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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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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么也不明白。”葛利高里坦白地承认说。
  “谁要想把俺推下山崖,俺就先把他推下去。咱们要敢掉过枪口来对付他们。
  要朝那伙把人们推下地狱的坏蛋开枪。你要知道,“加兰扎抬起身来,咬牙切齿地伸出手去,说道:”大风浪一来,把一切都一扫而光!“
  “照你的意思,就是要……来个天翻地覆?”
  “对啦!要把政府像扔破包脚布一样把它扔得远远的。要把地主身上的羊皮剥掉,撕破他们嘴唇,因为他们打老百姓的嘴巴子打得太狠啦。”
  “有了新政权以后,战争怎么办?人们还是要打仗的,——就是咱们不打,咱们的子孙还是要打的。用什么法子来缩短战争呢?怎么来消灭战争呢,既然自古以来就老是打个不停?”
  “说得对,从古以来就老打仗,只要这些混账政权还存在一天,战争就不会消灭。就是这样!只有等到每个国家都是工人掌权的时候,那就不会打仗啦。这就要求好好去干。要把他们都他娘的送进橡木棺材里去!……会做到的!不管是德国人,还是法国人,——所有的国家都要变成工人和农民的政权。到那时候,咱们谁还要打仗呢?那时候国界没有啦!凶恶的仇恨也没有啦!全世界都过着美好的生活。唉!”
  加兰扎叹了一日气,咬着胡于尖,那只独眼放着光,像做了个美梦似的笑了。“葛利什卡,俺愿意把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流完,为了能看到这样的日子到来……俺的心像火一样在燃烧……”
  他们一直谈到天亮。在灰色的曙光中,葛利高里才烦躁不安地睡去。
  早晨,他被一阵吵声和哭声惊醒。伊万。弗鲁布列夫斯基脸朝下趴在床上,在抽抽搭搭地哭泣,一个女医生、扬。瓦列伊基斯和科瑟赫站在他周围。
  “他哭叫什么?”布尔金从毯子里探出脑袋,沙哑地问道。
  “他把假眼珠儿摔碎啦。从杯子里往外拿的时候,一不小心,掉到地上打碎啦,”
  科瑟赫与其说是惋惜,还不如说是幸灾乐祸地回答说。
  有个俄罗斯化了的德国人,是个卖人造眼睛的商人,爱国心激励着他,把人造眼睛免费赠送给士兵。前一天,医院里给弗鲁布列夫斯基挑选了一只玻璃眼球,给他装上去,假眼球做得非常精致、漂亮,蓝蓝的,简直像真眼睛一样,真可说是巧夺天工,就是仔细去看,也很难分辨出真假。弗鲁布列夫斯基高兴得像小孩于一样笑了。
  “将来我回到家乡,”他用浓重的弗拉基米尔省口音说道,“随便骗上一个姑娘。等结了婚,我再坦白告诉她,眼睛是假的。”
  “他要骗人啦,狠狠地骂他一顿!”布尔金哈哈大笑道,他嘴里总在哼着一支歌唱杜尼娅和咬坏了杜尼娅衣裳的蟑螂的歌。
  多么不幸的意外——漂亮小伙子只好就这么个独眼丑八怪样子回家乡了。
  “别哭啦,会再赠送你一只新的,”葛利高里安慰他说。
  弗鲁布列夫斯基抬起他那哭肿了的、一只眼窝空空的脸。
  “不会再赠送啦。一只假眼——要值三百卢布呢。人家不会再给啦。”
  “那只眼可真是一只好眼睛!上面的每一根细筋儿都画得清清楚楚,”科瑟赫惊叹道。
  早茶后,弗鲁布列夫斯基和女医生一同到德国人的商店去,德国人又挑了一只眼睛送给他。
  “德国人真比俄国人好!”弗鲁布列夫斯基欣喜若狂地说道。“要是个俄国商人——连一个戈比也休想讨到手,可是人家二话也没有说。”
  时间吝啬地打发着日子。死气沉沉的、寂寞的漫漫长日真是度日如年。每天早上九点钟喝茶。给每一个病人用小碟子端来两片薄得可怜的法国面包和一块小手指头大小的奶油,午饭后,病人饿着肚子散去。傍晚又喝茶,为了有所不同,就用凉水下茶。病人的组成也在不断地变化。从“军人病房”(大家都这样称呼那间伤兵住的病房)里第一个出院的是西伯利亚人科瑟赫,紧跟着就是拉脱维亚人瓦列伊基斯。十月末,葛利高里也出院了。
  留着剪得短短的小胡于的院长——漂亮的斯涅古廖夫医生检查后,认为葛利高里的视力很不错了。在黑屋子里,让他离开一定的距离,看灯光映出的字母和数字。
  他出了这家医院,又被送进特维尔大街的军医院里去,因为他脑袋上的已经治好的伤突然又破裂了,有轻微的化脓现象。葛利高里和加兰扎告别的时候,问道:“咱们还能见面吗?”
  “两座山不会碰到一块儿……”
  “好,霍霍尔,谢谢你,你使我懂得了很多道理。现在我是个有眼也能看的人啦,而且……是个凶狠的人啦!”
  “你回到团里的时候——把这些话讲给哥萨克们听听。”
  “好吧。”
  “要是有机会到切尔尼戈夫省的戈罗霍夫卡镇的话——你就打听铁匠安德里亚。加兰扎,我很愿意再看到你。再见吧,小伙子!”
  他们互相拥抱了。乌克兰人的形象长久地留在葛利高里的记忆里——那仅剩下的一只严厉的眼睛和灰脸颊上、嘴上的温柔线条。
  葛利高里在军医院里住了十多天。他的心里在滋长着一种还没有形成的决心。
  加兰扎的说教激起的忧愤使他仿惶不安。他很少和同房的病人说话,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惊慌、疑惑的神情。医院院长在接收葛利高里入院时,匆匆地打量着他那非俄罗斯人的脸庞,结论为:“不安分的人。”
  最初几天,葛利高里一直在发烧,他躺在病床上,倾听着耳朵里的不停的嗡嗡声。
  这期间,发生了一场风波:一位皇族的大人物,答应从沃罗涅什顺便来军医院看看。从早晨起,接到这个消息的医院里的医务人员,就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忙活起来。给伤病员换了衣服;额外换了一次睡衣,把伤病员们折腾得苦不堪言,一位年轻的医生甚至还要教给他们怎样回答大人物的问话,跟他谈话时候应该持什么态度。这种慌恐情绪也传染了伤病员:有些人早就不敢大声说话了。中午时分,医院大门口响起了汽车喇叭声,接着,贵人照例在一群侍从人员的簇拥下走进了敞开的医院大门(一个快活而又喜欢多嘴的伤兵事后有声有色地对同伴们说,当这些贵宾走近大门时,尽管天气格外晴朗,而且没有风,可是医院的红十字旗却突然拼命飘动起来,而且对面理发店的牌匾上面的那个卷发的、仪态优雅的男士,也好像在那里直磕头,或者是在行屈膝礼)。开始视察病房了。贵人提出了一些合乎他的身份和地位的愚蠢问题;伤员都按照年轻医生的建议,把眼睛瞪得比在军队里教给他们的还要大,回答说:“是,殿下”,或者:“不是,殿下”。院长忙着对伤员的答复进行解释,这时候,他就像条被叉注的蛇一样摇摆着身体,即使从老远看去,也令人很不舒服。这位皇族显贵从一张病床走到另一张病床,赏赐给每个伤员一只小圣像。衣着华丽的人群和浓烈的贵重香水气味移动到葛利高里跟前来了。他脸也没有刮,瘦骨磷峋,两眼红肿,站在自己的床边;瘦削的棕色颚骨轻微地颤动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
  “就是这帮家伙,他们为了自己的欢乐,把我们从家里赶出来,叫我们去送死。唉,这群坏蛋!该死的东西!混账东西!他们就是在我们脊骨上咬得最凶的虱子!……是不是就为了这个家伙……我们的马才去践踏外国人的庄稼和杀死许多外国人呢?……而我自己则在庄稼茬子上爬行、喊叫,担惊受怕呢?我们离乡背井,在兵营里受折磨……”他那一团激烈、混乱的思绪在脑袋里翻滚。强烈的仇恨把他的嘴唇都扭歪了。“你看他们,个个都肥得流油。最好能把你们这些该死的东西送到战场上去!叫你们骑上马,扛起枪,叫虱子把你们埋起来,叫你们吃臭面包和生蛆的肉!……”
  葛利高里的眼睛盯着那些油头粉面的侍从军官,然后把黯淡的目光停在那位皇族显贵尽是皱囊的脸颊上。
  “他是顿河哥萨克,得过乔治十字章的英雄,”院长哈着腰,指了指葛利高里说,那说话的声调就像是他本人获得了这枚十字章似的。
  “哪个镇的?”皇亲手里捧着准备要赠送的圣像问道。
  “维申斯克,殿下。”
  “怎么得的十字章啊?”
  显贵的两只空洞的浅色眼睛里流露出无聊和厌烦的神情。浅红色的左眉毛熟练地抬起来——这使显贵的脸给人的印象更为深刻。葛利高里突然打了一个冷战,胸中一阵阵轻微的刺痛;这种感觉是在冲锋开始时常有的。他的嘴唇不禁扭歪了,颤抖不已。
  “请允许我……我必须去一下……非去不可,殿下……去小便……”葛利高里摇晃了一下,就像被打伤了似的做了一个很大的手势。指着床下说。
  显贵的左眉毛倒竖了起来,拿着圣像的手伸到半路上停住了。他茫然不知所措地耷拉下肥厚松弛的嘴唇,转向一位陪他访问的白发将军,说了句英语。侍从人员中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混乱:一个高身材、戴肩章的军官,用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揉了揉眼睛;另一个军官低下了头,第三个疑问地看了看第四个人的脸……白发将军恭敬地笑着,用英语向殿下禀报了些什么,于是显贵大度地把圣像塞到葛利高里手里,甚至还赐予他最高的恩典: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贵宾去后,葛利高里趴到床上。
  他把脑袋埋在枕头里,颤动着肩膀,躺了几分钟;简直弄不明白,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是他从床上站起来时,眼睛里却没有一点泪痕,而且十分明朗。院长立刻把他叫到办公室里去。
  “你这个流氓!……”他手里搓着颜色像脱毛的兔子皮一样的长胡子,张口骂道。
  “我不是流氓,坏蛋!”葛利高里颤动着下垂的下颚骨,朝着医生走过去,说道。“在前线上却看不到您这号!”他控制住自己,已经很沉着地说道:“请您送我回家去!”
  医生向后退着避开他,转到写字台后边去,语气稍微缓和地说道:“送你走!
  见你的鬼去吧!“
  葛利高里走出办公室,忍不住微笑了,眼睛却是疯狂的。因为他在皇族显贵面前表现的不可饶恕的行径,医院行政当局罚他三天不许吃饭。同病房的伙伴们和一个好心肠的、被小肠疝气折磨着的厨子都送东西给他吃。
  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十一月三日深夜,葛利高里·麦列霍夫到了下雅布洛诺夫村,这是走出火车站,进入维申斯克地区后的第一个哥萨克村庄。到亚戈德诺耶庄园只有几十俄里了。葛利高里走过稀疏的院落,引起几家犬吠;从河边的柳树行后面,传来充满活力的童声歌唱:刀枪闪闪穿过树林,哥萨克老兵连队在行军。
  年轻的军官走在最前面,哥萨克连队跟着他前进。
  一个强有力的、嘹亮的男高音领唱道:不要害怕,跟着我前进,弟兄们!
  和谐的合唱紧接着唱道:赶快向鹿等飞奔。
  谁先冲到那里,荣誉、十字章和光荣都归他一人。
  这支哥萨克歌的熟悉字句,葛利高里唱过不知多少次,说不出的亲切,温暖的滋味涌上心头。一阵轻寒袭来,使他的眼睛痛楚,心胸壅塞。他贪婪地吸着从人家烟囱里冒出的牛粪苦烟,穿过了村庄,——歌声在他身后回荡:我们守住了鹿岩,坚如城墙,子弹像蜜蜂一样飞翔,这些顿河哥萨克英勇杀敌——他们用刺刀劈杀冲闯。
  “很久以前我还是小伙子的时候,唱过这只歌,可是现在我的嗓子已经于枯,生活吞没了歌声。现在我是到别人的老婆那里去暂住,无家,无业,就像一只野狼……”葛利高里默想着,迈着疲惫沉稳的脚步,痛苦地嘲笑着自己出奇复杂的生涯。
  走出村庄,爬上了一座陡斜的山岗,他四下看了看:从村尽头一个人家的窗洞里透出了吊灯的黄色光亮,靠窗户的纺车边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哥萨克妇人。
  葛利高里离开了大道,踏着结了一层薄霜、沙沙响的草地走起来。他决定在奇尔河边的第一个村庄过夜,这样第二天天黑以前就可以赶到亚戈德诺耶了。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走到格拉切夫村,在村尽头上一个人家过了夜,紫色的曙光刚刚露出的时候又登程了。
  来到亚戈德诺耶已经是夜里了。他悄悄地跳过板栅围墙,走过马棚——从里面传出萨什卡爷爷的响亮的咳嗽声。葛利高里停下脚步,叫了一声:“萨什卡爷爷,你还没有睡吗?”
  “等等,这是谁呀?声音很熟……这是谁呀?”
  萨什卡爷爷披上羊皮大衣,走到院于里。
  “老天爷呀!是葛利什卡!魔鬼从哪里把你捉来啦?真是稀客呀!”
  他们拥抱过,萨什卡爷爷仰脸仔细地打量着葛利高里的眼睛,说道:“进来。
  咱们抽口烟。“
  “不啦,明天吧。我走啦。”
  “进来,有话对你说。”
  葛利高里不情愿地听从了他的话。他坐到木床上,等着萨什卡爷爷咳嗽完。
  “好啊,老人家,你还活着哪!还在人间哪!”
  “还要活一阵儿呢。我就像一支隧石枪,是不会用坏的。”
  “阿克西妮亚呢?”
  “阿克西妮亚有什么……阿克西妮亚,上帝保佑,很好。”
  老头子费劲地咳嗽不停。葛利高里猜到他的咳嗽是假装的,想掩饰他的窘态。
  “塔纽什卡埋在哪儿啊?”
  “在花园里。白杨树底下,”
  “那么讲吧。”
  “咳嗽把我们折磨死啦,葛利沙……”
  “是吗?”
  “大家都过得很好。老爷喝起酒来啦……这个胡涂家伙,没命地喝。”
  “阿克西妮亚怎样呀?”
  “阿克西妮亚?她现在当女仆啦。”
  “我知道。”
  “你还是卷根烟抽吧?抽吧,我有上等烟叶。”
  “我不想抽,你说吧,要不我就走啦。我已经感觉到,”葛利高里沉重地转过身去,木板床在他身下咯吱咯吱直响,“我已经感觉到,你有些什么话像石头一样揣在怀里。你就砸下来,好吗?”
  “我要砸!”
  “砸吧。”
  “我要砸。我实在不能不说,葛利沙,我要是不说出来就觉得难过。”“”说出来吧,“葛利高里沉重、亲热地把手巴掌放到老爷爷肩膀上请求道。然后弯下腰,等着他说。
  “你养了一条蛇,”萨什卡爷爷突然声嘶力竭地喊道。“你养活了一条蛇!她和叶甫盖尼瞎搞起来啦!还有点良心吗?”
  “你说的是实话吗?”
  “我亲眼看见的。他每天夜里都到她那儿去。你去吧,他也许现在就在她那儿呢。”
  “好,那有什……”葛利高里把手指关节摁得咯吧咯吧响,弯着腰坐了半天,抚摸着脸颊上抽搐暴起的青筋。耳朵里像有许多清脆的小铃挡在响。
  “娘儿们家就像小猫儿一样:谁摸摸她——她就跟谁亲热。娘儿们是信不得的不能信任她们!”萨什卡爷爷说。
  他给葛利高里卷了一支烟,点燃了,塞到他手里。
  “抽吧。”
  葛利高里抽了两口,就用手指头把烟卷捏熄了,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他在下房的窗前停下来,不住地深深地喘着气,几次举起手来想敲窗户,但是手却像被打断似的又放下去了。第一下他弯着指头,敲得很沉重,后来,就控制不住了,身子一下趴到墙上,用拳头疯狂地在窗框上捶了半天。窗框上的玻璃咯吱咯吱地响,窗框晃动起来,窗户里闪着一片蓝色的夜光。
  阿克西妮亚吓得拉长了的脸问了一下。她开开门,惊叫了一声。葛利高里就在门洞里抱住了她。看着她的眼睛。
  “你敲得这么响,可是我睡熟啦……真没有料到……我的亲爱的!”
  “我都冻僵啦。”
  阿克西妮亚觉出葛利高里魁伟的身躯抖得非常厉害,可是他的双手却像火一样热。她显得非常慌张,点上灯,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把一条毛头巾披在保养得很好的、但没有光泽的肩膀上,然后生上了小炉子。
  “真没有料到……你好久没有写信来……我以为你不回来啦……你收到我最后的一封信吗?本来想给你捎点礼物去,可是后来又想:等等吧,也许他就会来信啦……”
  她偶尔朝葛利高里看看。她的红嘴唇上一直挂着凝结的笑容。
  葛利高里坐在长凳子上。没有脱军大衣。没有刮过的脸颊上一片红晕,长耳风帽下面有一片浓重的阴影遮在垂下的眼睛上。他本来已经动手去解风帽扣,但是突然慌张起来,掏出了烟荷包,在口袋里找起卷烟纸来。露出无限的痛苦神情,匆匆地瞥了一下阿克西妮亚的脸。
  他发现,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她变得出奇地漂亮了。
  她那美丽的头部增添了一种新的、很有气派的神态,只有那些毛茸茸的大发卷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可是现在,她那诱人的、烈火似的灼人的美貌已经不属他了。那还用说,她已经是地主少爷的情妇啦。
  “你……不像女仆,更像个女管家啦。”
  她惊骇地瞥了他一眼,勉强地笑了起来。
  葛利高里拖着自己的军用背包,往门口走去。
  “你上哪儿去?”
  “我出去抽口烟。”
  “等会儿再去吧,我已经煎好鸡蛋啦。”
  “我就回来。”
  在台阶上,葛利高里从军用背包底下掏出一条用干净的盖着印记的衬衣包着的绣花头巾。这条头巾是他在日托米尔①花了两个卢布,从一个犹太小贩手里买来的,而且是在像保护眼珠子一样地保存着,行军的时候,还常常掏出来,欣赏它那彩色绚丽的绣花,预先享受着当他回到家里,把绣花头巾在阿克西妮亚面前打开,她会表现出的那种喜悦。多可怜的礼物呀!难道葛利高里能跟顿河上游首富的少爷在礼物上争高低吗?葛利高里压下了突然袭来的抽泣,把头巾撕成了碎条,塞到台阶底下。袋子扔在长凳上,又走进屋子。
  “坐下来,我给你脱掉靴子,葛利沙。”
  阿克西妮亚用两只好久没有做粗活儿的白手,从葛利高里的脚上脱下笨重的大兵靴于,接着就趴在他的膝盖上,无声地哭了半天。葛利高里等她哭够了,问道:“你哭什么?难道不高兴我回来吗?”
  他很快就睡熟了。
  阿克西妮亚没有穿衣服,跑到台阶上,在透骨的冷风里,在北风奏出的哀歌声中,抱着湿漉漉的柱子,一动也不动,在台阶上一直站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葛利高里穿上军大衣,向上房走去。老地主正站在台阶上,穿着皮大衣,戴着黄色的髦毛羊皮帽子。
  “啊,你来啦,荣获乔治十字章的英雄。你可显得更英俊啦,老弟!”
  他对葛利高里行了个举手礼,并把手伸给他。
  “能多住些日子吗?”
  “两个星期,大人。”
  “我们把你的女儿埋葬啦。可惜,真可惜……”
  葛利高里没有做声。叶甫盖尼一面戴手套,一面走到台阶上来。
  “葛利高里,是你呀?你这是从哪儿来的啊?”
  葛利高里眼前突然一阵黑,但是他笑了。
  “从莫斯科,回来休假。”
  “这太好啦。你的眼睛受伤了,是吗?”
  “是”
  “我听说啦。他出息得多么英俊哪,啊,爸爸!”
  中尉向葛利高里点了点头,转脸朝着马棚喊道:“尼基季奇,套车!”
  老成持重的尼基季奇套好了车,很不高兴地斜眼看着葛利高里,把灰色的老走马牵到台阶边来。地上结了一层薄冰,马车轮辗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爷,看在过去我们主仆的情谊上,您肯答应我给您赶一次车吗?”葛利高里逢迎地微笑着向叶甫盖尼请求说。
  “可怜虫,一点儿也没有怀疑,”葛利高里心里想,而叶甫盖尼满意地笑了笑,眼睛在夹鼻眼镜里闪动了一下。
  “好吧,请,那咱们就动身吧。”
  “你这是于什么,刚刚到家,就把年轻的妻子扔下?难道你不想念她吗?”老地主慈爱地笑着说道。
  葛利高里大笑起来。
  “老婆不是狗熊,不会逃到树林子里去的。”
  他坐到车夫座上;把鞭子掖到坐位下面,理了理缰绳。
  “哎,我就再给您赶一次车,叶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
  “赶吧,我会多给你赏钱的。”
  “太感谢您啦。而且我还要特别感谢您对我的阿克西妮亚的照顾……养活她……赏她一块……一块”
  葛利高里的声音突然断了,中尉心里产生不祥的怀疑念头。“莫非他已经知道啦?算了吧,我也太神经过敏啦!他怎么会知道!决不可能……”
  他把身子向后背上一靠,点上了一支烟。
  “快点儿回来!”老地主在他们身后喊道。
  车轮下面扬起了阵阵的冰花。
  葛利高里用缰绳勒了一下走马的嘴唇,它便狂奔起来。他们只用了一刻钟的工夫,就翻过了山岗。走到第一块洼地里,葛利高里从坐位上跳下来,抽出坐垫下的鞭子。
  “你要干什么?……”中尉皱起眉头来。
  “要干……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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