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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歌-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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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响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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棘窝镇如今姓什么?姓唐。石头,树,街上跑的狗,还有一片片的田地,都姓唐。这与当年凡物皆有主、样样都姓霍是一个道理。这个老理儿是坐在太阳底下吸烟的老人说的,有一天他们正这样说着,一步跨过来唐老驼,把老人的烟锅一拨拉喝道:“狗日的物件胡咧咧什么?你把我当成地主老财不成?”他骂完就携着一支火铳走开了。老人盯着他的背影说:“这么厉害,还说棘窝镇不姓唐!”
唐老驼自小离村,中年以下的人没有记得他的。可是上年纪的人都知道他出门当了响马。“老驼走得远哩,这叫兔子不吃窝边草。”镇上老人说。有一次镇上过队伍,许多上年纪的人都说其中一个骑了大马的人极像老驼,但不敢肯定。那一次队伍劫走了镇上不少钱粮,杀了几个胖子祭了旗,然后就离开了。过队伍时女人照例把脸上抹了锅底灰,可想不到这帮响马连正眼也不看她们一下。镇上人从此知道:响马也不尽相同,就像吃药忌口一样,这一伙是忌女人的。结果对她们秋毫无犯。
最后一拨占据山地的响马彻底改变了镇子。这一伙人势力强大,砍林伐树,像上几伙一样四处寻觅霍府的人,只不过更加卖力而已。尽管霍姓人家个个潜逃,镇上一时荒凉了许多,但山上下来的人还是不依不饶,仿佛掘地三尺也要把霍家人找到一样。他们一家一户探访,还扮成林中来的采药人、叫花子,一边拉家常一边寻踪问迹。经过一个多月的明察暗访,那些远远近近隐下的、藏在巷子旮旯里的霍家后人都给逮到了,男男女女一共三十三人,都是恋着镇子不愿远逃、心存侥幸的人。这些人用铁丝拴成一排沿石头街走过,押解的人一路上都在破口大喊:“杀!杀!”
三十三人不论男女老少,捕上山去一个也没活着回来。那是个腥风苦夜,林子里一片哀声。响马头儿放言:“那些畜类野物与霍家都是一伙!哭吧,哭的日子在后边,找个好日子将林子一把火焚了,看你们在哪安窝!”这嚎声一停,林子立刻鸦雀无声了。
后来响马们果然放起火来。莽林一冒烟,鹞子大叫飞起,一直往上,冲到一团白云中不见了。林子呼啸摇动,接着传来隆隆巨响,当这响声自上而下连成一片时,瓢泼大雨就浇下来了。一场可怕的大火总算熄灭了。怒不可遏的响马从山上冲下来,驱赶全镇的人都去砍树,说:“烧不完就砍,砍到了猴年马月也得砍,光秃秃的泥地露出来,野物就交给火铳!”镇上人不歇气砍了一冬一春,手都震裂了,累得炕都爬不上了,大林子才砍了一道边儿。
全镇人正在没白没黑砍林子,突然一大早响马开走了。林子里静了一瞬,然后百鸟齐声喧哗,狐狸唱着歌儿跑出来,连隐士河马也打着嗝站上河岸。镇上人知道:天地换了。
就在这事发生后半年光景,唐老驼背着火铳回来了。他身边跟了几个横眉竖眼的人,手里拿了铁鞭和大砍刀之类。他们首先把做过镇头的人拉出来,先是关押几天,录了笔供,然后让几个人一一按下手印,接着就装进麻袋。这些做法镇上人眼熟得很,因为以前霍府家丁将人沉河就是如此。果然,一个个麻袋全抬到河边,扑通一声扔进去。
唐老驼召集全镇开会,历数霍家罪行,说今后要细细盘查他们的后人。一个老者忍不住说:“前一年你们刚杀了三十三个霍家人,他们真的断子绝孙了。”老驼喊:“你说的是响马!我们是打响马的人!你他妈的混了膛了!”老者咝咝吸着凉气,因为他从心里分不清,再也不敢说话。老驼又喊:“从今以后都砍树去,砍!砍它个透天亮!我这人平生最恨两种东西,一是戴眼镜的人,二是树木!咱砍了树林种上粮食,摘下眼镜给他戴上驴捂眼……”
有人小声嘀咕:“还说自己不是响马,样样都和响马一样哩。”想不到这人身边就是老驼的耳目,他的话立时被报上去。老驼哧一下扯开了衣服,露出了龟板一样的瘦胸脯,狠力拍打着凑到那人跟前说:“我就是响马!你们狗日的就近看,看好了!不过你们事事都得听我的,我这人治镇子方法不多,只一个字:杀!”
第二天,一道命令下来,全镇的狗都杀了,理由是部队要行军,狗叫来吠去的还行?
狗杀掉了,接着是招募乡兵,没有那么多火铳,就一人发了一根粗壮的木棍,所以镇上人只叫他们“乡棍”。每到夜晚就要戒严,还编了口令,一问一答,词儿每天都换,什么“老猫头”、“海狸子”、“土狼”、“山猞猁”、“刀鱼精”,全是野物的名字。有一个乡棍把前一天的野物叫成了今天的,结果被素来不和的同伙一棍打个半死,老驼却伸出拇指夸赞说:“打得好!咱是军令如山倒!”
有个乡棍向唐老驼报告:全镇上下没有一个敢戴眼镜的,除了小学堂那个姓廖的老家伙……老驼一听火上脑门,说一句:“揪了来。”人来了,果然鼻梁上架了光闪闪的东西。还没容对方分辩,老驼伸手就把眼镜扯到地上,几脚踩得粉碎。先生大嚷,老驼指着他的鼻子:“要不是上边盯着要办学堂,我就——”说着一手做成刀状,向下一砍。
姓廖的老头真是执拗,不久又戴上了眼镜。老驼又让人把他揪了来,像上次一样摘下踩了。如此重复了三次,姓廖的终于不再尝试。
我就是响马(2)
这个时期镇上有了妇女头儿,她是一个大块头,外号草驴,早年跟上一个兵痞跑了,兵痞一死就回来了。她会使火铳,这让唐老驼喜欢。有一天老驼喝了酒,身上燥热,一转脸见草驴过来了,扳倒身子就骑上去。草驴无声地反抗,老驼就恶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我哪有什么嬉闹心情!我这把年纪是为了有后,你给我放老实点!”
第二年,唐老驼有了后,这就是唐童。
食土者(1)
许多年之后,山地和平原的人将把唐老驼治下的三件大事载入镇史:追剿霍家后人;消除戴眼镜的人;砍树。
砍树是三件大事中最苦的一件,因为这片莽林是老辈传下来的,它实在太大了。霍家后人与戴眼镜的毕竟是少数,树木,树木啊,狗日的树木啊,绿蓬蓬无边无际,看了让人害怕,让人恨得咬牙咔吧咔吧响!那么多会喘气的东西都在树林中胡蹿乱跳,反了它们!
砍倒大树啊,放火烧荒啊,烧得满山遍野烟雾腾腾,像山炮火铳一齐开家伙那样,只差杀声震天了。唐老驼背着崭新的火铳,因为他接连从上边要来几十杆火铳,理由是:海岸又广树林子又密,老山老岭的,没有武装可就完了。
一口气砍了九年大树,一眼望去天地透亮了。新生出来的全是灌木,是更远处的林子。一切都将有个了结,镇上人与林中野物唇齿相依、你来我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日子,从此将一去不再复返。就在林子逐步消失的日子里,唐老驼让人把一个斗大的喇叭架在高处,一连三天三夜朝着林子深处呼喊:“各野物听好,趁着林子还没全完,该变人还俗的就上紧点,咱是既往不咎;想逃的就快些撒丫子,别到时候被子一掀露出毛刺刺的畜类身子,谁见了都不好。日子不多了,上紧做吧,莫怨本官不打招呼啦,啊!”
喊过之后,镇上并没有出现许多陌生面孔。原以为精灵们会尽早归附镇上,结果没有。人们议论:“许是老驼等劳力使,许是一计哩。它们八成是害怕火铳,这物件一扳机子轰嗵一声,打雷似的,猫啊狗啊哆嗦一下尥蹄子就蹿,想想林中野物又会怎样!”“那它们逃了哪去?剩下的边边角角盛不下那么多呀,别处又没有棘窝这样的大林子!”“谁知道,许是跑到了外国。外国人眼珠蓝莹莹的,大多是野物变的……”
唐老驼治下的棘窝镇因为过于专注那三件大事,只忘了一件小事:吃饭。有一天早晨全镇人都发现没饭吃了。
唐老驼治镇以来惟一一次蔫了。他咕哝:“我老驼大江大河都过来了,想不到小河沟里翻了船。”他饿得背不动铳,老婆草驴宰了一只野猫给他和儿子吃了,他才缓过劲来。几天断粮,全镇的鸡狗鹅鸭、后来又是为数不多的几只猫,悉数入锅受烹。树木叶子和皮也全都掳光了,这时候才有人后悔砍树。草驴本来就是瘦长身个,这会儿饿得系不上裤子,动不动就掉下来半截。老驼?骂她:“你这个不长进的东西,越饿越骚!”草驴把裤子提上说:“驼呀,孩子都这么大了,快别这么说,还是想法出门弄些粮食来家吧!”
唐老驼拖着火铳出门了。有三个乡棍跟上他,刚走到半路就趴下了。老驼去了三天,回来一看全镇人饿死了四十几口、饿昏了一多半!他自己却是红光满面,两眼有神,火铳又背在肩上了。草驴牵着唐童迎上去,刚喊了一句“救命”,就没有力气了。老驼一手挽住老婆一手扶起儿子,对躺在地上眼巴巴看着他的镇上人喊道:
“俗话说‘万物土里生’,咱干吗不直接吃土?我这回出门算是知道了,咱从今儿个开始吃——土!”
人们面面相觑,老驼却当众示范:伏下身子扒开一层浮土,再扒,将湿土中的一块锈铁扔开,再扒……土太粗了,他骂、甩手,让人取来一把锹。一层层挖开,三尺深了,姜石层也露出来了,下面才是黑细泛油的黏土。他取了一块搓成拇指粗的细条,然后从一端吃起来。全镇人都笑了。
两天后所有人都开始吃土。第三天有人向唐老驼报告:镇上吃土的人中,有一多半死了。唐老驼气得大骂:“这些馋痨恶鬼!一见了吃物就下狠口,不噎死才怪!也罢,有的人祖上三代是霍家后人,他们肠子细薄食不得土,他们死了活该!”正骂,唐童过来了,说我妈也死了。老驼看了看捂着肚子死去的草驴,慨叹:“想不到啊,你也是隐下的一个霍家后人!”
又过了许多年,镇上人才停止食土。不过一开始吃全粮却不再习惯,不得不掺进一些泥巴。那些饥饿的年代啊,死也不忘的岁月啊,唐老驼对长成了半大小伙子的唐童总结说:“坏事总会变成好事!这一来饿死了一些人,可也纯洁了队伍:霍家后人全饿死了!”唐童眨着眼问:“就一个也没有了?”老驼沉着脸望向北?方:“也不能大意啊,那个霍老爷不是坐楼船装死入海了吗?或许他们会从海里上来!”
这话刚说过没有几天,棘窝镇就发生了又一件值得载入镇史的大事:失踪几十年的良子回来了!不仅是他,还手牵手领了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有人说一个穿了蓑衣的女人把他们送到镇子边上,俯身亲亲孩子,就离开了。
镇上的老人大多饿死了,剩下的几个也认不得故人,因为良子离开这儿实在太久了。瞧这个浪子如今变成了什么:胡子白了,头发又长又乱像没有沤好的苘麻,脸上是枯树皮一样的深皱,衣服等于没有,因为大致由树皮破布之类连缀而成。他身边的女孩倒是精神,大眼水生生的——镇上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大眼睛,看上一眼,记上一生。小姑娘身上是一件马兰草织成的小蓑衣,看上去金晃晃的,俊美精巧极了。
既然没人能辨认良子,那么唐老驼是绝不放心收留他们的。他摆了案桌审了三天,一再问的只是这样几句话:“你这么多年究竟蹿到哪里去了?以什么为生?这小女孩又是怎么来的?”
食土者(2)
良子答:“那会儿镇子呆不下了,俺自愿做了守林人。这孩子嘛,是我在林中捡来的一个孤女,俺俩相依为命。”
“我可不信你的鬼话。我到死也不信。”老驼叼着洋烟说。
唐童在旁边一直盯着小姑娘看,吓得她藏到了良子身后。老驼又说:“保不准你们从海里上来,是霍家后人哩!”良子双手大摇:“不是不是,真的不是……我是良子,我不过想叶落归根。”
这会儿唐童突然伏到了父亲耳边,咕哝了几句。老驼笑了,喊:“来人啊,挖一团泥巴来!”
泥巴来了。老驼说:“咱镇上,只要不是霍家后人,没有不敢吃土的!”
良子皱着眉头四下看看,然后伸手抓过了那团黏土。他小心地吹了吹,又剔去几粒粗砂,慢慢吃了起来。
献给绝色美人(1)
“麦子啊,我的麦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人世间没有比你再倔的汉子啦……”
“知道就好。”
“你生出了一个念头,会一条道走到黑哩。”
廖麦坐起来看了美蒂一眼,又仰躺下。他一直在看窗外的星月。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不对。因为那可不是什么念头。你以为那是睡觉一类的事儿,只是一股念头……那可不是。”
“那是什么?”
他的眼睛从窗上挪开,盯着她的脸。此刻这张脸遮在暗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熠熠闪光。他注意到她稍稍有点胖了,很快就要有两层下巴了。他抚摸一下她的肩和臂,但马上就把手移开了。他把头转开,仍旧看着窗外:“咱用一句书面语来说,就是我对自己、对自己一颗心的忠诚。你别笑我的咬文嚼字,因为我不这样说,就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儿。对我来说,或者忠诚,或者死亡——就是说,我如果背叛了自己,我宁可去死。”
美蒂一时无语。她紧咬嘴唇抑制着。她知道自己不会像丈夫那样说话,但完全明白这些话的意思,明白他在关键时刻真会孤注一掷的。她只在心里默祷那个时刻不要来、至少是晚些来再晚些来。可她不知道该怎样阻止——这是她最深处的恐惧和疼痛。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她害怕的是自己的丈夫并不知道妻子为何恐惧、恐惧到什么程度……但她心里明白自己有多爱他:一丝一丝、永远永远的爱,还有依恋。当然,他们之间也曾发生了一些事情,但却不能因此而否定这种爱,绝不能哩——在眼下这种困难的日子里,她越发这样认为。
廖麦把头蜷在她的身后,这使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团阴影里。他像问这团夜色:“那你以为,我们这片园子真的要——肯定是要——卖给唐童了?”
“我说了呀,咱会拼命顶住哩。咱们会顶到最后一分钟,除非……反正得咬紧牙顶住啊。”
因为她的最后一句话,他特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嘴巴,发现牙齿真是咬紧的。多好的牙齿,洁白润滑,有时让人看一眼就会心头发紧。他摸了一会儿忍不住了,因为他的手正被这牙齿咬住:轻轻的,含住,舌头的抚摸。他坐起,偎在她的胸部,像是寻索自己那块永恒的面包。这样一会儿,他被湿湿的东西惊了一下:她的泪水正一滴滴落下。他想安慰她,可是没用。“前天我打得太狠了。从来没有这样,我当时昏了。对不起啊,老婆,如果让小蓓蓓知道了,她再也不会理我了……我算什么啊!”
“孩子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廖麦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背,牙齿磕打着,说下去:“我可能是被逼昏的,或许这一段还有些疯了。眼看着唐童一寸寸吃光了山区和平原所有的庄稼地、村子、园子、水塘,心都碎了。他这个金矿主自从变成了天童集团董事长,就成了一个杂食怪兽。看看四周吧,谁能阻止他?他自己有一排排警车,保安跟在后边开过来,再要哭就晚了。他对我们已经是够客气了,让那些体面的头头脑脑来当说客,他身边的人也亲自登门——这面子实在太大了,我知道这是你的面子,而我,从来都是他的死敌。”
美蒂的泪水倏然止息:“别,别这样说了好不好……”
廖麦感受着妻子——其实他们这样日日相偎的日子只有十年,她每一天里都是他的新娘,因为这样的日子来得太晚、太不易了,可以说是大把的血泪换来的——我谜一样热恋的宝物啊,你这会儿心跳为何如此急切慌促?悲伤?绝望?愤恨?不,肯定是无边无际的爱情——这个时代最为稀有之物,今夜却在诱惑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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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他们无法入睡。许多天里都是这样。不过像往日——催眠曲一样的叙说没有了,代之以凝重的、向往的语气。每逢这时他就有点咬文嚼字了,好在妻子对这些早已习惯:“……我奔跑得太久,全身落满了伤疤、伤疤又叠着伤疤。最绝望的那些日子里都在想着你,后来还想着孩子。我是一个亡命徒、一个孤儿,最后进了大学校园,又有了公职,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可我还是不能停下脚,因为心里还在疼,疼得忍不住。我知道只有找到你才算找到了家……多么不容易啊,你真了不起,不光活下来,还筑起了这么大一片园子——一个农场,甚至在这里为我准备了一大间书房!我知道只要回来了,再多的辛苦都不算什么,我们可以从头开始过人的日子了,咱要像绣花、像写字一样一点一点侍弄这片农场。再累再苦也不觉得了,我们又一起苦干十年,把它变成了眼前这个模样。我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过、幸福过,你心里明明白白。我开始在雨天、在夜间读书了,并且随手记下一些字。这些字乱极了,你看不懂,我也不指望你来看它。我前几天告诉过你:我要在空余时间写一部‘丛林秘史’,这可不是说说玩的。因为如果不能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山地和平原这些事就成了一场梦,我们家、我生生死死的经历也成了梦,完了也就完了。写出来,全写出来,这个心愿好像隐藏了三四十年呢——我相信父亲活着也会这样做,他会摸出被唐家父子一再砸毁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去记下来。如今他的儿子要做这件事了。我将把这些字献给一个人,我一笔一画记它的时候,都在想啊、想啊,一直想着那个人……”
献给绝色美人(2)
夜色深浓,四周越来越静。远处湖塘里有嗵嗵声传来,廖麦知道那是他的黄鳞大扁。它今夜像他一样激越不安。是的,只有这种鱼才能在深夜高高地跃动。
“那个人?那个人是谁?”
廖麦还顺着刚才的思路说下去,语气非常肯定:“是的,我要把日后写成的东西献给这个人。”
“那人到底是谁啊?”
“一位绝色美人。”
“啊啊……这是……真的?”
廖麦坐起来,“真的,当然是真的了。不过我们算来也有二十一年没有见面了。”
“我真忌恨这个人哩。还好,二十一年没见了,你是和我在一起。”
美蒂移动了一下身子,这样窗上的星光如数洒在了廖麦的脸上。她回身去看丈夫,半晌无语。又是湖塘的嗵嗵声。她笑了,笑得很难看,但夜色里廖麦看不清。她开口说话时白亮的牙齿倒很清晰地闪动:“那个人真就长那么好看?你可从来没使这样的口气夸一个女人家。”
“岂止是好看。我说过,她一直在我心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余下的时间我就为她做这个,在自己的园子里做。”
美蒂想从炕上下来,可是一动就是一阵疼痛,下身尤其痛得厉害。她抚抚头发,头皮也在痛。好像是这痛促使她说出了下面的话:“如果园子非要搬迁不可,那你读读写写的事儿就得耽搁了。”
廖麦声震夜色:“所以我要守在这儿。你会看到我怎么守在这儿。”
余下的时间只有黑夜,没有声音。他们都不愿出声儿。有一根弦绷在夜色里,绷得越来越紧,它可不能断掉。在美蒂记忆里,丈夫归来的十年中从未得过这么重的病,这一次真是可怕啊。他自己也知道身体走到了一个坎上,所以才让她熬起了黄鳞大扁。他对这种枪药味儿的鱼简直有一点迷信。美蒂想起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儿,但一经说出却一下缓和了整个夜晚,她问:
“我想知道她,那个女人,她现在哪儿?”
廖麦摇摇头:“这个嘛,大概是你最不愿听的了。她死了。坏消息是一点一点传过来的,最后我才敢相信,她真的是——死了。”
美蒂一直屏着气,这时长长地吐出一口。
心花怒放(1)
周末这个字眼儿了不得。这两个字真是要命,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竟然听不得它,一听就变得兴冲冲的,两眼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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