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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躁-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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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华眼睛漾出流星一般的光彩,同时伸了手和金狗一边握了,一边叫道:“啊,你原来还这么年轻,我以为你是个秃顶老头的!乡下来的吧,名字还叫小名?”
男人就拿眼暗示妻子,那石华偏又要说:“这有什么呀,工人就是工人,哪有你们喝墨水的斯文!”
金狗哧地笑了一声,觉得这少妇好直率!说了许多感谢话,催他们快去吃饭,别误了开饭时间。石华就说:“老头子,我是来沾你的光到招待所洗澡的,我怎么好面皮去那里买饭,你去吧,给我和金狗老师捎一点吧!”
石华的男人买来了饭,三人吃起来。金狗喝了一碗稀饭,看着一对夫妇吃喝,石华一会儿在男人的碗里夹夹,一会儿又将自己碗里的饭拨给男人,一口一个“老头子”!倒觉得十分有意思。石华话很多,似乎和金狗早是熟人了,说起他们家的根根梢梢。原来这男人比石华大出八岁,且生就的老面,先在州城农产公司,去西阳县农产公司检查工作时,发现了当年由省城插队后招工到县上的石华,情书写了四十封,恋成了爱。婚后夫妻却长期两地分居,前年冬天,受尽千难万难,才把石华调到了州城。
石华说:“金狗老师,你这病,我给你包了,我爹现跟着我,方便得很!你晚上有空吗,咱们就找我爹给你看看?”
金狗盛情难却,便同意了。当下石华两口就要领金狗去家,金狗说:“你们先回去吧,告诉我个地址就行。我还得回报社去办一件事。”
男人就笑了:“金狗老师的未婚妻来了,是得回去安排一下的。”
石华就叫道:“噢,那我该叫她是师娘了!我陪你去,让我瞧瞧大记者的未婚妻是个什么仙女儿,那么有福!老头子,你回去先准备些饭去吧。”
金狗左推辞右推辞,石华只是要去报社,说她一定要叫师娘也去她家的。金狗再不好阻拦,两人回到报社宿舍,却没见了英英的影。拉开电灯,桌子上压了一张字条,金狗看了,上边写道:“我本是诚心诚意来看你的,但我实在受不了你的这种侮辱!我知道你心中现在还是有小水,小水已经结婚了你还这样,可见你多么卑鄙!我原想和你大闹一场的,念你有病,我就回去了!(今晚我在州城的什么地方,你不要打听也不要找,你也不会来找的!)你是怎样到这报社的,你心里知道!我英英没你有本事,可也不是被人下眼看的女子!我还要告诉你,我并不后悔这次到州城来,我知道了我今后怎么活人,这是要感谢你的蔑视唤醒了我!”
金狗将条子揉了,坐在椅子上,脸阴得十分黑青。
石华疑惑地问:“她留什么话了?”
金狗没有反应过来,后来看着石华,那么笑了一下说:“我和她相识,是一场错误。咱们走吧。”
两人骑着车子往石华家走去。夜空清朗,晚风柔和。石华和金狗穿过十字街口,霓虹灯下一对一对情人相依相偎地散步,小吃摊上的小贩们,一声高一声地呼唤着。金狗放慢了车速,说:“石华,你吃不吃一碗馄饨?”石华说:“那不卫生。你肚子饥了吗?到家老头子会把饭做好了的!”靠在电杆下的馄饨小贩,看见他们走近,已经揭开了锅盖,叫着:“来一碗吧!”他们驶过去了,还听见小贩在叫:“不吃了?吃了馄饨谈情说爱有劲啊!”石华哧哧笑了两声,金狗听着了,但他没有笑。路过一家影院门口,人流堵塞,他们只好下了车推着走,这家影院停止了放映而举办了舞会,无数的青年人站在马路上扬着钱叫:“谁有票?谁有票?”竟将钱直伸到金狗和石华的脸前问:“同志,有多余票吗?”金狗要解释说不是去舞会的,石华一扯他说:“这些人没眼色,真有舞票,咱是一男一女的,还用得着问吗?”挤过影院门口了,石华突然问:“金狗老师,你喜欢跳舞吗?”金狗说:“我不会跳舞。”石华说:“不会?当了记者怎么能不会呢?我以后教你吧!”金狗笑了笑,却说:“石华,以后不许叫我老师了!”石华说:“好,叫你金狗!金狗,你现在到州城了,又是大记者,跳舞还是要会的,这也是一种社会交际嘛,别有心理障碍,要打消掉农民意识哩!”
到了石华的家,她爹并没有同他们合住,而是在对面的楼上。老中医相貌高古,气宇清朗,当下切了金狗的脉,摸了肝位,看了手掌,观了眼底,却摇头说不像是肝炎,怀疑是患了胆囊炎,要求明日空腹去医院作胆囊检查。石华就乐得叫起来:“这就好了,我爹说是怀疑,那是百分之九十有把握的!”就拉金狗到她家,男人已经做了清淡饭菜,轮番劝金狗多吃一点。金狗听说不是肝炎,心也轻松了许多,比往日多吃了两碗。
经过几个医院复查,果然诊断为胆囊炎,金狗连吃了老中医十二服药,病就好了。金狗不敢忘恩负义,对石华一家十分感激,也就三天两头去石华家。石华的丈夫常常将写好的通讯文章让金狗审看,关系越发亲近。
但是,老袭的水平实在太差,下九牛二虎之力写了许多文章,皆抓不住要领,落俗就套。这当儿石华就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谈话,眼睛火辣辣地盯着金狗问:“金狗,你看老头子能写成吗?他要不是个材料,就叫他死了心,好好上班,回家了安心炒菜做衣服。你不知道吧,我这老头子可会裁剪哩,你瞧,我这件上衣,就是我设计他裁缝的。我不喜欢在商店买衣服穿,商店的衣服都是一个式样,一个穿什么,满街都穿的是什么。自己设计制作一件衣服,也像你们写成文章一样高兴哩!我这件上衣漂亮吗?”
金狗看着石华,直夸这件上衣的得体出众。这样的衣服,英英是永远不可能穿上的,即使穿上也绝不会有石华的这种州城人的气质的。
石华说:“一样衣服也看是谁穿着!乡下人这几年里富了,也穿着讲究了,可你在州城里一看,一眼还是能看出是乡下人的!金狗,我这可不是诬蔑乡下人啊!比如说乡下男的,这几年都穿了黑呢子中山服,可你瞧那衬衣领子,却是脏乎乎的!女的也穿了这样那样的,好整整齐齐,可那就像土特产包了层洋装潢!”
老袭说:“你少说些行不行,我们在谈正经事!”
石华说:“得了,老头子!写文章要有天才,金狗这么年轻就成了大记者,你怕胡子白了也学不到他这阵的本事的!金狗,你文章写得那么多,稿费攒了多少,成万元户了吗?”
金狗说:“我哪有什么稿费呀!”
石华说:“吓,我可不是向你借钱呀!”
老袭就指责石华:“写文章比不得做生意,谈什么钱不钱的!”
石华说:“钱怎么啦,说钱就丢人吗?现在干什么不需要钱?!”眉眼飞扬,竟将一只脚抬放在男人的怀里。男人忙拨下那只脚,看了金狗一眼,不好意思起来。石华就又说:“那怕啥呀,这脚又不是放到金狗身上了!”就笑得一口白牙。
金狗先觉得这少妇太那个了,听了她的话,自己也笑了,说:“你们这家庭气氛好哩!”
石华说:“我这老头子,人都说不配我,我却看着亲哩!这家里除了烧菜他干,拖地呀,洗衣服呀,全是我包了!老头子,你说是不是?”
和这家人接触,金狗渐渐忘却了别的烦恼,他几乎是逃避性的到这家来消磨自己。时间长了,他倒十分喜欢甚至是爱慕起石华来了。她识字不多,写个便条也歪歪扭扭地不堪入目,但却如数家宝似的一口能说出当今影坛、视坛、歌坛的男明星,女明星,知识异常丰富。能歌舞,善化妆,星期天里眉毛扯得细细的,穿着鲜艳奇服,俨然是一位二十三四的少女,常惹得浮浪小子向她大献殷勤,而她就挽着“老头子”招摇,忌妒得别人恨不能将她丈夫揍个半死!她倒一切不在乎,直率大胆,易于动火骂人,骂某某领导以权谋私,骂市场物价上涨,骂那些没皮没脸的男人,也骂不发表她丈夫文章的编辑。她对金狗十分关心,总是指责他不洗澡,穿衣服不是太短就是过肥,为他的一顶帽子,星期天骑车子跑遍了十八个商店!
金狗的电话多起来,不用猜都是她的:“金狗吗,下班到家来吧!”金狗说:“今天去不了的,我要写一篇文章。”她就说:“挣稿费也得要命呀!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金狗问:“什么日子?”她就说:“是你的生日!书呆子,我给你做了长寿面了!”金狗倒纳闷:什么时候将自己生日告诉她的?不知怎的,就又想到了铁匠铺的小水。他赶去了,两口子饭已做好,正在等他,老袭和他碰杯,她也和他碰杯。吃罢饭,老袭去收拾锅碗,她就骂他的头发乱得如鸡窝,按在椅上,为他理发。她理发的技术毫不逊色于大理发店的师傅。
金狗有些不好意思,她说:“谁叫我是女人呢?女人就是要管男人的!等你和你的英英结婚了,调到州城来,我就再不管你,让她也给我老头子服务服务!”
报社里人多事杂,写一篇大块文章,常常受干扰,石华夫妻就让他临时到他们家去写。上班了,他们都走了,他写得十分顺手,下班回来,他们就为他做好饭。一日,石华休假,她就悄悄地坐在一边打毛衣,待金狗写到半上午了,说:“金狗,歇会儿吧,你不累吗?”金狗说不累,她就过来夺了笔,要金狗陪她说说话,给她念念写出的文章。金狗念着念着,感到耳边有热热的东西,一拧头,石华紧紧倚在自己坐的椅子旁,脸凑过来也看着稿子。两人目光对在一起,他瞧见她溢彩的目光,他觉得那里一片光的网,他全被罩住了,又觉得那眼黑亮如一口池塘,睫毛茸茸,似池塘边的茅草,他已经看见自己走了进去,变得是一个小小的人儿了……不知在什么时候,两个人合成了一个人,一切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事后,金狗突然惊慌起来,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甚至怀疑到她:是在布置一个圈套吗?是对他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他慌慌地说:“我怎么会这样呢?”
石华开始洗她的脸,开始搽粉、画眉、涂唇膏,说:“这有什么?你是心慌吗,倒一杯糖开水喝喝就好了!”
她说得极轻松,金狗就吃惊了,不解地说:“可我并不漂亮啊……”
石华却妩媚地笑了:“你是长得不漂亮。我也不是想要你的钱,你没给我一分钱,你还不是常在这里吃住吗?我更不是因为你是记者,为了使我老头子的文章能发表,我是总给他泼冷水的!”
当她再一次搂抱住了他时,金狗脸色通红,感到了自己心底中的那一点龌龊!他抚摸着她的手,手绵软修长,手上有一个小小的疤。这是他以前不曾注意过的,问:“摔破的吗?”石华说:“咬的!”
金狗一惊:“谁咬的,这么狠?”
石华哧哧直笑:“是公司人事科长咬的!那一年我从县上调到州城,他积极为我帮忙,我好感激他,他却要我和我老头离婚嫁给他,他把我老娘看得太不值钱了!我去他办公室办理手续时,他把门关了,给我按了印章,说他不行了,要和我发生关系,我看得上他吗?他就猛地拉住我的手就吻,他不是吻,恨不得吃了去!我抽手,他就狠劲啃起来,他娘的像是要啃猪蹄子了!”
金狗沉默起来,脑子里忽的却又旋转起另一个疑问,睁着眼问:“你还和别人有过关系吗?”
石华说:“我猜你会这么问的!我可以说,我还没再碰上让我动心的人哩,和你这是第一次。给我献殷勤的太多了,他们对我好,全是为着尽快扒掉我的裤子,哼,我石华还不是那种贱坯子的人!金狗,我这话你信吗?”
金狗没有言语,却相信这话是真的。
石华又说:“你说话呀,咱们这样做,你是不是后悔了,觉得对不住你那个英英?”
提起英英,金狗摇头了。他并不觉得要对英英承担什么责任,而惊奇的是自己竟走到了这一步!这是一种逃避的结果吗?是一种堕落的行为吗?是一种隐藏的对小水的爱的再现吗?
金狗回到了报社,脑子里不停地回忆着新发生的事情,石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但很快一个沉重的负担压在心头,他出现了那次与英英荒唐事后的更强烈的惶恐和紧张!第二天一早,他就给石华打了电话,急切地询问:是不是她告诉了她的男人?男人是不是发现了蛛丝马迹了?石华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即使丈夫知道,那也不会出什么事故的。且还是那么热情地邀他去她家,似乎已经打破了一种同志式的关系,竟亲昵地称他是“小狗”!
他又一次去了,他们的见面使得各自不能控制,他们对于那个“老头子”来说,又干下了一桩“罪恶”。事后,金狗总是后悔,但以后的每次去,又都失去理智。他知道这样下去,会越来越淡漠过去的烦恼,但这样下去,将会重新导致更大的烦恼!他越来越胆小了,石华却越来越胆大了。但她对丈夫依然十分好,当着金狗的面打情骂俏,又拿很刻薄的话挖苦金狗,丈夫就训她,对金狗笑着赔话,金狗难堪不已,淡淡笑着,就去干别的事而支应过去。
金狗真不知道他该怎么活人了!
贾平凹作品集
第十六章
拯救金狗的,使金狗重新振作的是一份中央文件。
金狗没有想到,州城报社的总编、记者以及所有的编辑更没有想到,那份关于东阳县的调查纪实,被《人民日报》编发在内参上,很快中央领导作了批示,以文件的形式转发给全国,要求各省、市、自治区党政部门切实注意在农村普遍致富的形势下仍存在的严重问题,组织一定力量到偏远山区去了解困难户,防止浮夸风,真真正正地帮那些困难的农民解决温饱大事。在这份文件中,特意点名表扬了金狗!
中央有令,省上就雷厉风行地执行,省委书记和省长分头带了调查组到几个山区去,很快又组织了一大批省级机关干部到这些边远山区去蹲点,帮助贫困农民致富。而州城的领导亲自来到了报社要接见金狗,金狗也便第一次认识了专员巩宝山。这是一个瘦小的老头,模样和善,笑容可亲,他在报社的全体记者、编辑的会议上讲了地委和专署为了贯彻中央的文件所要做的工作:一,减免边远山区的农业税收,使那里的山民真正有一段休养生息的过程。二,组织相当一部分干部去那里蹲点。三,拨爆破、施工器材组织农民修公路,疏通城乡交通线。四,退耕还林,搞多种经营。五,赊销棉布,拨救济款每人三十元。七,帮助发展教育事业。巩宝山的讲话,很是振奋人心,会后的座谈会上,记者们纷纷拥护和赞扬地委和专署的这些措施。金狗也发了言,虽然巩宝山谈的这些方案,他都在那个调查报告中提到,但作为全地区的领导能这么具体化,他也是由衷高兴,便又以自己在农村的经验,向巩宝山建议:扶助贫困山区,一定要防止“撒胡椒面”的方法,就拿东阳为例,该县也曾打报告向上级申请救济,申请书上强调救济海拔一千米以上的高寒山区,但救济的粮棉、化肥、机械却都拨给了平川道乡村,私下认为高寒山区穷坑太深,一时填不满,就重点偏吃偏喝平川道而来树立面子上的致富典型了。以致使处于高寒山区的××乡耕牛存栏数只有五头,又无钱购买化肥,年亩产仅达到二百斤,全乡唯一一个造火纸的手工作坊,涨了一河水还将全部家当冲了,人均年收入可怜到四元。他说,既然现在注重扶助贫困山区,就要一是集中钱,开办那里的采矿业、林牧业、养殖业、培育业。二是派技术人员,三是派干部,每个干部包管一定数量的贫困户。
金狗的建议,使所有参加座谈会的人都面面相觑,心服口服这小子对农村情况这么熟,见解如此深刻而独到!巩宝山也听得目瞪口呆,待金狗一发言完,他就带头鼓掌。问道:“金狗同志的建议好啊,你对农村工作挺在行的,你是哪里人,原先干过什么?”
金狗说:“巩专员,我是自小就听人提说你,但你却想不到我也是仙游川人哩!”
巩宝山说:“仙游川?你爹是谁?”
金狗说:“我爹是不静岗的画匠。”
巩宝山说:“噢,矮子画匠的儿子成人了?!”
巩专员走后,州城报社在一段时间连篇累牍发表配合解决贫困户的文章,金狗也随之成了新闻人物,英雄,功臣,名记者了。但是“矮子画匠的儿子成人了”这句话一经德高望重的巩宝山说出,便也有人开始了解,连金狗祖宗几代的根根梢梢都摸清了。
金狗也很快发现,声名的鹊起,竟使他陷入了对谁也说不出的难堪境地。报社的同志见了他,缺少了真心交谈,采访到外单位,尤其外县,所到之处,都有人接待,吃,喝,行,住,都有人照看陪同。他明白,这种热情是一种需要,是一种手段,他们害怕他发现他们的阴暗面,害怕他会写内参捅了他们的娄子!陪同人员的无微不至的照顾,将他置于一种完全被监视的网下。金狗什么实际情况都掌握不了,被采访的人全说出一种空话官话套话没用的话。他苦恼得返回报社,当地却很快给报社来信,表扬他这次采访中如何作风扎实,实事求是……
这期间,英英的信又开始投寄了,这一封言辞激烈,那一封又甜言蜜语。
金狗受不了这种双重的苦闷,就愈是到石华家去,免不了再做那种荒唐事体……他开始习惯和接受起石华的生活方式,留起了长发,穿花色衬衫,学会了跳舞。当他与石华在一起的时候,忘乎所以,但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宿舍里了,就极为沮丧,隐隐地感到在新的生活中,他的头脑里滋生了另外一种可怕的东西,他是否是丢掉了山民可贵的质朴呢?
他将这想法告诉给石华,石华拿指头戳着他的额头说:“你真是矮子画匠的儿子!”
金狗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爹是画匠?”
石华说:“这是你报社里传出来的呀!你爹那画匠,是画什么画呀?”
金狗说:“那是乡下民间的手艺,修复庙宇祠堂呀,雕饰墓碑呀的,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
石华说:“就是骑在木梁上一边画一边在嘴里备笔,把嘴涂得像小孩屁眼一样吗?”
金狗突然双目睁圆,牙关紧咬,一拳砸在桌子上骂道:“混账!你再诬蔑一句?!”
金狗突然发火,使石华惊呆了,自从与金狗认识以来她从未知道金狗的脾气竟这么大!她看见桌子上的玻璃板被砸碎了,玻璃的碎渣割破了金狗的手,她赶忙用手帕去替他包扎,金狗却一把推开了她,顺门走出去了。
事后,金狗也后悔在石华面前发这么大的火,但他却从这次发火中清醒了自己。他是一个乡里画匠的儿子,父亲在乡下过的什么日子,仙游川、两岔乡的村民在那里过的什么日子,他到州城又是来干什么的,他怎么就忘却了这一切呢?他决定不再去石华家,他有他的事业要干,好男儿岂能这么倒在石榴裙下而不能自拔呢?
石华得罪了金狗之后,亲自到报社找金狗道歉,且让老袭三天两头来报社邀请金狗去他们家。金狗面对着石华的热情,老袭的厚道,他只得又去了。去了,盼家里只有石华一人,见了石华,却又盼望她的丈夫也在。若是丈夫在,他就显得十分轻松,真心实意给他讲授新闻的写法,或者和他认真谈论时情世态,说到家庭,这丈夫就很关心英英的事,金狗也就把英英新近的来信交给他看。信上,英英为金狗成名反复祝贺,但却也转达了田中正的态度,说:但这样的事件,也不可做得过分,据说那一篇文章使东阳县委进行了改组,县委书记被撤销了党内职务,质问金狗:“想没想那一家人从此就毁了呢?”金狗骂道:“县委书记一家人毁了,可她想没想在东阳县里有多少农民怎么过活?!”老袭见金狗火又上来,劝慰了一番,也说了英英许多不是,他以过来人的经验,谈论选爱人的标准一定要善良,“就说石华吧,我是很满意的,她文化不高,从小也娇惯了,可她不俗气,在家里一是作风问题,二是钱财问题,我是绝对放心的!妻子就是妻子,她不应该是个庸俗鬼,也不应该是个政治家!”金狗立即脸色臊红,心虚得不敢看对方的眼,推说头痛,躺到床上睡去。
当石华和丈夫再一次来到报社叫他去他们家过星期天的时候,他们才知道金狗已经不在报社了。金狗要求离开州城,自愿到白石寨记者站去任驻站记者了。
石华久久愣在那里,目光暗然失色。金狗走了,他全是为着她而走掉的!她失去了金狗,也失去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爱。
两颗三颗大的泪珠子掉下来,她喃喃地说:“他走了。”
老袭说:“走了。他怎么不给咱说一声就走了?”
金狗离开了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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