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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花果--童童和他的十多个女人-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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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翻身坐起擦干眼泪,定定神,问妈妈:“吃饭没有?”
妈妈说:“李家爷爷娘娘给我煮了醪糟蛋吃。”又说:“昨晚上李联芬找我谈了一晚上,说好了,她要跟我们回兴盛。收拾好,马上走。”
童无逸说:“没办手续回去,不怕医院里那些婆娘乱说哇?”
妈妈说:“是啊!人家告我们拐骗贫下中农妇女,就有口难辩!是该办了结婚证回去!”
两娘母走出去,听侯少庆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知青有知青政策!如今讲婚姻自由,父母包办不得行!抱鸡婆不抱,擗断脚杆都不得抱!动刀动枪更是犯法的事。芬姑儿的事,有她自己做主!有人说我两个姑娘为啥不放跟知青?我侯少庆敢赌咒,要是我的姑娘看起了哪个知青,两相情愿,我保证不得反对!坚决支持下乡知青听毛主席的话,跟贫下中农相结合!”侯少庆喊:“李联芬,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是我要你跟知青结婚的?还是你自己愿意跟童无逸结婚的?”
芬姑儿红着脸,不敢开腔。三婶唐曼莉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芬姑儿小声说:“我自己愿意的。”
杨朝容说:“芬姑儿,大声点!大家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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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婶唐曼莉说:“里子都扯烂了,还顾啥些面子?大声说!怕啥些?”
芬姑儿一横心,闭着眼睛大声说:“我自愿的!”
侯少庆说:“大家听清楚了嘛!芬姑儿是自愿的!”他走到李联芬身边说:“对了!打铁就要镦子硬!还不快到童无逸那里去?”
三婶唐曼莉牵着芬姑儿到童无逸房里。童妈妈忙招呼她们坐下。不一会,刘志英、杨朝容、王友莲、侯家姐妹、三叔李友松、二爹李友生、二妈和很多亲友,挤了一屋,说笑一阵,才纷纷回家吃早饭。侯少庆两老等众人散了才进来,说:“你们还是趁热打铁,早点去公社把结婚证扯了。夜长梦多。”
侯三婶对侯少庆说:“今年子的麦草就不要分了,再割点山草,盖个长三间带马屁股该够?”
侯少庆说:“明天就派人平地基。小春收起来就打墙!”一会回家吃早饭去了。
童无逸煮了两碗汤饭,跟联芬吃了,相跟着下石屏沟到了公社。文书忙请示赵主任说:“童无逸要跟李联芬结婚,李家老人不同意。她伯伯拿火枪要打死她,闹得很凶。她跟童无逸来了,女方家里没来人,办不办给他?”
赵文才想了想说:“贫下中农家长不同意怎么能行尼呢?叫女方家长一起来办!”
文书传达了赵主任的指示。童无逸火了,大声说:“婚姻法哪条规定要女方家长来才准办结婚证?”
文书嗫嚅着说:“赵主任指示的。”
童无逸怒气冲冲推开赵主任房门,见陈大姐的丈夫林志雄在房里听赵文才汇报工作。林大哥笑着问他:“童童,有事吗?”
童童说:“我跟李联芬来办结婚证。赵主任要我叫家长来才办。这不符合婚姻法嘛!”
林主任问:“女方本人来没有?”
童童把李联芬叫过来。林主任问了几句,对赵主任说:“知青跟贫下中农相结合,听毛主席的话,走革命道路。我们要支持。他们符合婚姻法规定,办给他们吧!”
赵主任不住口地说:“是!是!”亲自带他们到文书办公室说:“区革委林主任指示,办给他们。”又问童无逸:“林主任咋个叫你童童尼呢?”
童无逸说:“林主任咋个就不可以叫我童童尼呢?”
回到石屏,刘志富和李联云来了。李联云说:“伯伯伯娘要请你们过去吃饭。”
童无逸问刘志富:“到底啥子意思?”
刘志富说:“你们结婚证都扯了。他们认了哇。一家人了,吃顿饭,说句话,好事情嘛!”
芬姑儿说:“伯伯伯娘当真认了?”
“四舅哪个时候哄过你?”
李联芬流着泪说:“童无逸,跟妈说,我们过去!”
一个大号的黑陶火锅,跟北京涮羊肉的黄铜火锅一个摸样。下面烧火。烟筒冒烟。环形锅里“咕噜咕噜”煮了一满锅的鸡肉、酥肉、丸子、笋子、豆腐、蘑菇、木耳。。。。。。爷爷娘娘坐上席。右手童妈妈、童无逸;左手伯伯、二爹;对面三叔、四舅。芬姑儿和伯娘大嫂、二妈三婶、弟妹们在灶头摆了一桌,时常照看着堂屋里,斟酒、加火、添菜。吃完一顿饭,伯伯只在开席时说了一句:“请动手。不要客气。”
晚上依然如此丰盛的火锅;依然只是爷爷娘娘和二爹、三叔、四舅们说些客气话。伯伯还是没话说,只是殷勤地劝酒、布菜。
妈妈和联芬在吊脚楼上住了一夜。第二天到检司旅馆里,童童说:“咋个喊过去吃饭说话,伯伯一句话都没说?”
妈妈笑他傻,说:“是伯伯伯娘要跟联芬说话。”
童童问联芬,联芬低着头说:“伯娘说,是我自己喜欢的,叫我不要后悔。还说你们不兴三回九转,他们也没得啥些嫁妆打发,问我恨不恨他们。”
童无逸说:“那你咋说呢?”
联芬流泪说:“我还有啥些说的呀?”哭了。
早上六点的火车,下午两点过到兴盛。妈妈和联芬洗澡换衣铺床。童无逸找医院开证明买糖。陈艳洁说:“恭喜恭喜!今晚就在这办公室请大家吃喜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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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无逸在商业局按规定买到两斤饼干、两斤水果糖。摆在桌上,看起好寒酸。没有婚纱、礼服;没有彩车、录象;没有喜宴、乐队;没有舞会、狂欢;那年代,啥都没有。新房就是妈妈那间小屋——不足八平方米的废弃停尸房。陈艳洁亲自里外招呼。医院里来了几个妈妈的学生;舅舅家来了几个老表;兴中街济世医院的几个老邻居来了;大家见桌上一小堆粗糙的饼干、糖果,都推牙痛。只有小孩们不客气,三下五除二抓了个干干净净。
李联芬穿着一身干净衣服,局促不安,低头不语,任来客评头品足。妈妈陪着亲友们谈些这个场合该说的那些话。
童无逸提着温水瓶出来打开水,见被砍掉葡萄后一直光秃秃的花台边站着一个熟悉得令人心颤的身影。
“聪聪!”
她站在那里,映着昏黄的路灯,闪着晶亮的目光。
童童呆立在门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脑海里却波涛汹涌。两年了,你音信杳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两年来,你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给我半点消息?你晓得我受的煎熬吗?你为什么不早来见我?为什么你偏偏出现在今天?你是因为我讨了个农二皮老婆,来看我的笑话吗?你是来看代替你成为我的新娘的人是啥摸样吗?我的新娘应该是你呀!聪聪,我是放你一条生路啊!。。。。。。真是一条生路吗?
他俩四目相对,刹那间,心灵撞击,好象什么都清楚了,但又什么都不明白。
童童终于冷静下来,说:“洪玉聪,里面坐吧!”
聪聪依然沉默不语,脸上凝集着复杂沉重的表情,缓缓走到门前,注视着李联芬,好一会,回头望了童童一眼,闪过一丝如怨似怒、如喜似悲,难以琢磨的苦笑,转身离去。童童脑中一片空白,提着水瓶呆呆地望着她一步步走过大院,隐没在门诊部拐角处。
不知过了多久,陈艳洁出来,拍他的肩膀说:“开水没了,你还站在这里干啥?”
童童醒悟过来,把开水打好送去。
李联芬受不了人们锥子样刺人的目光,跟陈艳洁说:“陈姐,我脑壳痛。”
陈艳洁叫童无逸扶她回屋休息。客人们坐了一会也就散了。
李联芬和衣躺在床上,床上挂着妈妈亲手绩的麻线织的罗纹罩子;铺的是哥姐们送的崭新的被子、床单。
童无逸从小养成脱衣上床的习惯,最讨厌穿着沾满灰尘污垢的外衣裤和身滚上床的坏习惯。他尽量温柔地说道:“起来,刷牙、洗脸、洗脚,脱了衣服再睡觉!”
李联芬不情愿地爬起来。这辈子第一次用牙膏、牙刷,横拉竖扯,整得牙龈出血,心里也高兴:“我终于和城里人一样了!”
洗漱毕,李联芬放下罩子,脱衣躺在床上。童无逸开门倒洗脚水,见夏理诚、夏理瀚兄弟前来祝贺。忙让进屋里坐下。寒暄一阵,问起新娘,童童照实说:“抱歉,她头痛,已经睡了。”
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小妹夏翔。如果不是童无逸的偏见、固执与无情,今天躺在这床上的应该是小妹。夏家兄弟也不是来祝贺的朋友,而是该坐上八位的,亲亲的舅老爷!并且婚事也决不会办得这样寒酸。
送走夏家兄弟,童童茫然若失,在屋里东摸西摸,左整右整。被窝里的联芬柔声说道:“睡了。明天我来收拾。”
童无逸解衣上床,想起曾经的愿望:要在新婚之夜把新娘当艺术品来欣赏。在联芬娇羞地说“关灯了”时,他又打开电灯。他期望能看到青牛山仰天窝草坪上聪聪那样苗条、优美的曲线;女神般优雅的体态。眼前的联芬,秀目迷情、酡颜含羞,有着美女的漂亮容貌,却长着一副吞没了颈脖,骨突横出,宽厚翘耸的双肩。这是从小背牛草背篼磨练出来,准备承受往后几十年生活重负的必要装备,但因此而失去了女性胴体的柔美;失去了女性腰臀部特有的曲线,成了一个容颜美丽,却具有一个倒三角形男性体态的女人。他遗憾地用双臂盖住她那骨突横出的肩膊,勉强造成个丰胸削肩的错觉。闭上眼睛,和她成功地唱完了两人生命中的“第一支歌”。当她羞涩而骄傲地拿出那洇着红晕的白毛巾向他炫耀时。他却无端地想起他和聪聪在青牛山上那失败的“最后一支歌”。当他意识到应该为此时此地产生这种念头感到羞愧时,联芬的又一个举动让他陷入了深深的悲哀。
联芬起床小便,穿上他的鞋子蹲在便盆上。童无逸知道这是农村妇女和无知小市民中广为流传的一个荒谬的伎俩。童无逸问她:“你当真以为穿了我的鞋子我就要帮你害喜吗?”
联芬狼狈不堪,语无伦次,期期艾艾了好久,才说:“我,不警觉。。。。。。穿错了。。。。。。”又自觉撒谎不圆,说:“他们都说很灵的。。。。。。”
他开始意识到,没文化的农村姑娘并不是一张纯净的白纸,相反,她们是一些被世俗陋习、愚昧迷信的污水浸染得晦暗浑浊、黑白不分的粗糙的草纸。自己能在上面画些啥呢?
他隐约地感觉到,要维护自己和联芬组成的这个新家庭,巩固这个农业社会中刚完善建制的生产单位,自己就是付出毕生的努力,也不一定能成功;除非彻底改变自己,让自己去适应她们那种生存状态,接受她们的观念意识,妥协、融合、委曲求全,也许能成功。但是,我能作到吗?凭什么要我向落后和愚昧投降呢?
他陷入了深深的悲哀。
昙花果 (26)
十九。 都怪你,不早说。
1974年10月初,曾彦荷三姐、三姐夫转业回四川。彦荷因离婚后孤独无依,姐姐、姐夫出面活动,一并调回兴盛。姐姐、姐夫调县人民银行。彦荷调县妇联工作,安顿毕,到城关医院看童妈妈,刚进大门,见童妈妈提个肮脏的木桶向外走。彦荷一直随童童喊;说:“妈妈,你提个捅到哪里去?”
妈妈说:“老九呀?好久回来的?门没锁,潇潇在睡觉。你坐会儿,我去隔壁提潲水,马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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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是潇潇?提啥子潲水?”老九满腹疑团。
彦荷推开虚掩的小屋门,见床上睡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长长的眼裂,浓眉毛,长睫毛,尖下巴,看不出像哪个;出来,见门边放着一个瓦缸,装了大半缸潲水。
妈妈提着潲水回来,倒进缸里,不等老九发问,说:“我把童童跟联芬转回来了。帮联芬包的潲水。这就是童童的大姑娘,叫童涛,小名潇潇,长期跟我在街上。还有个小的,叫童霜,小名叶叶,还没满周岁,要吃奶;联芬带下乡去了。”
正说着,联芬挑着桶,背着叶叶回来了。
妈妈说:“联芬,这个是大姑的老九,跟童童一起下乡到璧县的,现在在西藏工作了!军官太太。”
联芬喊了声:“九姐,你请坐。”问:“潇潇睡了?”
老九端详着联芬,见她五官端正,眉黑眼大,面色较深,双颊两团红晕,典型的“山里红”、“红二团”;颈脖稍短,肩膊宽厚,举止庄重,穿一身干干净净的蓝卡其衣裤,旧解放鞋,说话带着浓重的兴盛乡音,招呼她说:“嫂子忙啊!我调回兴盛来了,在妇联上班。”
联芬忙着放下背上的叶叶,边提尿,边喂奶,心不在焉地:“恩,恩,”答应着。
床上的潇潇醒了,见妈妈坐在床上给妹妹喂奶,翻身爬起来,钻进妈妈怀里,说:“一个一个,一个一个。”双手捧着奶奶,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联芬奶水好,两姊妹吃都够。潇潇总是这样!”童妈妈笑着说。
老九细看,发现潇潇乖巧秀丽,肤色摸样都像联芬;而叶叶胖嘟嘟的笑脸,粉白嫩红,俊美漂亮,跟童童一个样。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孩子,不知会像瑞琥,还是像自己。如果不刮掉,也该八岁多了。在拉萨跟那个混蛋生的,竟然是一个先天性心脏病,法乐氏四联征,做了手术寄养在重庆大姐家里,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这就是命啊!她强忍住心中的伤感,笑着夸道:“联芬,两个姑娘都像你,好漂亮啊!”
联芬不以为然地一笑,说:“农村人,漂亮有啥些用啊?再丫逸都要吃饭!”
老九知趣地不再说啥了。
妈妈问:“联芬,童童没回来?”
联芬说:“说是到文教局开啥些会,走到东门口就横起跑了。”
“他说回来吃午饭不?”妈妈问。
“说开两天,吃、住都在县委招待所。不回来吃饭。”联芬说:“我也不吃午饭。坝子头还晒得有粮食。早点回去好些。怕错贼!”
“你没请人帮看一下?”
“邱表嫂帮看的。”联芬气愤地说:“红星四队贼窝子!比不得我们山旮旯的人清白!哪个不是偷儿?自己看都不稳当,外人看还放心哪?”
“那我给你煎碗饭吃了走。”妈妈手忙脚乱地在炉子上炒饭。
联芬把叶叶递给彦荷说:“九姐,帮我抱会儿,我去趟厕所。”
老九接过叶叶说:“好,去吧。”
叶叶睁着黑亮的大眼睛望着彦荷甜甜地笑。彦荷伸手一点她那桃花样粉白嫩红的胖脸,她“咯咯咯咯”地手舞足蹈,大声笑起来。潇潇爬下床,蹬上小棉鞋,拉着彦荷说:“姑姑,套鞋带。”
彦荷带着两个小姑娘玩得高高兴兴,让联芬吃饭。
彦荷说:“你要带娃娃,又要干活路,还要喂猪,好能干啊!”
联芬说:“春官喝稀饭——说不来的事了。童无逸一天到晚不落屋。我不干,哪个干嘛?”
“他调县文教局去了?”老九问:“刚才你说他在文教局开会。”
“调啥子?吊颈!”联芬生气地说:“回兴盛头一年就听人吹,跑到云南去‘挖斋’。我生叶叶他都不在屋头。就婆一个经佑我坐月子。她还要上班!去了大半年,毛钱没找到一个,不是二哥出路费,他还回不到兴盛。你没看他从云南回来那个样子。老母亲说的:‘大种告化子’一个。三月间才回来,没得几天,碰到个啥子张老师,喊他写诗。写他妈个尸!从此就不得了了。天天在公社带着一帮子知青,男男女女,唱唱跳跳,画起花脸到处演戏。人家说是‘匝眉匝眼搞宣传’!十天半月见不到个人影儿。”说着眼睛都红了。
老九不好再说啥,只顾逗孩子玩,等她吃过饭,舀上潲水。帮她把叶叶用背带背上,牵着潇潇,说:“跟妈妈再见。”
潇潇挥手说:“妈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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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芬背着叶叶,挑着潲水走了。
彦荷问潇潇:“想不想跟妈妈去乡下?”
潇潇摇着小脑袋说:“不想!爸爸说,我跟婆,街上读书!”
童妈妈说:“她下个月满三岁,农村户口,不好办。童童说他去想办法,明年送她上幼儿园。”
彦荷不想扫兴,不敢说农村户口的娃娃要在城里读书,特别是上幼儿园有多困难!
彦荷晓得童童在城里,压抑不住地特别想见到他。她告别童妈妈,跑到文教局,在二楼小会议室找到童童,约好晚上见,才安安心心地回家去了。
童童在县委招待所吃了晚饭,回来把会议发的电影票拿给妈妈,说是样板戏《奇袭白虎团》加映《中国爆炸第一颗氢弹》的记录片。
妈妈牵着蹦蹦跳跳的潇潇看电影刚走,老九来了。
她穿一件钢灰色薄呢半长大衣,笔挺的灰毛哔叽西裤,晶亮的黑皮鞋。脖子上扎一条白底黑云纹丝巾,高贵清雅,却掩不住单凤眼里的抑郁忧思。惟有那宽阔突出的苏格拉底氏的前额依然如故,微微发亮,显示着她与总不同的聪明智慧。她进门,带来淡淡的茉莉花香。
看着她微微发福,略显丰腴的体态,童童笑着说:“日子过得好嘛,长胖了!”
她无奈地笑着说:“快30的人了,老了!怕还像姑娘家那样苗条?”坐下说:“你以为个个都像你,‘阴丹士林,永不褪色!’”
童童也笑了,说:“我才真正老了。我们宣传队的那些新知青,都喊我‘老童’、‘老顽童’、‘老儿童’、‘童老师’、甚至喊‘童老’!”
老九埋怨说:“你人真的没变,就是穿这件衣服,把人显老了。十来年了吧?咋个还穿它呀?”
童童今天穿的是当年下乡时,知青办给每个知青七尺青阴丹布,自选样式做的那件衣服。大多数男知青做的是青年服、中山服、学生服,或者战士服。只有童无逸、古正云少数几个做的是对襟中式服装。当时的阴丹布只有青蓝二色,质量上乘。真的如广告语:“阴丹士林,永不褪色!”
“你看,没烂,没褪色。不穿可惜了。”童童又夸张地说:“再说,我现在是集诗人、编剧、导演、演员、作词、谱曲、指挥于一身的伟大的艺术家,穿上这身衣服,就像陈永贵包白头巾当副总理样。这件衣服让我气度不凡,形象光辉,与总不同!”表演完又忍不住自嘲起来,说:“看我脸皮多厚!”
老九太了解童童了,晓得他嘻嘻哈哈,浅薄张狂的背后,隐藏着难以告人的痛苦:穷!没衣服穿!突然觉得有些心痛,说:“听说你在石屏三队还过得。这里比石屏三队如何?”
“差远了!”童童脸色阴沉下来,说:“要没有老母亲那点工资撑着,我们怕早就饿死了!”、
“那你该不回来呀!”
童童沉默了一会儿,说:“一言难尽!”慢慢把迁回兴盛的前前后后告诉了老九。
搬进生产队修的新房后,童童和联芬两口子在房前房后栽满了楠竹、慈竹、水竹、甜苦竹,桃木李果、梨子樱桃、核桃板栗,还嫁接上马道大屋基最好吃的品种;挑石灰打敞坝,修涧槽、安水缸、买石磨;童童无师自通,备好木工工具,先做鸡笼、猪圈,喂猪喂鸡,再做桌凳书架、日用家具,还做了一张四尺多宽带蚊帐架子的靠背大床;在山墙上安了个通明透亮、能开能闭的大玻窗;靠窗放上书案、缝纫机,旁边放书架,做了耕读一世,老死山乡的打算。但没料到毛泽东说:“树欲静而风不止!”“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来了。先是大队民兵排长侯寅平来借收音机,个多星期后才从公社拿回来还他。他当即意识到一定有人揭发他收敌台。这可是个判重刑的反革命罪啊!果然,几天后,公社派民兵送他参加“璧县顺子区清理阶级队伍毛泽东思想学习班”。自带被褥,一个月的口粮、菜金,关进常富公社旁边一个空粮仓里。全班一百多人,有学校教师、机关干部、企业职工、街道居民、公社社员、小商小贩。。。。。。各色人等。知青却只有他童无逸一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早请示,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敬祝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身体健康!永远健康!跳忠字舞!教师、干部职工早已习惯,不奢求舞姿优美,至少动作熟练;苦了没文化的居民、商贩、老妇老者,特别是农民门,笨拙可笑,丑态百出,让人啼笑皆非。更有一驼背小贩,下肢折屈,左长右短。背拱左,臀翘右,手长及踝,仍需扭腰摆臀,摇手跨足,唱“敬爱的毛主席。。。。。。”唱“长江滚滚向东方。。。。。。 ”作鲜花开放、波涛起伏、种种舞姿。其妖形怪状,惨不忍睹,可悲可笑。
早请示,晚汇报,三呼九叩,日日如此。
童无逸每到忠字舞时间,浑身起鸡皮疙瘩,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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