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静静的顿河-第132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你听说我们家的葛里什卡于得多么轰轰烈烈了吗?”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问。
“怎么回事儿?”
“要知道又叫他指挥一个师啦!指挥这么大的一支部队呀!”
“指挥一个师,是吗?”
“是的,一个师!”
“真了不起呀!”
“说的是啊!可不是随便什么人就可以叫他指挥一个师呀,你说呢?”
“那是当然的啦。”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兴高采烈地打量着和他对话的人,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使他心里甜滋滋的话:“我这个儿子的确使所有的人都感到惊奇。得了满满的一综带十字章,你说,这有多了不起啊?他受的伤简直是不计其数。换个人老早就死啦,可是他什么事儿也没有,这些伤在他身上就像鹅身上的水珠一样,一抖就没有啦。不,静静的顿河上的真正的哥萨克还没有断根哩!”
“断根倒还没有断根,不过他们于出的事业可并不怎么样,”不是那么能说会道的别斯赫列布诺夫老爹若有所思地说。
“喂,怎么个不怎么样呀?你瞧,他们把红军赶得有多远啦,已经赶到沃罗涅什,正在往莫斯科进军哪!”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他们还没有进到……”
“不能快呀,菲利普。阿格维奇。你要明白,打仗这玩意儿,性急是什么也于不成的。图快生孩于,生出来只能是瞎于。打仗嘛,一切都要看着地图,按照各种各样的计划办事,慢慢地于……俄罗斯的庄稼佬那么多,黑压压的一片,可咱们哥萨克有多少呀?只有那么一小撮!”
“你说的都对极了,咱们的人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人们都这样说,到冬天客人又要来了。”
“如果现在不能把他们的莫斯科攻下来,那他们是要到这儿来的,这你说得很对。”
“你以为——能攻下莫斯科吗?”
“应该是能攻下来的,究竟如何,那就看上帝帮不帮忙啦。难道咱们的人就对付不了他们?十二个哥萨克军区全都起义啦,就对付不了他们?”
“鬼他妈的知道。你,怎么,不再出去打仗了吗?”
“我还能当什么兵呀!如果不是我的腿有病,我一定做个样子给他们看看,应该怎样去跟敌人厮杀!咱们,老头子们——都是些坚强的人。”
“听说,这些坚强的老头子,在顿河那岸,从红军手里逃命的时候跑得那么快,所有的人身上穿的皮袄都不见啦,跑的时候把身上穿的所有的衣服都脱光扔掉啦。
人们嘲笑说,整个的大草原因为遍地都是皮袄,简直都变成了黄色,完全变成了开遍了天蓝色的小花的草原!“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斜了别斯赫列布诺夫一眼,冷漠地说:“我看,这全是胡说八道!哼,也许有人为了减轻点儿重量,把衣服扔掉啦,可人们胡说八道,添校加叶,能夸大一百倍!一件棉袄,就说是件皮袄——这又有什么了不起!我来问你:性命比皮袄重要不重要,啊?而且也不是所有的老头子都能穿着很厚的衣服快跑呀。在这次该死的战争中,应当有两条像猎狗一样的腿,可是,就拿我来说吧,我上哪儿去弄这样的腿?菲利普。阿格维奇,你这是为啥伤心呀?这些皮袄他妈的,上帝饶恕,有什么鬼用处呀?问题不在什么皮袄或者是棉袄,问题在于怎样能赶快把敌人打垮,我说得对吧?好,再会吧,不然光顾了跟你说话,把事情都耽误啦。
怎么,你的小牛找到了吗?还在找哪?连点儿信儿也没有?哼,那大概是霍皮奥尔的哥萨克把它宰啦,叫牛肉噎死他们吧!对战争的结局你就放心吧:咱们的人准能把庄稼佬打垮!“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仪态庄重地一瘸一拐地向台阶走去。
但是看来打垮“庄稼佬”并不是那么容易……哥萨克最后的一次进攻也并不是没有损失的。过了一个钟头,潘苔莱。普罗月菲耶维奇的愉快心情就被不愉快的消息弄得阴沉起来了。他正在砍一根修理井架用的木柱,忽然听见一阵女人的号叫和哭喊的声音。哭声越来越近。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叫杜妮亚什卡去打听打听。
“快跑,去打听打听,谁死啦,”他把斧子砍在木柱上说。
杜妮亚什卡很快就把消息带回来了,她说从菲洛诺沃前线上运回三个阵亡的哥萨克——阿尼库什卡、赫里斯托尼亚和村那头的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这个坏消息使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大为震惊,他摘下帽子,画了个十字。
“愿他们在天之灵安息!多好的一个哥萨克……”他心里想着赫里斯托尼亚,想起他们不久前一起儿从鞑靼村去集合点的情形,伤心地说。
他再也干不下活去了。阿尼库什卡的妻子哭得那么凶,就像挨了一刀似的,哭得又那么凄厉,使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的心都碎了。为了逃避女人死去活来的哭号声,他走进屋子,紧紧地关上门。杜妮亚什卡正在内室抽抽搭搭地讲给伊莉妮奇娜听:“……我的亲娘啊,我一看,阿尼库什卡的脑袋几乎没有啦,只剩了稀烂的一摊血肉。太可怕啦!尸臭味在一俄里外就能闻见……为什么还要把他们运回来呀——我真不明白!赫里斯托尼亚仰面躺着,自己占了整整一辆大车,从军大衣底下露出两条腿,在车后头耷拉着……赫里斯托尼亚——又白又于净,简直像白沫一样!只是右眼下面有个像十戈比的银币那么大的小窟窿,还有耳朵后面——可以看到——有于结的血渍。”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狠狠地呻了一口,又走到院子里去,拿起斧子和船桨,一瘸一拐地往顿河边走去。
“去告诉你奶奶,说我到顿河对面砍树枝去啦,听见吗,好孩子?”他一面走,一面对正在夏季厨房旁边玩耍的米沙特卡说。
顿河对面的树林子里已经是一片肃穆可爱的秋色。于枯的叶子从白杨树上萧萧落下。一丛丛的野蔷薇红艳似火,红色的浆果点缀在稀疏的叶子中间,像小火舌似的闪耀着红光。腐烂的橡树皮浓烈的辛辣气味充满了整个树林。浓密有刺的黑莓爬得满地都是;一串串的烟灰色熟透的黑莓果巧妙地藏在爬得到处都是的蔓秧里,躲避着阳光。中午以前,阴影里的衰草上还有露水珠,挂着露水珠的蜘蛛网闪着银光。
只有啄木鸟认真敲啄的得得声和画眉吱喳的叫声划破了树林的宁静。
树林沉默、肃穆的美景,使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镇静下来。他踏着地上厚厚的潮湿的落叶,悄悄地在灌木丛中走着,心里想:“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啊:不久前他们还活蹦乱跳,现在却要为他们净身安葬啦。他们打死了一个多么好的哥萨克啊!不久前还来看望过我们,打捞达丽亚的那天还站在顿河边上哪。唉,赫里斯坦,赫里斯坦!敌人的子弹竟也找到了你啦……还有阿尼库什卡……多么快活的人呀,喜欢喝酒,说笑话,可是现在已经全完啦,成了死人了……”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想起了杜妮亚什卡的话,脑海里突然清晰地映出了阿尼库什卡的没有胡子、笑嘻嘻的老公脸,怎么也想像不出来现在断了气的、脑袋打得粉碎的阿尼库什卡成了什么样于。“我不该惹上帝生气——拿葛利高里吹牛,”他想起了和别斯赫列布诺夫的谈话,心里就责备自己说“也许被子弹打死的葛利高里现在也躺在什么地方呢?上帝保佑,千万可不能这样啊!那我们老两口可靠谁过日子呀?”
一只棕色山鹞突然从灌木丛里飞了出来,把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吓得哆嗦了一下。他无目的地注视着斜身疾飞上天空的山鹞,继续向前走去,在一个小水塘旁边,他看中了几丛树条,动手砍了起来。他于着活儿,竭力什么都不想。一年的工夫,死神叫走了这样多的亲人和朋友,一想到他们,他的心里就难过得要命,整个人世都变得暗淡无光,仿佛蒙上了一层黑幕。
“应该把这丛树条砍倒;是上等的树条!用它们编篱笆最好啦,”为了摆脱这些令人不快的思绪,他出声地自言自语地说。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于了一阵子活儿以后,就脱掉上衣,坐在砍下来的树条堆上,贪婪地吸着辛辣的落叶气味,久久地凝视着遥远的、蓝色烟雾绕绕的地平线和远处被秋天镀成一片金黄、显耀着最后丰姿的小树林。不远处有一丛鞑靼草。
这丛鞑靼草简直是美极啦,整个树丛都闪耀着秋天太阳的冷光,被紫红色的叶子坠得下垂的枝权向四面扎煞开,宛如神话里从地上飞起的鸟翅膀。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久久地欣赏着这番美景,后来偶然朝水塘看了一眼,看见清澈平静的水里几条大鲤鱼的黑脊背,它们克得离水面那么近,所以连鱼鳍和摇动的红尾巴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共有八条鲤鱼。它们有时候藏到绿色的睡莲叶于下面,然后重又克到明净的水里去咬那沉到水里去的湿柳树叶子。水塘到了秋天差不多要干涸了,捉这几条鲤鱼并不困难。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找了一会儿,就在邻近的一个小湖旁找到了一只没有底的篮子,回到水塘边,脱了裤子,——打着冷战,哼哼着,捉起鱼来。他搅浑了塘水,踏着没膝深的烂泥,在水塘里膛着,把篮子放进水里,使篮子边紧贴到池塘底上,然后一只手伸进篮子,盼着马上会有条肥壮的大鱼钻进篮子,溅起水花,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的努力成功了:他捉了三条鲤鱼,每条都有十磅重。他再也不能继续捉了,水冰得他的病腿抽起筋来。意外的收获使他高兴,从水塘里爬出来,用香蒲擦了擦脚,穿好衣服,为了暖和一下身子,又砍起树条来。
怎么说,这也是交好运啦。无意中捉了差不多一普特重的鱼,这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好运气啊!捉鱼迷住了他,驱散了那些阴郁的思绪。他把篮子万无一失地藏好,准备再来捉剩下的鱼,——担心地四面张望了一下:是否有人看到他把肥大的、简直像小猪一样金色的鲤鱼扔上岸,然后这才扛起捆好的树条和用树条穿着的鲤鱼,不慌不忙地往顿河边走去。
他得意地笑着,把自己捉鱼的好运气讲给伊莉妮奇娜听,又看了一眼像红铜铸的鲤鱼,但是伊莉妮奇娜很不情愿分享他的幸运。她去看过阵亡的人,从那里回来已经哭得满面泪痕,忧心忡忡。
“你不去看看阿尼凯吗?”她问。
“不去,我没有见过死人还是怎么的?我见过的死人可多啦,看够啦!”
“你还是去看看吧。不去恐怕不太合适,人家会说——你连告别都不去一下。”
“看在基督面上,你不要再缠我啦!我又不是他家孩子的教父,根本就没有去和他告别的必要!”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强词夺理地狂叫。
他没有去送葬,一大清早就到顿河对岸去了,在那里待了一整天。葬仪的钟声迫使他在树林子里摘下帽子,画了个十字,然后他甚至埋怨起神甫来:用得着敲这么久的钟吗?哼,敲两下子就完啦,他们却要敲上整整一个钟头。这样大敲一气有什么好的啊?只是叫人心里难过,叫人多去想到死亡。用不着敲钟,秋天也已经够使人想到死啦:萧萧落叶、哀鸣着飞过镇上蓝天的雁群,还有衰草……
不管播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怎么煞费苦心地逃避伤心事,但是不久他就又遭到新的打击。有一天正在围桌吃饭的时候,杜妮亚什卡朝窗外一看,说:“唉,又从前线上拉回来一个阵亡的!后头还有一匹备着鞍子的战马,用长缰绳拴着,他们走得不快……一个人赶车,死人盖着军大衣。赶车人背朝我们,我认不出——是咱们村的人,还是……”杜妮亚什卡仔细看了看,脸立刻变得比纸还白。“这是……
这是……“她含混不清地嘟哝着,突然尖声叫起来:”运来的是葛利沙呀!……是他的战马!“。
伊莉妮奇娜没有从桌边站起来,用手巴掌捂上了眼睛。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像瞎子似的两手伸在前面,朝门口走去。
普罗霍尔。济科夫开开院子的大门,瞥了一眼从台阶上飞跑下来的杜妮亚什卡,忧郁地说:“快来接待客人吧……没有料到吧?”
“我们的亲人哪!好哥哥呀!”杜妮亚什卡悲痛地使劲扭着自己的手,呻吟道。
普罗霍尔只是看到了她满脸是泪,看到了一声不响站在台阶上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才明白过来说:“你们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他还活着哪。他害了伤寒病。”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软弱无力地把脊背靠到门框上。
“活着哪!!”杜妮亚什卡破涕为笑,又哭又笑地朝他喊道。“葛利沙活着哪!
你听见了吗?!他害了病才送回来的!去告诉妈妈呀!喂,你怎么站在那儿不动呀?!“
“别害怕,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我送回来的是活人哪,至于他的健康情况就不必问啦,”普罗霍尔牵着马笼头走进了院子,赶紧解释说。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竭尽全力,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几步,坐在一级台阶上。杜妮亚什卡旋风似的从他面前飞奔过去,跑进屋子,去叫母亲放心。普罗霍尔把马车紧停在台阶跟前,朝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看了一眼。
“你干吗呆坐在那儿呀?拿条车毯来,咱们好往屋里抬呀。”
老头子一声不响地呆坐在那里。泪如泉涌,脸上却毫无表情,甚至连筋肉也没动一动。他举了两次手,想要画个十字,但因为没有力气举到额头,又放了下去。
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直咕嗜,呼哧呼哧地响。
“看来你是吓掉了魂啦,”普罗霍尔遗憾地说。“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先派个人来告诉你们一下呀?我是个胡涂虫,一点儿也不冤枉,——货真价实的胡涂虫!好啦,起来吧,普罗珂菲奇,总得把病人抬进去啊。你们家的车毯在哪儿?要不就用手抬,行吗!”
“你等等……”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暗哑地说。“怎么我的腿麻木……我以为他是阵亡啦……上帝保佑……真没有料到……”他把自己旧衬衣领子上的扣于撕下来,敞开领日,大张着嘴贪婪地大口吸起气来。
“起来,起来,普罗珂菲奇!”普罗霍尔催促地说。“除了咱们俩,再没有别人能抬他啊?”
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很费劲地站了起来,走下台阶,掀开军大衣,弯下腰去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葛利高里。他喉咙里又有什么东西呼呼地响了起来,但是他控制住自己,扭过睑去朝普罗霍尔说:“你抬腿。咱们俩抬吧。”
他们把葛利高里抬进内室,给他脱下靴子,脱去衣服,放到床上,杜妮亚什卡慌恐地在厨房里喊:“爸爸!妈妈不好……快来!”
伊莉妮奇娜躺在厨房的地板上。杜妮亚什卡跪在那儿,往她的发青的脸上洒水。
“快跑,去叫卡皮托诺芙娜老大娘来,快去!她会放血,就说,要给你母亲放放血,叫她带着家伙来!”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嘱咐说。
杜妮亚什卡——一个没有出嫁的大姑娘——不能披头散发的在村子里跑呀;她抓起头巾,匆匆往头上系着说:“看,把孩子们快吓死啦!主啊,这真是祸不单行……照看着他们点儿,爸爸,我一口气儿就跑去!”
也许是杜妮亚什卡还想照一下镜子,但是精神已经恢复正常的潘苔莱·普罗珂菲耶维奇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姑娘便像一阵风似的从厨房里跑出去了。
一跑出篱笆门,杜妮亚什卡看到了阿克西妮亚。阿克西妮亚白净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她靠在篱笆上,毫无生气地垂手站在那里。朦胧的黑眼睛里虽然没有眼泪,但是那种痛苦和无声的祈求神情,使得杜妮亚什卡停了片刻,不由自主地突然说:“活着哪!活着哪!他害了伤寒。”于是两只手捧着跳动不止的高高的乳房,飞速顺着胡同跑去。
好奇的婆娘们从四面八方赶到麦列霍夫家。她们看见阿克西妮亚不慌不忙地离开麦列霍夫家的篱笆门,随后突然加快了脚步,弯下腰,双手掩面而去。
第七卷 第二十五章
过了一个月,葛利高里已经痊愈了。他第一次下地走是在十一月二十日,他显得修长、枯瘦,简直像一副骨头架子;他摇摇晃晃地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在窗前站住。
地上和板棚的草顶上初雪耀眼地闪着银光。胡同里已经有爬犁滑杠的划痕。篱笆上和树木上结满了峰峰的蓝色冰霜在夕照中闪着虹霓的光彩。
葛利高里若有所思地微笑着,用瘦骨嶙磷的手指头持着胡子,凭窗眺望了半天。
仿佛他从来还没有见到过这样可爱的冬天。他觉得一切都那么美妙、新奇,意义深奥。病后,他的目光似乎变得锐敏了,他开始发现周围的新事物和那些很久前他已熟识的事物发生的变化。
在葛利高里的性格上突然产生了过去不曾有过的对村子里和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情的好奇和兴趣。他觉得生活中的一切都具有某种神秘的、新的意义,一切都引起他的注意。他用稍微有点儿惊奇的目光去观察他重又看到的世界,天真、幼稚的微笑久久地浮在他的嘴唇上。这孩子般的微笑使脸上的严厉神色和充满野性的眼睛里的表情起了很大的变化,使嘴角上残忍的皱纹变得很温柔了。有时候他仔细地打量着一件从幼年时代就熟悉的家常用具,紧张地挑动着眉毛,就像个不久以前才从遥远的外国回来的人,第一次看到这些东西似的。有一天,伊莉妮奇娜看见他在转着圈仔细打量纺车,心里觉得非常奇怪。可是等她一走进屋子,葛利高里就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离开了纺车。
杜妮亚什卡看着他那瘦骨嶙嶙的大长身子,就不能不发笑。他只穿一件内衣在屋子里走动,手提着直往下滑的衬裤,驼着背,胆怯地挪动着干瘦的长腿;坐下去的时候,一定要先用手抓住点儿什么东西,生怕跌倒。卧病期间,长长的黑头发脱得不像样子,夹杂着浓密白头发的卷曲的额发全脱光了。
由杜妮亚什卡帮着,葛利高里自己剃了头,待他把脸转过来朝着妹妹的时候,杜妮亚什卡手里的剃刀落到地上,捧着肚子,趴到床上,笑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葛利高里耐心地等着她笑够了,但是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用软弱的、颤抖的男高音说:“小心点儿,你这样笑法,会笑出毛病来的。过后你会感到害臊的,你是快做新娘的人啦。”他的声调里带着淡淡的哀怨。
“啊呀,我的好哥哥!啊呀,我的亲人哪!我还是躲开这儿吧……笑得我一点劲儿也没有啦!你成了什么样子啦!哼,简直像菜园子里的稻草人!”杜妮亚什卡在笑声间歇时说出这几句话来。
“我要能看到你害了伤寒病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就好啦。把剃刀捡起来呀,啊?!”
伊莉妮奇娜来为葛利高里出气了,愤愤地说:“真是的,你倒是嘿儿嘿儿地笑个什么呀?要不说你是个傻丫头呢,杜恩卡!”
“你瞧啊,妈妈,他像个什么样子啦!”杜妮亚什卡擦着眼泪说。“一脑袋疙瘩,圆圆的,像西瓜,也像西瓜一样的黑!我忍不住啦!”
“拿镜子给我!”葛利高里要求说。
他对着一块破镜片照了照,自己也无声地笑了半天。
“也是啊,我的好儿子,你于吗要剃成这个样子呀,还不如就让它那么长着算啦,”伊莉妮奇娜不满意地说。
“照你的意思,就变成秃子算了,是吗?”
“唉,这就已经难看得要命啦。”
“你们简直都疯啦!”葛利高里用小刷子搅着肥皂沫,生气地说。
因为剃光了脑袋,弄得葛利高里不敢走出屋子,于是就总跟孩子们玩,而且一玩就很久。跟他们什么都说,只是不提娜塔莉亚。但是有一天,波柳什卡跟他亲热着问:“爸爸,妈妈还会回咱们家来吗?”
“不,亲爱的,到了那儿就回不来啦……”
“从哪儿?从坟里吗?”
“一句话,死人是不会回来的。”
“她就永远死了吗!”
“那,你以为怎么样呢?当然,永远死啦。”
“我以为她有时想我们了,就回来啦……”波柳什卡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你别想她啦,我的好孩子,别想她啦,”葛利高里暗哑地说。
“怎么能不想她呢?难道死人连回来看看都不来吗?哪怕就来一会儿呢。不行吗?”
“不行。好啦,去跟米沙特卡玩一会儿吧。”葛利高里扭过脸去。看来,这场病使他的意志薄弱了:他的眼睛里涌出了泪珠,为了不叫孩子们看见,他把脸趴在窗上,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不喜欢跟孩子们说起战争,但是米沙特卡却觉得战争是世界上最有趣的玩意儿。他时常缠着父亲,问这问那,如怎么打仗啦,红军是什么样的人呀,用什么打他们啦,以及为什么要打他们啦等等。葛利高里皱起眉头,生气地说:“行啦,你老是唠叨这一套!战争跟你有什么关系呀?咱们还是说说夏天用鱼竿钓鱼吧。要给你做很鱼竿吗?等我一能到院子里去,马上就用马鬃给你捻一根钓鱼�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