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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光之外-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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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依然无法改变内心的状况,依然不与人说话,一面也隐约地觉察到家里人仍在背后为他操心。夏末的一天,父亲回到老屋。显然,这是母亲托人通知了在外地工作的父亲。父亲是学过中医又去省城武汉读了西医的医生,知道很多学问,人长得英俊,而且向来性情平和,是他神圣的慈父。见了面,父亲冲他微笑点头,他也冲父亲微笑点头,父亲没说话,他也不说话。吃饭时,全家人各自吃饭,刻意说一些闲话,不时发出笑声。父亲偶尔插话,偶尔往他的碗里夹菜,也不着意。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快,早早地搁下碗离座而去,只剩下他和父亲。父亲说“吃菜”,他便夹一块韭菜炒鸡蛋;父亲说“喝汤”,他就用匙子喝一口丝瓜鸡蛋汤;父亲说外国的小孩大都爱玩,他似乎“嗯”了一声。然后,父亲放下碗,摸摸他的头,起身走开去。
晚上,父亲和母亲一直在左厢房里说话。他听不清父亲和母亲说了什么,但知道他们是在说他。他躺在隔壁的拖宅里,怎么也无法入睡。许久之后,父母的房门“吱”的一声响了,是父亲去到堂屋。他起身趴在门缝上向堂屋里看,见父亲从墙钩上取下他的书包,从书包里拿出书本来,靠近油灯的火苗,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到《 语文 》书的最后一页,停下了。父亲准是看到了那行歪歪扭扭、却是一笔一笔雕刻的仿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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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法知道2(3)
人们都忘记了人是会死去的
父亲抬头朝油灯上点燃一支烟,吐出烟团,一层烟雾即刻弥漫在面上。父亲透过烟雾又去看那行字,看了一阵,缓缓地将书合上,单是望着油灯抽烟。父亲抽完烟,把所有书本拢起来,放回书包,再将书包平整几下,抠掉背带上黏附的几颗米粒,便挂回了墙钩。
翌日早晨,他起床后,看见父亲骑车向外地去了。
与此同时,他看到秋天的第一片黄叶叠着父亲驱车离去的背影旋转着飘落下来。
放学回家的路上,柳树叶次第飞旋,发出柔细的沙沙声,轻轻着地。在纷飞的落叶中,他感到时光渐渐被抹煞,死的黑暗无可阻拦地降临而笼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沉重,好一阵都迈不动了……什么时候,他走下河堤,于半坡处坐了下来。时光无言而寂静。有黄叶歇落在他的身旁,也歇落到他的身上和头上。河水静静地流淌,几片黄叶飘向河面,贴了河水,顺着水流而去。他的心口在惶恐地颤栗:祖母、祖父、母亲、父亲及至哥和自己先后如黄叶飘下,便是只有这小河年复一年的流淌!这是不能改变的!真的不能啊!他听到他的心怦怦直跳。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法子!
第一章 无法知道3
惶恐是看不见的黑暗,却有一个光明的意念渐然聚合而凸显:这天还在,地还在;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还在;地上的土壤、河流、风雨还在;而树木总会在来年的春天醒来,长出绿叶儿;人则是旧人逝去,新人再来……如此虽然更显人世的悲怆,但人间毕竟是恒久的不灭!
他似乎终于抓住了最后的慰藉。
可是,时光并没有就此打住。
有一天的上午,老师说天上即将发生“天狗吃日”,全校师生一起跑到操场上去翘首以待,无不兴奋异常。一会儿,天狗果然咬住日头,天光陡然地暗淡下来,操场上即刻于阴暗中爆发出一片欢呼与雀跃。而他,却在阴暗中呆愣。及至天光复又明亮,日头从狗嘴里逃脱出来,他的脸色竟比“天狗吃日”的天光更加暗淡。他想,这太阳可是吃不得的呀!老师说,这是“日蚀”,是宇宙中的正常现象,并不是什么天狗吃了日头,而是日头被运行的月亮刚好遮蔽。他的脸色虽然因此回复了明亮,但心中已撂下一片疑云。
天地的怪相尚且没有即此而止。又一日,大地闷闷地颤动几下,教室里的黑板、讲桌、老师以及屋顶、门框、窗户一起摇晃起来。其时,同学们以为荡秋千一样好玩,老师却大惊失色,吆喝同学们赶快往操场上跑。同学们聚到操场上,虽略显慌乱,但照例为之惊奇而兴奋,无不叽喳地且说且笑。一会儿,有老师站在高板凳上大声讲话,却是与“且说且笑”文不对题的内容:同学们不要怕,这是微弱的有感地震,虽然大地震会导致山崩、地裂、房塌、人死,但江汉平原因为是平原而不会有地震发生。他权且相信老师,却想象着大地震发生时死人的景况,不禁为之惶恐。
地震过后,操场上的同学们回到各自的教室。教室里,黑板、讲桌、老师、屋顶、门框、窗户以及一切目光可及的事物,全都安稳地不再晃动。老师开始往黑板上写字,调皮的学生已讲起小话来,可他长久地沉浸在地震带来的惶恐之中。而且,此时的恐惧已然不是关乎局部的“有感地震”,而是他想到:设若这地球某一日突然整体地震或爆炸,便是灭绝了人类!
这样想着,先前在心中凸显的“慰藉”便崩然凹陷下去,犹如天地霎时黑暗如漆。好在只是“设若”,他即刻便中止想象的牵引,将“设若”抛弃在思绪的门外,并极力地封堵那思绪的门。与其天崩地陷,还不如仅有一茬一茬的人死去!他想。
他宁愿一次又一次地来到通顺河堤的半坡静坐,看那河水静静地流逝。可是,那个“设若”不断地在门外冲撞。某一次,当思绪之门失守时,他便被惶恐统摄了:世上的一切皆于刹那之间不复存在,包括天地,包括万物,包括他自己,包括放学回家,包括黄昏即将来临,甚至也包括畏缩在他脑子里的惶恐!
许久之后,他感到手部被湿漉漉地舔舐,有些温热,便惊醒过来。垂头看,是黄狗虎子。虎子摇晃着尾巴,“嗯嗯”地吟语。他记起早该回家了,虎子是来寻他回家的。他将一只手放进虎子的嘴里,让它硬硬地咬了咬,又摸摸虎子的头,起身与虎子一起上堤去。
夜色即将来临,他的步子缓慢而沉重。虎子有些欢欣鼓舞,又觉得他并不开心,便绕着他转来转去,时而咬住他的裤管,拉他快些走,时而飙出很远再折转回来,逗他。他便应了虎子,放开脚步,渐渐疾走,直至奔跑起来,且越跑越快,似乎要跑脱那思绪和恐惧……
自此,他便常常独自奔跑。他奔跑着,一直跑入深秋。深秋的黄叶纷纷扬扬,他和虎子在纷扬的黄叶中奔跑。黄叶的纷扬尽管是一种飘落,却也有一种激烈,一种干脆,一种不顾一切!既然如此,便也就只有如此。他的心甚至需要落叶纷扬的比赋。对于疼痛,他曾用捶打带来的更加严重的疼痛加以掩盖。然而,落叶竟然也不在纷扬,复又变成少许的飘零。有那么一瞬,他孑然立住,望着一片落叶那么闪闪地、缓缓地飘旋而下,心头一颤:哦,最后的一片树叶也掉下了!此时,虎子已冲出老远,忽然也立住,掉头怜怜地望着他。那一刻,天空是那样灰黄又空荡!在他和虎子遥远而灰黄地相望之际,空中便有雪花飘然而至。他伸手摸了摸脸颊,不知是一朵雪花,还是一粒泪珠……
第一章 无法知道4(1)
雪来了。那一年,江汉平原的雪已不再是童年的乌黑眸子里的欢舞,而是布满时光的无边感伤的纷扬。雪的来临,是那样急匆:一片、几片、好多片,翩然相随,忽然间便是无数地接踵而至。雪花柔弱,轻盈,安宁,短促,歇落于肌肤连一丝儿痒也没有,立时便融化;可雪花毕竟是来临了,那样轻飏,坚韧,热烈,盛大,甚至是一种莫名的欢悦!无数的雪花汇成无边的奔涌,汇成一种力量和生命,汇成一个真实的世界:“大地白了,房子上也白了!”这雪花纷涌的世界,如梦,分明又是童年的真;是轻,却也是心灵的一种无端的沉。他的心更加迷离,亦更加压抑而奔突,禁不住热切地投入到这雪天、雪地、雪的纷扬之中。
他的方式照例是奔跑。雪花纷扬的天地是浑然的、无边无际的蒙眬。他和虎子在雪的蒙眬中飞奔,如箭而驰。在他未满八岁的那个冬天,江汉平原上有成人望见过他和虎子的飞驰;而望着他们时,一如孤零的树桩立在空寂的路边或田垄,有那么一刻一动未动。自然,不会有人知晓他那颗童年的心,只有他感到这“飞驰”的动力来自心灵的萌动——像春天的枝桠上的幼芽带着鲜亮、腥甜、湿润的萌动:他的奔跑已然不单是为了逃脱春天以来发生于心间的“惶恐”,而是向着纷扬的雪花的深处的一个希冀——或者以为必然存在的一个理念——飞驰!雪的世界那么美丽而迷离,那其间必有美好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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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一点,尽管在他后来不懈的人生探求中——他始终没能从人类历史上无数先贤的思想中查获关于那个“理念”的解码,当他回望童年的雪中飞驰时,依然确认那“飞驰”乃是人生的应有之义。
雪天的一个下午,雪花不再飞扬,太阳绵软地出现。雪地盈盈地明亮,有些晃眼。他追着虎子的脚印向旷野奔去,觉得这阳光下的雪野格外灿烂,也格外炫人。他一点也不觉得寒冷,好几次跌倒于雪中连滚带爬,继而裹着雪沫踉跄几下,又恢复如箭的飞奔。渐渐地,村庄被抛到了视野的边缘。
忽然,前方传来虎子“汪汪”的吠声。他打住奔跑,向前望去:虎子在远处一座雪堆前咬住一个黑影,双方正处于对峙的状态。他疾奔而去,立刻看清那黑影是人,便连声大喊:“虎子,松口!虎子!松口!”一面跑得更疾。
他冲到虎子和那人的面前,虎子虽然松了口,却仍在一跃一跃地向着那人叫吠,随时准备再次扑将过去。那人已退靠着雪堆,两手抓着被虎子撕破的衣襟,却是嘻嘻地笑着,并不害怕。那雪堆原来是一座柴垛被雪覆盖了,在那人的身后露出一个稻草的窝。他与那人对视着,俯身抱住虎子的脖子,将虎子立了起来,虎子便止了叫吠,转而呵护似的舔他的脖子和手。那人个子不高,始终嘻嘻地笑,满腮杂乱的虬须,猴一样的尖脸,像小人书上的外国人;那身衣服原来并非黑色,而是经年的油渍积腻而成,破开的衣襟处裸出黑衣内充塞的棉絮、布块和稻草。那人看上去已接近三十岁,却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嘻嘻地笑道:“没事、没事。”便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嘬着嘴哈出一道白气,拾了柴垛边的一根枯树枝,向一边走开去。
顺着那人走去的方向,他立刻被另一幅景象震惊:雪地上写着一道巨大的运算题,直直的一溜,与一排脚印并行,长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那题中除了阿拉伯数字他能认得,更多的是父亲的医书上才有的字母,还有许多形状有趣的符号!
他放下虎子,茫然地跟上那人。雪地一派明晃,却是神秘的宁静。
“你是老贤木?”他问。他却为自己一惊:发现自己突然间恢复了与人说话的兴趣。
那人走着,回头惬意地一笑:“你也认得。”
“我祖父告诉我的。”他并不慌张,却连忙解释,“我祖父说你是古代老莱子的后人,是一个神童,是中国最大的大学——清华的学生,很有学问;说你什么事都不在乎,什么东西都不要,一心只做研究,你入了迷;人们都喜欢你,但是并不懂你,你就神——神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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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法知道4(2)
那人突然停住,僵硬地扭过脖子,敛了笑,憋出干脆的两个字:“放屁!”
他愣了,立刻改口:“可是,我——我并不认为……”
“别人放屁。”老贤木转而诡谲地一笑,且像后来改革开放年代的人们那样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回头走去。
他无措地立在原地,呆愣少顷,不由大声喊道:“老贤木,我向你请教!”
老贤木就再次停下,转身来看着他。
他嗫嚅着问:“你说人为什么会死掉?”
老贤木立时肃然,摆示出颇有学问的姿态,认真地说:“这是这个地球上的普通规律,所有物质的机体组织都会老化,老化就是不断的衰退和衰弱,到最后就亡了。”
“为什么会老化?”
“我说过了呀?这是这个地球的普遍规律。”
他沉默了,心中并不满意这个循环的答复,便又问:“那人死了去了哪里?是不是变成了鬼?”
“人死了,是否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尚无论证。”
“怎么不论证呢?”
“会有论证的。”
“那地球会不会‘老化’呢?”
“地球也会死的。”
“地球怎么会死?”
“有生就有死。”
“地球死了人怎么办?”
“还需要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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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论证”!他曾经窃想过:这世上一茬一茬的人死了,会有一茬一茬的人生来,尚可延续人间的烟火!他也曾经“设若”过地球的不幸,但那仅仅只是“设若”,而且这个“设若”不断被他阻挡在思绪的门外……可原来承载人类的地球果真也会死去……真是死到老家了啊!天还亮着,地上白茫茫的;他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身子禁不住瑟缩起来。
老贤木大约觉察出他的表情,问道:“小孩,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老贤木,却是坚韧而战战兢兢地问:“天外还有天、还有人吗?”
“应当是有的。”老贤木有些坚定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不敢贸然相信这一束“希望”的光芒。
“宇宙无边无际、无始无终,人和地球都是微粒,无限的微小。我们不能用‘不知道’去否定天外的天和人。谁证明了天外有或者没有天和人?”
“可是我想知道呀!”
“现在还无法知道。”
“无法知道多么不好……”
“是的。但人们并不关心这种论证……”
“总得有人论证啊!”
“有我呢!”
此时,老贤木的脸上驻了一脸骄傲者的微笑,以一双绿豆般又小又圆的眼睛晶亮地一闪一闪。他的目光便立刻从老贤木的脸上移向雪地里那道巨大的算题——刹那间,他绝对地看见了一束光芒正在骤然放大……
“你能告诉我你在论证什么吗?”他急于要确认心中的那个“希望”。
“不,不行。”老贤木再度收敛了微笑,摇摇头。
“为什么?”他更加焦急。
“不要问。”老贤木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了。
他无奈地望着老贤木,便不再追问,心里想到:为什么“不要问”这个“为什么”呢?
老贤木见他依然愣着,抬手挥一挥,敦促道:“小孩子,回家去吧!”说着,头已回过去看那道长长的运算题……
天色开始阴暗。他终于只好带了虎子,心中揣着一个“惶恐”、一个“希望”和一个“为什么”,怏怏地回家去。一路上,他垂着头,想想点什么,却不知道想什么。他实在无法超越自己还是孩子的思维。脚在雪地上划出沙沙的声音,很细,很长,有些尖厉。身后白茫茫的世界似乎顿时与他毫不相干。
他回到家中,独自静坐在左厢房拖宅的黑暗中。突然,他的眼睛一亮,记起什么来。他便立刻行动:从母亲的抽屉里找到一根补衣的针和一团线,撕了练习本上的一页纸,将针和线团包上,又去厨房的食厨里拿了一块麦米粑,匆匆出门,再次向雪地跑去,一直跑回到老贤木那里。
第一章 无法知道4(3)
此时,天色已暗,雪地比天空更显明亮。老贤木正在雪地上用那根树枝写画运算题:背朝暗淡的天空,身子一起一伏,手中的树枝挥舞得急急匆匆,像是酣畅的狂草。老贤木似乎并不寒冷,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的热气,随起伏的身子飘出,飘散。他不敢惊扰老贤木,悄然地走近那堆被白雪覆盖的柴垛,将手中的纸包和麦米粑放置在柴垛边的“窝”里,然后转身离去。他抬脚时,看见了虎子,虎子悄无声息地随他而来。他便和虎子无声地向着回家的方向走,没有跑。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老贤木吃着麦米粑,用绳子牵了长长一串运算题,像一只矫健的黑鸟飞腾于空中,向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高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醒来时,却是屋顶的明瓦白得灼眼,祖母以手捂着他的额头,喃喃地说:“我儿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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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有些怀疑1(1)
有祖母糙砺而清润的手捂在额头,他便迎着明瓦的光照安然地睡去。
此时,祖父、母亲和哥也都站立在他的床前,于寂静中排列成惊恐。他的身上加盖了两层棉被,被子的边沿裹扎着他的脖颈,他的面颊露在被子的外边。可是,他没有感觉到他的身子,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躺在老屋左厢房拖宅的小床上。他闭合着眼帘,任一缕游丝般纤柔的意念从脑屏逸出,迎着明瓦的光亮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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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是一道缥缈而诱人的天桥,让他的思绪踏着记忆的柔软走向体外的灵魂。灵魂游走在时光的那一面。他隐隐地渴望与它晤面,并得以见证万千灵魂的世界。
“浪儿!浪儿!”仿若无限的天上传来一阵呼唤,只是他不知道这声音发自何处。
刘浪,是他现在的名字。
上小学时,哥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段通顺河的河堤,去两里外的珠玑小学报名。是马老师考他。先问几岁,他说五岁半;接着数数,只须数到十就行,他数到了一百;再后来就是报名字,他一时蒙了,嘴皮子使劲地蠕动,就是说不出来。哥急得在旁边跺脚:“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叫你的?”他便想起“我家的一块钢铁”来,然后报告马老师:“我叫刘铁。”马老师不由扑嗤了,围观的小同学轰然大笑,一声声“刘铁”地叫喊,最后竟变成一串整齐的喊唱:刘铁、刘铁,珠玑小学来了一块死铁!
他便一塌糊涂地哭泣。回到家里,他实施了生来第一次有意识的抗争:不换名字决不上学!父亲俯下身来问他:“为什么呢?”他说:“我不做一块死铁。”父亲就直起身子凝思片刻,说:“换一个也行,你看换什么好?”他想起上学时见到的通顺河,想起通顺河里奔涌的水流。“就叫‘刘浪’。”他干脆而坚定地说。父亲笑了:“刘浪?不是成了‘流浪汉’吗?”他坚持道:“浪是活的,铁是死的,活的总比死的好呢。”父亲便依了他,亲自去小学里找马老师。
据说,“刘铁”是马老师取的名字。那天,屋后半里外的草场上正在开大会,黑压压的人头。高音喇叭的喊声时高时低,让人听得清的句子只有“大办钢铁”。母亲躺在左厢房里的床上,越来越听不见高音喇叭的喊声。她开始呻吟,忍不住,就放声地呻吟。祖母在房门口进进出出,嘴里“啧啧”连声。祖父端着烟斗在屋后的竹林里走来走去,忽然听到祖母喊道:“老鬼,还不去叫你儿子回来!”祖父便往竹竿上猛磕一下烟斗,撒腿向远处黑压压的人头奔去。那么多的人头,祖父狂乱地在人头中找他的儿子的脸。忽然地,他看见父亲走上高高的土台,拿出两张讲稿来,朝着麦克风喊话。祖父便直穿人群,撞出一溜东倒西歪,一下便来到土台边。他又是蹦跳、又是摇手,大声叫唤父亲的名字。父亲全神贯注,根本听不见。于是,祖父只好往台上爬,刚刚爬上台边立起身子,却被马老师张开两臂拦住,严肃而慌张地说:“叔子,领导们都在台上,这是‘大办钢铁’的会,您老不能乱来!”祖父一手搭上马老师的膀子,鼓起眼珠子大吼:“他老婆生娃——我不能帮忙——你去替下他!”马老师几乎要抱住祖父:“我怎么替他——他在表决心呢!”祖父急火攻心,猛地掀翻马老师,冲到讲台前一把推开父亲,急说:“
你老婆发作了——我来!”便夺了稿子,不由分说地念起来:“我一定在‘大办钢铁’运动中发挥共产党员的模范作用,带领全家人砸锅卖铁……”父亲见祖父念得还算顺畅,且声音也不算弱,就转身跳下土台,向家中飞奔而去。祖父念完父亲的决心书,下台去时,马老师跟过来讪讪地笑道:“叔子不错,念得不错——就是普通话差了点。”祖父横了马老师一眼:“差你娘的逼!”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约此时,他出生了。
当天夜里,马老师前来贺喜,特意为他送了“刘铁”的名字。父亲笑着点头,说算是一个纪念,也表达对党的拥护。母亲额头上系着毛巾,带了一丝儿笑说:“就是不太好听。”祖母则是另一种意见:“铁扎实,好养。”祖父不吭声,走开了。哥欢乐地叫唤起来:“刘铁、刘铁,我家的一块钢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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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有些怀疑1(2)
然而,这个名字实际上并没有被启用,家里大人都叫他“儿”或者“我儿”,他从来不曾以为自己与“刘铁”有何关系,“刘铁”简直就像是别人的名字或者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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