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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第1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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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地去后第二天,日落前,阿克西妮亚赶着牛去水塘边饮水。一个十来岁的。
  姓奥布尼佐夫的男孩,牵着一匹备好鞍子的马,站在堤坝边饮马。马吧咂着嘴唇,水珠从它那灰天鹅绒般的嘴唇上滴下来,下了马的小骑士正玩得起劲儿:他把于粘土块扔到水里,看着水圈于扩展开去。
  “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呀,万尼亚特卡?”阿克西妮亚问。
  “给妈妈送饭来啦。”
  “喂,村子里怎么样?”
  “怎么也不怎么样。格拉西姆爷爷昨天夜里用笼网逮住一条大——大鲤鱼。还有,费奥多尔。梅利尼科夫从撤退路上返回来啦。”
  孩子踞起脚尖,给马戴上嚼子,抓住一把马鬃,跃上马鞍,敏捷得惊人。刚离开水塘时——他像个很精明的当家人一样,——让马慢步走去,但是过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阿克西妮亚,就纵马狂奔起来,脊背上褪了色的蓝衬衣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牛喝水的时候,阿克西妮亚躺在堤坝上,这时她决定回村于里去一趟。梅利尼科夫是个正在服役的哥萨克,他一定知道些有关葛利高里的事儿。阿克西妮亚把牛赶到停车的地方以后,对杜妮亚什卡说:“我要回村子一趟,明天我一早就来。”
  “有事儿吗?”
  “有事儿。”
  第二天一早,阿克西妮亚回来了。她走到正在套牛的杜妮亚什卡跟前,若无其事地摇晃着柳枝,但是眉头却皱得紧紧的,嘴角上刻出了几丝痛苦的细纹。
  “梅利尼科。费奥多尔回来啦。我去问了问葛利高里的消息。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简短地说完,就猛地一转身,朝播种机走去。
  播完种,阿克西妮亚就着手整顿家业:在瓜园里种上些西瓜,修补了屋墙,粉刷了屋子,自己一个人尽可能地用剩下的一些于草盖了盖板棚棚顶。日子一天天在忙碌中度过,但是无时无刻不在为葛利高里的命运担心。阿克西妮亚很不情愿想起司捷潘,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是不会回来的了,但是每当有哥萨克回到村子里来的时候,她总是先问:“没有看到我家的司捷潘吗?”以后才小心地转弯抹角地问些有关葛利高里的消息。他们之间的关系全村谁不知道、就连最喜欢嚼舌的娘儿们都不愿再谈论他们的事了,但是阿克西妮亚却还羞于流露自己的感情,只是在遇上了不爱说话的当兵的人怎么也不提葛利高里的时候,她才眯缝着眼睛,难为情地问:“你没有碰到我们的邻居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吗?他母亲对他总是放心不下,想得人都瘦啦……”“
  本村的哥萨克在顿河军于新俄罗斯克投降后,谁也没有看见过葛利高里和司捷潘。只是在六月底,一个回顿河对岸老家去的司捷潘的同事、科伦达耶夫斯基村的哥萨克顺路来看阿克西妮亚,他这才告诉她说:“我实话告诉你,司捷潘到克里米亚去啦、我亲眼看见他上了轮船。我没有能跟他说话,因为人挤得简直要从脑袋上才能走过去。”对有关葛利高里的询问却回答得躲躲闪闪:“在码头上看见他啦。
  他还戴着肩章呢,后来就再没有见过他。很多军官都被送到莫斯科去啦,谁知道他如今在哪儿……“
  过了一个星期,受了伤的普罗霍尔。济科夫回到鞑靼村来了。是用一辆征用百姓的大车从米列罗沃站把他送回来的。阿克西妮亚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扔下牛奶不挤了,把小牛犊放到母牛身边来吃奶,自己一面走,一面系着头巾。几乎是一路小跑,奔向济科夫家的院子。“普罗霍尔是知道的,他一定知道!可是如果他说葛利高里已经不在人世了呢?那我可怎么办呀?”她跑着想着,一只手捂在心口,由于害怕听到不祥的消息,脚步一分钟比一分钟慢了下来。
  普罗霍尔满脸堆笑,在内室里迎接她,把自己那只砍断的左胳膊藏到背后去。
  “你好啊,老战友!好啊!看到你还活着,真叫人高兴!可是我们认为你的小命已经送在那个小村子里呢。你病得可厉害啦……真怪,伤寒病怎么会把你们这样的人变得更漂亮啦?可是我,你看看,让波兰自卫军搞成什么样子啦,这些该死的东西!”普罗霍尔把打成一个结的保护色军便服的空袖子给她看了看。“我老婆一看见,就流着眼泪哭号起来,可是我对她说:”别哭叫啦,傻娘儿们,人家的脑袋被砍掉啦,都毫无怨言,我丢了一只胳膊——有什么了不起的!我马上就可以装上一只木头手。至少这只手是不会怕冷的,就是砍掉它也不会流血啦。“糟糕的是,姑奶奶,我还没有学会用一只手做事情。连裤子都扣不上,完蛋啦!从基辅到家,一路上我都没有扣裤扣。真丢人!所以你要是看到我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就请多多原谅……好,请进来吧,请坐,尊贵的客人。趁我的老婆还没有回来,咱们好好谈谈,我派这个反对基督的娘们买烧酒去啦。丈夫被砍掉一只胳膊,光荣负伤回来啦,她却没有什么东西来欢迎。你们这些人,丈夫不在家都是这个德行,我对于你们这些湿尾巴的鬼崽子算看透啦!”
  “你还是说说……”
  “我知道,要说的。嘱咐我问候你,”普罗霍尔滑稽地行了个礼,抬起头来,吃惊地拧了拧眉毛,“瞧,真糟糕!你哭什么呀,胡涂娘儿们?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就是喜欢哭哭啼啼。牺牲啦——你们要哭号,活下来啦——你们照样要哭号!擦擦你的眼泪吧,擦擦吧,于吗要哭哭啼啼的呀?我告诉你,他活着呢,而且很壮实,脸吃得又肥又胖!我跟他一起在新俄罗斯克参加了布琼尼同志指挥的骑兵部队,编人第十四师。咱们的葛利高里·潘苔莱维奇指挥一个连,一个骑兵连,我当然还是跟着他啦,我们以行军队形向基辅挺进。哼,姑奶奶,我们把波兰白卫军这些鬼东西狠接了一顿!进军途中,葛利高里。潘苦莱维奇说:”我砍过德国人,也拿各种各样的奥地利人试过刀,难道波兰人的脑袋瓜儿长得更结实吗?我想,砍他们的脑袋,比砍自己人——俄国人的脑袋要痛快得多,你以为怎样?“还笑着对我挤挤眼儿、呲呲牙。自从参加了红军,他简直变成另一个人了,精神焕发,像骆马一样膘肥体壮。哼,我们俩不拌嘴简直就过不了日子。……有一回我骑马到他跟前,玩笑说:”该休息休息啦,麦列霍夫老爷——同志!“他瞪了我一眼,说:”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啦,不然你会倒霉的。“晚上,为了什么事情把我叫了去,鬼迷住了我,又喊他”老爷“……他一下子就拔出手枪来!脸色煞白,像狼一样呲着牙,他满口利牙,少说也有一百个。我赶忙藏到马肚子底下去,撒腿就跑。差点儿没把我打死,你瞧,他有多凶!”
  “怎么,他也许,能回来度假……”阿克两妮亚吞吞吐吐地问一“简直别想!”
  普罗霍尔断然打断她的话说。“他说啦,我要一直于到把过去的罪过都赎完了。他会如愿以偿的——于傻事儿是不难的……在一个小镇附近,他率领我们去冲锋。我亲眼看见他砍死了他们四个枪骑兵。他,这个该死的家伙,从小就是左撇子,他就这样左右开弓,砍杀敌人……战斗结束后,布琼尼在队列前亲自跟他握手,并向全连和他本人表示感谢。你看你的潘苔莱维奇干得多漂亮呀!”
  阿克西妮亚听得晕头转向……只是走到麦列霍夫家的篱笆门日时才清醒过未。
  杜妮亚什卡正在门廊里滤牛奶;没有抬头就问:“你拿发酵引子来啦?看我,答应给你送去,可是全忘啦。”但是她一看见阿克西妮亚眼泪汪汪、闪着幸福光芒的眼睛,一句话也没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阿克西妮亚把热辣辣的脸颊贴在杜妮亚什卡的肩膀上,高兴得气喘吁吁地耳语说:“他活着哪,而且很壮实……带好来啦……快去!快去告诉妈妈吧!”
  第八卷 第二章
  春末夏初,有三十多个撤退的哥萨克回到鞑靼村来了。大多数是老头子和老龄服役的哥萨克,青年和中年哥萨克,除了生病和受伤的,几乎一个也没有回来。一部分参加了红军,其余的则都编进弗兰格尔的各团队里,龟缩在克里米亚,准备重新向顿河进军。
  有一大半撤退的人永远留在异乡了:有些死于伤寒,另一些在库班与红军进行最后决战时死在战场上,有几个人没有跟上撤退的车队,在马内奇的草原上冻死了,有两个被红绿军俘虏了去,从此杳无音讯……鞑靼村少了许多哥萨克。妇女们在紧张、不安的期待中过日于,每次到牧场上去赶牛回家的时候,总要仁立良久,用手巴掌搭在眼上,向远处眺望,——看看紫色的晚霞笼罩的大道上有没有迟归的征人。
  如果有个破衣烂衫、满身虱子。瘦骨嶙嶙的但是盼望已久的主人回家来了那么这家人就立刻快活地乱忙起来;赶快给浑身又脏又黑的征人烧热水,孩子们都争先恐后,竭力去讨爸爸欢心,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幸福得六神无主的女主人,忽而去摆桌子,准备吃饭,忽而跑到箱子跟前,去给丈夫找于净内衣一可是糟糕得很,内衣破了还没有补,女主人的手指头却哆嗦得怎么也不能把线穿到针孔里去……在这幸福的时刻。就连那只老远就认出了主人、跟着他一直跑到门日、不断地舔他手的看家狗也可以进屋子了;甚至孩子们打碎盘碗,或者把牛奶洒了也不会挨打,他们的任何胡闹都会平安无事地过去,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主人洗完澡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屋子里已经挤满了妇女。她们来打听亲人的命运,担心、贪婪地听着服役人的每一句话。过一会儿,就会有个女人走到院子里去了,把手巴掌捂着泪流纵横的脸,像瞎子似的,深一步浅一步地沿着胡同走去,于是在一座小房子里又有一个新寡妇在哭亡夫了,孩子们娇嫩的哭声也跟着响了起来。在那些日子里,鞑靼村就是这样生活的:一家的欢乐,定会给另外一家带来无法解脱的痛苦。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脸刮得于于净净、显得年轻了的主人就起来了,去察看家业,看看该马上动手干点儿什么活。早饭后,他就干起来了。刨子快活地响起来,或者是在板棚屋檐下的阴凉里,当当地抡起斧头来,好像是在告诉大家,这家的男人回来了。可是昨天听说父亲和丈夫去世的人家的屋子和院子里却是一片死寂。被苦难压倒的母亲默默地躺在床上,一夜工夫就长大了许多的孤儿们挤在一起,偎依在她身旁。
  伊莉妮奇娜一听说村子里有什么人回来,就说:“咱们家的人什么时候能回来呀!别人家的人都回来啦,可是咱们家的人连一点儿音信儿都没有。”
  “不会放年轻的哥萨克回来的,妈妈,您怎么这点儿道理都不明白呀!”杜妮亚什卡惋惜地回答说。
  “谁说不放年轻的回来?那么吉洪。格拉西莫夫怎么回来了呢?他比葛利沙还小一岁哪。”
  “他是受伤的呀,妈妈!”
  “他算什么受伤的呀!”伊莉妮奇娜反驳说。“昨天我在铁匠铺旁边看见他,走起路挺得那么直。没见过这样受伤的人。”
  “他受过伤,现在是回来休养。”
  “难道我们那位受的伤还少吗?他浑身伤痕斑斑,照你的意思,他就用不着休养了吗?”
  杜妮亚什卡想尽办法说服母亲,现在是不能期望葛利高里回来的,但是要想说服伊莉妮奇娜可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你住口吧,傻丫头!”她命令杜妮亚什卡说、“我知道的事比你一点儿也不少,你要来教训母亲还太年轻。我说——他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滚,滚,我不愿意跟你瞎费吐沫!”
  老太婆焦急地盼着儿子归来,一有机会就要提到他。只要米沙特卡一不听她的话,她立刻就会威胁说:“你等着吧,小毛孩子,你父亲一回来,我就告诉他,叫他狠狠地接你一顿!”她一看见从窗前赶过一辆新修过轮缘的大车,就会叹一口气,说:“一下子就能看出来,这家的当家人回家来啦,可是咱们家的人好像是有什么人给他堵了回家的路似的……”伊莉妮奇娜一辈子不喜欢旱烟的气味,常把抽烟的人从厨房里赶出去,但是在最近这些日子,她连这方面的态度也改变了,不止一次地对杜妮亚什卡说:“去叫普罗霍尔来,叫他来抽支烟吧,不然这儿净是尸臭味儿。
  等葛利沙服完役回来,咱们家马上就会有浓浓的哥萨克气味……“她每天做饭的时候总要多做点儿,饭后把煮菜汤的锅又放回炉膛里去。杜妮亚什卡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伊莉妮奇娜却惊异地回答说:”不这样怎么行呢?也许咱家当兵的人今儿个就会回来,这样他立刻就可以吃上热汤啦,不然要现做,等你去做这做那,可是他也许已经饿坏啦……“有一天,杜妮亚什卡从瓜地回来,看见厨房里的钉于上挂着葛利高里的一件穿在里面的旧衣服和帽箍褪了色的制帽。杜妮亚什卡疑问地看了看母亲,母亲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儿负疚似地,可怜地笑着说:”杜妮亚什卡,这是我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这样,从院子里走进来,一看心里就舒服多了……好像他已经回来了,跟咱们……“
  杜妮亚什卡对她这么不住回地念叨葛利高里简直是烦透了。有一天,她忍耐不住,责备母亲说:“妈妈,您老是这么叨叨来叨叨去,不厌烦吗?您这些车轮话把人都唠叨烦啦。您就不会说点儿别的啦,总是:葛利沙,葛利沙……”
  “我怎么会厌烦谈论自己的儿子呢?等你自个儿生了儿子,那时候你就会明白……”伊莉妮奇哪低声回答说;这以后,她把葛利高里的那件衣服和制帽从厨房里拿到自己住的那间内室去了,有好几天的工夫没有再听到她提起儿子。但是在开始割草前不久,她对杜妮亚什卡说:“我一提葛利沙你就生气,他不在家,咱们的日于怎么过呀?你想过这个问题吗,胡涂虫?马上就要割草啦,咱们连个修修耙子的人都没有……你看咱们家什么都在破旧荒废,咱俩是没有法子对付的。没有当家人,就连家里的家具什物都会哭的……”
  杜妮亚什卡默不作声。她很了解,家业并不十分使母亲担心,这都不过是要谈谈葛利高里的借日,想说说心里话而已。伊莉妮奇娜越来越思念儿子,而且想掩饰这种心情也掩饰不住。傍晚,她不肯吃晚饭,杜妮亚什卡问她,是不是病了?她很不高兴地回答说:“我老啦……思念葛利沙想得心疼……疼得我对什么都厌烦,怕看这个世界……”
  但是回到麦列霍夫家里来操持家业的却不是葛利高里……在割草以前,米哈伊尔·科舍沃伊从前线上回到村子里来了。他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就来到麦列霍夫家。伊莉妮奇娜正在做饭,客人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吭声,便走进了厨房,摘下破旧的步兵制帽,朝伊莉妮奇娜笑了笑。
  “你好啊,伊莉妮奇娜大婶儿!没有料到吧?”
  “你好。你是我的什么人,会让我料想呢?你是我们家篱笆的表兄弟?”伊莉妮奇娜怒气冲冲地朝科舍沃伊那使她厌恶的脸瞥了一眼,没有好气地回答说。
  对这种接待一点儿也没有感到难堪的米什卡说:“不说亲戚不亲戚……不论怎么说,也曾是熟人哪,”
  “也只有这么点儿情分了;。”
  “就凭这一点儿,我也应该来看望看望呀。我又不是要到你家来住。”
  “我还没有这样的福气,”伊莉妮奇娜也没有看客人,随日说,动手做起饭来。
  米什卡没有理会她的话,仔细打量着厨房说:“我来看望你们,看看你们的日子过得怎样……咱们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啦。”
  “我们可并不怎么想念你,”伊莉妮奇娜嘴里嘟哝着,怒气冲冲地在炉膛里的炭火上挪动着铁锅。
  杜妮亚什卡正在内室里收拾东西,一听见米什卡的声音,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无声地拍了一下手。她坐到板凳上,一动不动地仔细倾听着厨房里的谈话。杜妮亚什卡的脸上,忽而涌上一阵浓重的红晕,忽而两颊惨白,尖尖的鼻梁上出现了一道道白色的皱纹。她听见米什卡在厨房里步子坚定地走了一圈儿,坐到一张被他压得咯吱咯吱响的椅子上,然后划了一根火柴。一缕香烟的青烟吹进了内室。
  “听说,老头子去世了啦?”
  “死啦。”
  “葛利高里呢?”
  伊莉妮奇娜半天不说话,后来很不情愿地回答说:“在红军里服役哪。跟你一样,帽子上也钉了这么个红星星。”
  “他早就该戴上这样的红星啦……”
  “这是——他的事情。”
  米什卡问下面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的调子:“叶芙多基亚。
  潘苔莱芙娜呢?“
  “在收拾屋子哪。你这位客人来得也太早啦,体面的人是不会这么早串门的,”
  “顾不上体面啦。我太想她啦,所以就来啦。还管什么时候啊。”
  “唉唉,米哈伊尔,你可别惹我生气……”
  “大婶儿,我怎么惹你生气啦?”
  “这么惹我啦!”
  “究竟是什么呀?”
  “就是你这些话惹我啦!”
  杜妮亚什卡听见米什卡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再也忍耐不住了:站了起来,整了整裙子,走进了厨房。脸色焦黄、瘦得简直认不出来的米什卡坐在窗户旁边,一支香烟快抽完了。一看见社妮亚什卡,他那昏暗的眼睛立刻就有了生气,脸上微微透出了一阵红晕,急忙站起身来,沙哑地说:“啊。你好啊!”
  “你好……”杜妮亚什卡回答的声音勉强能够听到。
  “快去挑水吧,”伊莉妮奇娜迅速地瞥了女儿一眼,立刻吩咐说。
  米什卡耐心地在等待杜妮亚什卡回来。伊莉妮奇娜默默无语。米什卡也一声不响,然后他用手指头捏熄了烟头,问:“你干吗这样恨我,大婶儿?我碍了您什么事儿,还是怎么的?”
  伊莉妮奇娜像被蜂蜇了一下似的,从炉边回过身来。
  “你还有点儿良心没有,怎么还能到我们家里来呀?你怎么这么不知道羞耻?!”
  她说。“你还来问我哪?!你这个刽子手!”
  “我怎么成了刽子手啦?”
  “你是地地道道的刽子手!是谁杀死彼得罗的不是你吗?”
  “是我。”
  “这就对啦!你杀死他那你是什么人呢?可你还有脸儿到我们家里来……往那儿一坐,好像……”卡莉妮奇娜气得喘不过气,说不出话来了,但是缓过来以后,又继续说:“我是不是他的母亲呢?你怎么还有脸儿看我呢?”
  米什卡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他早就料到这样的谈话。他很激动,稍微有点儿结巴地回答说:“我没做亏心事,我的眼睛可以理直气壮地看人!如果彼得罗捉到了我,他会怎么对付我呢?你以为他会来亲我的头顶吗?他也会杀死我的。我们在那个山岗上相遇,并不是为了逗着玩!那是在打仗。”
  “那么科尔舒诺夫老亲家公呢?你杀死一个无辜的居民,一个老头子,这也是打仗吗?”
  “怎么不是打仗呢?”米什卡惊讶地说。“当然是打仗啦!我了解这些无辜的居民!这种无辜的居民虽然坐在家里,手提着裤子,可是他于的坏事儿比在前线的有些人干得还多……格里沙卡爷爷就是这样的人,正是他们这号人煽动哥萨克起来反对我们。就是因为有了他们这些人才挑起了整个这场战争!是谁蛊惑人心,煽动哥萨克起来反对我们的?就是他们,就是这些无辜的居民。可是你却说什么”刽子手“……我算什么刽子手呀!我这个人。那些年,连只小羊或者小猪都不敢宰,现在——我知道,我还是宰不了。我对各种小动物就是下不得手。有时,别人宰牛杀羊——我就把耳朵堵起来,远远地躲开,不想听也不想看。”
  “可是你把我的老亲家公……”
  “别老提您那位亲家啦!”米什卡伤心地打断了她的话。“他活着给人们带来的好处,就像山羊奶一样少,可是祸害却无穷无尽。我对他说:离开屋子!他不但不走,还躺在那里。我真恨他们这些老鬼!我虽然不敢宰牲畜——可是如果恨起来,也许敢的,可是像你们亲家公那样的坏蛋,请原谅,或者别的什么敌人,——杀多少我都下得了手!对敌人,对那些活在世界上毫无益处的人,我是不会手软的!”
  “就是因为你手不软,所以你才瘦成这样,”伊莉妮奇娜恶毒地说。“大概是良心受责备……”
  “才不会呢!”米什卡温和地笑了。“我才不会为像老爷子这样的废物去受良心的责备呢。是寒热病把我折腾成这样,这病把我全身都吸干啦,妈妈,不然的话,我会把他们……”
  “我怎么成了你的妈妈啦?”伊莉妮奇娜大怒。“你管母狗去叫妈妈吧!”
  “哼,你不要欺人太甚!”米什卡声音低沉地说,并且恶狠狠地眯缝起眼睛。
  “我可不能保证,你说什么我都忍受得下去。大婶子,我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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