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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第3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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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开始时,一步便是千里,然后便开始变慢。
酒徒这所以无法避开她,不是因为她够快,而是因为她是规则,酒徒无论利用什么手段,那些手段都是她的。
之所以变慢,是因为她的气息随着行走开始变得浊重起来。
她在人间行走,便开始融入这个人间。
她望向自已丰满的身躯,明白自已的身体里多了些什么。
是那人留在她身体里的人间之力。
是那人带她体会过的人间的美好,那些……低级但很顽固的气息。
她看着桌上的十八盘菜缓缓拿起筷子,开始进食。
她吃的速度很快,比那人还要快。
片刻后,十八盘菜全部进入她的腹中,那盆冰镇芋泥也被吃的干干净净。
宋国都城的雪停了。
她走出酒楼,牵着大黑马来到街道上。
街道上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孩子们在堆雪人,有的则是准备打雪仗,有摊贩趁机大声呦喝:“冰糖葫芦!”
她看到了不远处街边的陈锦记,想起来那人曾经给自已买过一匣脂粉,后来在那座叫长安的城市里又买了一匣。
她的神情变得愈发凝重,眼眸里的情绪愈来愈淡。
人来人往,她在街道中央,负手牵缰,高傲而且孤独。
她不看天,因为她就是天。
她看着人间,不能退,却也不能向前。
她不允许自已再向人间踏入一步。
这是那人登天之前给她设下的局,或者说向她提出的问题。
怎样破局,怎样解题?
她即便无所不能,在这样一道大题目前,也需要时间。
她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漠然,眼眸淡的仿佛透明。
不远处传来呦喝烧饼的声音。
她发现自已又饿了。
在那个县城里,她就没有吃到烧饼。
她愤怒于这种情况,决定把这座都城里的人全部杀死。
忽然间,她觉得有什么湿软的事物触到了自已的手背。
她回首望去,黑发飘起,一片残雪被发丝击碎成最细微的粒子。
大黑马前蹄屈起,似在谦卑地行跪,在严寒的天气里,鬃毛里的汗水不停冒着热雾,明显紧张到了极点。
当桑桑的目光落在它身上后,它愈发紧张。
它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在她手背上又舔了一下。
桑桑静静看着它。
大黑马拼命地摇着尾巴,露出乞怜讨好的神情。
挑着烧饼担子的小贩,个子生的非常矮,从旁边经过,还在不停呦喝着,浑然不知自已刚刚与死亡擦肩而过。
桑桑看着大黑马,说道:“不怕死?”
大黑马恨不得把头埋进雪里去,生出无限悔意。
她转身望向长街,重新看着人间。
只不过此时她眉眼间的寒意稍逝。
大黑马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背影,心情愉悦了很多。
卖烧饼的矮子,挑着担子颠颠地向街那头跑去。
那处有个美丽的少妇正在等着他。
二人说着话,往家里走,卖烧饼的矮子有些骄傲,又有些自卑,不怎么敢看行人的眼睛,那少妇则是与四邻不停打着招呼。
桑桑看着那边说道:“人类的爱恨是如此卑贱可笑的存在,却被他们虚伪地视作信仰,这样的世人有什么值得你去爱的?”
大黑马低着头,不敢表示反对意见,但并不赞同她的话。
(未完待续)
第六章 父子
“那女人生的美貌,却不甘做婢妾,攒了多年的银钱,卖了贴身的首饰给自已赎了身,便嫁给了这个做烧饼的男人,还用积蓄在街上买了了宅子。婚后男人天天出去卖烧饼,她便在家里做女红,收拾家务,日子虽然过的清苦但还算平静,可以称得上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夜里想到这些事情,那女人都有些佩服自已。”
桑桑知道大黑马在想些什么,看着街头那对夫妇说道。大黑马轻摆马尾,心想这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吗?
她继续说道:“人类总是贪心的,总有欲求不满的时候,总想向这个世界索取更多,认为自已应该得到更多,总有一天,那女人会嫌弃自已的男人矮而无趣,于是便开始冷嘲热讽,那男人心里有愧所以不敢反驳,反而变得更为谦卑,在女人看来则是更加无趣,她那颗心便有些烦躁和不悦,将来某日她收帘时,手里的竿子落到街上,砸着一俊俏多金的公子哥,那公子哥看见她裙下的肉,便开始心痒,那女人也开始痒,便痒到了一处,待日后被撞破奸情,那女人又愧又惧又羞,自有恶意上心头,哪还记得当年的海誓山盟,平静时光,只想着用尽一切法子把那卖烧饼的矮子杀死,好与自已的情郎去快活厮混。”
风雪已停,民宅檐上的积雪开始融化,随着日头西移,温度降低,檐角滴下的水又被冻成寒冷的冰棱。
她这时候说的话,就像是这些冰棱,看似透明没有任何情绪,实际上却寒冷至极,撕破了生活美丽的外衣,露出虚伪下的那些残酷。
大黑马不再摇尾巴,低头看着街上的残雪,觉得好生寒冷,心知她能看到一切,那么这些冷酷大概便是人间的真实吧。
桑桑背着双手,牵着缰绳,向街头走去国。
走过某户宅院时,忽然被唤住。那个卖烧饼的矮汉,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的事物,看着她嗫嗫嚅嚅,想要说些什么,却紧张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桑桑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准备离开。
美貌妇人从门槛里挤出来,劈手拿过矮汉手里的布包,看着她开朗笑着说道:“姑娘莫要害怕,我们不是歹人,只是我家相公先前看着你赤足在雪里走着,觉得有些不忍,所以打算送你一双。普通布鞋,我自个儿做的,针线功夫自然上不得台面,但也算是结实,你可别客气。”
送完这番话,美貌妇人把手里的布包塞到桑桑手里,然后拉着矮汉回到了屋中,也不知她做了些什么,传来矮汉带着笑意的求饶声。
桑桑看着手中的布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布包扔到了街旁的雪地里,负手继续前行,大黑马觉得好生可惜。
隔壁一个姑婆,看着街对面走来的一名年轻公子,眉开眼笑打着招呼:“大官人,您这是要往哪儿去?要不要来喝碗茶?”
那公子容颜俊朗,神采不凡,尤其是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最令人心喜的是性情可亲,便是与这姑婆说话也是极为温柔。
桑桑不会理会这些市井间的故事,向都城外走去。
那公子与那姑婆搭了几句话,便准备去饮碗热茶,不料当他走上石阶的时候,檐上垂着的数根冰棱,忽然间断了,向着地面落下,只听得噗噗几声响,他的胸腹直接被冰棱刺穿,竟就这样死了,街道上顿时响起无数惊呼。
走出宋国都城,桑桑牵着大黑马望向西南方向某处,丰白若月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眼眸深处却有无数道细碎的光线生出,然后毁灭。
就像是风雪里出现了无数把刀。
…………风雪如刀,落在人们的脸上,便会留下极深刻的痕迹。陈皮皮用一块旧布蒙着脸,低着头在风雪里艰难前行,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板车,确认躺在车厢里的父亲可还安好,盖在他身上的那床棉被有没有被风掀开。
离开长安城已经有几天时间,那场暴烈的黑风不知去了何处,又一头闯进风雪之中,因为战争的缘故,这片乡村坚壁清野,找不到一点粮食,至于马车更是不可能找到,他只找到了一架有些破的板车。
走到一片山林时,风雪渐小,陈皮皮把板车停在一棵大树下,他没有时间歇熄,挖土围灶,开始煮粥熬药。待药好后,他走到车厢旁,把父亲脸上的皮褥子掀开,开始给他喂药。
天下无敌的知守观观主,如今只是一个重伤将死的老人,但他眼眸里的神情依然是那样的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长安城惊世一战中,他最终不敌宁缺写出来的那个字,身中万刀,最恐怖的是,那些刀意里夹杂着的人间气息,如同污秽的墨汁一般,混进他的伤口,无论怎样清洗都洗不干净,即便是西陵神术都没有办法净化。陈皮皮把最后一颗通天丸让他服下,也只能帮他暂时续命,没办法让伤势好转。
一路行来都很沉默,哪怕是喂药的时候也很沉默,因为陈某伤重虚弱无力说话,也是因为他们多年未见,本就是很奇特的父子关系。
替父亲喂完药后,陈皮皮把褥角掖了掖,然后一屁股坐到车轮旁的雪堆里,捧着一大碗热粥,开始呼啦呼啦吃起来。
雪虽然停了,寒风还在肆虐,大树上的积雪不时被风拂落,落在板车上,也落在他的碗里,他看着空中洒落的雪花,忽然有了说话的念头。
“你明知道老师是正确的,为什么还要坚持走这条道路?”
陈某听见他终于开口说话,微笑说道:“我走的又是哪条道路?”
陈皮皮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说道:“你是有大智慧的人,应该很清楚人类和昊天终将势不两立,无论是永夜还是别的,最终人间都会面临灭世,那为何你还要站在昊天的阵营里?信仰并不是合理的解释。”
无数年来,修行到陈某这种境界的大修行者只有八人,到了这种境界,自然难言什么虔诚的信仰,而这正是陈皮皮想不明白的地方。
陈某说道:“选择和信仰无关,只与道理有关。夫子和轲浩然以为人与昊天是对立的关系,但在道门看来,人类与昊天是相生的关系。”
陈皮皮说道:“封闭的世界,难道不会觉得无趣吗?”
陈某说道:“道门认为肃穆与衡定是一种永恒的美,佛宗认为循环与轮回是一种因果,有开始便必然有结束,这样的一个过程才是完整的过程。夫子想要打破这种完整,便离永恒越来越远。”
陈皮皮说道:“哪怕那种永恒没有自我的意识?”
陈某说道:“寂灭便是永恒,我们来自何处,便要回到何处,在那个世界里,你我便是昊天,昊天便是你我,为何还要分你我?既然在生之前,这个世界不曾有你我,那么最终自然也不应该有你我。”
“这便是我的道理,或者说我的信仰,无关对错。你老师或者不是错的,但在我看来,他是错的,既然如此,自然不能同道。”
便在这时,山林里传来缓散的蹄声。
陈皮皮捧着粥碗回首望去,只见林后萧瑟一片,风雪已停却还未晴,有个女子牵着匹黑马穿林打叶而来。
他自然认得大黑马,却不认得牵马的那个女子。他望向大黑马,大黑马却不敢与他的目光相对,畏怯地低下头颅,前蹄轻踢。
陈皮皮望向那女子,觉得那女子容颜寻常普通,却隐隐散发着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气息,然后他在女子脸上看到了一些熟悉的影子。
他很震惊,看着她有些圆胖的腰身,说道:“你怎么长这么胖了?”
桑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想起桑桑已经不是桑桑,自嘲一笑说道:“我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不是因为你是谁,而是我本就是个胖子。”
他本是最虔诚的昊天信徒,然而随着这些年在书院后山的学习,在夫子身前耳濡目染,生命里又多了很多像宁缺唐小棠这样不为道门所容的人,对昊天的信仰或者说态度早已发生了很多变化。
如果是五年前的他,此时应该是跪在她的身前,但如今的他,却如此随意地站在她的身前,即便是手里的粥碗都没有放下。
昊天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并不见得有一碗粥更重要。
他满怀感伤说道:“现在想来,我和二师兄真是犯了大错。”
当初在书院后山,大师兄始终对桑桑存有某种警惕,而君陌和陈皮皮在看过桑桑捧灰之后,便成为了她最坚定的支持者。
人间有桑桑,夫子才会在泗水畔离去。
要说君陌和他的心中没有一丝悔意,自然不可能。
“虽然犯过的错,往往都无法弥补,可能也没有能力弥补,但人生在世,总要尝试一次,如此方能心安。”
陈皮皮看着她认真说道,微胖的脸上露出令人心折的微笑。
他把筷子搁到粥碗上,遥遥一指点出。
以书院不器意驭天下溪神指,山林间骤然叶落,有积雪卷起成一道雪线,自不可测之处而来,捉摸不定而去,刺向她的脸。
(未完待续)
第七章 满山桃花开遍
桑桑没有动,整片山林却仿佛动了起来,整个世界都动了起来,或者准确来说,是空间动了,于是那道雪线擦着她的身体飞了过去,然后落在绵软的雪地上,却像是落在镜面上,折射而回,没入陈皮皮的身体。
陈皮皮脸色微白,肩头多了一道血洞,那是他自已的天下溪指意,再看向桑桑的眼神里,便多了一抹苦涩和感慨。
这抹苦涩感慨与境界差距无关,他根本就没有奢望过自已能够战胜她,这是她的世界,伤不到她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如果能够伤到她,那才是难以理解的事情,他此时的情绪有些感伤,是因为他想起数年前的新年第一日,当时桑桑还是个干瘦的黑丫头,抱着厚厚的被褥有,沉默而倔强地站在长安府里,显得那样的可怜,而当时他第一次施展天下溪神指,便是为了保护她。
桑桑静静看着陈皮皮,来到人间后,陈皮皮是第一个敢向她出手的人,即便是酒徒也只敢逃,屠夫只敢蹲在角落里哭。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惩罚陈皮皮对昊天的不敬,而是转身望向长安城的方向,没有任何情绪说道:“在那里你拒绝了我。”
她看着长安城,这句话却是对板车里的陈某说的,说的是前几日观主单身入长安,最后用了清静境的事情。
陈某没有解释,很奇异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有很多情绪,有终于得见彼岸的大愉悦,有看穿所有的大解脱,有挥袖看云的大平静,就是没有敬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见昊天,她是那样的高傲,那样的冷漠,绝对没有一点属于人类的情绪,但在他眼中却是那样的有趣。
他隐约看明白了她身上发生的变化,他很想赞美已经离开人间的夫子,他知道再也没有人能够看清这个世界究竟会走向何方。
昊天也不能。
…………虽然西陵神国较诸唐燕诸国要温暖很多,但刚刚入春,气温也没法太高,在山间吹拂的风还带着些微寒意,满山的青树蒙着冬日积下来的灰,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感觉,举目望去,在山野间看不到一朵野花。
桃山上的气氛紧张而且压抑。伐唐战争极不顺利,即便是天谕大神官和天下行走叶苏这样的道门强者都身受重伤,神殿联军在青峡之前寸步难进,而掌教大人从长安城回来后,便再也没有在人前露面。
留在神殿里的人本来就不多,因为这些事情噤若寒蝉,也不敢随意出殿走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当那个高胖的青衣少女和那头早已被神殿登记在册的大黑马来到桃山下时,竟没有人发现。
不知为何,桑桑没有去长安,而是来到了西陵神殿。她牵着大黑马在青山间行走,神情平静而自然,就像是巡视自已的领地。
她牵着大黑马走进了天谕神殿。神殿内部空旷而幽静,大黑马的四蹄踩在如玉般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音。
天谕大神官躺在神殿最深处的床上,幽暗的光线从殿顶洒下,落在他的脸上,让皱纹显得愈发深刻,苍老地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在青峡之前,他被书院大师兄一棍击倒,神辇燃烧成灰烬,本就苍老的身躯也快要变成死灰。他是道门最能看见未来的天谕大神官,自然清楚自已的伤势如何,被送回神殿之后,他没有做任何事情,甚至把程立雪等天谕司的执事都赶出了神殿,平静地等待着回归昊天神国的那一天。
这座神殿已经幽暗安静了很长时间,没有任何人敢来打扰神座临终前的平静,此时忽然响起蹄声,天谕大神官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向那边望去,便看见了那头大黑马和牵着缰绳的那名少女。
看了一眼,他便看明白了很多事情,枯槁的目光重新散发出光泽,苍老的皱纹里多了释然,然后露出最真挚幸福的笑容。
桑桑走到床边静静看着他,确认这个人类已经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即便是她也没有办法再让他停留在人间,只能让他多停留一些时间。
天谕大神官感觉到了她的想法,谦卑而诚恳地说道:“能够回归您的怀抱,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请您成全。”
桑桑坐到床边,伸手把枯瘦的老人抱进了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婴儿。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却开始散发一种平静的气息。
天谕大神官的头无力地靠着她的肩,喃喃说道:“您回来的晚了些。”
当年在长安城的老笔斋中,他曾经见过她,然后他在三年后的桃山上,看到了光明,于是他和她定下了三年之约。那是大唐天启十五年,现在是大唐正始元年,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四年时间。
桑桑毫无情绪说道:“时间这种把戏,确实不好玩。”
天谕大神官苍老的脸上露出平静的笑容,然后闭上了眼睛。
桑桑确认这个人类的灵魂已经回归了神国,把他的身躯放回床上,然后起身,牵着大黑马走出了这座神殿。
她没有离开桃山。
她去了桃山最高的那座白色神殿。
…………掌教大人回到西陵神殿之后,情绪变得异常暴躁,桃山上下经常能够听到如雷般的吼声,那些亲信更是如临深渊,根本不敢踏进神殿一步。
当桑桑牵着大黑马来到白色神殿前时,殿前便跪着十余名神官。那些神官听到动静,正准备厉声训斥,却忽然发现自已不会说话了。
从这一刻开始,这些地位尊崇的西陵神官便再也不会说话了,即便是拿起笔来,都无法写出符合自已想法的文字,失去了所有的表达能力。
桑桑牵着大黑马走进神殿。
神殿深处有万重幔纱,万道光明,映出一个仿佛万丈高的高大身影。
那是西陵神殿掌教的身影。
现在的桑桑虽然也很高大,但和那个身影比起来,却是那样的渺小。
那个高大身影忽然颤抖起来,穿过幔纱的声音也颤抖起来。
“你不是林雾,你是谁?”
桑桑面无表情继续向前,她每走一步,便高大一分。
与之相照,幔纱后的那个高大身影变得越来越渺小。
她走进幔纱里,走进万道光线里,便不再有光线溢出。
掌教跪在她的脚下,不停亲吻着她赤足前的地面,无比谦卑说道:“您在世间最忠诚的仆人,恭迎您的降临。”
他重伤难愈,眼盲手断,较诸书院后山时,更加瘦小凄凉。
她看着脚下这个枯瘦的矮子,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很多年前,在那座被自已遗弃的山脉里,她听到的一句话。
“你看那个人,好像一条狗啊。”
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直到今天,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家伙在说完这句话后,会笑的那样开心,开心地直流眼泪。
她眉头微蹙,黑瞳深处有圣洁的光焰生出。
掌教开始痛苦地嘶嚎,被余帘用蝉翼刺伤的眼睛,也开始有光焰燃烧,片刻之后,光焰熄灭,一抹灰从他的眼中飘落。
他看着眼前清晰的世界,痛哭流涕,连连叩首。
桑桑不再看他,牵着黑马走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那座黑色肃杀的神殿,向光明神殿走去。
光明神殿里点着万年长灯,不论是前代光明大神官被囚,还是神座空悬无人,那盏灯始终亮着,那便是这座神殿的象征。
西陵大治三千四百五十年,初春微寒某日。
天谕大神官回归昊天神国,光明神殿的万年长灯熄灭,因为有人走进了神殿,她就是光明,不需要象征。
西陵神殿四周山野间的野花骤然怒放,引来无数诧异的目光,要知道西陵虽然温暖,但此时离花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更令人震撼的事情也发生了——数十年前夫子登桃山斩遍桃花,从那之后,桃山的桃花便再也没有开过一次。
今日却有无数株桃花盛放,满山满野。
(未完待续)
第八章 曾经的同窗
初夏的长安还谈不上酷热,有钱人的后宅里却已经摆上了冰盆,穿堂风带着冰块的凉意,在屋里缭绕不去,竟似回到了冬天。
褚老爷却依然敞着衣襟,满头大汗,不停挥动着蒲扇,显得非常热——听到那个消息后他无法不紧张,心也开始热起来。
“是真的吗?这事儿是真的吗?”他盯着禇由贤,压低声音问道,显得格外神秘,“如果你不方便说,你可以不说,眨眨眼睛就成。”
禇由贤看着父亲无奈地叹息一声,扶着额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这两天宅里都开始传这件事情,他却没法承认。
看着他的反应,禇老爷便知道那事儿大概是真的,脸上的皱纹骤然舒展,大笑两声,兴奋地拍着他的肩头,说道:“难怪这些日子很难在家里看见你的人,在红袖招也没有撞见过你,心想你不可能就这么洗心革面,原来竟是去做官了。不错不错,当年花那么多银子送你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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