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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顿河-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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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得啦,叶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我还想比您更长寿哩。怎么样?您完好无损?”
叶甫盖尼笑着,露出了几只金牙,把客人搀扶到沙发椅边。他们在一张小桌边坐下来,说些没意义的闲话,互相寻觅着最后一次会面以来脸上发生的变化。老地主吩咐过端茶,也走了进来。他嘴里叼着的弯嘴大烟斗冒着烟,在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坐的沙发椅边站住肥一只老年人的瘦骨嶙磷的长手放在桌子上涧道:“贵村的情况如何?听到……好消息了吗!”
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仰着脸打量了一下将军的下巴和脖子上刮得光光的下垂的皱皮,叹了一口气,说道:“怎么会听不到呢!……”
“这真是大命已经注定,必然如此……”将军的喉头一哆嗦,吞下一口烟去。“
还是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我就预见到这一点啦。好吧……皇朝注定要灭亡啦。我现在想起了梅列日科夫斯基……你记得,叶甫盖尼,《彼得和阿列克谢》那本书吗?
书里描写王子阿列克谢受刑后对父亲说:“我的血液也要流到你的后代的身体里去……”
“要知道我们那里得不到一点真实的消息,”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激动地开口说;他在沙发椅里扭动了一下,抽着烟,继续说道:“我们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收到报纸啦。尽是些吓人的谣传,人心惶惶。糟透了,真的!我一听说叶甫盖尼。尼古拉耶维奇回来度假,就决定到府上来,探听一下前方的情况,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叶甫盖尼的仔细刮过的、白净的脸上已经敛去笑容,说:“情况非常严重……
步兵可说是彻底瓦解啦,他们不愿意打仗——已经疲惫不堪。说实在的,今年我们已经没有通常意义的“士兵”了。士兵简直变成了一帮无法无天的野蛮罪犯。这种情况,譬如像我爸爸……他老人家是不能想像的。他不能想像咱们的军队能腐败到这种地步……擅离职守,抢劫,屠杀居民,杀死军官,在战场上洗劫死伤人员……
不执行战斗命令——现在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鱼总是先从头烂起,”老利斯特尼茨基连烟和话一起喷了出来。
“我并不这样理解,爸爸,”叶甫盖尼皱了皱眉头,一只眼的眼皮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我不这样理解……被布尔什维克瓦解的军队是从下面腐烂起的。甚至哥萨克部队,尤其是那些与步兵特别接近的哥萨克部队,军心也很不稳。过度的疲劳和对故土的思恋……再加上布尔什维克……”
“他们想要于什么呢?”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忍不住问。
“嗅……”利斯特尼茨基冷冷一笑,“他们想……这比霍乱病还要可怕!可怕的是,它们很容易传染到人身上,很容易传播到广大的士兵群众中去。我指的是思想。这是无论用什么隔离方法都没有用的。布尔什维克,无疑,有很多能人,我曾经接触过几个,有些简直是狂热的信徒,但是绝大多数是些放荡不羁、道德败坏的家伙。这种人对布尔什维克教义的实质并无兴趣,只想趁机抢劫一番,逃离前线。
布尔什维克首先想把政权夺到自己手里,要不惜任何代价结束这场他们所谓的“帝国主义”战争,即使单独讲和也可以,——把土地分给农民,工厂交给工人。当然,这既是幻想,而且也太蠢,但是利用这种天真的想法却能达到瓦解士兵的目的。“
利斯特尼茨基说话时,显然竭力在压抑胸中燃烧的怒火。象牙烟嘴在他的手指间转动。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身子向前倾着,就像要跳起来似的听他讲述。老利斯特尼茨基咬着唇边的青灰色胡子,毛烘烘的毡鞋踏得呱卿呱卿直响,在客厅里来回踱着。
叶甫盖尼讲了他如何在政变以前,由于担心哥萨克进行报复,不得不逃离团队的经过;他曾亲眼看到在彼得格勒发生的一连串的事变。
谈话中断了片刻。老利斯特尼茨基望着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的鼻梁,问道:“怎么,你还要买秋天看过的那匹灰马吗,就是”贵夫人“生的那只驹儿?”
“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事儿哟,尼古拉。阿列克谢耶维奇?”莫霍夫可怜地皱起眉头,绝望地挥了挥手。
这时候叶梅利扬已经在下房里暖和过来,正在喝茶,他用红色的手绢擦着像红甜菜似的脸颊上的汗珠,讲述村于里的新闻。阿克西妮亚裹着一条毛头巾,站在床边,胸靠在雕花床背上。
“大概我们家的房子全都倒塌了吧?”她问道。
“没有,怎么会倒塌呢?还好好的哪!不会塌的,”叶梅利扬令人不舒服地拖着长腔回答说。
“我们的邻居,麦列霍夫家过得怎样啊?”
“还好。”
“彼得罗没有回来度假吗?”
“好像没有。”
“葛利高里呢?……他们家的葛利什卡呢?”
“葛利什卡在圣诞节后回来啦。今年他的老婆生了一对双胞胎……葛利高里嘛……当然——是因为受伤才回来的。”
“他受伤了?”
“可不是吗?胳膊受伤啦。他浑身上下,伤痕斑斑,就像咬架的公狗一样:简直数不清他身上是十字章多,还是伤疤多。”
“葛利什卡,他变成什么样子啦!”阿克西妮亚问道,被喉咙里的一阵于渴的痉挛弄得喘不过气来,她咳嗽了几声,使颤抖的嗓音恢复正常。
“还是那副相……钩鼻子,黑头发。土耳其人就是土耳其人,变不了的。”
“我不是问这个……他老了没有呢!”
“鬼才知道呢;也许,老了一点儿。老婆生了一对双胞胎,——可见,还是没有十分老。”
“这里真冷……”阿克西妮亚耸了耸肩膀,说完便走了出去。
叶梅利扬一面倒着第八杯茶,一面目送阿克西妮亚走出去,然后像瞎于走步一样,缓慢地、一字一板地说道:“狠毒的臭娘儿们,没有比她再坏的啦!不多日于以前,还穿着靴头子在村子里跑呢,现在也居然不说”这儿“,说起”这里“来啦……我看这种娘儿们最有害啦。我真想好好教训教训她们,畜生……毒蛇!到那儿……”这里真冷“……骡马的鼻涕!一点儿不差!……”
他气哼哼地,没有喝完第八杯茶,就站起来,画了个十字,走出去,傲慢地东看看,西望望,还故意用靴子把擦得锃亮的地板踩脏。
回家的路上,他也和东家一样,愁眉不展。他不断地用鞭子抽马,把对阿克西妮亚的愤恨全都发泄在小马身上,恶狠狠地骂它“流氓”、“瘸子”。一路上,直到回到村于里,叶梅利扬一反常态,没有和东家说一句话。谢尔盖·普拉托诺维奇也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
第四卷 第八章
驻扎在西南战线上留作预备队的一个步兵师的第一旅,以及归这个旅节制的第二十七顿河哥萨克团,在二月革命以前,就被从前线撤下来,想把他们调到首都附近去镇压刚刚开始的骚动。这个旅被撤到后方,换了新的冬装,好酒好肉地给他们吃了一天,第二天就装上火车出发了,但是革命跑到这几个向明斯克开拔的团队前面去了:出发的那天就在纷纷传说沙皇已经在最高统帅部签署了逊位昭书。
半路上这个旅又被调了回去。在拉兹贡车站,第二十七团接到了下车的命令。
道轨上挤满了列车。有很多军大衣上戴着红带子的步兵在站台上徘徊,他们都扛着精致的俄国式的。但是英国制造的步枪。有许多步兵很激动,担心地打量着排成连的队形的哥萨克。
阴暗的日子已近黄昏。雨水从车站屋顶上通过雨水管淙淙地流下来,道轨间汇积了很多水洼,上面闪着煤油的光亮,映出了灰云片片的天空。调车的火车头的吼声沉闷虚弱。全团的人都骑在马上,在仓库外面列队迎接旅长。湿到距毛的马蹄上冒着热气。乌鸦放心大胆地落在队伍的后面,啄食着橙黄色的马粪。
旅长骑一匹铁青色的标准马,由团长陪伴着,走到哥萨克们面前,他勒住马缰,朝各连队看了看。他好像是在用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把缺乏信心的、暗哑的话语推开似的,训起话来:“乡亲们!人民意志迫使一直统治到今天的皇帝尼古拉二世……
逊位啦。政权已经转到国家杜马临时委员会手里。军队,也包括你们在内,应当镇定地对待这个……消息……哥萨克的职责就是保卫自己的祖国不受侵犯……就是说,不受外敌的侵略。我们对当前的动乱采取旁观态度,让老百姓自己去选择组织新政府的道路吧。我们只能旁观!对军队说来,战争与政治是不能并立的……在这天崩地拆的……的日子里,我们大家都应该非常坚强,就像……“这位旅长,无能的、根本不会长篇大论的老将军说不下去,找不到合适的比喻;两条眉毛在他那油晃晃的脸上痛苦地。默默地抖动着;连队都在耐心地等待着:”……就像钢铁一样。你们的哥萨克的军人天职号召你们服从自己的长官。我们要一如既往,勇敢杀敌,至于那里的事……“他斜着做了一个向后指的手势,”就让国家杜马去决定国家的命运吧。等我们打完了这场战争,我们也将参与国内生活,不过目前咱们……还不行。
我们不能把军队交出去……军队里不能要什么政治!“
过了几天,仍旧是在这个车站上,他们宣誓效忠临时政府,同乡人成帮结伙,去参加群众大会,但仍与拥挤在车站上的步兵保持着隔绝状态。从会场回来后,人们长时间地议论着听到的演说;他们一面回想着,一面疑疑惑惑地揣摩着每个可疑的字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心里都形成了这样一个信念:如果现在有了自由——那么战争就要结束了。这么一来,那些宣称俄罗斯一定要战斗到底的军官们就很难肃清这种已经深入人心的信念了。
二月革命后,统治军队上层的惊慌失措的情绪,也蔓延到了下层军官中;师部似乎已经忘记有这样一个滞留在半路上的旅了。这一旅人下了火车以后,吃完了发的八天口粮,步兵们就成群结队地到附近的村庄里去溜达,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在市场上卖起酒精来了,在那些日子里下级士官喝得醉醺醺的,简直是司空见惯的了。
由于调离前线,摆脱了各种习以为常的勤务的哥萨克,无聊透顶地呆在生了火的货车车厢里,等待把他们送回顿河(对第二期应征的哥萨克即将复员的传说,大家都深信不疑),哪里还有心思去好好照料马匹,整天在市场的广场上游逛,出卖一些从前线上带回来的、容易脱手的物品,像德国毛毯啦,刺刀啦,锯啦,军大衣啦,皮背包啦,烟草……
重返前线的命令遭到了公开的抱怨。第二连拒绝上车,哥萨克们不让机车来挂车厢,但是团长以解除武装相威胁,骚动才逐渐失去势头,平息下来。兵车向前线开去。
“这是怎么回事,弟兄们?说是自由啦——自由啦,可是战争呢——难道还要去流血吗?”
“过去的压迫又来啦!”
“那推翻沙皇还有什么鬼用场啊?”
“咱们跟着他过的是苦日子,如今还是一样……”
“一样的裤子,只不过裆朝后开罢啦。”
“说得对!”
“这还有个完吗?……”
“跟步枪结缘,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啦!”车厢里进行着这样的谈话。
在一个枢纽大站上,哥萨克们就像预先商量好了似的,都从车上跑下来,根本不听团长的劝告和威胁,开起群众大会来。军运指挥官和年迈的站长枉费心机地在哥萨克们的军大衣汇成的灰色海洋里奔忙,央告哥萨克们回到各自的车厢里,让出线路。哥萨克们却都在兴致勃勃地听第三连的一个下士的演说。他说完以后,身材矮小,但很匀称的哥萨克曼茹洛夫接着讲起来。怨恨的字句困难地从他苍白。恶狠狠地歪着的嘴里吐出来:“乡亲们!这样可不行啊!他们又要把我们弄得狼狈不堪啦。又要愚弄我们啦!既然发生了革命,而且让全体人民得到自由——那就应该结束战争,因为人民和我们大伙都不愿意打仗!我说得有道理吗?说得对吗!”
“对!”
“一针见血!”
“大家都厌烦啦!”
“瞧,瘦得裤子都撑不住啦……还打什么仗啊?!”
“我们不愿——意——打——啦!……”
“我们要回家!”
“把火车头搞下来!费多特,来呀!”
“乡亲们!等等!乡亲们!弟兄们!你们这些魔鬼,好好听我说!……弟兄们!”
曼茹洛夫声嘶力竭地喊道,拼命想压下千百人的声音。“等等!不要去动火车头!
咱们用不着它,我们只需把这骗局……叫团长老爷给咱们宣读一下命令:是真要咱们上前线呢,还是他们在搞什么鬼花招?……“
直到激动的、控制不住自己的团长,颤动着嘴唇,高声朗读完他收到师部调该团去前线的电报以后,团队才又上了火车。
在一节生了火的货车厢里,坐着六个鞑靼村的哥萨克,都是在第二十七团服役的:彼得罗·麦列霍夫,米哈伊尔·科舍沃伊的亲叔叔尼古拉。科舍沃伊,阿尼库什卡,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生着卷毛大黑胡子和调皮的浅棕色眼睛、像茨冈人的梅尔库洛夫,还有科尔舒诺夫家的邻居马克西姆卡。格里亚兹诺夫,这是个放荡、快活的哥萨克,战前,是个在全镇臭名远扬、天不怕地不怕的偷马贼。“梅尔库洛夫不论牵马去干什么——都像茨冈人,怎么看都像……可是他并不偷马。你呢,马克西姆,只要一看见马尾巴——你就浑身发烧,按捺不住啦!”哥萨克们经常嘲笑格里亚兹诺夫。马克西姆卡脸涨得通红,眯缝起一只像亚麻花似的眼睛,不堪人耳地开玩笑说:“茨冈人和梅尔库洛夫的娘睡过觉,我的娘大概很羡慕,要不我就……上帝保佑,要是那样可真不得了……”
生着火的货车厢里吹着过堂风;马匹都披上马衣,挤在临时搭起的马槽边;车厢里——在一堆冻土上——烧着潮湿的劈柴,呛人的烟气从门缝里往外冒着。哥萨克们围着火坐在马鞍子上烘烤汗湿的包脚布。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在火上烤着两只弯起的光脚。他那加尔梅克人高颧骨的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笑容。格里亚兹诺夫在匆忙用麻线缝着开了绽的鞋掌,用烟呛得沙哑的嗓音,不知对谁说:“……记得小时候,冬天,我爬到炉炕上去,我奶奶(那时,她已经一百多岁啦!)一面摸索着在我头上捉虱子,一面嘟哝着:”我的小宝贝,亲爱的马克西姆卡!古时候,人们可不是这样过日子——他们过得很富裕,有条理,没灾没难的。可是你,我的小宝贝,会活到这样的年头:大地全都捆上了铁丝,生着铁鼻子的鸟在蓝天上飞,它们会像老鸹啄西瓜似地来啄人……鼠疫横行,到处闹饥荒,弟兄相争,儿子造老子的反……老百姓会像烧过的野草一样,全都化为乌有。“你们看,”马克西姆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这些话真的全都应验了;发明了电报,——你看,这不是到处都捆上了铁丝啊!至于铁鸟——不就是飞机嘛。它们把咱们哥儿们啄死的还少吗?
饥荒也会来的。我家里这些年只有一半的地种上庄稼,而且家家都是这样。各村各镇只剩下些老头子和小孩子,来一个荒年——就会“遍地饥荒”。“
“不过弟兄相争——好像是胡说?”彼得罗·麦列霍夫添着火,问道。
“等着吧,人们会闹到这步天地的!”
“政权建立不起来,就要内证,”费多特·博多夫斯科夫插嘴说。
“可能他妈的还要去镇压暴动哩。”
“你还是先把德国人收拾了再说吧,”科舍沃伊笑着说。
“好吧,咱们继续打吧……”
阿尼库什卡故作惊骇的样子,皱起女人似的、没有胡子的光脸,喊道:“我们的长毛腿的皇上娘娘呀,我们还要”继续打“到什么时候呀?”
“一直打到你这个老公嘴巴上长出毛来为止,”科舍沃伊逗他说。
坐在火旁边的人都好心地笑起来。彼得罗被烟呛了一下子,咳嗽着,眼泪汪汪地看着阿尼库什卡,手指头不停地朝他那边直戳。
“毛发这玩意儿——真是混蛋透啦……”阿尼库什卡不好意思地嘟哝说,“该长地方,它不长,不该长的地方它却偏要长……科舍沃伊,你何苦还要挖苦我……”
“不,够啦!咱们吃的苦头够多啦!”格里亚兹诺夫突然发起火来。“咱们在这儿受尽折磨,被虱子咬死,而我们的家人同样在那里挨饿,而且饿成什么样啦,啊?……拿刀子割——都割不出血来。”
“你干吗发这么大的脾气呀?”彼得罗咬着麦黄色的胡子嘲笑地问。
“谁都明白为什么……”梅尔库洛夫收起笑容,牢牢藏在卷毛的、茨冈式的长胡子里,替格里亚兹诺夫回答说,“谁都知道,哥萨克闲得难受……思念家乡……
有时候牛蜢把牛群赶到草地上,当太阳还在吸吮露水的时候,牲口都很安静,它们在忙着吃草,等到太阳升到橡树那么高,牛蜢开始嗡嗡叫着咬起牲口来,——好,这时候……“梅尔库洛夫狡猾地看了看哥萨克们,然后转身朝着彼得罗,继续说道:”我的司务长先生,这时候牲口就要发脾气啦。好,这个你是明白的!你又不是知识分子出身!自己就拽过牛尾巴……通常是有一只小母牛先把尾巴翘到脊背上去,一叫——撒腿就跑!于是整个牛群就跟在它后头狂奔起来。牛倌拼命跑啊,喊啊:“啊呀……呀!啊呀——啊呀!……”不过这时候喊叫顶什么用呢?!牛群像波涛一样,汹涌奔腾,比咱们在涅兹维斯卡城下向德国人进行的波浪式冲锋还要凶猛。
这难道能挡得住吗?“
“你绕了这么大的弯子究竟想说什么呀?”
梅尔库洛夫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一缕树脂色的长胡子卷到手指头上,狠狠地拽了一下,然后收敛笑容,严肃地说:“咱们已经打了快三年啦……是吧?把咱们赶到战壕里也已经快三年啦。为什么要打仗?——谁也不明白……我是想说,很快就会有这么一个格里亚兹诺夫或者麦列霍夫从前线狂奔而去,那么就会有一个团跟在他后面跑,接着就会有一个军……这就够啦!”
“看你说到哪儿去啦……”
“正说在点子上!我不是瞎子,我看得出:现在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时刻。只要有人喊一声”去你的!“——一切就会像从肩膀上甩下的破皮袄一样,摔成碎片。
已经打到第三个年头啦,咱们的太阳也升到橡树那么高啦。“
“你还是说得圆滑点儿吧!”博多夫斯科夫规劝道。“不然的话,彼得罗……
要知道,他是司务长……“
“我可从来没有找过乡亲们的麻烦哟!”彼得罗怒冲冲地说。
“别生气,我是开玩笑哪!”博多夫斯科夫觉得很窘,动了动光脚上疙疙瘩瘩的脚趾头,便站起身来,呱卿呱卿地走到马槽那边去了。
别的村的哥萨克们聚在车厢角落里的干草捆边,在低声谈着。其中只有两个人是卡尔舍村的人——法捷耶夫和卡尔金,其余的八个人——都来自不同村镇。
过了一会儿,他们唱起歌来。由奇尔河来的哥萨克阿利莫夫领唱。一开始,他唱起一支舞曲,但是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子,用伤风的嗓音叫道:“算了吧!……”
“喂,你们这些孤苦的孩子们,请来烤火吧!”科舍沃伊邀请他们道。
往火堆里添了些木片——这是在一个小车站上拆下来的栅栏板的残片。围着火堆,大家快活地唱起歌来:一匹驮着行军装备的战马,在教堂前嘶鸣,等候出征的人。
奶奶和孙子在教堂的院子里哭泣,年轻的妻子满脸泪痕。
顶盔披甲的哥萨克,步出圣殿的大门,妻子给他牵过战马,侄子递上长矛一把……
毗邻的车厢里一只两排键的手风琴,正呜呜地鼓着风箱,奏起《哥萨克之妻》。
军用皮靴的后跟拼命在地板L 踏,有人像猫叫似地。难听地唱道:唉,你们辛苦忙碌,沙皇的枷锁似铁箍!
紧紧夹着哥萨克妇女的脖子——夹得连气也不能出,连气也不能出。
普加乔夫在顿河沿岸呼叫,在贫穷的顿河下游号召:“首领们哟,哥萨克们哟!
第二个人的声音压过了第一个人的声音,用古怪、急促的细声吱吱地叫道:我们忠诚地为沙皇效力,又思念自己守空房的媳妇。
要是我们能找到娘儿们——也就不必再去想媳妇。
还可以再为沙皇……出点力气。
来呀!哦,加油呀!
哦哦哦!哦哟!哦哟!哈!
哈——哈——嘿——哦——呼——哈——哈!
哥萨克们自己早就不唱了,倾听着毗邻的车厢里越来越热闹的。放荡的喧闹声,互相挤眉弄眼,同情地笑着。彼得罗·麦列霍夫忍不住哈哈大笑:“唉,他们倒他妈的真高兴!”
梅尔库洛夫眨了眨快活的、闪着黄色光芒的棕色眼睛,一跃而起,先用靴子尖轻轻地点着,琢磨着他们唱歌的节奏,接着突然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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