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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倭-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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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伙记见徐昌喜怒无常,甚难伺候,再也不敢搭腔招惹徐昌了。
  徐昌拜罢财神,回到家中,收拾行装,约莫有几百担货物。
  徐昌先雇骡马、挑夫把货物挑驮到新安江渡口,装船沿江南下,先经过富春江,再辗转到钱塘江口,然后才转入京杭运河。顺着运河水网,不需用罗盘,不需雇向导,闭着眼晴撑船也能一路顺风到达京师。当然,出门经商不可能都这么顺风顺水的,所谓商道艰难,就是你认为可能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时,出现你意想不到的变故。
  倒春寒使人感到衣不胜寒,三月的富春江更是寒意袭人,船上的人早上起来,甚至可以看到大雾锁江。两岸遍地枯萎发黄的树木还未来得及发芽,碧溪旁边经过霜冻发黄的小草也没恢复元气,一蹶不振的萎顿在地,这些景观无不显示春天还没到来。但春天也是一个更新生命的季节,一年之计在于春,熙熙攘攘为利奔走的行商坐贾已经走在路上。甚至出外逃荒的农民们也早早走在路上。
  但今年的徽州地区,因为收成不好,民不聊生,人们纷纷外出寻找生机活路,不少人都是一心的往南走,向南京陪都这个繁华富饶的城市奔去,因为那里住着许多商人,有商人的地方意味着有机会。在通往镇江的官道上,随处可见三五成群的难民迤俪而行。
  徐昌和倪翁、护镖手荆大刚站在货船前头看着这一路难民挨肩接踵,一拨一拨慢慢的往南方走去。不免感时伤世,痛心在目。徐昌合掌向天替这些难民祈福道:“但愿这难民平平安安、毫无险阻的来到达东南,能够找到一碗饭吃。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荆大刚警惕的看了周围一下,在确信没人注意他们的船只后,才轻轻的对徐昌说道:“徐老爷,难民多了,也表明这条路不安全,我们要小心点儿,要认真戒备提防,现在我们距离的目的地还很远,不要在自家门口就翻船了。”
  徐昌笑笑说道:“是啊,你说得对,叫船夫们小心注意路况,真不知道前边是什么样子,还是要荆镖头你替我多留神一下。”
  这条船上只有徐凤仪心情轻松,他对哀鸿遍野的事并不关心,他只希望船只在下一个大码头停泊时多待几天。他兜囊里装十两银子,这是他爹给他买东西的零用钱,他尽管不知自己想买点什么,但仍然有种跃跃欲试花钱的冲动。一路上他不断向倪翁请教,到杭州是不是要停留几天,杭州是不是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倪翁笑道:“到了那里你不就知道了吗!”倪翁他说完这话,不禁看了一眼如小鸟般依偎在他身旁的徐凤仪,看到徐凤仪那对明亮的会说话的大眼睛,不禁想起了自己照顾这小主人生活起居的点点滴滴来,从小婴孩带到大孩子了,真不容易呀。倪翁爱怜地看着徐凤仪稚气未脱的脸,心中有些感慨,伸手抚摸一下徐凤仪的头,又说道:“孩子,你这次出门是办正事,不要整日想着玩,你该长大了。爷爷老了,不知还能照顾你几天?”
  船只驶到富春江中游,江水渐深,水流也很缓慢。船夫得用竹竿撑船,船只象蜗牛一样在江中蠕动,一日顶多走数十里路。在这一路上,徐昌他们看到很多倒在路上的难民,饿殍遍地惨不忍睹。触目所及,到处都显得十分的荒凉,不时的还有在争抢尸体的野狗火拼。
  徐凤仪第一次看见这种恐怖可惧的事情,吓得他心鹿扑扑乱跳,躲入船仓不敢出来。徐昌心想自己的孩子也该是在这个时候变得成熟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地融入这个时代,成为适者生存的幸存者。他起劲地催促徐凤仪道:“孩子,别躲起来,有些事你迟早要面对,晚知道不如早知道。你出来打开天眼看看吧,这个罪恶世界的本来面目就是这样,你在蜜罐里长大,爹带你出来就是让你认识人间疾苦。”
  徐凤仪现在才知道他父亲带他出门的目的,原来是为看这一切恶心恐怖的东西,他躲在被窝里簌簌发抖,拒绝再看死人。小孩子再怕看见死人,什么都可以看,就是死人不能看,一见就晕。倪翁看见徐凤仪确实受不了,叹了口气,不免安慰徐凤仪几句:“孩子,你慢慢来吧,适应了就不怕,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不会迁就你,只能是你适应它。”徐凤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也不明白倪翁话中的深意。
  一路上,岸旁的行人一律神色慌张,如受惊野鹿一样惴惴不安。原来难民中有些人出来抢劫了。徐昌听着远处传来一阵阵惊天动地的惨嚎声,看着倒伏在路边草中的尸体,他的心情变得难受。这一刻,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大声对那些船夫招呼道:“伙记,加把劲,赶紧离开这里,你们不想死在这里吧,那就用力撑船呀,别磨磨蹭蹭好不好。”
  “开什么玩笑,谁想待在这里,可是船只沉重,水流又缓,想走也走不快呀。”船夫也生气了,不免唠叨几句。
  却是这时,只见前头江水中间钉着几根木桩,木桩上绑着一些大毛竹,刚好把走船水道拦住了。荆大刚大叫一声:“不好,劫贼来了。”他才说完这话,就看见几个大汉驾着渔船冲上来,当先一个大胡子厉声喝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打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船上的胆小鬼,出来,和你爷爷打个招呼,给你爷爷发个红包,不管事的出来吧,老子不杀船夫伙记。”这打劫的贼人有句话说得对,这江上的树(木桩)确是他栽的。
  “你船上有妞没有?有妞留下,爷要了,哈哈!”看来劫匪不仅劫财,还想劫人劫色。
  “找死!”荆大刚听到那个大汉的话,心下大怒,“锵”的一声拔刀出鞘。只见寒芒一闪,他已挥刀跳到劫贼的渔船上面了。他晓得要及早把这几个劫贼截下来,绝不能让劫贼跳上货船杀人放火。所以他不等徐昌下达作战的命令,就自作主张先行动手。
  大胡子劫贼勃然大怒,怪笑道:“你这死王八敢那样小看我,看我不给你好看,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我摇,摇,摇你到奈何桥,让你到黄泉河去摸虾摸蟹去吧!”荆大刚不知道这大胡子劫贼的武功怎样,却先领教那劫贼的水上功夫。大胡子劫贼驭驾渔船确有一套,扭扭屁股,把脚一跺,险些儿把荆大刚震下江水中。荆大刚象醉酒一样忙着在渔船上左摇右晃,根本找不到机会宰杀这些贼人。
  倪翁看到荆大刚处境不妙,他毫不犹豫从怀中掏出一把石灰。他是个老江湖,他知道怎样对付这些小劫贼,他在出门前已在怀里揣上几包生石灰了,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他抓了一把石灰,一个箭步就冲到渔船上,把石灰望那三个劫贼头上撒了出去。
  也是那三个劫贼倒霉的紧,他们刚好站在一起,又加上老天帮了倪翁一把,刚好吹来一阵顺风。那三个大汉正在那里使劲摇晃船只呢,没怎样防备倪翁。忽然眼前人影一晃,还没看清楚来的是什么人,就感到眼前白茫茫一片。
  那三个劫贼就知道要遭殃了,这本来是他们用惯的打劫手段,没料到对方也是老江湖,先下手为强。现在他们着了倪翁的道儿了,有劲无处使,想找刀厮杀已经来不及,唯一最好的选择就是跳水,到江里洗刮眼晴的石灰。于是他们先后扑嗵扑嗵几声,如青蛙潜水,跑着无影无踪。真是其来也忽然,其去也忽然。
  倪翁年纪有五十六、七岁了,他能够混到今天,也很有江湖经验,一发现情形不对就把石灰用上了。按照他的经验,劫贼也有可能来这一招,幸好他先下手为强。
  第三章 商道难行
  事后,徐昌分别对倪翁、荆大刚作揖致谢,许诺出脱货物之后,一定给予两人重奖。大家俱各欢喜,撑船的撑船,拉缆的拉缆,一齐动手出力撑船前行。船只缓缓驶出富春江,进入钱塘江并转上余杭大运河。
  “但愿这一路顺风顺水,不要再起波折,河神保佑!”自从在富春江遇上贼人,徐昌也感到有些害怕了。船只转入余杭大运河的时候,不免在船头摆了一些香烛,请求河神庇佑,保佑他们一路平安,顺顺当当到达京师。
  天公若肯从人愿,大海还应作西流。
  徐昌的货船慢慢驶入王江泾的时候,只见河道里黑压压的都是商船,首尾望不到头,如蚁聚蜂涌,密密麻麻,成群扎堆如乱麻一团,拥挤至极。
  徐昌这些走惯海路的商人,哪里见识过运河这种拥挤堵塞状况,都被这景况镇住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以前他们走惯海路,大海天高海阔,无遮无挡,那晓得内陆河道行船如此艰难,这些货船如蝌蚪挤挨在渴泽般的狼狈窘境,确是走惯海路的徽商们头一次遭遇上。大家见此堵塞情形,俱感慨摇头,叹息不已。
  这些南来北往货船为甚不走宽阔的海路,却偏偏往这潭死水里驶进来?一则朝廷实行海禁,片板不许下海。货船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只能往运河上集中;二则走海路风险极大,这钱塘江与东海汪洋交汇处,几百平方公里水域风急浪高。东海龙王敖广先生每年都大派请柬,邀请一批涉险闯入他疆域的商旅渔船到水晶宫作客。且这年头倭寇猖獗,倚仗他有巨大的海船和高人一筹的弄潮本领,称霸东南,纵横海上。众商家没有大海船(明朝海禁罢市,不准商人建造多帆海船),撑个单帆船入海,怎么跟倭寇的大海船争竞赛跑?若是时运不济,晦气碰上倭寇,倾家荡产,甚至陪上性命,也是比较常见的事。如此一来,那脑袋不缺根弦的正常人便有千万个理由不走海路,吃尽苦头也要往运河中涌来。
  这运河行船虽然慢腾腾的叫人看着心焦气盛,但大伙儿聚在一起,声势浩大,倒也不必担心寻常小毛贼前来捣乱,一路上可以安生了。然而运河毕竟是官府的税赋走廊,南方那些漕粮漕银都打从此河上京,官府对这运河防范甚严,沿路都设有岗哨据点驻兵把守。那些官兵倚仗手中的职权,常常对过往普通商船敲诈勒索,吃喝卡拿。而地方土豪劣绅、流民地痞猛见这一行有利可图,都来趟这一场混水,编出许多籍囗鬼话,拦路做起那收取买路钱的生意,对那些过境的商船,也不问大小弱寡,堵在一旁,漫天要价,若不让他们称心遂意,休想脱身。
  那些商旅为图路上安稳,一般不敢招惹麻烦,只要地头蛇索取的金银数额不大,一般都不敢违拗这些路霸的尊意,乖乖掏钱上贡,这叫花钱消灾。
  尽管走运河一路上需要破费些须银两,更无端招受许多窝囊气,毕竟没有性命之虞。那南来北往的客商还是对这水道趋之若骛。不过近日这段河道也不复安宁了,倭寇看见这条河舟楫往来,热闹无比。也时不时化妆成寻常客商模样,前来捣乱,出其不意,时常得手。
  那日,徐昌把货船驶进王江泾水道,看看商船堵得水泄不通。只得把货船靠岸,打桩停泊在一旁。一连待上整整一个月时间,满河船只分毫不动。
  徐昌想把货船掉头回走,不料后边还有船只不深浅拼命划过来。徐昌眼见自家的货船困在运河中间,前塞后堵,仿佛困在铁桶里头,辗转不灵,徒呼奈何。
  徐昌闲极无聊,上岸沽了一壶浊酒,几包糖果饼子,赶到邻船一个王姓的客商船仓里拉扯家常,讨教这运河船只堵塞的缘故。那王姓客商道:“起初我也不晓得这堵船的缘由,不免向张三李四讨教打听一下是什么原因。大家众口一词,都说是官府作业惹下的祸根。本来大家在运河行船几百年,形成一些规矩。例如南下的靠左,北上的靠右。大道朝天,各走一边。大家若遵守这个规矩,应该没啥乱子。偏那官府说他们的漕粮漕银干系极大,优先通过,其他船只闲人都要回避,只等这些漕粮漕银官船过去之后,才允许其他客船驶过。那些设卡收买路钱的差役又同时折腾,把商船堵在一旁漫天要价,若不满足他们,休想过关。这官府的话就是王法了,谁敢跟他们讲理?那些漕粮漕银船只仗着官府替他们撑腰,横行霸道,要走便走,想停就停。这边叫嚷吆喝,哪边打踢驱赶,威风八面,好象神仙也挡不住他们一样。他们倒是挣足面子,出足风头,却把一条好端端的河道搞得乱七八糟。而那些倭寇也籍此契机,出来添乱,河道便因此乱套了。大家看见官府先破坏规矩,也不讲礼仪谦让了,人人只顾自己方便,个个争先恐后要拔头筹,结果损人不利己,倒把这条河道堵得如铁桶一般,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会畅通。”
  徐昌听了王姓客商的话,拍案而起,叹息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大家办事都如做买卖一样严守规矩,守诺重信,童叟无欺,公平交易,该你赚多少就赚多少,不能狮子口大开,蛇心吞象,抱着这样的心态行事做人,秩序肯定不会乱成一团。若你抱着占尽天下便宜的念头行事做人,谁敢跟你打交道?到头来,你不仅赚不到钱,只怕连本钱也会折腾精光。这种事便如今日这河上争路一样,大家都想坏规矩,要多占便宜,结果大家都没占到便宜,反招烦恼,岂不可笑?可恨哪些愚夫俗子们,死不开窍,无端弄出这许多损人不利己的坏事来,他们自作自受也罢,却连累我等陪着受罪。”
  王客商道:“徐员外所言不差,若人人都守规矩,天下也就太平了,这世间便没有甚么可争吵了。偏偏有人只想着为自己谋私夺利,不管别人死活。这世上能占尽天下便宜者,莫非官府。可这些做官的人占了大伙儿的便宜,却又不替我等平民百姓谋求福利,实在令人齿冷心寒。象这运河堵船的乱子,本来是那些官差贪图自己方便招惹讨来的,他们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可恨他们给别人添乱后却撒手佯长而去,他们凭地不担待些事体?”
  徐昌唉声叹气道:“这官府是个麻烦的货色,他们倚凭手中的特权谋私争利,自古及今,占尽天下便宜。民众与官府搏奕,向来都是输家。有时即使被迫改朝换代,而易姓之后,那些做官的家伙同样是一路的货色。究其根本,不是哪个朝代好坏的事,而是人的本性如此,大家都是自私鬼、可怜虫。《三字经》卷首语有云‘人之初,性本善!’依我看,人之初,性本恶。唯有多立规矩方圆,束缚官员的手脚,天下方才太平。”
  王客商道:“然则坏规矩的就是立规矩的人?天道如此,我等平民百姓无权无勇,拿他们干瞪眼没辙,只能逆来顺受。”正数落起劲,忽然一阵吵闹声从邻船传来,叫唤得有些异样,那王客商已听出弦外之音,摊手无可奈何地道:“你看,这些可恶的家伙又来生事了。”
  徐昌侧耳仔细一听,听见自家货船这边也有些动静,当时不敢耽搁,连忙起来向王客商告辞转回自家货船之中。早见几个当地人打扮模样的恶汉正在他的货船上吆喝,这些人后边还跟着两个拿着铁尺哨棒的差役,来势汹汹,不象什么善良之辈,一看就知道这些家伙不好招惹。
  强龙难压地头蛇。徐昌连忙向这些家伙打拱作揖陪笑道:“某便是这条货船的东主,诸位有何见教?”
  这帮恶汉内中一人挺身而出,向着徐昌伸出一只大手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承惠十两银子。”
  徐昌吃了一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愕然问道:“你凭什么问我要钱,可有个名堂?”
  那恶汉道:“名堂多着哪,这河道前年淤积好多泥沙,若不是我几个兄弟带头教人疏通,你们能过得这儿吗?这件事官府也有公文告示传谕四方,着我们几个在此向过往的商船收回一些雇人的工钱。识趣的赶紧缴纳,否则抓你到牢里坐监。”
  徐昌不依不饶,也向那恶汉伸出左手道:“那公文批示呢,拿来让我看看。”
  那恶汉捋腕握拳,佯怒吼道:“你走百里长途到府里去看一看就晓得是怎么回事,我没空陪你多讲废话,我回头还要向其他船主催缴这钱哩。你别想装疯卖傻,拖欠延捱。”
  那恶汉身后一个官差也急吼吼叫嚷道:“俺便是巡捕营的番役,守护地方,捉刁贼,拿奸细,抵挡倭寇,没几个辛苦钱谁肯干我这一行?你这船泊在这儿得交泊船费,赶紧交钱,万事大吉,要不一把火烧了你这鸟船。”
  徐昌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们拦路抢劫,敲诈勒索,眼里可有王法……”
  那官差闻言不屑一顾,大言不惭地道:“公干收费,别人哼也没哼一声便交钱了,偏你多嘴,竟敢跟老子讲理,有胆子随我去衙门走一趟,看看谁吃亏?到时可不是十两银子了,见官兴讼,没有一百几十两银子使费,你休想脱身,我劝你莫因小失大,免得噬脐莫及,谁希罕你十两银子哩。”
  徐昌还想争辩,倪翁怕那事情闹僵,动起拳脚来就麻烦了。这有身家的人怎能跟无赖光棍争闲气?穿鞋的人当然怕光脚的家伙。于是便把徐昌拉到一边,劝阻道:“老爷含忍罢了,这风水地面,强龙斗不过地头蛇。这一路进京去,如此这般令人生气的混账事只怕不只这一件。”
  那些人闻言颇为得色,冷笑道:“正是,正是,还是这位老先生见多识广,懂得世故人情。”
  徐昌只得忍气吞声,低头缴纳了这块银子。那几个家伙拿了银子,也不多谢一声,竟是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抖擞也扬长去了。
  当晚,徐昌坐在船仓里盘算账目,忽听得前头噼噼啪啪传来一阵类似鞭炮炸响的燃烧声。出仓看时,只见前边一两里的河道里火光照亮半个天空,人们吆喝奔走,声震天地。
  徐昌晓得那货船是木头制作的,虽然泡在水里,但货船吃水线以上的风帆、篷盖、窗棂、日用家什及货物都是易燃品,一着火就借风发威,火势蔓延烧开,即便请来龙王从天上降一场泼水大雨也未必能浇灭那种冲天大火,到头来只能救人而不能救船。徐昌不敢托大,连忙把儿子从床上拉起,扯着便往岸上跑去。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叫大喊,呼唤众人起来救火。
  徐凤仪睡梦方酣,被他父亲突然弄醒,也不晓得是什么缘故,浑浑噩噩随他父亲跑到高埠处站定,睁眼定神打量眼前景观,只见半江一条火龙正在上下扑腾,波心上下通红,这奇异景观是他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觉看呆了。
  徐昌截住一个从前头跑过来的商人询问那失火的原因,那商人叫苦道:“不知从哪儿窜出一股倭寇,穷汹极恶,劫财后杀人,同时还放火烧船,这把火就是哪批畜生点燃的。客官没事就别在这里耽搁了,赶紧逃命去吧。这鬼地方,待久了就难说,说不定会出事呀。”徐昌闻言愣住当场,跑吧,货船搁在这儿撑不动;不跑,又怕有灾祸从天而降。进退两难,叫人无所适从。
  倪翁当时也站在徐昌身边,听了商人这话有些不以为然,安抚徐昌道:“老爷且莫惊慌,倭寇既放火烧船,搅个混局趁火打劫,他们肯定是人少不敢久留。当务之急,只须防住这火势蔓延过来,其他事见一步行一步,便宜处置。”
  徐昌沉吟片刻,认为倪翁说得有理,于是放下一条肚肠。望着远处的火光既生气又无奈地叹息道:“你看这官府到底干什么吃的,向我等商贩要钱要物的时候,何等威风呀!如今倭寇来了,他们却学乌龟忘八模样,把头一缩,不知躲藏到哪里去了,真叫人干瞪眼没脾气,拿他们没办法呀。”
  第四章 噬血苍海
  次日清晨,倭寇退去。徐昌随众商客到火发地点观察探究,眼前惨状令他暗抽一口冷气。这场大火烧毁了几十条货船,那些货船残骸横七竖八倾倒在河道中间。
  这些货船的主人,有些被倭寇杀掉,有些被火烧水淹死掉了,侥幸逃出生天的人不过三五个而已,俱立在水边嚎啕大哭。河道两岸观者如潮,不少商贩都担心这个残局无人收拾,大家俱脸呈忧色,垂头丧气,无所适从。
  这伙看官中有人感谓道:“屋漏又遭连夜雨,行船又遇顶头风。这河道本来多事,堵塞数月,久不通畅。如今又添这桩事故,难道叫我等在此生根落户不成?不如掉头还家算了,你看这个残局如何收拾呢?着实让人头痛,要么大家凑分子钱雇人清理;要么由官府出头牵线,让这地方人出钱出力清理,总不成等那天雨洪水来冲刷吧?唉,即使有人好心出来处置这件事,手抓肩扛,没有一两个月光景,是没法把这堆劳什子从河道里清理干净的。看来又要在这鬼地方盘桓半年光景了,真要命呀。”
  徐昌听了那人的话,感同身受,也十分认同这位看官的说法,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惶惶不可终日。
  过了几日,那些靠着徐昌货船后边的船只渐渐退去,另寻出路去了。徐昌见这身后的水道已经疏通,有隙缝可钻,权衡再三,遂放弃打从这运河进京的设想,铁定心把货船驶向钱塘江口,冒险取道海路进京。
  倪翁得知徐昌决定要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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