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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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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附言的人也就多,河工上的人,怎么干也是没理。现在,河督署迁到清江,不在老于成龙眼皮子底下,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可是,靳辅他们也并非没有烦恼。就拿这运河、黄河、淮河三江合流的清江来说吧,决口堵上了,新堤修好了,皇上下令,让在堤上栽树护堤。依陈潢的意见,堤上宜栽种灌木和草,不宜栽种大树,以免汛期来时,风大雨猛,反倒动摇了河堤。可是,这意见,地方官就不听,因为灌木野草不值钱,没人愿去挖来卖给河工上。几次和清江县交涉,都毫无结果。
  今天,靳辅带着陈潢和封志仁,来到新修的大堤上。靳辅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堤和滔滔的河水,心事沉重他说:“二位,新任清江道台已经上任了,你们知道他是谁吗?”封志仁半开玩笑他说:“不管他是谁,总不会是于成龙吧?”“哈哈,让你说对了,正是于成龙。不过,不是那个山东巡抚,却是他的本家堂弟,也叫于成龙。这小于成龙不但作风正派,风骨与老于成龙一样,连脾气都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唉!但愿今年秋汛小点,这里不再决口,这样,我们和小于成龙就能相安无事了。”陈潢跟在靳辅和封志仁身后一边走着,一边说:“可惜上游萧家渡的减水坝还未完工,不然的话,秋汛就大点,总有办法护住这段河堤的。嗯,我倒有个新想法,秋汛来时,在此扒开一个决口……”靳辅突然击掌大笑:“妙,妙啊!前段咱们筑堤挑土,这里已成了洼地,黄水一灌,马上就会淤平,那时可得万余顷良田!淤平后地势增高,也有固堤之效,再修堤时挖方用土,也就容易了,真是一举三得!”陈潢摇头笑道:“中丞,还有最要紧的你没想到呢。试想,这里一开决口,黄河入运河的水势必然减缓,漕运便不至于因秋汛而中断,汛期漕运工程也能接着做——这边呢,来年又有这么多好田分给百姓,他于成龙再厉害,也得讲理呀。他是清官,见此利民之举,能不欢喜吗?”“妙哉!一石数鸟!我说你这个陈天一呀,命中注定不能当官,你哪怕中个同进士呢,我靳辅必定举荐你当下一任的治河总督!”陈潢看着巍巍壮观的大堤,想想自己一生的坎坷遭遇,心事有些沉重:“唉!只要有利于国计民生,报君恩、固皇图,吾心愿已足。至于一己之荣禄,犹如脚下这黄土!”说着,一脚将一块黄泥块儿踢下了堤,看着它翻着个儿滚入水中。
  三人沿着河堤迤逦北去,远远便见黄河入运河的交口处,一个中年人背手站着,也在遥望黄河,似乎是在查勘水情。这个人,封志仁和陈潢没见过,靳辅却认识他,连忙紧走几步,抱拳一揖,呵呵笑道:“哎哟,是成龙兄!怎么,不认识我了?我是靳辅呀!——志仁、天一,这位便是新任清江道台于观察。”
  十九 真廉洁大令如百姓 好为难河督管地方
  靳辅带着封志仁和陈潢视察河工,不料却在大堤上巧遇新任的清江道台于成龙。于成龙!正是那个擅自借粮,赈济灾民的县令。如今,他又从宁波升任道台,到了清江。陈潢打量着他,瘦骨伶仃的,穿一件灰土布长袍。外头也没套褂子,脚下一双“踢死牛”的双梁儿黑土布鞋上,沾满了泥土。辫子和袍角被风撩起了老高,一副目中无人的冷峻的面孔,令人望而生畏。
  和靳辅略事寒暄,于成龙便开口问道:“靳大人,这个堤顶得住秋汛吗?河道修得这么窄,怕不行吧?前日下官捧读皇上明发圣谕,命栽树固堤。圣上高居九生,尚能详虑至此。我们做外官的,身边养着一群清客、幕僚,养尊处优,更须多加留意才是。啊,你说是吗?”于成龙虽然口气缓和,但这几句话无一不是在教训人。他不喜也不怒,嘴角微微向上翘,似乎随时都在向对方表示自己的轻蔑。靳辅觉得眼前这个小于成龙,比起他哥老于成龙,更难打交道。见他这样,他的自尊心像被刀子戳了一下,刚刚鼓起的欢快心情顿时荡然无存。靳辅强按下心头的不快,背着手看看天,又看看奔腾不息的黄河,格格一笑说道:“于观察,这件事本督已有处置。观察大人下车伊始,不问情由,怎么知道我不遵皇命,又何以知我护不了这段大堤呢?”听了靳辅这样回答,于成龙彬彬有礼地打了一躬,也端起了官腔:“啊,靳大人,并非卑职斗胆过问河务。须知皇上既命卑职来守此郡,则此地百姓土地,一丝一缕、一粥一饭,其责皆在于我。河堤无树加固,河道又如此狭窄,都违背了常理。秋汛一到,万一决了口,恐怕大人与本道都难辞其咎啊!”封志仁见靳辅的脸涨得通红,知道他要发作,忙笑道:“哎哎哎,二位大人其实是一样心思。植树护堤的事我们方才还议论来着……”于成龙脸上毫无表情,冷冰冰地截断了封志仁的话,“这位先生,请自重,我正与靳帅说话。”靳辅冷笑一声说道:“哼哼,于大人,这位先生姓封,名志仁,乃是下宫的河务幕宾。此人栉风沐雨,实心办事,而且是朝廷五品命官,并不是那些徒务虚名。做官样文章的愚儒、等闲之辈!说句话,又有什么关系呢?”于成龙因哥哥大于成龙曾在河工上栽过筋斗,一向不服,见靳辅护短,越发来气。但靳辅职位毕竟比他高,便压着性子淡淡一笑:“哦?如此说来倒是学生孟浪了。果真如靳大人所说的那样,倒是我清江百姓的福分了。卑职焉敢在大人这里惹事生非?只因事关一郡生灵,不敢不问。靳大人明鉴,去年秋汛,又冲决这里十几个乡,饥民的事至今尚未安顿好呢。”到底是文人心眼多。虽然于成龙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这么一句,靳辅便知道了他的心意。他这是先放一句话在这儿,今年再决口,我于成龙就可参劾你了。
  靳辅知道去年因集中财力人力抢修僧堤,黄河这边时有决口,淹了清江县十七个乡。便耐着性子道:“看来,你于观察对治水也不是外行。不过,这不是读几句子曰诗云就说得清的事。就是大禹王当年治水,也用了九年的功夫。这九年之中,难道就没有一处决口,没有一处受灾吗?”话越说越拧,于成龙也针锋相对:“哦?这么看来,这里要九年才得安宁?也好,九年十年是督帅的事,卑职既在此境,却不能听任洪水再泛滥九年!”“你说是我的事,错了,这是关系黎民社稷的大事。”靳辅深知在这种人跟前,半点把柄也不能留,便一口就顶回来:“我并非以禹王自比——河务糜烂至此,总得一步一步收拾嘛!于观察高瞻远瞩,我十分佩服。但你毕竟不在河工上,有些事不明真相。远的不说,前年高邮清水潭、陆漫沟和江都大潭湾几处决口,共三百余丈;去年五月清水潭再次决口,兴化城里水深可以行舟!你不在,令堂大人就住这里。你回去问问她老人家是我们不出实力呢,还是地方官怠误了?哼,不要觉得只有你一人关心黎民疾苦,百姓遭难,着急的岂止是你我?皇上都急得数夜不眠!”靳辅越说越激动,话像开闸的水一泻而出。他说着上前一把一个扯起陈潢和封志仁的手,伸给于成龙:“面前这二位就是你说的'清客'和养尊处优的人——封志仁不足四十,陈潢才二十九岁!你看他们像吗?你再看看他们的手,是弹琴下棋的手吗?”于成龙见靳辅如此激愤,惊得后退一步,这才认真打量了一下靳辅、陈潢和封志仁。封志仁看去像有六十岁,秃了顶,稀稀疏疏的花白头发拢在一起,还不足一个小指头粗。陈潢的脸被河风吹得刀刻一般,满是皱纹,古铜一样黝黑,只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表明他尚在盛壮之年。
  于成龙脸色一沉,面前的情景不由得他不动容了。但,他血液中流动的本性带来的傲气很快就战胜了一闪而过的温存:“靳大人,河工劳苦卑职知道,但远远比不上我的百姓!国家用兵,三分之一财赋出于江浙,他们受的什么罪?卑职到任才刚刚十天,我设的育婴堂已捡到四十多个孩子。他们的爹娘若有一口粮食,也不至于抛弃亲生骨肉!”说到这儿,于成龙停顿一下,双眼闪烁着晶莹泪光,举手一揖,头也不回地竟自走了。
  这于成龙不是个忠君爱民的清官吗?他为什么这么别扭,一上来就和靳辅闹拧了呢?这事儿啊,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很简单。大小于成龙也好,靳辅、封志仁、陈潢也罢,都是清官,也都想替皇上把治河的事情办好,造福万民,造福后代。可是他们观点不同,方法不同。如果套句现代词汇,于成龙哥俩是保守派,而靳辅他们是改革派。于成龙主张要治河就要遵循古法,加宽河道,堵塞决口,恨不得一下子就把千年水患,根除干净。而靳辅呢,用的是陈潢的主张,采取的是新办法,要束紧河道,加快黄水流速,冲沙冲淤,同时呢,加固河堤,修筑减水坝,分洪截流。这样一来,工期自然要延长。在北京面圣的时候,靳辅已经把这个想法禀奏给康熙皇上了。当时就说明,这第一期工程需要十年,康熙要求提前在七年内完工,现在才刚刚三年,工程进度还不到一半,谁能保证秋汛来时不决一个口子呢?可是于成龙是地方官,他的任务是保境安民。你河工上怎么干,那是你的事,在我管辖的地面上,不能再决口子。好嘛,治河观点、方法不同,再加上这个“小本位”的思想,干成龙能不和靳辅他们闹拧吗?对这一点靳辅早有估计,所以,在面圣奏陈的时候,才说出治河“功慢而谤速”的话。就是说,治河见效慢,而受到的攻击却会很快。这不,今天头一回和小于成龙碰面,尽管于成龙官职比靳辅低,可是他打着为民做主的牌子,竟敢这样的傲慢无礼,指手划脚,品头论足,横加指责,处处威胁,全不把治河大员门的辛苦看在眼里。靳辅身为一品大员,皇上信任的治河总督,三年来,苦心经营,辛酸备尝,竟然落到如此下场,他能不义愤填膺、怒上心头吗?回到署里,他一声也不言语,挽袖磨墨便要拜写奏折,参劾这个无礼的道台,却被封志仁一把按住,说道:“督帅,使不得!”“什么督帅,一个小小道台竟敢如此放肆无礼,这个治河总督真不是人当的!”靳辅嘴唇气得发青,哆嗦着笔一摔,淋淋漓漓的墨汁甩了陈潢一身。恰在这时,总督府的佥事彭学仁进来禀事,脸上也着了一滴:“大人,您,您这是怎么了?”陈在见靳辅沉着脸不答,便接口道:“啊,中丞大人和新来的于观察呕气,要上本参劾……”彭学仁一听是这事,忙说:“哎——大人,依我说这件事罢了吧,参不得的。”封志仁也劝道:“老彭说的对。于成龙虽说傲慢无礼,可他到底是个清官,咱们手下的民工又都是这一带人,大人官声本来不错,这一参恐怕坏了自己名声。”靳辅心中的火一窜一窜,大声吼道:“他是清官,难道我是赃官?彭学仁,你以前在安徽做过县官,天一和志仁更不必说,你们说,我靳辅贪赃吗?我的幕僚里头有亲戚吗?哼,我为官二十年,家里倒赔一万两银子,他于成龙知道吗?”“中丞息怒,以下官之见,于成龙正等着您参他,你不要上当!”“嗯?为什么?”彭学仁是个老官吏,吃透了官场的内幕:“大人此时参他,皇上断然不肯驳您的面子,自然是您一参他就倒。可是您说您是清官,这我们都信,但您出身豪门,如今您管着河工,花钱如流水似的,显不出您的清,也没人相信了。于成龙寒门书香,沾了这便宜,就清得名声大!于成龙大夫人在清江三年,自种自吃,杜门谢客。于成龙的夫人已是诰命,穿的仍旧是布衣旧衫。有一次过节他的大公子买了一只鸡,当场被夫人责了二十大棍,要不是大夫人讲情,还不饶呢!这个官要不来河工上搅和,实在也无可挑剔。这回如果您参倒了他,这里百姓送他万民伞,攀辕罢市都会有的,说不定还有人叩闹上书替他鸣冤叫屈呢。上头若是昏君,也许会不管不问,可主上如此圣明,岂肯让您真的参倒了他?停不了半年又把他开复了。所以这样的人你越参,他名声越好,越参他升官越快……”陈潢没有官职,听着这样的升官之道,有点新奇,便笑着说:“哦,学仁兄既然深得这升官的奥妙,为什么不学着做呢?”“唉!没法学,家里有二百顷地呀!”靳辅明白了,参奏弹劾都无济于事。这个小于成龙不就是被葛礼参劾以后,三年内连升四级,当了道台的吗?葛礼以国舅之尊尚且弄得灰头土脸,自己何必步他的后尘?“唉!正人君子要是办起坏事来,真比小人还要难斗啊!”彭学仁说:“大人你这话说得对了。于成龙虽然心性高傲,孤芳自赏,可是,却爱民。咱们何不在这上头打点主意和他化干戈为玉帛呢?”封志仁道:“对!依我之见,督帅忍了这口气,咬牙周济他十万八万,叫他拿去救济百姓,两下里好,不比闹别扭强?”动用银钱的事,历来由陈潢管着。他站起身来撑着椅背想了想,“嗯,春荒难过也确实是个事儿——咱们不为他于成龙,还要为百姓呢。这样,先拿五万交给于成龙!”可是靳辅摇了摇头:“嗯,眼下咱们手里还有五十万两银子,可这五十万两银子谁敢挪动?你们也知道,咱们干的这是可着脑袋做帽子的生意,现在还差着七万哩,哪来五万富余?”陈潢一笑说道:“修清水潭长堤花二十万足够,原来想剩一点补贴到中河上,河工完时赏民工用的,如今也只好作罢了。”“天一,你不是说笑话儿吧?我在那儿看了也不下二十遍了,五十六万少一两你也办不下来!”“中丞说得不错,靠人工去修,五十万确实紧巴。但我们治河的人不要只想到河害,还要想到河利。”陈潢说着起身走向设在东壁下的沙盘旁,手指清水潭一带地势说道:“这里地处黄河下游,比河位低出两丈三,若将黄河汛水引来,拥泥沙而筑河堤——嗯,还是可以节余一笔银子嘛。”靳辅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嗯,好,好啊,陈天一,真有你的。有了这笔额外银项,不但可以打发于成龙,连中河挖方不足的款项也都补上了。不过这事儿只能咱们知道,户部那帮人,见银子好似苍蝇见血,少不得又要打我们的饥荒。就是于成龙,也要言明有借有还,不然倒像我们向他行贿似的,做了好事,还是不落好儿!”三人计划已定,第二日清晨,由陈潢出面去见于成龙,陈在吃过早饭,只带了一个随从,骑马来至清江城。连年水灾使城内房屋倒塌,生意萧条,百姓们衣衫褴缕,面有饥色。道台衙门设在城西一座废了的神庙里。于成龙到任之后,因嫌吃饭人多,把三班衙役裁掉了一大半,只请了个乡下鸿儒在衙门里帮办文书,所以,偌大的院子空空落落,几乎见不到人。陈潢边走边顾盼,心中暗自诧异:堂堂道台衙门为何以连肃静回避的牌子也一概不设?难道是我走错了门不成?
  二十 民主艰官衙驻破庙 吏治清誉赞传乡里
  陈潢来到于成龙的道台衙门,原来这衙门是在一座破庙里。陈潢走近一看:萧杀败落,冷冷清清,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呢。
  正在纳闷,从二门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衙役,看见陈潢,连忙上前招呼:“哟,大爷是从哪来呀?”陈潢急忙把随身带的河督府公文递了过去,衙役看过之后,满脸赔笑:“噢,原来是从河督府来,快请,里面请。”这衙役把他领到大殿耳房,端了一杯白开水送过来,笑道:“大爷,道台就要升堂问案,不能接客。请爷在这儿暂且等待,今天只有两起案子,一会儿就完。”说着便掸掸椅子,请陈潢坐下。陈潢一边就座,笑道:“久闻于观察政简讼平,果然不错,一天只有两起告状的!”那衙役笑道:“是的,今天这两件案子,第一件是告忤逆,是于老爷见县里断的不公,调上来重审的;第二件却是我们老爷自己撞见的。待会儿,你一瞧就明白了。——小的外头还有差使,不便奉陪了。”说完便匆匆去了。
  陈潢一边喝水,一边打量这间耳房,看来这是于成龙的书房兼签押房了。靠墙一溜儿是垛满了书的书架,案头也全是书和待批的文案。竹椅木桌,虽然简朴却是十分整洁。最显眼的是东墙上挂的中堂画,上面画的不是山水。花鸟。虫鱼,却是大白菜。还有一幅对联:上联是:官不可无此味下联是:民不可有此色落款是:——母于黄氏嘱吾儿成龙这副对联,字体娟秀柔韧,颇有大家风范。陈潢看了,不禁啧啧称赞。于老大太教训得好,当了官,不能每日鸡鸭鱼肉,而忘掉了青菜素食,更不能勒索百姓,使他们无衣无食,面带菜色。嗯,看来,这位老太太教子甚严,果然名不虚传。正在沉思,忽听外面一声高呼:“升堂喽!”陈潢坐在耳房里,门大开着,大堂上的情形看得一目了然。就是角度偏了一点,看不见居中高坐的于成龙,不过大堂上的一切动静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只听于成龙吩咐一声:“带刘张氏等一干人犯上堂!”四个衙役高声传呼,大堂上立时气氛紧张起来。四个人,脚步杂沓依次进来跪下。两个老汉,都在五十岁上下。一个长得十分清秀的青年仆人,还有一个少年公子,很有点弱不禁风的模样,哭丧着脸跪在角落——不用问,这一定是被控告的忤逆不孝儿子了。几个人报了身份,哦,原来这两个老头儿,一个是他的伯父,一个是舅父。陈潢一阵诧异,既然是母亲告儿子忤逆不孝,为何不见那做母亲的刘张氏出庭呢?就在这时,只听惊堂木啪的一响,于成龙开审了。
  “刘标,是你代替你家夫人控告儿子刘印青忤逆不孝的吗?”他的问话,说得十分和蔼,与昨天在大堤上那个傲气十足、咄咄逼人的于成龙,简直是判若两人。
  年轻仆人听见堂上问话,连忙回答:“是,小人是刘家的仆人刘标。”“哦,好,好,好,你年纪轻轻,却懂得忠心事主,替你家老夫人告状。”“嘿嘿,回太爷,小人虽不曾读书,也知道食人之禄,就应当忠人之事,这是为仆之道。小人在清江多年,县城里的街坊都知道小的是好人。”“嗯,那好吧,你就将这刘印青如何忤逆不孝的事,向本官讲说一遍!”刘标又叩了头,便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这少年公子如何放着书不读,终日游荡。半月前主母因他不去学堂,偶然说了几句,少主子竟跳脚大骂,头触主母扑倒在地。主母无力管教,只得命小人告发。县里判了个出籍另居,求道台明鉴,维持县里原判。
  什么是出籍呢,套句现代话来说,就是“开除家籍”。儿子不孝顺,惹恼了父母,告到官府,严重的,屡教不改的,就制他个“出籍”,就如现代人登报声明脱离父子母子关系。
  那刘标口齿十分伶俐,一边说一边比划,时而攒眉痛心,时而摇头叹息,说得满堂人都怔了。陈潢在耳房里,偷眼看那被告的少年公子,却是面白如纸,浑身发抖,低着头,用手指狠命抠着砖缝儿。
  于成龙在上边又发话了:“刘印青,刘标告你忤逆不孝种种情事,可都属实吗?”刘印青抬起头,乞怜的目光向上看看,嘴唇动了一下,深深伏下身子,哽咽道:“是……实。小人实在无话可说,但求师尊不要将学生出籍……”于成龙一听这话,便霹雳火闪似的发作了:“嗯?!王法无亲,你晓得吗?你身为童生,圣贤之书你读过,本道讲学你听过,平日本道看你品学尚好,殊不知你在家竟无法无天!为何不尊寡母,犯上不孝——来啊!”“扎!”衙役轰雷般答应一声,刘印青已抖成一团,颤声乞求:“道……道台,老师,您……”“饶你不得!”于成龙断喝一声,震得满堂乱颤,可是他光打雷不下雨,却没有立即扔下火签。只听他呵呵一笑对刘标道,“刘标,你是忠于主人的仆人,又是好人,还懂得'食人之禄忠人之事'。真是个好纲纪、好长随——既如此,理当代你家少主人受刑杖!”这急转直下的判决惊得满堂人瞠目结舌愕然相顾。不但刘标面如土色,连在耳房里瞧热闹的陈潢,也不免吃惊。
  于成龙大喊一声:“愣着干什么?重打四十大板!”“咣啷”一声,四根火签儿已是掼了下来。
  衙役们又惊异又好笑,答应一声,架着惊慌四顾的刘标,拖至堂口按倒在地,一阵噼噼啪啪板子声,打得刘标杀猪般嚎叫。打完了,又拖进来跪下。于成龙又叫一声:“刘德良,你可是刘印青的伯父?”“小老儿……是。”“刘印青对母亲不孝已非一日。他生父亡故,你做伯父的便有训教不严之罪。本道要责你四十大板!”刘德良吓得浑身筛糠:“大大大……人!”“哎,你怕什么?有忠心的奴仆在嘛,还能叫主子受苦?——来!把刘标拉下去,再打四十大板!”到此时,于成龙的心思,陈潢才算看清了。可是,他这种断案的办法不但自己没见过,连听也没听过,几乎失声笑出来。
  外边又是一阵打板子的声音传来,那刘标已是招架不住,只是哭着喊着,哀告着。
  等打完了拖上来时,刘标已经面无人色,鲜红的血迹湿透了衣服,倒在地下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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