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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殿-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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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没有被吓坏,而是注意到我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叮叮当当的一串。”
“这都不知道啊,九连环啊。”
“九连环……”
“小时候没有玩过吗?我们永州也有,不过是五连环,没有这个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
“我好象也玩过。”他从我手里接过九连环,若有所思地摆弄着。
“你应该玩过,这个九连环就是宫里的。”
“宫里的?”
“今天阿翁带了父皇的赏赐来。我倒奇怪父皇怎么会给我这么个小孩儿的玩意儿,不过还只有它好玩儿一些。”
哲臻的脸色变了。而我对此已经相当的敏感,“你怎么了?”
“父皇怎么突然赏赐东西?”他依然盯着手里的东西,一副艰难的研究态度。
“说是嘉奖我在庆典上的表现。”
“这么说,这些是给你的了?”
我听出他话语中溢出的讽刺,离开了他的身边,坐到他的对面。
“生气了?”他嘴角的轻蔑令我的心隐隐作痛,而我也不再是一年前那个张皇无措的小姑娘了。“殿下在这点小事上也要嫉妒臣妾吗?”我故意回敬他。
他的冷笑发出声音,“我嫉妒?我有什么资格嫉妒!”他站起来“砰”一声把九连环重重地甩在岩石桌面上。九连环顿时四分五裂,金属环子纷纷滚落在地。
听到声响的云娘急急忙忙出现在门口。他转身从我进来的那个偏门走了出去。我坐在原处,感到双腿受到震颤般的发抖。
“小姐……”云娘进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向后院疾走而去。
*
刚进后院,刺耳的撞击声传入耳中,我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一个奴仆一手捂着头跑过来,差一点撞上我,慌慌张张道:“娘娘,殿下正在砸今天宫里来的东西,奴才们实在是拦不住,刚进去就被砸了脑袋。”
我胸口的火一下子升腾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声响传来的房间去。到门口,那个跟我从沁春园过来的侍女荷露拦着我,急道:“娘娘千万不要进去了!殿下正在气头上,冲撞了娘娘更是不好。”
“蠢材!”我故意对着屋里,“冲撞了我算什么?他知道自己在砸什么吗?他手里哪一样东西是冲撞得的?”
屋里渐渐的没了声响。
“把门打开。”我定了定神,吩咐荷露。荷露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
一地狼藉。
哲臻背对着我,慢慢地他的身体俯下去,直到跪坐在地上。我走进房里,关上门。我走到他的面前,蹲下去。
我扶着他的肩膀撑起他的上半身,“你到底怎么了?哲臻?”
他低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庞。我静静地望着他乱发下隐约的面孔,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却见不到,我对此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久久的,我听到他微弱的抽泣声,我吓得双手一抖,缩回身前。他真的哭了,就在我的面前。看着满地残破的东西,我居然有一种幻觉,好象眼前的仅是一个因闯祸而后怕的孩子。这令我此前充盈于胸的全部坚强干练统统沉入慌乱。我坐在地上。意识的空白中,我感觉他紧紧地抱住了我,伤心得像个失去亲人的小男孩。
隐瞒,无论何种形式的隐瞒都不会给当事人带来任何切实的益处。唯一的意义也仅是可能推迟某种厄运的来临,但这是得不偿失的。厄运既然已成了隐瞒下的现实,它就总有显露的一天,而隐瞒者本身付出的代价往往得不到报答。
哲臻身上那件帝国太子的神圣外衣在我面前斑驳脱落。他所表现的脆弱、彷徨、怯懦,尤其是间或的神经质,都在无声地啮食着我心中对他爱的基础。现在我理解了他当初的隐瞒,却不能原谅他有关隐瞒的决定。他选择隐瞒的前提就是错的,他以为他可以独自承担我们两个人的问题,我并不欣赏这种盲目自信而又不顾实效的担当。
*
我坐上布雷带来的车辇后掀开一侧的纱帘,“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去吗?”
哲臻站在那儿,神色平静得已然不见昨日失态的痕迹,“你多加小心,宫里的规矩,不比在东宫。”
“我知道。记得我昨晚说的话。”
他点点头。
车轮启动,不知怎么的,我突然有一种过份的不舍。我回过头去,在隔着纱帘的矇眬中看到东宫门口那个孤独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
祈元殿巍峨而孤傲,是朝阳宫的正殿,中央的号令由这里转达出去直至海角天涯。
“当然,皇上高兴的时候也会在祈元殿举行重要的宴会。”布雷在我的前面引路。
“那皇后的寿辰庆典怎么没在那儿举行?”
“就因为是皇后啊。”布雷的笑声在安静的宫苑中显得不无突兀,“皇后所有的仪式都在坤和殿举行,这个分得很清。”
于礼不合的事情在最初就有了征象,但当时我对于宫廷的规矩并不熟悉。同时对两位女官信任的习惯也被我推延到了布雷的身上,因而我很难怀疑布雷话语的可信度。
又是歌舞。我从不觉得那种嘈杂的音乐能增添一点食欲,反而需要时时警惕着冷不丁的变调,一顿饭吃得心惊胆寒、味同嚼蜡。我坐在皇帝左边的侧座,和当初大婚前的那次座位一样。舞姬的旋转总让我不自觉陷入回忆,去年和昨天,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纠缠在我的心头。
“太子妃?太子妃?”
后面的侍女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才听到皇帝在叫我。又一个乐曲的高潮,我感到莫名的烦躁,故意装作大声喊的样子,“啊——?”
“朕问你……”
我一脸茫然地望着他。他似乎领会了我的意思,招呼身边的布雷耳语了几句。一会儿歌舞停止了,大殿顿时安静下来,一片空旷肃穆。落日的余辉透过窗棂在平整光滑的地面上落下斜斜的花纹。
我微笑着对皇帝,“多谢父皇。”
“哦?为什么又谢?”
“刚刚是谢父皇的赐宴,现在是谢父皇赐予一顿美好的晚餐。”
我承认从见他第一面我就不怎么怕他,或许想象中对他太害怕了,等到真的面对时反而感到轻松。这次是我第一次看清楚他的脸,他的确比布雷显得年轻一些,至少没有他脸上的赘肉,又不像我父亲那样清瘦。额头宽广,然而眉骨稍稍前凸,使一双黑亮有神的眼睛有些凹陷。他只在嘴唇上方留了浓密整齐的胡须,颇具威严,但可能也因此显得刻板,没有我父亲的山羊胡子感觉亲切。我想起父亲的面貌,不禁笑了笑。
“你笑什么?”他问。
我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一直对着他的脸,又笑,真是失礼,连忙转脸看着地上的日影。
“你觉得哲臻长得像朕吗?”他靠着椅背看着我悠闲地问。
我确定哲臻长得多一半像他母亲,只在嘴角那儿有点父亲的影子。我说:“宜和公主好象更像您一些。”
“嗯,眼力不错。宜和是女孩,但真的是更像朕一些。”
话题截止,安静的环境中宾主都显得尴尬。就在我想好另一个话题准备开口时,他也正要说什么。
“父皇先请。”
“你要说什么的?”他很有兴趣的样子。
“我,我只是要谢谢父皇昨日给儿臣的赏赐。”
他大笑,“难道除了道谢你就没有什么说的了吗?那以后朕要常常赏赐你东西,并且分在每天赏一件,那你见到朕时不就谢不过来了?”
我对他的这种孩童式的想法感到又意外又好笑,站在他身后布雷也带着些许惊讶的表情看了他一眼。
我的心情已经全然放松了,说:“那我只好先在此谢过了。”
“又为什么?”
“因为儿妃见到父皇的机会实在不足以表达对父皇日赐一礼的谢意,所以只好先谢一部分,免得缺了礼数,父皇怪罪。”我笑着点了一下头。
他又大笑,脸也发红了,双手撑在面前的案上,“你很机灵啊,看来朕已经先受了你的谢礼,就不能赖掉赏赐了?”
“父皇刚刚只是戏言吗?”
“唔……”他依然满面笑容,看着桌面,吐了一口气,“朕当然不会戏言,不过朕刚刚想到有更好的方法,绝不会让你失礼。”
我带着笑容看着他。
“日赐一宴,你不就可以天天来道谢了?”
我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点乖张,渐渐笑得有些莫名。
“这句才是戏言。”他说,身体朝后仰去又靠上了椅背。
这就是我们在道谢和礼数的话题下的第一次交谈。印象中更突出的是他豪爽恣放的笑声。他在第二天商议国政的朝廷正殿上单独宴请自己的儿媳,我当时没有怀疑布雷的话,以为这是很寻常的事。然而这次气氛和谐的晚宴正是一场大变故的第一个刺耳的变奏。从这个角度我理解了哲臻的担心,其实在当时我就理解了,只是有些偏颇。
我在回东宫的一路上思绪联篇。我觉得心烦,却并没有抓住根源。我似乎莫名其妙地担心起了我的婚姻,于是一再地在心中笃定我和哲臻是相爱的。
我向上天做了一个祈求,未曾想在后来的岁月中我为这个祈求的实现付出了永远无法弥补的代价。
正文 第七章
刚回到东宫,哲臻走出来迎我。我很意外,但并没有回答他口中重复的问题。我走进寝室,换了常服,坐在榻上。哲臻依然显得很紧张,在我面前弯下腰,“父皇对你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礼数不周的地方?”
云娘带着侍女们都出去了。我抬起头,笑了一笑,伸手摸着他的一边脸,好象由此他的表情就能软和一点。“你好象担心我回不来了似的?”我的眼睛平视着他的衣襟。
他蓦地站直了身体,回头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我微笑的脸,“你说什么?”
我也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进宫,不论是见你的母亲还是你的父亲,我都能得到关于你的好消息。像今天,你竟然在门口等我,你让我觉得你是多么在乎我,这是我今天最大的快乐。”
我靠在他的身上。他的手臂揽过我的肩头,却有些犹豫。“这是你今天最大的快乐?不是在宫里,父皇的赐宴难道不让你感到受宠若惊吗?”他的语气是诚恳的。
“不。我说过,面对你和你的家人,我不会先在意他的身份。你是我的丈夫,皇上皇后就是我的公婆。仅此而已……”我的思绪有些飘移。我开始担心明天皇帝会不会真的要兑现他有关赏赐的戏言,不过我已经再三委婉地拒绝过了。
“你在想什么?”他摘下我头上的步摇。
我的目光跟随着那摇来摇去的玉坠,“我想你所想的。我知道你心中有一个秘密,我原来并不介意你一直保守着它,但今天我却有点害怕。”我抬起脸来,“我怕这个秘密展露在我面前时,你却不在我的身边。”
良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
“不……”我摇摇头,“我不想现在知道。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我隐隐感到那个秘密很……危险……”我抱住他,像一个落水的人抓住求生的唯一指望一样,“你是我唯一的爱人。我所有的私心,就是和你的一生相伴——无论发生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喟然,“多希望此刻就是永恒。”
我偎依着他。
“我很怕失去你,真的……”他的手指缠绕着我的一缕头发,叹息在我的耳边。
那天,哲臻罕见的柔情让我似乎真的触摸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尽管它在我的生活中是绵薄而短暂的。我暂时放下了隐约的担心,还没来及忧虑于它的稍纵即逝,很快上天的垂青就让我兴奋得昏了头。
我昂然行走于朝阳宫中的甬道,毫不阻止那个在我腹中的孩子显示着自己的存在。
皇后仍然那么顽强地病着。越发华丽的装饰和苍白的面容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令人好象见到的仅仅是一套衣服及首饰,而她对我的表情是喜悦而慈爱的。我微笑着正视她,同时回避着那道来自她身边的犀利目光,但它的主人需要首先发话——“赐坐。”
我很奇怪没有被安排坐在一侧,而是在他们的对面,好象公堂上的犯人。
“你终于为皇室孕育了又一代的生命。我恭喜你,也为你高兴,为震旦高兴。”皇后说着看了看身边的丈夫。他的脸色还是和应有的气氛顽固地对峙着,严肃而威严。
“瑽瑢,”皇后似乎并不介意,继续说:“你要当心身体,闷的时候就来我这里聊聊。其它的琐事你都不必过问。你知道皇室的子嗣几代以来都不繁盛,我还想多有几个健康聪慧的孙儿呢。”
“是的,母后。”我坐在那里答话。
我真的很难解释怀着安平时的欣喜情绪的真正来源,那并不完全是一种即将为人母亲的纯粹的喜悦与憧憬,还有一点点报复的意味,以及在报复之后的苍凉。
仇恨与反抗总是先将当事人陷入失败的境地。无论如何,选择仇恨、决心反抗后的任何结果都不足以弥补过程中失落的心情。我如今不得不悲哀地面对这样一个现实,我一直在警惕着悲剧的伤害,却在逃避与反抗的过程中使自己成为悲剧的主角。
*
我隔着自己的体肤抚摩着这个前来帮助我在危险的边缘安全滑过的孩子。我并不像关心震旦社稷的人们那样殷切希望是一个男孩,甚至在最初我就感觉会是个女孩子。随着产期的临近,我的思维越来越怪诞。我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然后自己扮演母亲的角色,想象自己如母亲般教养她的过程。云娘说我是开始想妈妈了。
“恐怕每个女人在生养第一个孩子时都老会想到自己的娘。”
“我发誓,我不会让她离开我,不会让她单独面对陌生与孤独。我要带着她成熟,我要让她幸福。”
云娘抚摩着我的背使我放松,我沉浸于乳娘身上熟悉的味道,“小姐睡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真想她永远在我的身体里面,我才能真正保护好她。我很担心事实是我还没有想清楚,就让她来了,或许我已经错了,错了……”
*
云娘抱的安平的样子让我感到很亲切,仿佛自己还是她怀中的那个婴儿。我半卧在床上,房间暖融融的。荷露带着两个侍女进来换火笼。
“看她睡得多香。”
“她长得像我小的时候吗?”我问云娘。
“这么小还看不出来呢。你小时候可难看了,她不要像你。”云娘的眼睛没有离开怀中的孩子。
侍女们看着我笑。
我微笑着说:“女儿再美,做母亲的也不会嫉妒。不过我倒希望她不要太美。”
“还说不嫉妒呢,哪有妈妈这么想女儿的?是不是安平?我们就是要长得比妈妈还漂亮,又聪明又和善。”
荷露走到我床前,“娘娘,火笼换好了。”
“好。”我看了看她,“怎么是你过来?太子不是说你识字,留在身边伺候的吗?”
“是的,郡主需要一位常侍。殿下让奴婢来。”她温顺地跪着,正对着我的是背光下青白色的额头。
“好好待她。”我转过脸去。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哲臻,甚至我们的女儿也仅仅在刚出生的那天匆匆的与他照了个面。他被传召进宫领导编一套叫《七略总集》的百科全书。我对此大光其火,并且在偶而见到哲臻时堂而皇之又含糊概括地将这个促狭的安排归咎于我们的父皇。那段时期哲臻对我的态度出奇地迁就,并且劝服我尽量不要将不满情绪带到东宫之外,同时他会设法常回东宫,但诺言和实际情况相差甚远。
“……上元佳节,合家团圆,召太子、太子妃、安平郡主入宫赴宴,共叙天伦。钦此。”
我接了旨,站起身来,“有劳阿翁,您请坐。”
布雷抱了抱拳,坐下,开玩笑似的说:“妃君诞下郡主后越发的容光焕发了。”
我牵强地笑笑,“哪里,一个孩子也真是让人操心。母后近日身体可好?”
“皇后娘娘凤体仍在调理之中。今冬天寒,娘娘几乎没有出过寝宫。就连皇上游幸温泉,娘娘也没有伴驾,这也是第一回。”
“我看母后的小疾并不凶险,仅仅是要多花些时日,春暖花开时或许就有起色了。”
“托妃君吉言。”
厅外由远及近传来孩子的哭闹声。不一会儿荷露抱了安平进来,急得脸上居然出了汗,“娘娘,郡主一直这么哭,我又不知道……看上去怪可怜的……”荷露突然看到坐在堂中的布雷,立刻住了口,慌张地屈膝行了一礼。
“你怎么也不懂规矩了?能说主子‘可怜’?”布雷不怒自威地说。
荷露更加紧张地看着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我走下去,从她怀里抱过孩子,一边拍着一边回到座位。安平渐渐停住了啼哭,带着眼角的两颗大大的泪珠看着我的头发。
“这孩子开始认人了,只要我和云娘。云娘还没有回来吗?”
“没呢,娘娘。”荷露握着双手拘谨地站在那儿。
我倒从没见过她如此小心翼翼的样子,笑了笑,“好了,你替我送送总管……阿翁,恕我不送了。”
“岂敢,岂敢。老奴先行告退。”
我抱着安平回到后院,安平的眼睛一直不离我的头发,“看什么呢?”我点点她的小鼻子。
云娘走进来,“小姐,我回来了。南关市场真的不错,比东西市还要繁华,各地的东西都有,看我还给小郡主带了什么来?”云娘从袖里掏出一个小玩意。
“是我的永州竹摇子!我童年最喜欢的玩具。”我惊喜地从云娘手里拿过来,在安平的眼前晃动着它,发出那遥远而熟悉的沙沙声。
安平瞅了一眼,又去盯着自己刚刚的兴趣所在。
“你看这孩子在看什么,傻傻的,半天都不换个方向。”
云娘过来看了看,从我头上摘下那支金步摇,安平的目光随着那步摇转到云娘的手上。我拿过步摇,在她眼前晃一晃,她甜甜地笑着把脸埋在我怀里,又舍不得似的歪过头继续盯着那在日光中摇曳的坠子,一脸满足的笑容。
“看来小郡主是喜欢这个,真是会挑。”
“这个是唯一不能给她当作玩具的。”我把步摇递给云娘,安平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帮我好好收起来吧,我不再戴它了。”
安平发火似的蹬起小腿,又闹起来,我把她交给云娘,“荷露怎么送了这么久?”
“刚刚我进来时看见布公公和她在门口说话呢。”
安平的哭声更大了几倍,我只好又抱起她,“云娘,以后多让荷露抱抱孩子……不许再闹,不然妈妈要打屁股了。”
“小姐,有件事情,我想还是要和你说说。”
“你说吧。”我哄着安平。
“那天夜里我起来出恭,看见荷露在喂郡主奶。”
“啊?是吗?”我依然忙着安抚怀中的安平。
“小姐不觉得奇怪吗?”
“荷露不是安平的乳娘吗?”
“哎呀小姐,你怎么糊涂了?荷露怎么会有奶水呢?”
我抬起头看看云娘,云娘继续说:“不过当时我就问了她了,她求我不要告诉你,她是受了一个公子的诱骗……”
安平又一声大哭,这时荷露从外面跑进院里来,“娘娘把郡主给奴婢抱吧。”
我看着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略低着头伸出双手的样子,通红的淌着汗的脸,瘦削的下巴。
“云娘,给荷露的饮食加好一等。”
荷露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看我,又看看云娘。
云娘不动声色,答了声“是”。
荷露跪在地上磕头,道:“谢王妃恩典。”
安平继续不依不饶地哭。“这孩子也太倔了。”我抱着安平回屋,竹摇子在我手中随着脚步沙沙作响。
我以为有了女儿,丈夫在我心中的地位就会稍稍的退居后位,但当我在宫中见到久别的哲臻时却不自觉地退回成一个充满单纯热情的小女孩。哲臻看上去成熟了许多,至少有了变化,他看着我的眼神更有了一点让我琢磨不透的浑浊。
我问他:“你的书编好了吗?”
“快了。《七略总集》是帝国的宝典,我希望它能以完美的形式展露于世,这也是我以一年的心血献给震旦最珍贵的礼物。”哲臻看着我的眼神有一层让我琢磨不透的浑浊。
“我看出你花了很大的心思。”我近前看到紧随了他的成熟表情而来苍老的先行者,“你的眼角有皱纹了,不过细若游丝。”
“皱纹?我都开始老了?”他一根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我做了轻松的笑容。
我不是一个善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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