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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殿-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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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院外的树,秋风中枯黄的叶。

  “纪岬的请婚使者会紧随圣驾前来京都。娘娘,需要做好必要的准备。”

  “准备?”我没有回头,“为纪岬准备一位公主?”

  “娘娘明白。”

  我倏地转回身,走回殿里,“珊琢,午后让羽扬郡主来见我。”

         

  京都举行了空前盛大的仪式迎接秋狝归来的皇帝。尽管震旦并没有获得多少直接的利益,只是收回了五城,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震旦在这场战争中与纪岬部落彼此借助除却了心腹之患。

  我率领着皇室成员站在朝阳门外等候着。围观官员和百姓在圣驾未到之前几乎都将目光投向了我,那种肆无忌惮的怀着各样心思的成千上万的注视让我有点受不了。我朝身后看了一眼,宜和帝姬站在那儿。她微微笑了笑,目光保持着矜持地平视前方。这时前方朱雀门上的长号吹起,我回头望去,已见举旗的神策军。

  他昂首骑在一匹黑亮的骏马上,脚下是纷纷跪拜下的臣民。我第一次近距离地仰视这个意气风发如少年般的君主。身着红色镶滚金色阔页边骑射服,腰间束一条银白色佩带,腰背挺直,他微笑着看着我。我微微颔首,跪下身去。

  台上没有一点遮拦,我听到自己的首饰在风中玎玲作响。我没有一点心思注意听那近在耳边的冗长的圣训,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必须保持一个端庄的形象。忽然间我看到了台下人群中的安平。很意外的,安平的眼神显得和往日迥然不同,莫明地让我回忆起了那个在我怀中的娇弱的小生命给我的感觉。我刹那间感到些许不切实际的迷茫。

  万岁呼声又起。我完全没有意识到圣训已经结束了,就在他拉着我要走下去的时候,我没有防备地趔趄了一下,台下一片唏嘘。他也面带意外地看着我,我立刻觉得无地自容。

       *

  在圣驾归朝的第三天,纪岬的请婚使臣到达京都。宴会上我代国母出席。之后,他和我一起回到锦斓阁。

  “你决定了吗?什么时候册封?”

  “册封?”

  “你没想到没有公主可以和亲吗?当朝只有一位公主:宜和帝姬。”

  “是,是。”他径直走进寝室,“要册封一位公主……”

  “陛下要是真的送一个女儿去,就只有昭嫔之女羽扬了。羽扬今年十七岁,还没有指婚。”

  “羽扬还没有指婚?”他不无惊讶地回头。

  “是的。”我回答他,“我已经见过羽扬。她的神情举止很像昭嫔……就是,很腼腆,不怎么敢说话的样子。”

  “羽扬还没有指婚啊……”

  “你在想什么?”我走近他,“你好象有心事。”

  “没,没有,”他走到床边坐下,“我竟疏忽了羽扬还没有指婚。”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是不是舍不得?”

  “这个……”他看了我一眼,抬头道:“和亲,不仅仅是缔结姻亲,更重要的是建立起两国之间亲属般的联系。吉赞绝不是庸碌之辈,稳住局面要紧。他要学震旦文化就让他学。如果有震旦公主下嫁纪岬,纪岬就成为震旦的子国,对震旦至少暂时有利无弊。”

  “这么说和亲公主的处境似乎还很危险?”

  “不是危险,是微妙。这要看公主的本领,看她有没有能力成为纪岬成功的王后。所以……”他朝后仰去,“让谁去……。”

  “陛下,”我转身看着他,“你还要选一位公主?”

  他叹了一口气,“公主,毕竟代表震旦。”

  我转回身去,在膝上撑直了双臂,“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话了。”

  “什么?”

  “‘帝王无家事’。不仅帝王,其实皇子、公主的婚姻也往往难免涉及社稷。”

  “说得不错,”他坐起来,“是女官教你的?”

  我点点头,“不过我对这句话的理解上一直存在一个悖论。算了,这又是一个搅乱你心情的话题。无论如何,纥垆的灭亡对于震旦是一件好事。纪岬需要怎样一个王后?臣妾会听从陛下的安排,遴选一位最适合的皇家女儿给外邦带去震旦的福音。”

  他的双手从身后揽过来,我顺势靠在他的怀里。他突然笑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但就在我的耳边。我不觉打了个寒噤,自己也笑了。

      

  我一直怕别人玩笑式的痒痒,小时候被徐贲和文菲抓到这个小辫子吃了不少亏。当时我认定他们不怕痒痒的原因是他们都比我大几岁。可是等到我已经长大成人之后还是如此。后来我渐渐体会到怕痒痒并不是真的怕痒,而是对别人那种接触性攻击的畏惧心理。在遭遇恐惧时,笑是一种正常的反映。我可以克制怕痒,但是克制不了别人伸出手来的时候,我那种成为下意识行动的退缩和笑容。他是第三个发现我这个缺陷的人,但他也并不清楚那笑容的实质。

  天气转寒,宫中在这个时候通常以宴会来活跃气氛。

  “您有没有发觉,”柳珊琢跟随在我身边,“这是娘娘进宫后圣上首次如此热衷于宴会?”

  “是吗?他是一个爱热闹的人,我早就发现他对宴会的偏爱。”

  “那时候,圣上更喜欢安排皇室家庭的聚会。”

  柳珊琢的言外之音我很清楚,我笑笑,“当然,他日理万机,凡事最好一举两得。近期的宴会不就是为了那位纪岬王?看看这些女孩子,都是宗室女儿。说实话,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考虑的,除了羽扬还有别的选择吗?”

  “羽扬郡主或许是唯一的……娘娘您看,”柳珊琢示意我们的右边,“安平郡主,和皇上在一起。”

  我向那边看去,的确是安平。他们面对面站着,正聊着什么。我走过去,没有等她见礼,我便不无意外地问道:“安平,你怎么了?变得这么黑?”

  安平笑嘻嘻地,一手掠起额前的一丛刘海,上面居然有一道正在愈合的疤痕!

  “怎么弄的?”我上前仔细看着她的额头。这时他从后面拉着我的手臂,我很不情愿地后退了两步。

  安平给我拜了一个万福。

  我依然盯着她问:“你到什么地方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我刚刚正和圣上说起嘉妙山下的草原呢。这是我前些日子骑马时摔的。”

  “你什么离开京都的?骑马?还摔伤了哪里?”

  “没有。草场的土地并不像这里这么硬,我也只是很低地摔了一交。我还要感谢皇祖父,特发上谕让我去。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识过那么辽阔的一片天地呢。”

  “看来你的确玩得很高兴。”我侧脸瞟了他一眼。

                   

  “你让安平去什么草原是故意的对不对?”我跟着他走进天元殿。而他明显并不想我跟他一行,但又阻止不了我,“是朕的意思。她很高兴啊。”

  “确实,都愿意和我多说两句话了。但我并不觉得你是出于改善我们的关系才这么做。”

  他在案台后面坐下,“你可以保留这个解释。”

  “我不会要一个不切实际的解释。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你在你去畴城的时候,让安平去嘉妙草原是什么意思?”

  “你……”

  “你在防范我?让我没有接近安平的机会?”

  他低头笑笑。

  我反感他这种敷衍式的笑,“我知道你和安平的很多接触我一无所知,这本身我并不在乎,安平也需要你的关爱。只是我不希望你对安平的影响总是和我有关,让我们彼此自然一点不行吗?”

  “我,”他站起来,“知道你的意思了。让安平去草原练骑的确是我的意思。但原因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

  “瑽瑢,一直以来我并不是要故意恶化你和安平的关系,这是你对我一贯的误解。我希望你们之间能够‘自然’。但你在安平身上投入的感情很不理智,这对你,对她,都没有什么益处。”

  “你以为?”我带着点讽刺的语气。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顺从我的决定,真是恼人的固执。”他走下地台,到我面前,“今天,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

  我的预感不妙。

  他侧过身去,对着殿门外的方向,“安平是震旦未来骄傲的公主。而朕,决定让她成为震旦的完美化身。”他看向我,“朕将册封安平为公主。在纪岬,安平帝姬就是震旦。”

  我倒吸一口凉气,“你——让安平去和亲?”

  “对,上谕在傍晚时分就由大理寺发出。安平是担得此任的不二人选。”他的声音隐约而又清楚地传入我的耳中,“她有那样的气质与胆魄。有时候是有点像你,执著。她的学识有待提高,但是见识与同龄人比起来总要高出一筹,所以……”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8

  清冷的空气是我醒来后的第一触觉。天元殿的隔间,这儿对我而言是个不祥之地。我一睁开眼看见一个侍女出去了,他可能很快就会来。我坐起来,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间。我要理清思路:我不能让安平去和亲。国家社稷从来不是我考虑的首要,安平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离开!在这一点上我必须坚持出于纯粹母性的自私。我要想办法立刻让他改变主意,收回成命,无论如何我必须做到!可是具体的办法又在哪里?我什么时候真正动摇过他的决定?不过,我还是要试。

  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我抬起头。但是,进来的不是他,而是安平。

  侍女们无声地退出去,像安排好的一场梦境一样。安平静静地站在那儿,紧闭双唇,秋水般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下了躺榻,赤脚感到冰凉的地板上还有些潮湿,“安平,你怎么来了?”

  “我来和你辞行。”

  这不是梦!

  “你病了,我听说。”安平的声音清晰而涣漫,“昨天,我已经是‘安平帝姬’了,比预料的提前了。你能体会这种感受吧,你皇妃的身份不也是提早来的?”

  “安平……”

  “我来看你,一定要来,因为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安平牵动嘴角做出一个令我心颤的微笑。

  她穿着朱红宫裙,隐约着雪青色的内衣,白皙的颈项上绕着一串缀着翡翠的黄金项链。而我第一次看到她的头上插上了一朵魏紫牡丹。

  “安平,”我走过去,感觉像是踩在浮云流水上,未到她的跟前我不得不停下站定,“安平你不要着急。”我深深地呼吸着,“我不会让你去的。你等等,等一会儿。”

  “等什么?等你救我?”

  我心头一凛。

  “你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吗?”

  我无以回答。

  “你有能力改变别人的命运……”

  我听不出这是一句问话还是断言。

  “我已经明白了,我在你和皇上之间是怎样的一个角色。”

  “安平,不要这么和我说话。”我上前两步抓住了她的双臂,“安平……我很久没有这么近的看你……你长得很美。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我就说,不希望你长得好看。别人都以为我在说笑,其实是真的,我宁愿你普通一些……”

  “但我有个太不知道要普通一些的母亲!”

  我垂下了双手,“安平,不要这么折磨妈妈。”我一手抹了抹前额,“我现在脑子很乱,我睡了多久?已经隔了一天是不是?对,上谕已经发出去了。不过,只要你还没有走就来得及。安平,你不要离开我,你就在我身边,没有人能把你带走。”

  “不要再说了。你能怎么做?让皇上再发一封上谕,说安平帝姬不能去和亲?你想到一个怎样的理由?如果你会这么做,我们就不会面对面站在这里。”

  “……”

  她往窗边走了两步,“你最好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做了。你所有的行为只会增加麻烦和痛苦,你的和别人的。对我,你还要怎样?”

  “安平,你还是不明白真相……”

  “真相是什么?”她猛然回身对着我,“你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骨子里懦弱、卑微。你说你对我有亏欠,我听到这句话就知道自己完了。我,早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被迫离开京都,这里不可能容下我,但我还是没有想到你是这么口是心非的人!还有恪桓,他还不如我……我走了。”轻描淡写的一句。

  “安平等等!”我在那个红色的身影飘过眼前时喊道,她停下步子,背对着我。“你等一下,我要给你一样东西。来人!”我向门外唤道,应声进来的是拂晓,“你,去找珊琢,让她把我的那支金步摇拿来。她知道在哪儿的,速去速回。”

  安平转过身来。

  “安平,那是我父母在我离开家时给我的。”

  她的笑意难掩绝望,令我不忍目睹。

  “我不要。”她转身。

  “安平!”我让自己的开口,她停住了。

  “再叫我一声‘妈妈’好吗?”我深吸了一口气,“像你小时候那样叫我一声……求求你安平……原谅我。”

  她没有回头,然而良久,道出一声:“妈妈……”

  我舒出一口气。

  这时,她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你欠我一辈子!”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京都为漫天淫雨笼罩,我所有的心情在雨水绵长的浸泡中只剩下苍白。安平对我的伤害几乎是致命的,而我不能反驳她,抱怨她,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她才十六岁。

  我必须原谅她对我的不原谅。

  瓢泼大雨依然肆虐于天地之间,我的身体随着马车行进的节奏摇晃着,仿佛独自寄身于汪洋中的一叶孤舟。

  我在嘉妙山庄度过了那年最后的几个月。腊八节那天,柳珊琢上嘉妙山来,睿祺与她同行。我怕自己忍不住要向睿祺打听安平出嫁的情况,安排他们在下午用茶点的时候来见我,如此可以用腊八粥来调节气氛。

  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柳珊琢说粥的材料是宫中送来的,我听了放下汤匙,向坐在右手的睿祺问道:“好吃吗?”

  “好吃,去年在京都吃的也没有这么好。”

  “这里用的是山中的那条泉水,有点特别的清甜。”

  睿祺笑笑,放下碗。

  我看着他,“你好象黑了,怎么冬天还晒成这样?”

  “是吗?”他摸摸自己的脸,“怕不是晒的,风吹的吧。过了夏门关,风就大得吓人!我亲眼所见,房子样的一个沙丘转眼间就整个挪了个地方……”

  柳珊琢对睿祺使的眼色全被我看在眼里。我垂着双眼,抬了抬眉头,“送行的队伍过了夏门关?”

  “是……齐王和鸿胪寺的郑大人护送公主到纪岬首府特湃。我们原本只送到夏门关,不过到了那里又多送了一程。”

  屋里寂静一片。

  “公,公主一直挺好的。”睿祺说,“在夏门关,还不顾劳顿亲自慰问戍边的将士,一番慷慨呈词令在场的人无不动容。齐王当即便赞道,安平帝姬就是伟大骄傲的震旦。”

  我抬头看着他,他点点头。

  “我是第一次见识公主如此英姿飒飒,气度非凡!将士们高唱军中的歌谣,带着鼓点的调子。旷野朔风中充盈着朴拙而阳刚的豪迈之气,和公主的青春美丽相得益彰。姑姑,当时我就冲动地想要投身军中,可是,我又舍不得离开您。”

  睿祺的脸上已然不见初来京都时的稚气。我伸手过去摸了摸他的脸,“你去吧。不是每个人都能自己决定命运的走向,我不要成为你的负担,哪怕只是心里的。珊琢,你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谈话吗?你说理想中的震旦既要豪情万丈又要妩媚多姿,这种感觉睿祺应该体会到了一点吧。”

  “其实,”柳珊琢若有所思,“我刚刚想起当年您进京途中与宏朗人的那次遭遇……”

     *

  第二天,柳珊琢向我言明她来此的目的。对这种情况,我感到无奈和可笑。

  “现在我不想面对他,因为我不愿自己一无所有。”我结束了柳珊琢的一番言辞,“我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坚强,也没有那么超脱。我需要给自己一点点感情上的想念和寄托,从哲臻到安平……我需要的仅仅是一点点时间……可能我永远无法明白,为什么他总是把我的所有一一变成我的失去,然后他又成为我可以拥有的唯一?”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能成为他的失去?难道他不是在冒险?他真的爱你?”

  “不,”我望着溅落的夕阳,“他做任何事都不会冒险。他知道我不可能把自己逼到一无所有的绝境。十几年前或许会,但现在我早就连偏激和任性的激情与勇气都没有了,他太了解我……”

  “你想到这个?”

  “想到又怎么样?”我回身看着柳珊琢,“离开永州之后,我就在一连串的得到和失去中耗散着曾经那些看来是天经地义的道德准则和人生理想。我还能有什么要求?我还要怎么做才能给自己一份生存的快乐?当年,我以为只要迈出一步就可以把握幸福,结果……假使注定我最大的幸福就是如此,那未免也太沉重了!”

  柳珊琢闭了闭双眼,橘色的晚霞映照在她的脸上,“我不知道是该羡慕你,还是为自己庆幸。”

  “我羡慕你,早看清了朝阳宫无须爱情。安平说得对,她有一个太不普通的母亲,但这份命运并不是我的选择。我仍然有一点安慰,因为事到如今我居然还是相信爱情本无碍于世情,只是我不是其中的幸运儿。”

  她走近我身边,“你还想他吗?”

  “谁?”

  柳珊琢的眸子映出二十年前清澈纯净。

  眼眶中蓦地潮湿了,我捂住了嘴,转过身去。

   

  除夕前夜,我返回京都朝阳宫。当晚马车到达朱雀门时已经宵禁,但通往大内的十六道坊闸已经全部打开。大道两侧的禁军手握火把将京都城照耀得恍如白昼。四下安静得几近失真,只有禁军厚重的长袍下摆在冬夜的风中振出纷沓而沉闷的声响。这仿佛是一个序曲,那个新年的沉闷气氛令我至今记忆犹新。我们貌合神离地各自履行职责。

  我屡次以代国母职出席各种典礼宴会,偶尔也会听到“千岁万福”的祝词。柳珊琢不止一次暗示我完全可以顺理成章地“请后位”,但我日益觉得当朝两位皇后先后早逝,所谓“后位”并非吉数。

  宏朗的兴兵而动是在那年的盛夏。

  宏朗王的智慧已经淹没在了他的谋臣与王妃赛玛可的纵横捭阖之下。阿杜加的男性自尊使他拒绝执行一个女人的政治理念,最终葬送了自家的山河。

  当宏朗军队滋扰于震旦的西南边郡时,朝阳宫早已成为一个暗藏危机的战场。太子和永宁王终于正面交锋,这没有出乎任何人的意料。所有人对在这样的局面中如何表现自己的立场都做足了准备,两个阵营极其迅速地形成了。惟一需要坚持在正中的是他。通常皇帝必须在事态尚处于“分析”阶段时充当一个中间人的角色,在众声喧哗的中从容地做出一个决定。但这次,形势很快明朗化,他没有获得充分的考虑时间。

  我看出他脸上明显的意外,转而有些怀疑的神情,“你怎么会和成康的主张一样?”

  “我并不知道这也是永宁王的意思。”我向前走了两步,在不自觉中我倾向于站着和他说话,“议和只是我的考虑。震旦和纥垆旷日持久的战争停息不到一年,很多士兵刚刚回到家乡,恢复耕种、予民休息是目前震旦最需要的。”

  “宏朗,太放肆了!”他迅速抽回了搭在桌案上的一只手,“绝不能姑息!”

  “陛下担心它变成又一个纥垆吗?”

  他抬头看我,没有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颜面和实利到底哪一个更重要?宏朗地处南方,盛夏里酷热难当,震旦士兵又恋家而厌战。”我回身慢步走着,“宏朗毕竟是震旦的属国,狡猾之处在于始终不曾明示不恭。这次它仍然说是少数官兵酿造的意外,震旦将以怎样的名义发兵过境呢?”

  他站了起来。走过我身边时,他停了停,含糊一句:“真是麻烦!”

  我微昂着头,一无表情。当他大步走出锦斓阁后,我侧身看到铜镜里,一张黄白而模糊的脸,橘色的点唇。

                   

  次日午后,柳珊琢向我汇报,“永宁王和曹集依然主和,太子与大将军邓国全则积极主战。至迟明日黎明就会有明发上谕。皇上现正召文武大臣齐集祈元殿议政。”

  “他会有怎样的决定?”我问她。

  “这个谁也‘认为’不得的。娘娘以为?”

  “议和。”

  “您和圣上说过?”

  我给了她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后宫不得参政。”

  柳珊琢吐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当日黄昏,柳珊琢在暮鼓声中急急走进寝宫,气未平顺便道:“娘娘,圣谕有了。”

  我站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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