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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别夜-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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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瓶高高扬起,卓玉辰的眼中虽有怒火,但那怒火却过分牵强,他心中亦是害怕的,只不过偷偷藏了起来,并不想华岫和顾愁烟发现。敖昆一个箭步上前,准确无误地扼住卓玉辰的手腕,卓玉辰感到整条手臂一阵酥麻,手指无力,那花瓶便咕噜噜滚落在地上,发出粉碎的哀嚎。
敖昆出身草莽,也会一些拳脚功夫,向来娇生惯养的卓玉辰哪里是他的对手。只被他狠狠一推,便摔倒在地,手掌正好按在花瓶的碎片上,霎时间皮肉都被割破,鲜血直流。华岫和顾愁烟看不清卓玉辰受伤,只知他摔倒,急忙跑上前扶他,敖昆冷笑了几声,指着顾愁烟道:“小姐若想知道我为何将你们捉来,不如问问你的好嫂嫂!”
说罢,身躯重新匿入黑暗。
幽幽的,如鬼魅,仿佛连走路都是没有声音的。
华岫和顾愁烟将卓玉辰扶进屋坐了,油灯一照,方才看见他满手淋漓的鲜血。顾愁烟惊得大呼,华岫亦是心颤,急忙掏了手绢,小心翼翼替卓玉辰擦拭伤口。卓玉辰一直咬紧了牙关不肯喊疼,但那些陶瓷碎片几乎将他折磨得昏厥过去。
突然感到手心里有一阵火辣辣的疼。
好像被撒了一把盐。
卓玉辰将手一缩,从凳子上跳起来,但转瞬便意识到那疼痛的来源。
——是华岫的眼泪。
微光里,泪似珍珠,挂在华岫娇俏的玉面,脸色有些微的发白,昏暗中更显玲珑剔透,仿如用温润的玉石细细雕成。眉心紧蹙着,撅着嘴,双肩时不时起伏,那忧心忡忡又楚楚可怜的娇态,任谁看了都要心疼。
是心疼那样美好如玉的女子竟然哭了。
反倒不心疼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
卓玉辰恨不得立刻替华岫擦掉脸上的泪痕,可是他双手不便,亦使不上劲,只好微微屈膝,压低了身子,伸过头去看着华岫微垂着的脸:“别哭了,我们会想到办法的。”华岫擦了擦鼻子,抽一口气,咬着嘴唇使劲地点了点头。
顾愁烟靠近来,接过卓玉辰的手,又拿了华岫搁在桌沿的帕子,将他的手放进油灯最明亮的那层光晕里,轻轻地为他挑出掌心里一点残片,然后又用帕子包扎起来,动作温柔,卓玉辰感觉不到更多的疼,心微微定下来,不由得黯然地舒了一口气。
其时已经到黎明了。
只不过那山谷被紧紧地围着,山崖都很高,挡了不少的光线,所以依旧黑沉沉的。卓玉辰劝华岫和顾愁烟:“折腾了一夜,你们都睡会吧?要是害怕的话,就都在这儿挤一挤,我到门口守着。”
顾愁烟却幽幽一叹:“我们已是肉在砧板上,哪能和他对抗呢?你守得住门口,却还敌不过他一双拳头,倒不如听天由命罢了。”华岫听她这样说,凝眉思索,问道:“他将我们捉来究竟有何目的?他是想让我爹拿钱来赎我们,赚一笔银两吗?”
顾愁烟看了看华岫,忽然欲言又止。
可她知道她迟早是要说的。
就算她不说,敖昆也会将这背后的牵连告诉华岫。只是她有千头万绪,却不知从哪里说起。想了想,便问华岫:“你可还记得敖昆的女儿凤绯?”
华岫道:“嗯,有些印象。以前是浣溪院伺候哥哥的吧?溺水死了。”
顾愁烟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坐着的卓玉辰,气若游丝,叹出一声:“当时——她怀着你哥哥的孩子。”
一语出,华岫和卓玉辰俱是惊愕。
完颜正初和凤绯的事,整个完颜府,没有几人知道。那是一场酒后的意外。因为当初完颜松反对自己的儿子娶一个青楼女子为妻,完颜正初和父亲为此时常闹得不可开交,后来免不了借酒浇愁,酒醉之后却将凤绯错看成了顾愁烟。
凤绯对公子爷素来爱慕,酒醉铸错,却反倒称了她的心意。她一心想着攀附高枝,希望完颜正初可以让她摆脱做丫鬟的命运,哪怕是嫁给他做妾她也愿意。完颜正初却懊悔不已。恨自己一时意乱情迷,伤害了无辜的女子,亦更加有负顾愁烟,他便一再拖延着凤绯,只对她说他定然会想到妥善的解决办法,为他所犯的错负责任。
凤绯一等再等,等来的却是完颜正初将顾愁烟娶进门。
凤绯自然是不甘心的。有一段时间无端端总觉得难受,去瞧大夫,大夫诊断她竟怀有两个月身孕。她又惊又喜,以为自己也能效法顾愁烟,凭着腹中的孩子当上完颜府的少奶奶,因而对完颜正初纠缠得越发紧。完颜正初也便越来越看清凤绯的粗俗势利,更加不肯答应娶她进门。
“凤绯一再遭到拒绝,想自己孤身无依,若那腹中胎儿日渐成长,必然要被人察觉,届时受千夫所指,颜面无光,哪里还有生存下去的勇气。因而便跳进那不深不浅的池塘里,自溺死了。”顾愁烟面有愁容,一双瘦削的肩在微光里轻轻发颤,“大家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却不知凤绯乃是自寻短见,一尸两命。”
“哥哥告诉你的?”
“嗯。”
“你——不怨恨吗?”华岫咬着唇。
顾愁烟摇头:“正初对我的情意,我从未怀疑。我出身卑贱,能有他愿意待我若珍宝,我还有什么好求的?他坦诚待我,将事情真相告诉我,亦是他在意我,对我尊重的表现。他原本已经因为凤绯的死而后悔自责了,我怎忍心再怪他,让他更加难过?”
如此隐忍温柔,竟是华岫从来不曾想到的。
她和顾愁烟很少有这样深刻的交流,她只觉得她冷漠清高,脾气古怪,对她避而远之,甚至也曾因为她的出身而看轻她,但此刻却禁不住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是否对她太苛刻,她或许也是良善柔情的女子,所以哥哥才那样爱她,不顾一切都要将她娶进门吧?
卓玉辰似乎隐隐觉察到了异样,再问顾愁烟:“莫非敖昆对这件事情有别的看法?还是他将凤绯的死算在完颜家人的头上?”
顾愁烟移转目光,似水柔情都笼罩在卓玉辰身上。她道:“敖昆大概是受丧女之痛的打击,想法偏激了,他一口咬定是完颜家为了遮盖公子与丫鬟有染的丑闻,因而逼死了凤绯,他还说……”
卓玉辰看顾愁烟略有停顿,迫不及待问:“他还说什么?”
“他说——”顾愁烟看着华岫,“他想要公公也尝到失去女儿的滋味!”纤细的声音,却撞破黎明的寂静。
华岫顿时急得眼泪直流:“他——他是想杀了我吗?还是一辈子都将我关在这里?呜呜呜呜……怎么办呢?卓玉辰,你要想办法救我啊!”她巴巴地看着卓玉辰,卓玉辰面色凝重,安慰她:“既然敖昆没有当即便对你下手,他定然还有其它的目的,我们争取尽快想出逃亡的办法来。”
华岫却不肯安分,缠着卓玉辰问他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卓玉辰支支吾吾,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答她,便故意岔开话题,只一个劲哄着华岫睡觉休息。华岫经过那番折腾其实早已精疲力竭了,身子一挨到床板便像酒过三巡,直不起腰来,立刻被周公拉进了梦里。
卓玉辰在床边坐着,望着华岫酣睡的模样,凝神叹息,心事已堆了几重。顾愁烟轻声唤他:“卓少爷,你有伤,理应歇歇,这里就让我来守着吧?”卓玉辰站起身,回头看着顾愁烟:“这个时候,我便是想睡也睡不着了。”
望向窗外,晨光终于透进来。
这巴掌大的小庭院,轮廓亦随之清晰。假山垂柳,迎春海棠,就像站岗的士兵一般,各司其职,美丽却冰冷地占据自己的席位。卓玉辰跨出门去,站在屋檐下,薄薄的晨雾就像当年温柔乡如水透明的纱帐。
他还记得他是如何与顾愁烟相识的。
顾愁烟亦更加记得。
此刻,款款的回忆却带了几丝浑浊,搅着不宁静的心房。他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问身后螓首蛾眉沉默的女子:“为何敖昆要布置这样一个庭院?如果他想要报复完颜老爷,他的目标岂非只要华岫一人便足够了?”
渐渐地,庭院鸦雀无声。
顾愁烟听卓玉辰那样说着,心弦早已抽紧,自然下垂的手,不自然地握紧了拳头,将绿罗裙捏出年轮般的褶皱。
嫣然写在文前的话:
番外没有收录在《红楼别夜》正书里,只在《听风》杂志刊载过。可能有些同学没有买到杂志,我就给大家一个新年福利,来这里看吧!
番外是全书剧中以后的后续,所以,我的建议就是最好看了书,或者至少你要先知道结局,然后看番外,这样才会明白。
有些已经看过番外的同学说,还是原书的结局好,至少华岫还记得她跟夜痕之间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番外里,她连记忆都丢了,这样其实更惨。我自己对此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其实我也很挣扎,到底是让她记得,然后一生都活在一个再也不可能圆的梦境之中呢?还是让她忘记,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
其实这两种都很残忍,残忍得我有点恨我自己,但是又没有办法改变我一向只爱悲剧的变态癖好,总是要写杯具杯具杯具。
大家看吧,看完之后不要打我。
我在想,《红楼别夜》第二部《玉扇惊鸿》已经完成了,除了女主洛云翩是第一部就出现的人物,情节方面,第二部跟第一部是没有交集的。
第三部仍在构思中,很多人说,感觉夜痕和华岫是还有后续的,会有吗?我努力想一想吧,看第三部到底要不要将前两部串联起来。
华岫是我所写过的女主当中,最可爱的。云翩呢,大概就是我所有写过的女主当中,最可怜的。写华岫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偷笑,写云翩,就忍不住偷哭,云翩为花无愁不知道哭了多少回,我就为云翩也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还记得有一天,写到云翩跟无愁一次决裂的场景,我在想他们之间会说些什么,想他会如何残忍地对待她,她又如何乞怜无助,想着想着眼泪都下来了。好像觉得很乏力,没有足够的狠心去写。经常都会这样埋怨自己,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那么好的一对璧人儿,我为什么就是要拆散他们?
整个《十二濯香令》,沈苍颢与木紫允,我终于在大家的呼唤与谴责中,良心发现,立誓要在九弦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
唉,你们继续来唤醒我吧,帮我找回我的良心吧!
花了前所未有的多而长的时间去写《玉扇惊鸿》,但可能不会在杂志连载,直接出书。2011年的第一本书是《九国·三生叹》,第二本就是《玉扇惊鸿》吧。
红楼别夜 番外 千夜思
文/语笑嫣然
月华轻,灯影寒,思君凝泪千夜唤。
【 只身 】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满室的烛光,忽然抵不住那山雨欲来的汹涌,苍白地颤抖起来。随即一阵疾风撞破纱窗,吹落了新娘头上金丝绣边的红盖头。新娘的眉眼轻轻一抬,嘴角勾起,露出轻蔑的笑容。
龙凤镯,红嫁衣又岂能困得住她?
她是早就已经立定了心思要趁着新婚之夜,防备最松懈的时候逃走的。自打亲事定下,再多的哭诉,再大的反抗,也换不来父亲的一次软语安慰。脑海中盘亘着的,只有父亲严厉的训斥,“他要是会回来,早就回来了!你还要等他到什么时候?他根本就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死了!”
多少次,她都哭倒在父亲愤怒的目光之中。
多少次,她都沉沦在午夜梦回的心痛。
多少次,她仿佛看见他鲜衣怒马,乘风而归。
多少次,多少次,她的冀盼都化成云烟!他眸中举世无双的深情款款,都在她背人垂泪的孤影中,化成漫天细雨流风,萦绕着她,却找不到他。
宋夜痕,你失约了。
你答应过三年之后回来找我,你不来,我怎么告诉你,我完颜华岫今生只为你一人描眉画鬓,为你身披红妆。
你不来,我怎么告诉你,纵然江水为竭,星河陨灭,我也会等你,寻你,直到身死,直到魂飞。
华岫眼眶湿润,忽如溺进深渊寒潭。一阵冷风吹醒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换掉身上鲜红的嫁衣,穿上紫琳事先为她藏在新房里的黑色行装。这时宾客已经散了,屋外仍有酒香缕缕飘来,好像还有一些混乱的声音,隔窗听去,如有刀光剑影,烈火焚烧。
她无心去顾及,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门外阒静幽暗。
自从父亲和姜家订下了这门亲事,她就像个犯人似的被看管着,她要逃,要到边疆的乌骓城去打探宋夜痕的消息,惟有新婚之夜,才是最佳的出逃时机。夜色幽幽地照着她,空气中仿佛有一股血腥的气味开始蔓延过来。她忽然觉得心慌,加快了步子,突然前方的转角扑出来一个人!
华岫思量不及,就已经被对方捉住手腕,“快逃!跟我走!”血腥的气味陡然加重,就连那只手——
那只牵住自己的手,也是湿淋淋的!
她仔细一看,对方的袍子上,双手,甚至脸上,都染了鲜血。那鲜血将他刚毅的五官涂抹得如罗刹一般狰狞。可是……可是他的一身红袍……他的一身红袍预示着他今夜的身份与别不同!
他就是那个要跟自己成亲的姜家独子姜兆南!
华岫之前因为太过抗拒,被父亲软禁在家中,甚至连这个姜兆南的模样都不曾见过。这会儿她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血腥的气味令她作呕,她却挣不脱他的手,任由他拖着穿庭过院,朝着后门疯一般地逃去。
长街清冷,远处的城门口,微光之中映出流动的雾气,仿如一个守株待兔的魔窟。华岫的手腕几乎快要被姜兆南捏碎了,她恨然吼道:“姜兆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姜兆南微微一愣,停下步朝四周看了看,确定并没有人追来,眉眼一垂,痛然道:“姜家此刻已遭仇家血洗,我们不能再留在霜天城了。”
【 幽梦 】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在滔滔的江水畔炸开。华岫怒极,瞪着姜兆南,“你们姜家被人寻仇,你要逃是你的事,为什么拉着我?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
姜兆南的凶狠表情看起来有些夸张,他抓着华岫不放,“哼,我不救你,你昨晚就被仇家乱刀砍死在姜府了。你我既然已经拜堂,你就是我、我姜兆南的妻子,我到哪里,你当然得跟着我!”他故意把自己的名字说得很重,唇齿间却磨着一股生疏。
华岫千般不愿,被他从城门口一路拽到了渡头,这会儿再是挣扎都显得气力渺小,挣不脱他。流花河在前方汇入清绝江,江面宽阔,远山仿如刀刃,在蒙蒙水雾中幽黑地立着。渡头泊了一只很大的货船,船夫正在拉着锚链。
姜兆南急忙大呼:“船家!请问你们这船是要去哪里?”
呵,请问?华岫不屑地冷哼一声,白了姜兆南一眼。他刚才那股狠劲怎么不见了?转脸对着别人说话竟透出几分谦逊,他倒真是变脸比变天还快。那船夫听姜兆南说自己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眼露同情道:“老朽也很想帮这位相公和夫人一把,但老朽做不了这个主,还得请示我家主人。”
姜兆南忙问:“那船家可否请你家主人现身说话?”话音一落,那船舱口深蓝的帘子忽然被打起,里面传出懒洋洋的一声问:“是谁要见我啊?”随之映入华岫和姜兆南眼帘的,是一个白袍玉带,凤眼薄唇的男子。他款步出来,微微一笑,仿如镜湖之上有清风吹拂,微澜渐生。
这男子姓宫,名少弘,家中是做筑建生意的。这艘船是宫家的运货船,装了一批从京城最好的石器行买来的凝花玉石。
因为凝花玉石极其珍贵,在别处是买不到的,所以宫少弘以宫家少主子的身份亲自来这一趟,却没想到在离开的时候还能结识两位新的朋友。——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不仅邀请了姜兆南和华岫上船,还以上等的酒肴款待他们,推杯换盏之间,他言辞诚恳,“两位家中遭逢不幸,宫某深表惋惜,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也能相识,确是有缘。两位大可以随我回薛凰城,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薛凰城?华岫的眼神轻轻一颤,薛凰城与乌骓城同在流苍国西南,相隔也不远,若能到了薛凰,再想法子摆脱姜兆南去乌骓,岂不正好?她嫣然一笑,“反正我也没去过薛凰城,倒是很想去见识见识的,你说呢,相公?”眼神朝着姜兆南一瞟,故意将那称呼咬得很重,姜兆南有些失神,眉宇间反倒可见几许尴尬。
不多时,婢女玉镯从舱外进来,香云纱裙随步而皱,袅娜娉婷,宫少弘戏笑着看她,“房间准备好了?”玉镯低着头,似是故意不去接触宫少弘的目光,“都准备好了,姜公子和夫人随时可以去歇息。”
那货船里小舱只有五间,随从们都相互挤着,已是好不容易才挪出一间给他们。华岫才一进去就抱起地上一张矮脚圆形小木凳,瞪着姜兆南,“喂!告诉你,姑奶奶我在霜天城可是出了名的女霸王,你休想趁机占我的便宜,否则我打得你落花流水!”
饶是姜兆南一脸冷静,见了华岫那副模样也忍俊不禁,“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这床留给你睡,我就睡地上好了。”他这会儿笑起来倒不像在渡头的时候那么粗暴凶恶了,华岫越发觉得不解,“你真是个怪人!”
姜兆南问:“我怎么怪了?”华岫道:“你一会儿凶得要吃人,一会儿又好像还蛮懂礼貌的。”姜兆南一愣,突然又沉下脸来。窗外挂着一轮下弦月,微弱的光芒,为漆黑江面铺上一层清冷的寂寞。
华岫渐渐地睡着了,睡梦中,她又看见宋夜痕,琉璃碧瓦下,他微微笑着将一朵朵桃花簪在她的发髻上。他问她,华岫,我们成亲,好不好?她想说好,可是,画面突然一暗,亭台楼阁都变成坚冷的石壁,他浑身是伤,她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他却还是忍着疼安慰她说,我以后都不会跟你生气了,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睡吧,也许你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了……
华岫,你等我……
三年后我一定回来找你……
华岫,我爱你!
不!不要走,不要扔下我……啊!夜痕!她大喊了一声,猝然惊起,脸上已是清泪满布。夜还那么黑,天还没有亮,床边似有一团模糊人影,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她,她心中一痛,一把将对方紧紧搂住,用力得好像愿为这拥抱倾尽所有,她失声痛哭,“夜痕,夜痕你终于回来了!”
这时,耳边的声音却低沉地将她打断,“华岫,是我,我是兆南。”
忽然,梦彻底碎了。
【 沉江 】
那一晚的哀哭,呢喃,泪痕,拥抱,还有那个名字——夜痕——都深深地烙在姜兆南的心上,他还是忍不住问华岫:“谁是夜痕?”
华岫抿着嘴,白了他一眼,“不用你管!”
姜兆南忽然有点恼了,抓起华岫的手腕,“夜痕?是个男人吧?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你却连做梦都想着别的男人,你说,我该不该管?”华岫被他抓得手腕发麻,“你、弄疼我了!放……放手!”姜兆南狠狠瞪着她,那表情分明是愤怒,可瞳仁的深处却还藏着惭愧与不忍。
良久,他的手一丢,拂袖向船尾走去。
华岫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朝那背影狠狠一啐,喊道:“姜兆南,我讨厌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承认跟你拜过堂成过亲!”
江风徐徐,吹乱她如瀑的青丝。
宫少弘不知几时已在船舷边站着,笑意深长地看着她,“夫妻之间闹点小别扭,何必说那么重的话呢?”
华岫柳眉一竖,“我跟他只是拜过堂而已,算不得夫妻。”
宫少弘扑哧一笑,“拜过堂不算,那还要怎么样才算?”华岫的脸一红,跺脚道:“宫少爷别拿我寻开心了!咱们这船还有几日到薛凰城呢?”宫少弘摸摸鼻梁,盘算道:“大概还有五天吧。”
五天,江船绿水,烟波浩渺。
那望不见尽头的清绝江,可有哪一段是曾经载过他的?可有他遗落的破碎之伤?夜痕,你一定还活着,你不会死,你不会真的狠心抛下我,对不对?夜痕……华岫一念至此,忽然失声痛哭。
波涛掀着船身轻微晃了晃,她如梦初醒,拭泪从舱内走出,江风呜咽,流水潺湲,冷不防一声咆哮吓得她猛然一颤,手镯撞在木柱上,啪的裂开两瓣。“发生什么事了?”华岫循声找去。
船尾处,一道长长的人影在斜阳下拖出一地暗灰。是姜兆南。他正惊恐地瞪着站在他对面的宫少弘,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浑身鲜血的少女躺着,想是她整个人仰面摔下去的时候被木桩刺穿了身体,那木桩的尖端像一截拔地而出的竹笋嵌在她的小腹上。
华岫尖叫一声,拿手蒙住眼睛。便听得宫少弘大呼道:“姜兆南,你杀了玉镯!”姜兆南踉跄倒退,“我没有!我没有……玉镯姑娘不是我杀的!”宫少弘额头青筋暴起,“我好心收留你们,可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快来人呐,把姜兆南给我绑起来,船一靠岸,立刻送官就办!”
闻声赶来的几个随从纷纷涌上,姜兆南顺手操起身边一只发旧的船桨,一横,打在两个随从的小腹上。华岫惊呼:“姜兆南你想干什么?”宫少弘更是震怒,“抓住他!抓不住,就给我往死里打!”华岫骇然地看了宫少弘一眼,忽然听见扑通一声,纠缠之中姜兆南一个倒退撞上船舷,身子越过,掉进了滔滔的江水里。
江面那么静。
静得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看不到。
华岫扑在船舷,嘶声喊着姜兆南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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