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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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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英乡民前来偷袭。一方是志在必得,一方是有备无患,双方交火之后,加士居派伯杰上尉率领香港团队两个连迎战,西蒙斯上尉率领的香港新加坡兵营以炮火掩护,战舰“汉伯”号和“孔雀”号也以重炮猛轰抗英武装的阵地,战斗十分激烈!抗英乡民奋勇作战,竟然以低劣的武器击伤了英军高级军官布朗上校!但是,毕竟英军拥有强大的火力优势,香港团队在炮火掩护下发起冲锋,抗英乡民渐渐难以抵挡,不得不再度退却,沿林村谷西撤……
  运头角山的“米”字旗下,加士居少将从望远镜里望着那潮水般溃退的农民队伍,微微地笑了。
  “大英皇家军队是不可战胜的,他们早就应该明白,难道非要我一次又一次地教训他们吗?”少将喃喃自语。他放下望远镜,高声叫道,“奥格尔曼中校!”
  “到!”奥格尔曼应声来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现在,军队由你指挥,”少将说,“命令伯杰上尉率领香港团队乘胜追击,西蒙斯上尉率领新加坡兵营、巴瑞特中尉率领预备部队配合作战,把敌人往西赶!”
  “是,阁下!”奥格尔曼答道。
  “我呢?”少将那双眼睛在金丝夹鼻眼镜后面闪烁着狡黠的光彩,“我还要给那些叛乱分子一个大大的惊奇……”
  加士居少将交代完毕,立即登上汽艇,从吐露港神秘地消失了。
  港岛上亚厘毕道总督府,卜力坐在办公室里的那幅地图前,正在凝神阅读一封电报译稿,据情报人员报告说,这是他们所截获的两广总督谭钟麟发给九龙水师的密令……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卜力猛然抬起头来,加士居少将和梅轩利警察司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阁下!”他们向他举手敬礼。
  “嗯,回来得很快嘛!”卜力说,“从你们的表情看来,一定是打了胜仗!”
  “是的,阁下,”加士居自信地笑笑,“一切按照阁下的部署进行,预计在一两天之内可以取得完全的胜利!”
  “很好。”卜力点点头,对此深表满意。
  “阁下,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件战利品,”加士居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四千疮百孔的丝织品,双手抖开来,把那面绣着“太溪奉宪团练,文”字样的战旗展现在总督的面前,“阁下请看,我们拿到了中国官方军队直接参与抗英的铁证!”
  “噢,谢谢你!”卜力兴奋地站了起来,“这将使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占领深圳,赶走九龙的税关和驻军!为此,我们应该干一杯!”他转过脸去,朝着办公室门外喊道,“威士忌!”
  “报告阁下!”秘书走了进来,手里并没有端着威士忌,却拿着两张红色的卡片,“两广总督派代表求见,这是他们的名片。”
  “什么?两广总督?”卜力很觉意外,从秘书手里接过那两张卡片。这种中国式的名片,正式的名称叫“名刺”,比西洋名片要大得多,在红纸上书写着投“刺”者的官职和姓名。卜力莫名其妙地拿在手里看了看,便递给懂汉文的梅轩利,“来的是什么人?”
  梅轩利接过“名刺”,先看第一张,读出上面的文字:“‘广东候补道王存善’……”
  “王存善?”卜力脸上泛起鄙夷的笑容,“这个人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对我们毫无用处了。另一个人呢?”
  梅轩利把下面的那张“名刺”拿上来:“‘大鹏协右营守备方儒’”
  “噢,驻扎在九龙城的低级军官,将在被我们赶走的人员之列!”卜力满脸的不屑,“他们到香港来做什么?”
  “阁下,”梅轩利说,“两广总督对于新租借地发生的骚乱,态度非常暧昧,他派代表来,显然是希望我们对那些抵抗分子手下留情……”
  “不,他的态度不是暧昧,而是鼓励暴民的骚乱,抵制我们的接管,我已经搜集到了越来越多的证据,两广总督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卜力怒气冲冲,两撇小胡子微微地颤动,“现在,英国国旗已经在新租借地升起,我们在自己的领土上镇压反政府的叛乱,中国方面根本无权干涉,还派什么代表?谭钟麟要见我,他应该亲自来,就像我到广州去见他一样,这是起码的外交礼仪,两名低级官员不配我接见!把他们赶走!”
  “是,阁下!”秘书应声道,转身走了出去。
  “不,等一等,”卜力又叫住了他,“这件事由梅上尉去处理,让那两个人把我的话转告谭钟麟,特别是,我这里还有一封他的密电……”
  十几分钟之后,梅轩利便打发走了那两位不速之客。
  总督办公室里,下一步的军事部署在地图上展开,卜力手中的红铅笔在林村谷画了一个长长的箭头,直指西方……
  夜幕降临了林村谷。
  这是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峡谷,左为大帽山的余脉,由锦山迤逦连结大艹奄山、观音山,右为大刀岃,两侧群峰夹峙,山高坡陡,丛林茂密,古木参天,港九几近绝迹的“莞香”树,在这里尚有野生。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垂下一道道曲曲折折的瀑布,汇入林村河,由大浦东泻吐露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林村谷的奇绝险峻,由北端的坑下莆,到南端的观音径,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着大埔平原和八乡平原。英军由大埔西进,此地为必经之途,别无他路。
  伯杰上尉奉奥格尔曼中校之命,率领香港团队二百五十人追击抗英乡民,进入狭谷,巴瑞特中尉率领预备部队随后赶来,两部会合。而同时奉命前来支援的西蒙斯上尉,刚过坑下莆,便在放马莆迷了路,率领由三名英国军官和一百二十名印度士兵组成的枪队,拖着两门炮,南辕北辙地往粉岭方向开去……
  伯杰等不到西蒙斯,率众继续向西进发。林村谷的谷底只有一华里宽,被山里人垦为稻田,刚刚插上秧苗,稻田之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头顶细雨纷纷,脚下一片泥泞,队伍行进得十分艰难。
  突然之间,两侧山上枪声大作,弹如雨下,好似从天而降!千百人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杀!……”
  “啊?!”伯杰大惊,“我们中了埋伏!”
  正在泥泞中跋涉的英军猝不及防,在突然而至的枪弹下倒下了一片,“哇哇”乱叫,伯杰率领的先头部队本能地向西突围,而林村谷西口被密集的火力死死地封锁,已经根本无法前进!
  “撤退!赶快向东撤退!”伯杰举起手枪,对空连发三枪,下了紧急命令。二百多人的香港团队立即缩回,向东溃退,却被巴瑞特率领的后续部队堵住,他们的后方也已经被仇恨的火网封锁,英军进退两难,拥挤成一团,自相践踏,中弹者纷纷跌入泥泞之中,一时阵营大乱!
  几分钟前还自以为胜利在握的伯杰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料到从大埔败退的抗英乡民还有如此猛烈的后劲,在撤退之中将计就计,利用林村谷的特殊地形,埋下伏兵,等待英军到此,出奇制胜,欲置英军于死地!作为职业军人的伯杰却不得不佩服这些中国农夫的军事眼光:他们选择了一个极好的伏击阵地,居高临下,两面夹攻,密集的枪弹朝着狭窄的谷底倾泄;而英军完全暴露在他们的伏击圈之内,毫无回旋余地!这些抵抗者毕竟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农夫,这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敢于以农夫的智慧和军事家较量。啊,太大意了,不但伯杰上尉和奥格尔曼中校没有想到,连精明的加士居少将居然也会有这样的失误!
  “伯杰上尉,伯杰上尉!”巴瑞特中尉从乱成一团的队伍中挤过来,惊慌失措地呼叫着他的上司,“东面火力太猛,我们无法撤退,怎么办?”
  “开炮!”伯杰声嘶力竭地吼道,“西蒙斯在哪里?你为什么还不开炮?我请求你,看在上帝的分上……”
  “报告上尉,”巴瑞特喊道,“西蒙斯上尉还没有赶到,现在我们手里根本没有炮!”
  “啊?”伯杰狠狠地骂道,“西蒙斯这个魔鬼,他把炮拉到哪里去了?没有炮火掩护,我们将死在这里!”
  两侧的山上,抗英乡民士气大振,“杀”声震天,山鸣谷应!邓伯雄手持驳壳枪,厉声喊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弟兄们,报仇雪恨的时机到了,杀啊!瓮中捉鳖,杀尽鬼佬,一个也不要让他跑掉!”
  滚在泥沼和血泊之中的英军被两面夹击,全军覆没的厄运迫在眉睫!
  “上尉……”巴瑞特踉跄奔过来,抖抖索索地抓住伯杰,“上尉,我们投降吧,这样可……可以减少一些伤亡……”
  “Bastard!女王陛下的军人,怎么能向这些农夫投降?”伯杰猛地甩开巴瑞特的手,瞪着血红的两眼,朝他的部下高声喊道,“听我的命令!迅速离开谷底,分散隐蔽,潜伏上山!夺下制高点就是胜利,上帝保佑我们!”
  伯杰毕竟是一名极富作战经验的军官,千钧一发之际,他当机立断,为英军指出了一条死里求生之路。一声令下,陷于绝境中的英军迅速撤离田间小路,奔向谷侧山地,一面射击,一面朝山坡上爬去,利用树木、山石为掩体,人自为战。山间茂密的丛林既掩护了抗英乡民,也掩护了英军,双方都湮没在烟雨草莽之中,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激烈的对射交织成密集的火网!
  深夜,屏山觐廷书室楼上的客房里,三嘴灯下,易君恕和邓植亭、邓芳卿围在书案旁,谛听着远处传来的密集的枪声,一声声像是打在自己的心上。
  “天哪,”阿惠靠墙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失神地喃喃自语,“打了这么多枪,不知道又死了多少人呢……”
  “唉!”邓植亭焦躁地拍案而起,“芳叔,现在正是该上战场的时候,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植亭,”邓芳卿说,“这是菁士下的军令,要我们在家留守嘛……”
  “留守,留守!大哥他们在和鬼佬拚命,我们还留守什么?”邓植亭吼道,“芳叔,你留下好了,拜托你好好照顾易先生,我带队伍走了!”
  “植亭兄!”易君恕倏地站起来,“请不必以我为虑,我和你一起走!”
  “这可不行!”邓芳卿忙说,“菁士临走时,特地交代:先生是我们的贵客……”
  “芳叔,这种时候还有什么主客之分!”易君恕慨然道,“一旦主力在前方失利,英国人就要打到我们家门口了!”
  “可是,”邓芳卿仍然犹豫不决,“万一英国人从西边打过来呢?”
  “你没听见东边的枪声不断吗?”邓植亭喊道,“哪里响枪,我们就往哪里上!你没有胆量,就不要去,也不要拦我!”
  “哪个没有胆量?”邓芳卿被激得心头火起!他虽然长植亭一辈,却又是同龄人,自幼便一起读书、玩耍,叔侄犹如兄弟,植亭讥他胆小,他如何能忍?一拍膝盖,倏地站起来,“要走,我们一起走!”
  远处密集的枪声催促着他们作出了紧急决定,觐廷书室的铜钟敲响了,邓植亭同时派出人去,到厦村集合队伍,立即出发。
  “呜呜”的螺号声震动了厦村,枕戈待旦的壮丁走出家门,手执长枪、短枪、大刀、长矛,洪流般朝邓氏宗祠“友恭堂”拥去,围村间的上路上一片紧急的脚步声、枪械声和人们彼此的招呼声。
  老莫从乱哄哄的街上回到自己的家门,他老婆披着一件洋布衫,连钮扣都来不及扣,慌慌张张地一把抓住他的手:“外边出了什么事?”
  “要打仗了!”老莫兴冲冲地说,“你听,枪声越来越近,英国人快打过来了!”
  “啊?!”老婆吓得猛地一哆嗦,“打仗是什么好事情?看你开心得这个样子!”
  “咳,你呀,总是妇人之见!”老莫进了客堂,在八仙桌旁坐下来,点上一支烟,胸有成竹地说,“自古乱世出英雄,不管哪朝哪代,开国皇帝都是穷光蛋,靠的是乱中夺权,从血泊中杀出一片江山!你等着,等到英国人扫平了新租借地,我莫某人就是他们的‘开国元勋’,好处就不光是迟府少爷给我的那十五英亩地了,凭着我为英国人立下的汗马功劳,还不得赏个一官半职?你呢,以后你就不要再待在这里做乡巴佬了,跟我搬到香港住大楼去!坐着四抬轿子逛街,‘这位阔太太是谁?’‘咦,你还不知道?这是莫先生的夫人哪!’”
  “喔哟哟,你这梦倒是做得美!”老婆撇撇嘴说,“要是英国人打到厦村来,那枪弹可不长眼睛,认得什么‘莫先生’、‘莫夫人’?一颗枪弹落在脑壳上就要了命!我们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要是被拉去‘慰劳’英国兵,那可怎么好?”
  “哎呀,你这黄脸婆倒比我有心计,说得是呀!”老莫也含糊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千万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我羊肉还没吃到,先惹上一身臊,赔上老婆和两个女儿……”
  “这话说得好难听!英国人还没到,你倒先准备把我们赔出去?”老婆气得两眼冒火,一巴掌打落了他叼在嘴上的烟卷,“我的‘扭计祖宗’,你快想想办法吧!”
  “是啊,是啊,”老莫答应着,皱紧了眉头,“我得想想办法……”
  觐廷书室门前,人声鼎沸,屏山、厦村的抗英武装壮步橐橐朝这里开来。乡亲们扶老携幼、挈男抱女,惶惶不安地跟着来到书室前,送亲人出征,一双双眼睛含着热泪,人群中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本族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姐妹!”邓植亭手持一支左轮手枪,站在门前的花岗石阶上,高声说,“大家都听见了东边的枪声,那是我们的亲人在和鬼佬血战!现在他们胜负不明,生死未卜,我们不能坐视不顾,男丁都跟我去打鬼子!留下的老人、妇女,看好我们的家,带好我们的仔、女……”说着,他自己的喉咙也不禁一阵哽咽,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眼泪,沙哑着声音说,“男丁就应该保卫父母妻子,保卫家园!走了,走了!等我们打败了鬼子,回来和大家一起吃盆菜、祭太公!”
  队伍就要出发了。
  阿惠流着泪,送易君恕走出觐廷书室。易君恕的长衫上束了一条丝带,肩上挎一支驳壳枪,一介书生倒也平添了些许英武之气。
  “易先生,你可千万保重啊!要是有个好歹,小姐她……”泪水噎住了喉咙,阿惠说不下去了。
  易君恕默默无语,他能说什么呢?对于家破人亡的阿惠,任何安慰都已经无济于事;对于远隔在维多利亚港对岸的情闹,他也无法作出任何许诺。他是个男子汉,现在应该挺身而出了,和年逾半百的邓菁士一样,和阿惠那未成年的兄弟一样,再无别的选择,至于能不能回来,谁也不能预料!
  “阿惠,你也保重……”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屏山河边一阵吵嚷声,两名后生手持红缨枪,推揉着一个满身泥污的人往这边走来。觐廷书室门前的人群轰地骚动起来。
  “喂,出了什么事?”邓植亭大声问。
  “我们抓住了一个奸细!”那后生一手持红缨枪,一手抖着一面泥污的白旗,说,“这家伙三更半夜偷偷地爬过我们的岗哨,携带着这面白旗,要往屯门那边跑!”
  “我冤枉!我不是奸细!”满身泥污的老莫跌跌撞撞地喊道,“植亭贤弟,你是知道的,我为保卫家乡捐献了五百港币!”
  “噢,原来是莫先生?”邓植亭听出了他的声音,问道,“半夜三更的,你往屯门跑,要去做什么?”
  “我……”老莫期期艾艾,“我是个生意人,当然是去做生意了,去屯门搭船……”
  押解他的后生把抓在手里的白旗扔在地下:“这白旗怎么讲?”
  老莫猛地一抖,说:“我……我是怕碰到英军,好有个防备……”
  “英国佬正在攻打我们的家乡,杀我们的人!”邓植亭喝道,“你往那边跑,天知道做的是什么‘生意’!”
  “这个人,我好像在香港见过……”阿惠对易君恕轻声说。
  “噢?”易君恕引起了警觉,“你仔细看一看……”
  阿惠走上前去,借着书室门前灯笼的光亮,辨认着那张沾满了污泥的脸,不禁吃了一惊,叫道:“哎呀,他是迟孟恒的管家!专给东家出坏主意,绰号叫‘扭计祖宗’!”
  “啊?”老莫一愣,慌慌张张地说,“我……我不认识你,不要血……血口喷人啊!”
  “少噜嗦!”邓植亭大喝一声,“搜!”
  老莫听到这个“搜”字,顿时慌作一团,两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别……别误会,我没做违法的生意,身上也……没带什么……”
  这种最愚蠢的欲盖弥彰竟然发生在号称“扭计祖宗”的老莫身上,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本能地掩饰恰恰表明了他胸口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两名后生不由分说,一个反剪住老莫的手,一个扯开他的长衫大襟,随即摸到藏在夹层里的一样东西,“嚎”地撕开,一个信封掉了下来。
  老莫疯了似地挣扎着要扑过去,但他的两手被死死地抓住,那信封已经被飞快地捡了起来。
  “亭哥,你看,”那后生把信封递给邓植亭,“不知他要给什么人送信噢?”
  “‘大英皇家军队长官启’……”邓植亭读出信封上的字样,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姓莫的,这就是你做的‘生意’!”
  老莫面如土色,浑身瑟瑟发抖,两腿一软,顿时软瘫在地!
  乡民们激愤地议论纷纷:“真是想不到,平时人模人样的‘莫先生’,倒是个汉奸!”
  “唉,早该想到啊!他多年在香港做事,轻易不回家,英国佬要占新安,他倒突然回来了,不是搞鬼才怪哩!”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带头捐钱,倒像个好人哩,谁知道……”
  “诸位静一静,听听他的信里都写些什么!”邓老夫子对大家说。
  邓植亭展开信纸,读道:“‘大英皇家军队长官阁下:敝人系香港奉公守法之良民,供职于迟氏万利商行。兹因拓界之事,乡下莠民作乱,于政府之接管颇多阻碍。敝人忠于大英皇室,愿为国事分忧,特返乡搜集莠民抗英活动之情报,曾先后呈报首恶分子名单以及多次聚会之商谈内容,另有中国悬赏捉拿之逃犯易君恕,系书写揭帖《抗英保土歌》之人,亦由敝人侦得线索,报告于港府,警察司梅轩利阁下以及万利商行总经理迟孟桓先生均可作证。今闻枪炮之声,知大军将至,敝人喜不自胜。又恐军士不识敝人,产生误会,特禀报详情如上,请求保护敝人及家小生命财产之安全。’”
  这封信宣读完毕,极度的震惊倒使人们愣住了。尽管抗英首领早就提出严防奸细,却不料世交乡邻之中会真地出现这样出卖同胞的内奸,而老莫自己开的“功劳簿”更令人吃惊,他一个人竟然做出了这么多的罪恶!
  “莫先生,”易君恕上前一步,冷峻的眼睛注视着老莫,“我以前只知道迟孟桓是英夷走狗,今天又认识了你这条走狗的走狗!”
  软瘫在地的老莫惶恐地翻翻眼,望着这个陌生的人,二十七八岁,北方口音,面目很清秀……
  “啊,你……你……”
  “我就是你‘侦得线索,报告于港府’的那个易君恕,”易君恕说,抬手指着自己的前额,“这颗头颅如果被你割下来,无论拿到广州,还是香港,都可以卖个好价钱,可惜,这笔买卖你恐怕做不成了!”
  “啊……”老莫一声呻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枪毙他!”
  “拿刀宰了他!”
  “把他剁成肉泥!”
  人群发出愤怒的吼声,把老莫包围起来,石头、砖块像雨点似地向他砸过来,壮丁们举着步枪、火铳、大刀、长矛朝前涌去,争着要亲手结果这卖国贼的性命!
  “这样的恶人不杀,天地不容!”邓植亭举起了手中的左轮手枪,瞄准老莫的头颅,在将要扣响扳机的一刹那,却又垂下了手,“不,省下这颗子弹去打鬼子,我给你一个更合适的死法!姓莫的,还记得吗?我们十万乡民约法三章:”做内奸,通外鬼,猪笼浸水。‘当初的那份草稿还是请你写的,现在正好用在你身上!“
  “饶命!饶命啊……”老莫突然疯狂地嚷叫起来,“各位父老乡亲,可不要把事情做绝啊!英国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网开一面,饶我性命,我保你们平安无事……”
  “拉出去,”邓植亭怒喝道,“猪笼浸水!”
  愤怒的人群一起拥了上来,用粗壮的麻绳将老莫捆住手脚,塞进猪笼,赘上重石,向河边拖去,老莫在猪笼之中,杀猪般地嚎叫!人们叫喊着,咒骂着,奔跑着,把他拖到了屏山河边……
  “饶命啊!”猪定里,老莫发了疯地在嚎叫,“我求你们了,下辈子再也不敢做汉奸了!……”
  “你这辈子罪有应得,没有下辈子了!”邓植亭怒喝道,“扔!”
  人们发一声喊,那嚎叫着的猪笼便被抛上了半空,“哗!”跌入屏山河中,随即被激流冲卷着滚向入海口,喂鱼虾去了……
  惩治汉奸,大快人心,把乡民们抗英的怒火烧得更旺,邓植亭把手一挥:“集合队伍,出发!”
  林村谷激烈的枪战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抗英乡民居高临下,拼尽全力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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