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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归尘-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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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次还年轻,想骑马。”
“那就骑马吧。快把备好的马牵过来,上路吧。”
不知为何,秀次眼泪吧嗒吧嗒掉个不休。祖孙之间,永远没有权术和阴谋,也没有明争暗斗,有的只是亲人之间无限的关爱和体贴……秀次的泪水怎么也流不尽。
“你看,马来了。家臣们都在高兴地等你回去呢。赶快到院子里去吧。”
祖母这么一说,秀次甚至清晰地听到充溢整个小田原谷的人马喧闹声……
秀次一觉醒来,发现窗纸泛白,雨也停了,枕上湿漉漉一片。令他惊讶的是,梦中的人马竟然真的挤满了寺院周围。
“唉!”秀次猛跳起来。一定是重臣们带领军兵杀到圣地来了,“来人,打开窗户!”
“是。”早已起床的不破伴作弓着腰,从外间一路小跑进来,悲痛地施了一礼,忙去开窗。乳白色的晨光倾泻而人,外边的呐喊声传了进来。若在这里发生骚乱,就太对不起祖母了。秀次抄起刀就奔走廓而去,他以为重臣们已开始放火烧山,然而,事实正好相反,最先映入眼帘的旗幡,既非他自己的,也不是重臣们的。“怎么回事?怎是福岛正则的马印?”
秀次飞一般从走廊折回屋内,“伴作,他们难道是来诛杀我的?”
“恐怕是……”
“唔。”秀次目龇欲裂,梦中祖母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身为关白,就该有随从……”这个梦多么具有讽刺意味:既要杀他,几个人就够了,可眼前居然有这么多送自己去黄泉的兵马!
“伴作,快去叫上人。”
“是。”伴作急匆匆直奔方丈室而去,随从们都静静坐在一边,盯着秀次,一动不动。秀次愤怒至极,年轻气盛的他只觉得眼冒金星,口中发干,全身都在打哆嗦。
不久,伴作回来,只是跟他回来的乃是一个老僧,而非木食。秀次握着刀的手抖个不停。
“请大人冷静。上人正在和军队交涉……”老僧施礼道。
“正在交涉?”
“是。上人与太阁大人有约定,不许大军人山……”
“长老,正则带了多少人马?”
“贫僧略有耳闻。不只是左卫门大夫,还有福原左马助和池田伊予守的人马。听说三员大将从伏见出发时带了一万余骑……”
“一万余骑?”
“是。主将左卫门大夫尚未抵达,他们要封锁道路,还要围山。目前到达的只有三四千人……余下的人将守在山口。”
秀次扔掉刀,大笑起来。他从未想过与舅父兵戈相向,而舅父却调集一万人马向他扑来。舅父的毒辣和祖母的慈爱形成了鲜明的对照,真是难以置信!“哈哈……太可笑了!我终于看清了太阁的真面目。为了对付我区区一人,竟派万余大军前来,真是用兵谨慎啊。哈哈哈……”秀次大笑不止。原来太阁比想象中还要卑鄙,只不过一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秀次慢慢觉得喘不过气来,终于泪如泉涌。随从皆肃然,不知如何是好。木食上人赶来时,他刚刚止住眼泪。
“大人,贫僧前来谢罪。”应其眯起眼正视着秀次,“大人好不容易决定自尽,却被贫僧搅乱了,贫僧罪过。”
“算了。”秀次出乎意料地摆摆手,“上人怎么阻止得了?”
“是。”
“可我并不想现在就切腹。”
“大人的意思……”
“我要听听正则究竟说些什么。听了太阁的口谕后,我再从容自尽不迟。”
“这个,贫僧不便插嘴。”
“莫要担心。秀次不惧太阁。”
“是。”
“太阁实在可悲,烦恼缠身,痛苦挣扎……大家说是不是?”秀次对自己的随从们说道。他眼里含着微笑。
木食上人完全放下心来。他派出的使者已在桥本口被福原左马助手下抓获,被遣送回来。看来,太阁已无意给秀次一条生路。上人静静退了下去,特意为秀次及随行添了些酒馔。
“关白根本没有反抗之意。因此,请不要靠近大殿。”上人故意把士卒支开,他想让秀次安静地享受最后一次酒宴。剃净头发的秀次却未碰酒杯……
正则抵达高野山,出现在秀次面前时,乃是文禄四年七月十——下午。他看到剃光头发的秀次,眼圈红了。他同情秀次,对石田三成亦甚反感。
“上谕!”他既怕激怒秀次,又不得不虚张声势喊道,“尔意图谋反,实属大逆不道,故赐切腹。”说完,他把石田三成、增田长盛、长束正家三人誊写的口谕愤愤然扔下。秀次歪着光头,沉默了一会儿。
“左卫门大夫。”秀次开口说话时,正则已把口谕卷起来,放到他面前,后退几步,挺身而立。“你认为秀次真要谋反?”
“不知。左卫门大夫只是一个被派来的使者。”
“稀里糊涂就被派为使者?”
“大人有何遗言?”
“你好生听着。”
“是。”
“秀次无辜,绝无谋反之意。”
“……”
“可是,太阁眼中,秀次却是一个不孝子,是有辱太阁体面的不肖之徒……”
“……”
“身负莫须有的罪名,秀次为自己的幼稚深感耻辱,不等使者到来,本想自尽。”
“……”
“可你们却率大军前来,甚至包围了圣地。切腹的命令不来,我是不会死的。你明白吗?”
“不明白!”正则立即答道,“世人都传言,大人意欲谋反。”
“不!”秀次厉声道,“我乃无辜,是有人在诽谤我,诬我秀次是谋反者。因此,若命令未下我就自尽,世人就会说我心中有愧,才畏罪切腹。太阁亦会信以为真,说不定会把我的家臣统统处死。这个理,你明白吗?”
正则慌张地眨了眨眼:“的确如此。是正则糊涂。”
“想必左卫门大夫也厌恶栽赃陷害之人吧?秀次未立刻自尽,乃是在等你到来。”
“明白。”
“所以,你要把我方才所言铭记在心,原原本本转告太阁……对于莫须有的罪名,秀次断不接受!可我还是会自尽,不是因为有罪,而是我对自己的不肖深感耻辱,为自己的不孝后悔。”
“是。”
“秀次的自尽不应累及家臣。家臣们无罪。你定要把我的意思禀告太阁……”
听到这里,正则扑通跪坐下来。此刻他怕比秀次还要激动。
“是。”正则回答一声,低头号啕大哭。秀次极其平静,但并排立于身后的五个随从,不约而同抽泣起来。
“后日,十五日晨,我自行了断。”秀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第十一章 畜生冢
丰臣秀次切腹,是在文禄四年七月十五巳时,在场的有福岛正则、福原左马助、池田伊予守等人。尽管木食上人再次提出免秀次一死,可三人都不敢轻应。人人都摆出一副坚信“太阁决定难以改变”之态。他们只是答应,在回去复命时,会把秀次的遗言——切腹乃是为自己的不孝向太阁赔罪,绝非承认谋反——原封不动地转达给太阁。
此日正好是盂兰盆节,据说万千灵魂今日都会从灵界到人间拜亲访友,可就在这样的日子,秀次却要奔赴黄泉。至于山本主殿、山田三十郎、不破伴作三个侍童,无论秀次如何规劝,他们也决意殉死,结果,三人都先行一步踏上了黄泉路。
“那好。等亲眼看着你们上路之后,我再走。他们为我做法事时,你们的灵魂也会得到超脱。放心去吧。”
秀次话音刚落,山本主殿第一个把匕首刺入腹部。他今年才十九,所用的匕首亦是秀次赏的国吉刀。他从容地在腹部划出一个十字,用右手把五脏六腑全抓了出来。这是他在发泻心中的不满和怒气。秀次手起刀落,山本的头颅滚落在地。
接下来为山田三十郎。他恭恭敬敬从秀次手中接过九寸八分长的名刀厚藤四郎,对着手握血刀的秀次淡然一笑,猛地把刀刺进腹中。他也十九岁,争强好胜不亚于主殿,可他不想像主殿一样愤然离去,而是面带微笑。秀次立刻把他的头颅砍了下来。
第三个切腹的是不破伴作。伴作才十七,号称天下第一美少年。他裸露的上半身肌肤白皙娇嫩,甚至让人将他疑为女子。大家都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我会永远和大人在一起。”伴作抬头望着秀次。匕首已深深刺进左胸,他的视线还是没从秀次身上移开。他面不改色,轻松将匕首从左胸慢慢划至纤纤细腰右侧,静静等待秀次为他介错。
秀次眼里喷射出愤怒的火焰。“你去吧,伴作!”细长的刀第三次挥起,伴作的首级落下。秀次终究是一员猛将,手起刀落,面不改色。但亲手为自己宠爱的三个侍童介错,令他终于控制不住感情。看到满地鲜血,他的满腔愤怒汹涌而出。“我亲自为三名侍童介错,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带着愤怒离开人世。但谁也无法压制他们的愤怒!淡路,你给我介错!”
“遵命!”
大概是担心照此下去,自己会失态,秀次决定第四个切腹。他右手拿一把一尺三寸的正宗刀,刺入腹部。
周围传来阵阵蝉鸣,仿佛在诵经。并排坐于末席的僧人不约而同闭上眼睛,捻起念珠。匕首似也刺入人的灵魂深处。然而,这只是一个武士的归宿,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简单自然。
匕首往下切时,秀次心中一动,甚至也想把自己的肠子抓出来,摔到呆坐在面前的三个人脸上,若如此,不知正则会是什么表情?可转念一想,人将死,这又何苦!他遂猛地将匕首从左腹划到右腰。
“且等!我还没切十字!”雀部淡路守正要举刀为他介错,秀次大喝一声。
雀部淡路守脸上全是汗水与泪水。单纯粗暴、为人却不错的秀次最终没能自在生活,只是太阁手中的一个玩偶……他能随心所欲的,大概只有切腹一事了。
“呔!”淡路大喊一声,手起刀落,一切都结束了—一秀次的首级骨碌滚下。
“对不住了!”淡路连凌乱的头发都没理一下,径直在旁边坐下,脱去了上身衣服。既然可悲的主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他只想尽快了断一生。“为了天下,您受累了。”他淡淡道,“人啊,只要活在世上,无论是谁,注定一生劳苦。”他在讽刺,在嘲笑,同时也是安慰自己。
淡路把长刀扔到地上,慢慢拔出一尺三寸的平作刀,使劲插进腹部。由于用力过猛,刀把后背刺穿,露出刀尖。他的脸扭曲不已,拔出刀架在脖子上,微笑着喊了一声,头颅滚落而下,端端正正落在膝上,仿佛炫耀似的朝着大家。人们全呆住了。据说,看到这情景,有人当晚便发起烧来。
雀部淡路守死后,此前一直低头不语的隆西堂缓缓抬起头,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这些人的尸骨,请交给隆西堂收拾吧。”
三个验尸官一时未听明他的意思,竟无一人应声。
“这些尸骨请由在下来收拾。”隆西堂又说了一遍。池田伊予守忙斥责道:“休要胡言乱语!这是寺院。你不要忘了,我们三人乃是奉命而来。”
“他们的尸骨,还要以罪人之名收拾吗?”
“问这些做甚?”
“唉!在下也将随关白而去。后死之人有责任把真相告诉先死之人。”说罢,隆西堂猛转向伊予守。伊予守讶然回头看了一眼福岛正则,正则道:“你说得不无道理。木食上人会处理,你放心随关白去吧。”
“那么,我去了……”隆西堂缓缓脱掉上身的衣裳,扫视室内一圈。
“大家都那么勇敢,我也没有别的死法了,看来还是先死为好。”说着,这个知名的善辩之人用短刀抵住腹部,“我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终于放心了。你们今后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人都会死,神佛很公平,把死赐给每一个人。不知神佛究竟会赐予你们这些人什么死法。太阁、左卫门大夫、左马助大人、伊予守……”隆西堂边说边把短刀拉到腹部右侧,强忍痛苦笑了起来,“哈哈……果然还是先死好啊……”他倏地把刀拔出,在脖子上使劲一划。血柱喷涌,隆西堂遂趴倒在地,断了气。
众人凝视着眼前的尸体,不禁有些骇然。每人都会死——这分明是诅咒,是嘲笑。
“一切都了结了。把上人叫来。”半晌,正则才如梦初醒。大殿周围忽然人声嘈杂,人们再也忍受不了眼前这场面了。蝉鸣声淹没了整个高野山……
德川家康再次从江户进京,已是秀次自尽后第九日,文禄四年七月二十四。此时丰臣秀吉已异常残酷地把秀次的家臣一个个处死。木村常陆介在茨木切腹,其子志摩介则逃亡到京城的北山,在得知其父死讯后,到寺町的正行寺自尽。熊谷大膳于嵯峨的二尊院切腹,白井备后守在四条院的大云院死去,阿波木工头则于东山自裁——秀次的梦完全破灭。
秀吉如此残酷地处理此事,让人深感不可思议。可一开始,家康父子便已猜测到了这样的结局。
秀吉其实也十分不安,他怕秀次的怨恨转移到爱子秀赖的身上。为了摆脱此种不安,只好把网撒得更大。此种罪恶与不安成了恶性循环。以前的秀吉,光明磊落,胸怀坦荡,可现在,他完全被疑心俘虏。他不仅撒下惩罚的大网,还严令天下大名写下誓书,向秀赖表忠。增田长盛、石田三成等人最先递交了誓书,接下来是德川家康、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等人,不管他们是否同意,秀吉都逼迫他们写下保证:“向丰臣嗣子秀赖终生尽忠,永不变心。”
此时秀赖还只是一个被秀吉抱在膝上、咿呀学语的婴孩,可是因为他,无数人的鲜血已经流成了河。秀次的侧室一御台之父菊亭晴季,由于帮着关白把黄金送到宫里,被流放到越后;伊达政宗、宗义智由于频繁出入关白官邸,也差点家破人亡。
家康为了让政宗免遭灭顶之灾,可谓大费苦心。他告诉秀吉,若现在处决政宗,奥州势将陷入大乱。眼下和大明国的谈判还没有结果,一旦如此,恐只会引发日本内乱。秀吉终于接受了家康的谏言。
“好,我暂且把你的头留着,这可是第二次了,再有第三次,先摸摸你的脑袋吧。”秀吉口无遮拦,把政宗斥责了一顿,这让政宗从心底站到了家康一边。
如今的太阁致力于制造恐怖之气。北政所的劝诫、家康和利家的阻止,他根本就听不进去。“照此下去,日后必会为秀赖带来灾难。”甚至连这样的劝诫,他也充耳不闻。
萧瑟的秋风吹遍京城的大街小巷,秀吉最终还是于八月初二,令人把秀次的妻妾及子女共三十余人押赴三条河滩。若秀次还活着,看到被押赴三条河的妻儿,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定会恨得咬牙切齿,后悔没看清亲舅父的心肠。
从前的秀吉强大而果断。他有强大的自信裁决一切,支配一切,毅然挺立于波涛之中。然而,他自从被不安笼罩,就完全暴露出了弱点。
“唉。太阁竟连那些不懂事的孩子都要杀掉?”
“不会吧,那些天真的孩子怎能杀呢,他们一定会被转移到某处看管起来。”
“是啊,你看,孩子们多天真……”
秀次嫡长子仙千代方五岁,次子百丸四岁,三子于十丸三岁,四子土丸尚在襁褓中。便是长女也很幼小,连东南西北还分不清。可这些孩子却和身着盛装的三十三个女人一样,从上京一带,经一条被带到三条,再被赶到河滩上。一路上,美丽的花草纷纷飘落到他们身上,每个女人都不约而同数着念珠……此情此景,不免令世人哀伤不已。
观者如云,挤满了河滩,人们都默不作声,静静看着这些无辜的人。由于是处死妇孺,防守并不严格。可是,他们面前,分明挂着一个已开始腐烂的头颅,那是秀次的头。
对于此次处决,可谓众说纷纭。有人说,秀吉想让京中的地痞流氓记住这场血腥的屠杀,好让世人永不敢生谋叛之意。在秀次头颅前边,十多名刽子手在白刃上浇上水,一字排开。他们开始叫罪犯的名字,先从孩子开始,让他们个个依序坐在地上。
坐成一排时,年幼的孩子脸已变色。即使是畜生,被拖进屠宰场时,也会本能地生出恐惧,何况是人?悲鸣之声不绝于耳,惨不忍听。
此时,河滩上响起一片诵佛声。不只是孩子们的母亲,所有等候处决的女人都喊了起来,这是她们所能作的最后抵抗。围观众人也不约而同叫了起来。人们的憎恨理所当然直指前来监斩之人——在河西岸设下帐篷、并排而坐的石田治部少辅和增田右卫门尉。
孩子们都被处决完毕,监斩官高喊起一御台的名字。菊亭晴季之女一御台今日一身纯白。她正了正身子,用细柔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诵读早就备好的绝命诗:
浮生悠悠如一梦,临别尘世复何言?
次被叫到的是小上腊阿妻夫人。她乃三品中将之女,今年才十六。她里边着一件紫色夹柳青薄纱衣,外披丝绸披肩,满头的黑发剪掉一半,披散在肩。她向秀次的头颅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也诵起自己的绝命诗来:
花上露水命虽短,薄命红颜死亦甘!
绝命诗刚刚读完,这个女子已身首异处。
第三个乃是秀次长女的生母中纳言局阿龟夫人。她生于摄津小滨的真宗寺院,她不忍看面前女儿的尸首,用念珠遮住眼睛,念起诗来:
阿弥陀佛显慈悲,渡我愚顽去极乐……
次后被处斩的为仙千代的生母和子夫人。她乃尾张武士日比野下野守之女,今年仅十八。和子夫人被处斩后,百丸的生母也被斩首。
看来,每个人都作好了准备,一个接一个念完绝命诗,从容受死。可是,此时人们已经听不到她们的诗了。没有人认为被处决的人有罪。她们的遗体,却由招来的贱民掘坑埋葬。观者无不义愤填膺:“怎会有如此残酷的事!”
“就这样给埋了,连一般老百姓都不如啊!”
“为他们祈祷吧,可怜的人。”
“太阁的天下就要结束了。他如此作孽,神佛绝不会饶过他!”
愤怒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刽子手们愈发紧张。在处斩土丸生母阿茶夫人、于十丸生母佐子夫人、阿万夫人、与免夫人、阿子夫人、伊满夫人时,声讨暴行的怒涛已彻底淹没了整个刑场,直令地动山摇。轮到世智夫人时,才处斩了十六个女人。少将夫人、左卫门夫人、右卫门夫人等紧随其后。接着,一御台的女儿阿宫、阿菊、喝食等十三四岁的年轻夫人也被斩杀。当刽子手站到年仅十二岁的阿松身后时,终于有人忍无可忍,飞出一块石头。
右卫门夫人之女阿松抱住母亲的遗体痛哭不止,弄得刽子手有些手足无措,一把揪起阿松披散的头发,硬生生把她拽翻,慌忙抡起了鬼头刀。但大刀没砍着脑袋,而是砍进肩膀,顿时,撕心裂肺的悲呜响彻天空。吓得刽子手连忙对着埋葬尸体的贱民们大喊起来,贱民慌忙把还未死掉的阿松扔迸了葬坑。即将受刑的佐伊、古保、假名、竹等人起身就要逃跑。她们还都是些十五六岁的少女,自然被吓破了胆。现场一片混乱,三条河滩在青天白日下描绘着一幅人间地狱图……
围观人群中有当场昏倒的,也有呕吐不止的,还有掩面而逃的,也有一丝不苟把当时情形记录下来的。没有一人不觉得天昏地暗、血雨腥风。行刑时间不到半个时辰,可是,从头至尾看完的恐怕没有几人。所有看到今日情形的人,在有生之年,恐难忘却这一幕血腥。
“太阁太可怕了。”
“不,那不是太阁大人的指示,全都是石田治部那个恶鬼的意思。”
“唉。一旦秀赖主宰天下,治部就可为所欲为了。
不仅是京城百姓,就连武士,也有不少人把这次惨剧的责任推到三成身上。人们都在怀念从前的秀吉。三成的处境变得甚是尴尬。在百姓眼中,他是一个势利小人,其桀骜不驯招致了庶民的巨大反感。
“您都听见了吧,治部如今是千夫所指。”监斩的三成等人离去后,一名在河滩上一丝不苟把整个过程记录下来的武士走到桥下,抬抬头上的斗笠,对另一名主子模样的男子道。
“是啊,他借为太阁立威的幌子,滥用权势。”男子答了一句,向寺町方向走去——他便是来观刑的酒井忠胜,武士便是家臣杉原亲清。
“虽说他处心积虑为主人树立权威,也算忠义之举,可因此遭万人唾骂,实不合算。”
“是啊。所谓忠义……咱们德川氏中,本多正信算是最招人恨的了。不,或许我和井伊比正信有过之而无不及。算了,不说这些。好不容易把今日的情形记了下来,赶紧回去向大人报告吧。”说完,忠胜吐了口唾沫,“战场上倒也无所谓,可对一群手无寸铁的妇孺大开杀戒,真让人看不下去。”
“尸体就那样被踢到大坑里。”
“简直是畜生的坟冢,令人恶心。”
“咱们大人平时可连条虫子都不肯杀。”
“先不说这些。亲清,你打算撰文责备谁?天、地、太阁,还是治部、西丸夫人、秀赖公子?”
亲清啧啧道:“大人真是慈悲心肠。”
“这么说,你还是要写三成?当然,不这样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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