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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雄归尘-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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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藤堂高虎和加藤清正率先进来。高虎曾率水军多次往返,与三成也经常碰面,加藤清正则是二次出兵后首次归来。一行人走进院中,对出迎的三成和浅野长政点点头,就阴沉着脸径直从走廊进了大厅。尽管他们都卸下了戎装,可身上还是残留着战争的气味。接踵而来的是浅野幸长、黑田长政、锅岛胜茂,长曾我部元亲,池田秀氏则稍后到。
大厅西南角靠近走廊处放置着茶炉,茶炉旁的宗湛忙把众人领到席上就座。待众人都坐下,三成与平时一样,挺着腰板,踱到大家面前。今日的一切,想必他都胸有成竹。
无论是身为五奉行之一,还是代太阁来迎接,三成坐上座都是理所当然。可他并没坐在上座,只是坐了主人的位置,然后熟练地慰劳起众人来:“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由于太阁大人意外故去,不得已才把军队撤了回来。诸位此时的心情,三成感同身受。”
原本以为,此时众人必会垂首默哀,然而事实大出他意外。众人表情复杂,异样的目光全集中到三成身上,似努力压抑情感。看起来,他们满脸杀气,就像是在战场上面对来犯之敌。浅野长政随后已去了宇喜多处,这边只剩三成一人,众人也只能对他一人怒日而视。
阿袖、宗湛的孙女和光悦三人并排待在外间,大气都不敢喘。在这三人眼中,大厅里的人年龄都错乱了。最年长者应是藤堂高虎,今年四十三岁,其次是石田三成,三十九岁。可是,比三成年轻一岁的清正看去却比他要长十五六岁,而二十三岁的浅野幸长和二十岁左右的锅岛胜茂,看上去则和三成年龄相当。军旅生涯对人的折磨,令人看来如此怪异。
今日招来的这七名大将,乃是三成事先挑好的。可等他们坐在一起,三成才发现每个人都并非与他一条心。
“八月初十,太阁病情恶化。从那以后,就陆陆续续交代遗言,到十五日本有起色,可十七日又不行了……”三成絮絮叨叨,座中人却并未认真听他说话,单是挑衅地盯着他的嘴唇、眼睛,甚至是一举一动。三成现在所言,去战场的使者早就告诉他们了。他们只想嗅出这话语背后隐藏的气息。
“太阁遗骸已密葬于洛东阿弥陀峰……”三成说完,众人的表情方才变化。在阿袖看来,长曾我部元亲表情最为丰富,接下来是浅野幸长、锅岛胜茂……年轻终于在他们脸上复苏。只有加藤清正依然面色阴沉。
正因为如此,治部大人才忧心忡忡……阿袖正想及此,旁边的光悦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这才发现宗湛正向她使眼色。于是,她和宗湛的孙女轻轻起身,进去给众人上茶。
此时,依然无一人开口说话。饮完茶后,高虎恭恭敬敬放下茶碗,道:“让您劳神了。幼主还好吧?”
三成似松了口气,“十分健康……太阁遗训说,幼主十五岁之前,政务由内府打理,希望大家齐心协力……”
“北政所夫人还康健吧?”清正插嘴道,似有意打断三成。
三成气愤地瞪了清正一眼,把目光转移到浅野幸长身上,继续道:“具体情况,还请令尊弹正少弼来讲。临终前,太阁令前田大纳言为幼主的辅臣,其余诸事都由我们几位奉行来处理,然后,太阁便归天了。”很明显,三成根本没把清正放在眼里。阿袖忽然一怔,因为清正眼看就要发作,垂到胸前的胡须明显在颤抖。意外的是,他忍了下去,更为沉默。
见此情形,浅野幸长忙道:“本来我们东军回来得应该更早,对吧,锅岛?”
“是。若不是西军撤退时,浪费了不少时日……”
“是啊。可是,小西等人也想在谈判取得些成果后再撤退,才耽误了些时日。”
幸长似乎在为小西辩护,不料年轻的锅岛胜茂反驳道:“恐是小西大人和宗大人认为,谈判不欢而散,会对日后两国交易大有影响。多亏了他们,东军才在烧毁了阵地之后,遭遇了那么多麻烦。你说对吧,主计头?”
清正的胡须又抖了起来,可这次却被三成抢了话头:“是啊,诸位的确辛苦了。今后每天都会有船去朝鲜交易……这都是诸将的功劳啊,我们会好好犒劳诸位。可是,大家还得辛苦坚持到来年秋天。”
“明年秋天?”胜茂不解。
“我还未告诉各位。太阁葬礼定于明年二月底。故,回去之后,诸位最好各自先回领地,好生静养一段时间,等秋收结束之后再进京……”说到这里,三成仿佛又想起什么,继续道,“已为大家备好膳食。由于尚在太阁丧期,所以只备了些简单的饭食。”说完,他向阿袖和宗湛的孙女点点头,让二人为大家上菜。
阿袖先为清正上菜。在她看来,清正每次都被人抢了先,完全是由于笨嘴拙舌的缘故。她抬头看了清正一眼,大吃一惊:清正脸上,两道亮晶晶的泪线顺着须髯淌了下来,他在落泪,哽咽难言……
阿袖忽然听得三成发起火来。“秋收之后再进京,想诸公也会觉得更舒坦。到时三成会举行盛大的茶会,衷心地为诸公接风洗尘……”正说到这里,清正面前的食案轻轻响丁起来。众人定睛一看,原来他用颤抖的双手,把食案往外推出了两寸许。
阿袖认为是清正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才不小心动了食案。清正自己也似吃了一惊。他立刻把两手放在膝上,用极低的声音道:“治部大人。”他的声音并未颤抖。
“你有何事,主计头?”
“我听说,前田大纳言作为幼主的辅臣,很是放心。可即使我们秋天受你款待,却也无法还礼啊。”
“还礼?”
“治部大人方才说,要在京里举行大茶会款待我们?”
阿袖上给胜茂的膳食差点掉到地上。尽管清正比三成年轻一岁,可是他声音严厉,如同父亲在训斥儿子。
“我是说过……那又怎样?”三成也不服输,他挺直腰板,高声反问道。
“哈哈,”清正笑了,笑声中带着哭腔,“你待在本土,高枕无忧啊。”
“你说什么?”
“无他……你把诸公都召集起来,多大的茶会都开得起。可是,我们却在外面征战了七年!”
“因此我才要盛情款待你们。”
“无论是将兵还是领民,都已经疲敝之极,既没有茶,也没有酒……因此,我恐怕只能熬些粟粥来回报你了。”说着,清正径直取过食案上的碗,轻轻揭开盖子。
看来,此人的感情终于平息了,阿袖想。可三成却恼了,他目光如刺,直直盯着清正。
伏见大地震时,清正就一直骂三成是个奸佞小人,他对三成的憎恶,在秀吉故去后依然挥之不去。其实,今天的话究竟该如何讲,浅野长政也曾给三成提出过忠告。原本三成也算恭恭敬敬,可现在……阿袖不忍再看,悄悄退到后面,看了看光悦。
光悦似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是遇到这种情形,他绝不会置之不理或退缩。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种结局,并有所期待。正在这时,幸长无关痛痒地插了一句:“真好吃啊!守蔚山时总算没白吃那些泥土,现在觉得什么都好吃。哈哈……”
如果此时幸长之父长政在场,定会想方设法缓解紧张气氛。长政虽也不喜三成,但来博多之前,北政所再三叮嘱他,要严防纠纷发生。只可惜长政并不在场。
三成愤怒地打断幸长的笑声:“左京大夫,有何可笑?你难道对这素食不满?”显然,他把对清正的一肚子怒火,全发到了年轻的幸长身上。
幸长哐啷一下把碗放到食案上,立刻变了脸:“你这算是什么话?对素食不满意,难道有何不是?我连笑都不能?”
“你说话注意些。今天可是向天下宣布太阁大人归天的日子,才特地备了清淡素食。你若不满,最好饭后再去柳町青楼遛一圈。”
听到这话,阿袖脸蓦地红了。照此下去,两厢不打起来才怪。
“我当然要去!”幸长毫不示弱,“但我凭什么要听你治部呼来喝去?太阁大人究竟是从何时起,把天下交与了你?说什么秋日把我们全召进京城,设宴犒赏……哼,笑话!实在是可笑之极!你还不自知?”
“左京大夫!”
“你还有何话可说?”
“你这么做,不怕令尊动怒?”
“老爷子高不高兴关我何事?我若没记错,在五奉行当中,你的位次是从屁股后面数第二个。你以为我不知,五奉行的顺序乃是前田、浅野、增田、石田和长束。什么时候位次变了,竟轮到你来召我们进京?你莫名其妙大放厥词,真是岂有此理!”
“左京大夫,你喝多了吧?”
“哼,不是吃了酒,只是吃了泥巴。”
“我告诉你:现在,石田三成并不足以奉行身份坐在你面前。”
“这么说,太阁临终前留下了遗言,从此由你发号施令了?”
“天下事由五大老和五奉行联合打理,你不会不知!我告诉你,今日三成是代表五大老五奉行坐在这里的。”
“哈哈。大家都听到了吧?治部少辅已经不是太阁的使者,而是五大老五奉行的使者了。那么,秋日五大老五奉行是否真的会临席,来请我们参加茶会?”
三成一时答不上话来。他恐未料到自己如此招众人反感。这时,宗湛的一句话缓解了尴尬的气氛:“还不赶紧伺候酒饭,先从主计头大人开始。”
阿袖赶紧起身伺候众将,宗湛的孙女因太害怕,一时竟站不起来。
正如阿袖所感,战场上的不拘小节和国内的流于形式,完全水火不容。三成想说服大家以幼主秀赖为重,团结一致。为了达到目的,他故作高高在上之态。按照他的算计,先让大家在此共同缅怀太阁,若有可能,再向众人挑明对付德川的策略,可是,无论清正还是幸长,从一开始就断然反对。战场上的余怒,加上领内如山积弊,他们已忧心如焚。
“你怎不回话?”幸长不依不饶。
“算了,算了。”年长的高虎拦住幸长,打圆场道,“治部大人也是为我们好,才想好好慰劳我们。还有不少船要陆续上岸呢,我们赶紧用完饭告辞吧。”
幸长看了清正一眼,端起饭碗。清正板着脸默默咀嚼着,还不时使劲抽几下鼻子。
“我的确冲动了,说话声音也大了些。”说着,幸长大口吃喝起来,“可是,若借太阁威风在此欺压人,摆威风,我可不答应!我说的不只是治部少辅一人。有的人只会缠住太阁,靠献媚逢迎讨大人欢心,可现在,既然大人归天了,他们就应该回到力所能及的位置上去,如果还想赖在原地不动,我断不可容!”
阿袖心想,若不是刚刚从战场上归来,没人敢这么说话。
“真是美味珍馐啊!”胜茂第一个放下筷子,“我还要巡视营地,先告辞了。虽然已经回到故土,放了心,可若家臣之间发生纷争,则有大忧。我先告辞,失陪了。”他也感受到了尴尬的气氛,但他能做的,恐怕只有这些。
“那么,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幸长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说出更加尖刻的话来,跟在胜茂之后,催促着清正出去了。
宗湛、光悦和女人们把诸将送出了门,唯三成一动不动,确切地说,他已无力站起来了。阿袖等人返回厅里,收拾完毕,他还独自出神,纹丝不动。因他样子凶悍,宗湛赶紧催着光悦和孙女回了房间。
阿袖轻轻坐到三成身边。尽管只剩她,三成依然呆呆坐在那里,既不动,也不出声。阿袖实在忍不住了,道:“大人,拉门就这么开着吗?”
“就那样吧,不用管。”
“大人,您真沉得住气。”
“你想差了。”
“那么大人的意思……”
“我怎会动怒呢?”说着,三成忽然转向阿袖,“你觉得待在我身边辛苦吗?”
三成这么出其不意地一问,阿袖有些不知所措,“这……大人指的什么?”
“我打算把你带到京城去。”
“京城?”
“不知你能否忍曼得了。”
阿袖惊奇地睁大眼,微微笑了,“大人您不要太勉强了。”
“我并未勉强。你若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你。呵呵……”
看到三成笑了,阿袖心中一怔,没有说话。她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坚强男子的孤独。他怎能不生气呢!阿袖还未迟钝到连这个谎言都看不出的地步。若有足够的自信,他定会主动把幸长拉到院子里,一决雌雄。他一直压抑着心头的怒火,并不是因他底气不足,而是因他心底埋着更大的野心。
“怎么,你不喜欢?不想去?”
“带上我这样的女子,过些时日,大人恐会后悔。”
“你说话也像左京大夫啊。”
“左京大夫?”
“哼!那厮骂我在五奉行中是倒数第二。倒数第二的奉行,难道就配不得博多花魁?”
“这……”
“哈哈,我一直以位在前田玄以和浅野长政之后为幸。”
听到三成这番喃喃自语,阿袖轻轻把双手放到他膝上。为何这般做,连阿袖自己都不知。她能够明白的只有一事,那便是,三成亦是一个孤独和不幸的男子。这种男子薄情、冷酷,甚至会因为不堪孤独,逼迫女人一同赴死。尽管明白这些,可她还是不由自主想给他安慰,他让女人哀伤。
“大人。”阿袖道,“阿袖并非一个好女人。若大人把妾身带到京城,就等于带上了一个累赘……妾身亦是一个倔犟的女人啊。”
三成默默握住阿袖的手,目光依然飘在别处。尽管如此,他的眼圈还是红了。
第二十五章 前田忠心
前田利家少见地在本城哄着秀赖玩了一个多时辰,方退了出来。前田府紧靠西苑,在西苑大门右手,离秀赖住处只有几步。
回到家中,利家许久不言。
从庆长三年秋末起,前田便咳得厉害,痰多。曲直濑玄朔诊为痨病,肝肺有大疾。秀吉逝去,令利家病势越发沉重。还是在清洲城信长公帐下时,秀吉便是前田亲密无间的朋友,后来秀吉变了,变成利家景仰、畏惧的一介豪杰。他的确不同寻常,身上拥有安抚天下的巨大力量……可是,这样一个秀吉面临死亡时,却变成可悲的凡夫俗子,让人不忍目睹。这无疑给利家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人生真是变化无常啊!
利家生性耿直,秀吉之逝给了他致命的打击,他日渐消沉,身心俱疲,最后竟大病缠身。
今日在本城,秀赖一直缠着他,一口一个“爷爷”。每当秀赖这么喊,他心里便一阵阵发凉。不知是谁教的,秀赖最近一直把利家叫“加贺的爷爷”,把家康呼为“江户的爷爷”他声音清脆,模样天真可爱。每听他喊一声,利家就心头发热,不由得想掉泪。
尽管如此,利家却像被抽去了主心骨,浑身无力,这究竟为何?
有时,利家甚至能听见地底下的秀吉在说:“秀赖就拜托你了,拜托了。”秀吉是反复说着这些话死去的,弦外之音似就是:“利家,这就是人生的真面目。你不久之后也会这样死去。”这留给了利家无尽的恐怖和伤感。
利家正在房里歇息,从加贺前来探病的夫人阿松兴冲冲送来了汤药。“今日咳嗽少了,真是太好了!”
阿松刚说完,利家便忍不住,扭曲着脸斥道:“哪里是少了!是我一直在忍着。你不要多言。”
阿松爽朗地一笑,为利家揉背。夫妻一起生活久了,女人就会了解丈夫的每个心思。利家从来不会喝斥人,他能不加遮掩地斥责的,这个世上恐怕只有阿松……阿松默默等着利家喝汤药。她明白,自己若在利家喝第一口药之前就说话,会影响丈夫的心情。可如他喝了第一口,自己还不开口,利家又会责怪她无情。利家的这点小脾气,早已被阿松摸透了。
“幼主心情如何?一定非常高兴吧。”
“是啊。今天拼命缠着我,还问为何一连五日都没去看他。”
“太顽皮了,怎能老是那样纠缠您呢?”
“胡说!”
“什么?”
“什么话!孩子纠缠的并不只我一人,家康也一样。小孩子就是喜欢缠着人不放。”
“您又怪我了。”阿松嗔道,旋又若无其事地问,“搬到大坂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定下了。正月初一……是我定的。”
“新年?那太好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有何值得庆贺的?女人们就喜欢说好听的。你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说这种话?”
“年纪大些,就不算女人了?”
“不要胡扯。我说,朝鲜的战事也结束了,就定在元旦搬迁吧,可是内府却说要等治部回来再作决定,我一怒之下就定了下来。治部算个什么东西!”
“啊,怎这么说!”
“哼!本来内府也不喜欢治部,可现在,像是畏惧治部似的。治部这厮,每日从博多派使者来,声称只向我一人汇报……真是一刻也不能让人放心,此人野心勃勃。”
“大人何出此言?”
“太阁大人故去当日,他嘴上说要瞒着世人,却特意趁黑跑来,说这事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难道您不满他这样做?”
“你知道什么!他嘴上说只告诉我一人,其实他又跑到家康处,说了同样的话。我同内府谈起才知道。这种小把戏,我前田利家怎能允许?”
“治部竟然施这种小伎俩。”
“阿松,你好生记着,黄泉路上无老少……我绝不让孩子们被他这些小伎俩欺瞒。待治部回来,我要好好教训他一顿!”说着,利家轻轻闭上眼嘀咕道:“是三千,还是五千?”
“大人说什么三千五千?”
“我是说,搬到大坂之后,分配给利长以保卫幼主的人数。我可是受太阁临终之托,身负重任啊。”
阿松不言,利家在思考大事时,她从来不去打扰。阿松深深缅怀着他们曾经的幸福。丈夫年轻时心急气盛,却为人厚道。他从不玩弄阴谋诡计,这在阿松看来,绝非因为他因循守旧,也非出于对主君的忠诚之心,完全因为他本性单纯,关键时刻绝不患得患失。随着年岁的增长,他愈加纯朴执著,最终成为正直稳重的长者。
从前作为右府近臣,利家也是出名地粗暴野蛮,可现在,当年与他同帐为职之人,几乎都不在人世了,取了天下的太阁也归天了。他近日不时悲叹人生苦短,叹自己肩负辅佐懵懂幼童秀赖的重任,须参详是非。
嫡子利长当然是要放在大坂了,那么利政和利常呢?阿松正想到这里,听利家又道:“阿松,利常是不是太年轻了?”此时利家的声音已不再像刚才那样严厉,变得极为虚弱,是担忧之声,“我想来想去,总是放心不下。倒是不用担心利长了……”
“是啊。”夫人使劲点头,却在思量别的事——到底怎样才能让丈夫安下心来?
其实,人的力量终究有限。这并不是灰心,而是对人生的深刻洞察。当一个人感到末日快要来临,就会主动将生命融入自然,开辟一条永生之路。阿松觉得,丈夫其实根本用不着如此忧心,只要保持从前的样子就可以了。他们从未犯过大错,才有了今日的前田大纳言、今日的前田夫妇。无论利家如何煞费苦心、精心安排,秀赖也无非一个六岁幼童,既不懂得辨别贤愚,也不懂得康健与病患……
“看来还是得给利长五千人马。万一有事,在效忠幼主的人赶来救援之前,也可抵挡些时日。”
“当然。”夫人又一次随声附和着,有意无意转移着话题,“回想起来,我们夫妻也够和美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傻瓜才会思量这种事。”
夫人依然心平气和地向丈夫靠了靠,“可是,一想起太阁和幼主,我便先想起这些。”她有意提高了嗓门,“太阁为懵懂无知的幼主费尽心思,我们则为了太阁的嘱托,考虑如何安排自己的孩子……和太阁不同的是,我们有几个好孩子。您说呢?”
“哦?”利家又一次瞪起眼珠子。他明白了夫人的意思,啧啧苦笑了,“你怎又说教起来了?”
“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以,大人不要为孩子的事太费心了……”
“这些我当然知道。
“既然知道,刚才为何还那样嘟嘟嚷嚷,发泄不满?我们的孩子都很好,故,您应该换换脑筋。若太阁大人也有像利长这样的儿子,他定安心去往极乐世界。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倒也是。有利长这样的孩子,天下就不会有任何骚乱了。”利家叹息一声道,“阿松,你知世人是怎么评说的吗?”
“您指的是什么?”
“天下有三位喜欢说教的多嘴女人。”
“我不明白。”
“你莫要装傻。第一位是右府的浓夫人,第二位为太阁大人的北政所,第三个,便是你了。你说的话,就是我的意见。咱们家是女人说了算。”
“怎么能这样说!既如此,我倒要好好说一说了。”夫人忽然认真起来,绷着脸,端然而坐,“若把二位夫人和我等同视之,大人就错了。
“你的意思,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女人?”
“不,二位夫人都无子嗣,所以更担心家族的未来,才会想方设法插手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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