露骨了,你也不要去取笑他们,还是让他们自自然然的好,说破了反而僵得慌。”她这一番嘱咐本来就是多余的,大少奶奶已经一肚子火在那里,还会去跟他们打趣么?大少奶奶冷笑道:“那当然罗。不说别的,翠芝先就受不了。我们那位小姐也是个倔脾气。这次她听见说世钧回来了,一请,她就来了,也是看在小时候总在一块儿玩的份上;她要知道是替她做媒,她不见得肯来的。”沈太太知道她这是替她表妹圆圆面子的话,便也随声附和道:“是呀,现在这些年青人都是这种脾气!只好随他们去吧。唉,这也是各人的缘份!”
叔惠和世钧在他们自己的房间里,叔惠问他翠芝是什么人。世钧道:“是我嫂嫂的表妹。”叔惠笑道:“她们要替你做煤,是不是?”世钧道:“那是我嫂嫂一厢情愿。”叔惠笑道:漂亮不漂亮?夫,也不让人清静一会儿!“叔惠望着他笑道:”嗬!瞧你这股子骠劲!“世钧本来还在那里生气,这就不由得笑了起来,道:”我这算什么呀,你没看见人家那股子骠劲,真够瞧的!小城里的大小姐,关着门做皇帝做惯的吗!“叔惠笑道:”'小城里的大小姐',南京可不能算是小城呀。“世钧笑道:”我是冲着你们上海人的心理说的。在上海人看来,内地反正不是乡下就是小城。是不是有这种心理的?“
正说到这里,女佣来请吃饭:说石小姐已经来了。叔惠带着几分好奇心,和世钧来到前面房里。世钧的嫂嫂正在那里招呼上菜,世钧的母亲陪着石翠芝坐在沙发上说话。叔惠不免向她多看了两眼。那石翠芝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小小的窄条脸儿,看去是很秀丽的,高高的鼻峰,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只是眼泡微肿。额前打着很长的前刘海,直罩到眉毛上,脑后却蓬着一大把卷发。穿了件翠蓝竹布袍子,袍叉里微微露出里面的杏黄银花缎旗袍。她穿着这样一件蓝布罩袍来赴宴,大家看在眼里都觉得有些诧异。其实她正是因为知道今天请她来是有用意的,她觉得如果盛妆艳服而来,似乎更觉得不好意思。
她抱着胳膊坐在那里,世钧走进来,两人只是微笑着点了个头。世钧笑道:“好久不见了,伯母好吧?”随即替叔惠介绍了一下。大少奶奶笑道:“来吃饭吧。”沈太太客气,一定要翠芝和叔惠两个客人坐在上首,沈太太便坐在翠芝的另一边。翠芝和老太太们向来没有什么话可说的,在座的几个人,她只有和她表姊比较谈得来,但是今天刚巧碰着大少奶奶正在气头上,简直不愿意开口,因此席面上的空气很感到沉寂。叔惠虽然健谈,可是他觉得在这种保守性的家庭里,对一个陌生的小姐当然也不宜于多搭讪。陈妈站在房门口伺候着,小健躲在她身后探头探脑,问道:“二叔的女朋友怎么还不来?”大少奶奶一听见这个话便心头火起,偏那陈妈又不识相,还嬉皮笑脸弯着腰轻轻地和孩子说:“那不就是么?”小健道:“那是表姨呀!二叔的女朋友呢?”大少奶奶实在忍不住了,把饭碗一搁,便跑出去驱逐小健,道:“还不去睡觉!
什么时候了?“亲自押着他回房去了。
翠芝道:“我们家那只狗新近生了一窝小狗,可以送一只给小健。”沈太太笑道;“对了,你上回答应他的。”翠芝笑道:要是世钧长住在家里,我就不便送狗给你们了。世钧看见狗顶讨厌了!哦?我并没说过这话呀。你当然不会说了——你总是那样客气,从来没有一句由衷的话。一会,他方才笑着问叔惠:“叔惠,我这人难道这样假吗?”叔惠笑道:“你别问我。石小姐认识你的年份比我多,她当然对你的认识比较深。”大家都笑了。
雨声渐渐停了,翠芝便站起来要走,沈太太说:“晚一点回去不要紧的,待会儿叫世钧送你回去。”翠芝道:“不用了。”
世钧道:“没关系的。叔惠我们一块儿去,你也可以看看南京之夜是什么样子。”翠芝含着微笑向世钧问道:“许先生还是第一次到南京来?”她不问叔惠,却问世钧。叔惠便笑道;嗳。其实南京离上海这样近,可是从来就没来过。这一答话,她无故地把脸飞红了,就没有再说下去。
又坐了一会,她又说要走,沈太太吩咐佣人去叫一辆车。
翠芝便到她表姊房里去告辞。一进门,便看见一只小风炉,上面咕嘟咕嘟煮着一锅东西。翠芝笑道:“哼,可给我抓住了!
这是你自己吃的私房菜呀?“大少奶奶道:”什么私房菜,这是小健的牛肉汁。小健病刚好,得吃点补养的东西,也是我们老太太说的,每天叫王妈给炖鸡汤,或是牛肉汁。这两天就为了世钧要回来了,把几个佣人忙得脚丫子朝天,家里反正什么事都扔下不管了,谁还记得给小健炖牛肉汁。所以我赌气买了块牛肉回来,自己煨着。这班佣人也是势利,还不是看准了将来要吃二少爷的饭了!像我们这孤儿寡妇,谁拿你当个人!?“她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其实她在一个旧家庭里做媳妇,也积有十余年的经验了,何至于这样沉不住气。还是因为世钧今天说的那两句话,把她得罪了,她从此就多了一个心,无论什么芝麻大的事,对于她都成为一连串的刺激。
翠芝不免解劝道:“佣人都是那样的,不理他们就完了。
你们老太太倒是很疼小健的。“大少奶奶哼了一声道:”别看她那么疼孩子,全是假的,不过拿他解闷儿罢了。一看见儿子,就忘了孙子了。小健出疹子早已好了,还不许他出来见人——世钧怕传染呵!他的命特别值钱!今天下午又派我上药房去,买了总有十几种补药补针,给世钧带到上海去。是我说了一声,我说'这些药上海也买得到',就炸起来了:
'买得到,也要他肯买呢!就这样也不知道他肯吃不肯吃——年青人都是这样,自己身体一点也不知道当心!“翠芝道:世钧身体不好么?
像我这个有病的人,就从来不说给你请个医生吃个药。我腰子病,病得脸都肿了,还说我这一向胖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咳,做他们家的媳妇也真苦呵!“她最后的一句话显然是说给翠芝听的,暗示那件事情是不会成功的,但是不成功倒也好。
翠芝当然也不便有什么表示,只能够问候她的病体,又问她吃些什么药。
女佣来说马车叫好了,翠芝便披上雨衣去辞别沈太太,世钧和叔惠两人陪着她一同坐上马车。马蹄得得,在雨夜的石子路上行走着,一颗颗鹅卵石像鱼鳞似的闪着光。叔惠不断地掀开油布帘向外面窥视,说:“一点也看不见,我要坐到赶马车的旁边去了。”走了一截子路,他当真喊住了马车夫,跳下车来,爬到上面去和车夫并排坐着,下雨他也不管。车夫觉得很奇怪,翠芝只是笑。
马车里只剩下翠芝和世钧两个人,空气立刻沉闷起来了,只觉得那座位既硬,又颠簸得厉害。在他们的静默中,倒常常听见叔惠和马车夫在那里一问一答,不知说些什么。翠芝忽道:“你在上海就住在许先生家里?”世钧道:“是的。”过了半天,翠芝又道:“你们礼拜一就要回去么?”世钧道:“嗳。”
翠芝这一个问句听上去异常耳熟——是曼桢连问过两回的。
一想起曼桢,他陡然觉得寂寞起来,在这雨丝丝的夜里,坐在这一颠一颠的潮湿的马车上,他这故乡好像变成了异乡了。
他忽然发觉翠芝又在那里说话,忙笑道:“唔?你刚才说什么?”翠芝道:“没什么。我说许先生是不是跟你一样,也是工程师。”本来是很普通的一句问话,他使她重复了一遍,她忽然有点难为情起来了,不等他回答,就攀着油布帘子向外面张望着,说:“就快到了吧?”世钧倒不知道应当回答她哪一个问题的好。他过了一会,方才笑道;“叔惠也是学工程的,现在他在我们厂里做到帮工程师的地位了,像我,就还是一个实习工程师,等于练习生。”翠芝终究觉得不好意思,他还在这里解释着,她却只管掀开帘子向外面张望着,好像对他的答复已经失去了兴趣,只顾喃喃说道:“嗳呀,不要已经走过了我家里了!”世钧心里想着:翠芝就是这样。真讨厌。
毛毛雨,像雾似的。叔惠坐在马车夫旁边,一路上看着这古城的灯火,他想到世钧和翠芝,生长在这古城中的一对年青男女。也许因为自己高踞在马车上面,类似上帝的地步,他竟有一点悲天悯人的感觉。尤其是翠芝这一类的小姐们,永远生活在一个小圈子里,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地位相等的人家,嫁过去做少奶奶——这也是一种可悲的命运。而翠芝好像一个个性很强的人,把她葬送在这样的命运里,实在是很可惜。
世钧从里面伸出头来喊:“到了到了。”马车停下来,世钧先跳下来,翠芝也下来了,她把雨衣披在头上,特地绕到马车前面来和叔惠道别,在雨丝与车灯的光里仰起头来说“再见。叔惠也说:他呢,因为环境太不同的缘故,也是无缘的。
世钧把她送到大门口,要等她揿了铃,有人来开门,方才走开。这里叔惠已经跳下来,坐到车厢里面去。车厢里还遗留着淡淡的头发的香气。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坐着,世钧回来了,却没有上车,只探进半身,匆匆说道:“我们要不要进去坐一会,一鹏也在这儿——这是他姑妈家里。”叔惠怔了一怔,道:“一鹏?哦,方一鹏啊!”原来世钧的嫂嫂娘家姓方,她有两个弟弟,大的叫一鸣,小的叫一鹏,一鹏从前和世钧一同到上海去读大学的,因此和叔惠也是同学,但是因为气味不相投,所以并不怎么熟。一鹏因为听见说叔惠家境贫寒,有一次他愿意出钱找叔惠替他打枪手代做论文,被叔惠拒绝了,一鹏很生气,他背后对着世钧说的有些话,世钧都没有告诉叔惠,但是叔惠也有点知道。现在当然久已事过境迁了。
世钧因为这次回南京来也不打算去看一鹏兄弟,今天刚巧在石家碰见他们,要是不进去坐一会,似乎不好意思。又不能让叔惠一个人在车子里等着,所以叫他一同进去,叔惠便也跳下车来,这时又出来两个听差,打着伞前来迎接。一同走进大门,翠芝还在门房里等着他们,便在前面领路,进去就是个大花园,黑沉沉的雨夜里,也看不分明。那雨虽下得不甚大,树叶上的积水却是大滴大滴的掉在人头上。桂花的香气很浓。石家的房子是一幢老式洋房,老远就看见一排玻璃门,玻璃门里面正是客室,一簇五星抱月式的电灯点得通亮,灯光下红男绿女的,坐着一些人,也不及细看,翠芝便引他们由正门进去,走进客室。
翠芝的母亲石太太在牌桌上慢吞吞地欠了欠身,和世钧招呼着,石太太是个五短身材,十分肥胖。一鹏也在那儿打牌,一看见世钧便叫道:“咦,你几时到南京来的,我都不知道!叔惠也来了!我们好些年没见了!”叔惠也和他寒暄了一下。牌桌上还有一鹏的哥哥一鸣,嫂嫂爱咪。那爱咪在他们亲戚间是一个特出的摩登人物,她不管长辈平辈,总叫人叫她爱咪,可是大家依旧执拗地称她为“一鸣少奶奶”,或是“一鸣大嫂”。当下世钧叫了她一声“大嫂”,爱咪眄着他说道:啊,你来了,都瞒着我们!
爱咪笑道:“哦,一到就把翠妹妹找去了,就不找我们!”一鸣笑道:“你算什么呢?你怎么能跟翠妹妹比!”世钧万万想不到他们当着石太太的面,竟会这样大开玩笑。石太太当然也不便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翠芝却把脸板得一丝笑容也没有,道:“你们今天怎么了,净找上我!”爱咪笑道:“好,不闹不闹,说正经的,世钧,你明天上我们那儿吃饭,翠妹妹也要来的。”世钧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翠芝便抢先笑道:“明天我可没有工夫。”她正站在爱咪身后看牌,爱咪便背过手去捞她的胳膊,笑道:“人家好好儿请你,你倒又装腔作势的!”
翠芝正色道:“我是真的有事。”爱咪也不理她,抓进一张牌,把面前的牌又顺了一顺,因道:“你们这副牌明天借给我们用用,我们明天有好几桌麻将,牌不够用。翠妹妹你来的时候带来。世钧你也早点来。”世钧笑道:“我改天有工夫是要来的,明天不要费事了,明天我还打算跟叔惠出去逛逛。”一鹏便道:“你们一块儿来,叔惠也来。”世钧依旧推辞着,这时候刚巧一鸣和了一副大牌,大家忙着算和子,一混就混过去了。
翠芝上楼去转了一转,又下楼来,站在旁边看牌。一鹏恰巧把一张牌掉在地下,弯下腰去捡,一眼看见翠芝脚上穿着一双簇新的藕色缎子夹金钱绣花鞋,便笑道:“嗬!这双鞋真漂亮!”他随口说了这么一声,他对于翠芝究竟还是把她当小孩子看待,并不怎么注意。他在上海读书的时候,专门追求皇后校花,像翠芝这样的内地小姐他自然有点看不上眼,觉得太呆板,不够味。可是经他这样一说,叔惠却不由得向翠芝脚上看了一眼,他记得她刚才不是穿的这样一双鞋,大概因为皮鞋在雨里踩湿了,所以一回家就另外换了一双。
世钧自己揣度着已经坐满了半个多钟头的模样,便向石太太告辞。石太太大约也有点不高兴他,只虚留了一声,便向翠芝说:“你送送。”翠芝送他们出来,只送到阶沿上。仍旧由两个听差打着伞送他们穿过花园。快到园门了,忽然有一只狗汪汪叫着,从黑影里直窜出来,原来是一只很大的狼狗,那两仆人连声呵叱着,那狗依旧狂吠个不停。同时就听见翠芝的声音远远唤着狗的名字,并且很快地穿过花园,奔了过来。世钧忙道:“哟,下雨,你别出来了!”翠芝跑得气端吁吁的,也不答话,先弯下腰来揪住那只狗的领圈。世钧又道:“不要紧的,它认识我的。”翠芝冷冷地道:“它认识你可不认识许先生!”她弯着腰拉着那狗,扭过身来就走了,也没有再和他们道别。这时候的雨恰是下得很大,世钧和叔惠也就匆匆忙忙地转身往外走,在黑暗中一脚高一脚低的,皮鞋里也进去水了,走一步,就噗哧一响。叔惠不禁想起翠芝那双浅色的绣花鞋,一定是毁了。
他们出了园门,上了马车。在归途中,叔惠突然向世钧说道:“这石小姐——她这人好像跟她的环境很不调和。”世钧笑道:“你的意思是:她虽然是个阔小姐,可是倒穿着件蓝布大褂。”被他这样一下注解,叔惠倒笑起来了。世钧又笑道:这位小姐呀,就是穿一件蓝布大褂,也要比别人讲究些。她们学校里都穿蓝布制服,可是人家的都没有她的颜色翠——她那蓝布褂子每次洗一洗,就要染一染。她家里洗衣裳的老妈子,两只手伸出来都是蓝的。“叔惠笑道:”这些事情你怎么知道?“世钧道:”我也是听我嫂嫂说的。“叔惠道:”你嫂嫂不是很热心地要替你们做媒么?怎么肯对你说这些话?“世钧道:”那还是从前,她还没有想到做媒的时候。“叔惠笑道:这些奶奶太太们,真会批评人,呃?尤其是对于别的女人。
就连自己娘家的亲戚也不例外。“他这话虽然是说世钧的嫂嫂,也有点反映到世钧身上,仿佛觉得他太婆婆妈妈的。世钧本来也正在那里自咎;他对于翠芝常常有微词,动机本来是自卫,唯恐别人以为他和她要好,这时候转念一想,人家一个小姐家,叔惠一定想着,他怎么老是在背后议论人家,不像他平常的为人了。他这样一想,便寂然无语起来。叔惠也有些觉得了,便又引着他说话,和他谈起一鹏,道:”一鹏现在没有出去做事是吧?刚才我也没好问他。“世钧道:”他现在大概没有事,他家里不让他出去。“叔惠笑道:”为什么?他又不是个大姑娘。“世钧笑道:”你不知道,他这位先生,每回在上海找了个事,总是赚的钱不够花,结果闹了许多亏空,反而要家里替他还债,不止一次了,所以现在把他圈在家里,再也不肯让他出去了。“这些话都是沈太太背地里告诉世钧的,大少奶奶对于她兄弟这些事情向来是忌讳说的。
世钧和叔惠一路谈谈说说,不觉已经到家了。他们打算明天一早起来去逛牛首山,所以一到家就回房睡觉,沈太太却又打发人送了两碗馄饨来,叔惠笑道:“才吃了晚饭没有一会儿,哪儿吃得下?”世钧叫女佣送一碗到他嫂嫂房里去,他自己便把另一碗拿去问他母亲吃不吃。他母亲高兴极了,觉得儿子真孝顺。儿子一孝顺,做母亲的便得寸进尺起来,乘机说道:“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世钧不觉又皱起眉头,心里想一定是与翠芝有关的。但是并不是。
沈太太深恐说错了话激怒了他,所以预先打好了腹稿,字斟句酌地道:“你难得回来一趟,不是我一看见你就要说你——我觉得你今天那两句话说得太莽撞了,你嫂嫂非常生气——看得出来的。”世钧道:“我又不是说她,谁叫她自己多心呢?”沈太太叹道:“说你你又要不高兴。你对我发脾气不要紧,别人面前要留神些。这么大的人了,你哥哥从前在你这个年纪早已有了少奶奶,连孩子都有了!”
说到这里,世钧早已料到下文了——迟早还是要提到翠芝的。他笑道:“妈又要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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