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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郡主到淑妃-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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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在叫我?是萧尧吗?他还在想着我,世事变迁,情怀依旧?我的眼角有凉凉的东西滚下来,那个声音的温存之中挟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痛楚,“珠儿,珠儿……你一定要等着我,等着我……”
“大爷先回吧,大夫说已经无碍了,有什么事我会叫阿豪去回您。”这是度娘的声音。
一线珠白的瘦影缓缓淡出,虽然意识不甚清晰,我的心口依然一凉,这凉意渐渐蔓延,染上每一寸身体发肤……
天光几明几暗,呼吸渐渐顺畅,身子也有了力气,我试着半坐起来,背后塞了软软的大迎枕,手里端着度娘熬的碧粳红枣粥,一口一口啜着,胸中塞满疑团,比身后大迎枕里的丝棉还要绵密得令人窒息,我看到度娘纤细的淡烟白的影子映进来,气息微弱却不失严肃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度娘微微一怔,随即长睫深垂道:“郡主劳累过度,大夫说好好养身子就是了!”
我斜眼瞥了伊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赌气道:“别瞒我了,早晚我会知道。”
伊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坐在海棠暗刻海水琉璃榻前,双目遥遥望向春光灿烂的窗外,纤纤玉指有意无意地搭在我的腕子上,低语道:“郡主千万要沉住气——”我突然有种不祥地预感,“郡主洗的衣料上,有一品红,穿在身上,若遇汗,则毒液渗入肌理,遇水毒性更强,郡主就是中了……”
度娘一语未了,我早已芒刺在背,是谁?是谁这样毒辣?转念间,两条手臂却如坠上了千斤巨石,动弹不得,原来度娘纤指早已搭在我臂上,运了内力缚住我喷薄欲出的愤怒。几乎同时,心里如同被人凿出一个恨海难填的深渊,黑压压地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揣着一腔忐忑,问度娘:“那爹呢?爹一直穿着这些衣裳……”
言犹未尽,伊隐忍不得,扭头拭泪,我甚至没有勇气再问下去,关心则乱的思绪却驱使我不得不问下去,“爹到底怎样了?”



、第六十二章 倒戈

度娘早已按捺不住,由啜泣一路飙高,终至于号啕。眼前的一切,葱绿双绣杜鹃帐子,黄灿灿的赤金帐钩,桌案上花梨木五屉书格,粉彩花卉笔洗,群魔乱舞地风中凌乱了,心头似被困兽锐利地爪子狠狠挠过,连无边痛楚都失落地尸骨无存,渐至麻木。
我僵卧孤枕,双目死死地盯着头顶帐子上绣着的一朵鲜红杜鹃,那淋漓的红色似是眼底渗出的血染就的,气息从齿缝间一丝一丝逼出,汇出一句话来:“是她干的?”
度娘细长的侧影映着绡纱间透进的日光,纹丝不动,耳垂上挂的珍珠坠子如一颗白亮的钉子,将伊盯在窗上,伊低低道:“除了她,没有人敢……”
一槌定音之后心境出奇地寂静,只是呼吸粗重,像是立于极度缺氧的高原,脑海中冒出的人竟是萧尧和他那句在迷乱的痴缠中不停回荡在耳边的“珠儿,再忍一忍……”
“萧尧呢?”我面如白纸,问道。
度娘一时竟未能意会过来。我又问:“萧尧呢?”
伊方疑惑不散地回道:“大爷今日有应酬,听青花说,大爷自做了丞相,几乎日日早出晚归,或是与朝中官员相邀,或是在衙门批阅公文,不至三更不回,听说吴小姐……大奶奶常常抱怨呢!”
依萧尧的聪明睿智,只怕早已将袁氏的阴险歹毒看得通透,只是时机未到,不能轻举妄动而已。最大的掣肘自然是萧贤,袁氏再不济也是他的亲姨母,况且还有萧夫人,我痛彻心扉,深埋于心底的不能说的秘密竟然倾巢而出,“可惜萧贤是她的外甥,不然合崔萧两家之力,不愁扳不倒她这个沐猴而冠的太妃。”
我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度娘初时并未在意,只当我心如刀绞时的喃喃自语,可我翻来覆去的说,似不解其恨一般,伊渐渐把只言片语积土成山,明了其中之意,不由也摇首唏嘘起来。
良久,伊直直望着窗外,时值暮春,芭蕉新绿初张,大簇大簇的丁香在温风中笼出一段段淡紫的云,度娘骤然指向中庭,面上似喜非喜,似泣非泣,指尖颤抖着,“我……我……奴婢想到一个法子,奴婢想到了……”
度娘素来不是七情上脸的人,今日这般,实属出人意表,我不解地问道:“你想到什么了?”
伊倏地转过脸来,喜极而泣道:“奴婢想到一件事,萧二爷若知道了,不,不就连萧夫人,只怕也容不得那毒妇!”
伊语无伦次,我却心有所触,腔子里像被钝硬之物撞了一下,问道:“何事?”
度娘道:“郡主想想丞相是如何一命亡故的?”
我仔细搜索记忆的每一个角落,生怕漏掉一点尘芥,然而思虑半日仍旧一无所获,只得道:“虽是她叫丞相去榆州劳军,但那时丞相失宠,也是迫不得已,况且榆州前线虽有瘟疫流行,她却也事先给了治愈时疫的方子。”
伊一手握紧拳头,猛力砸向掌心,道:“问题就出在这张方子上,我们往榆州押运粮草时,奴婢见有士卒煎药,那药里确有丁香一味,榆州不产丁香,我一时好奇询问,才知道那是治时疫的一味药,而丞相当日前往榆州之先,便身染疾病,那药里却正好有郁金香一味。郡主还记得两年前,误食落入丁香的安神汤一事么?”
我恍然大悟,丁香与郁金香不可同食,略通医理之人便懂得,可是,我仍有疑惑,问道:“或许她不是有心,只是偶然凑巧……”
伊摇头,道:“丞相染病在家时吃的药,是她派自己的贴身医官李承烈亲自开的方子,榆州前线的方子,听说当日也是李医官的手笔,他行医二十余载,会连这样大事也不留心么?”
我不由心惊肉跳,道:“萧丞相怎么说也是她的妹婿,她怎能……”
度娘冷笑道:“不过是权欲熏心而已,萧丞相功高震主,心中防着他的不只是王爷……”
一提及爹,我的心顿时抽痛起来,我点头道:“是了,她为了大权独揽,都可以阻挠自己的亲外甥登堂拜相,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深瞳里闪过一线凛冽,我定定地看着度娘,问道:“怎么办?”
伊的笑容柔软起来,道:“奴婢六岁入府,王爷对我有抚育之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深蓝的天幕如一泓不染尘滓的水晶,幽幽牵动深处的冷冽的光影,斗转星移,天际依旧寒星如水,齐眉馆的花开了又落,我若无其事地过着看似波平如镜的日子,只是暗暗在心里,等待着天理昭昭的降临。
公道的眷顾有时是突如其来的。在一个平淡无奇的良夜,我与婵娟伴着一室清晖举杯邀月,忽然听到远远传来若隐若现地打杀声。
婵娟弱质女流,大约从这短兵相接之音中想像出一幅血肉横飞的画面,不禁微露怯意,我听了,却如一根烧红的针,刺得心里好痛快。突然忆起日暮时分萧尧闯进齐眉馆时,对我说的话:“婵娟身子不好,贤儿又好一阵没去瞧她了,你也该抽空去抚慰她一番。”
我停了手里的针线,那是给萧尧绣得一只香袋,暗红缎面伸出一枝小巧的腊梅——萧尧最爱腊梅了,我淡淡应道:“明日便去。”
他言语中似有焦躁之意,“要去便今日去,此刻便去,恰好我上月在会昌寺许了愿,今儿该到还愿的时候了,偏生给忘了,你带上度娘,替我还了愿罢。”
虽然觉得黄昏还愿总有些蹊跷,神仙也要用晚膳的,此时进了香烛神仙未必肯收,但萧尧生怕还不了愿有报应,我也只得依他吩咐,出门还愿,又往翠景溪来找婵娟……
此刻忽而洞明一切,他是早已谋划了今日之事,又怕万一事败,祸及于我,才将我调离萧府,纵然有万般凶险,也只他一人去担承,而我,则可以有充分的机会逃脱。
白玉雕藤蕉叶杯里,滟滟的葡萄美酒模糊了我的双眸,摇摇荡荡地,整个人也跟着心旌神摇起来,萧尧,你可知道,若你有不虞,我岂能独活?
这个牵动无数人生死富贵的夜晚,就在我与婵娟的推杯换盏中平静无澜地过去了。若干年后,史官用他秉笔直书的如椽巨笔记了下来:至光十年六月,太祖尧亲诛袁氏。尚书崔哲熙承旨出潭王禅位制书于袖中,保宁侯贤引太祖就庭,北面拜受之,乃掖太祖升重华殿,服衮冕,即皇帝位。迁潭王茂于旧邸,易其号为顺王。而尊太祖先父道恒为文德高皇帝,嫡母袁氏为庄睿太后……孝贞皇后贤,让后位于吴氏,而居淑妃之位。
萧夫人与太妃的恩怨情仇,终于消散于史册汗青之中,新仇旧恨一笔勾销。大梁开国,为撙节裁减,只将旧日王府略加添减,改建为宫,我重新住进了含烟阁,并背负了一个新的身份——大梁李淑妃。
当我立于含烟阁的花团锦簇暖翠柔红之间,重新凝视那似乎依稀如昨的亭台楼馆时,不禁感叹,自我初初涉足这花香四溢的庭院也有多年,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丝毫未变,而人情冷暖却已无数次改朝换代。
度娘手执竹剪,精心修剪着青花蝠寿撇口瓶里斜插的一枝秋穗,云淡风清道:“朝中诸人多有不解,说郡主若是有心相争,这后位未必是听松堂那一位的。”
虽然封妃的诏书金册都由度娘收着,伊还是依旧称我为郡主,曾有尚仪诟病,说不合规矩,传到萧尧耳朵里,他却一笑置之,还特许度娘沿用旧称,不必拘泥礼数。至于吴悠悠,自从被立为皇后,便住进了她姑母的旧馆——听松堂。这听松堂似乎也中了魔咒一般,当年袁王妃在此居住时,一年到头独守空房,如今吴悠悠虽被立为皇后,所承恩泽亦是不多,不过一月之中,慈善捐助似的去那么一两次,其余的日子,自然都往含烟阁来。
我抚弄着彩凤金翅步摇上垂下的数绺莹白的米珠子,静静道:“皇帝初登大宝,需要百官的扶持,吴允宗已官至工部尚书,他拥立新帝有功,我又岂能为了这后位,断送了他的后援。”
度娘的竹剪悬在半空,沉吟道:“皇帝对郡主也算有情有义了,只是他不日便要南征,这一去,宫里就只剩下您跟吴皇后了,她又是嫡妻,若是起了不良之意,给郡主苦头吃,那可如何是好?”
南方的英王年少早逝,监国公主孙柏瑜徒有阴险毒辣,却无胸襟胆识,因些英王朝中早有臣属想要归附大梁,恰巧白戎国中也分为数派,争斗不休,原先对北境威胁最大的定王失了援手,也收缩了地盘,萧尧趁此机会,准备先征英王,再北上征伐成王,以求一统天下。
我清淡地笑笑,道:“实话告诉你吧,萧尧早已替我想到了,他叫任医官报我有弱疾,不宜劳累,往后连去听松堂晨昏定省也免了呢!”
伊眼中熠熠生辉,道:“这样极好,咱们只过好咱们的日子就是了。”
我也早就想躲进小楼成一统了,因对度娘道:“你往后在外头,也不要与人争一时长短,横竖图了清净便罢……”
我这里一语未了,外头当值的宫女茜儿进来,行礼,看看四周无人,方凑近了悄悄对我说:“成王身边的侍从李恭传过话来,问娘娘何时得空,想在醉月湖一见。”



、第六十三章 淑妃

成王便是萧贤。萧尧称帝后,他因诛灭袁氏,拥立有功,被封为成王,但萧贤素来颇知进退,担心入朝为官,害新帝落个任人为亲的嫌疑,因此主动请求去永州,主持战后休养生息之事,正当他在永州做得风生水起时,萧尧南征,恐朝中无主,才特召其进京,监国主政。
我心中暗暗生疑,他既要监国,想必正忙着与萧尧交接,如何有空要见我?虽是王府旧地,但萧尧既已称帝,后宫之地,朝臣等闲是不得进来的,他为何不避嫌疑地要与我私下会面?
正在我犹疑不绝之时,度娘伸过脖子,压低嗓子道:“成王毕竟是郡主的小叔,瞒着皇上私见,怕不妥吧?”
我一时没了主意,只得使个眼色给茜儿,伊心领神会地退下了。含烟阁里里外外的下人皆是萧尧滤了又滤,精挑细选出来的,其忠心耿耿比之重华殿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揭开镜袱,对着祥云小圆镜,拿抿子抿一抿鬓角逸出的一绺青丝,低叹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萧贤不是没有分寸的人,他既来找我,必有要事,我……”
正说着,只听当值的内官尖细的嗓音飘荡空中,“皇上驾到!”
我与度娘慌忙迎驾。
萧尧人还没进来,朗朗的笑声便已荡气回肠地闯了进来,他穿一件明黄九龙缂丝衮袍,腰间碧玉明珠带,系着我用明黄深黑两色珠线替他绣的荷包,显是才刚下朝,额上还沁着一层细汗,我忙吩咐度娘绞了热手巾替他拭汗,又拿了玫瑰胰子给他盥手。
萧尧盥了手,我拿出一件家常水墨绫子广袖长衫,捧给他替换,他却不接,坐下,揽我入怀,正是春末夏初之际,那明黄衮袍层层叠叠,襟裾厚重,又经了日头,正腾腾地冒着热气,冰凉的脸颊贴在繁复的花绣上,炽热而硌人。
他拦下我执着巾帕为他拭汗的手,握在胸前,温然道:“午后我便要与萧贤交待朝廷政务,钦天监的人说,明儿是黄道吉日,南征大军便得起程了。”
心底涌上一阵酸苦,只能勉力咽下,若无其事道:“陛下吉人天相,定能一举成功……”言犹未尽,泪水早已澎湃在眼眶里,我把脸紧紧贴在他胸前,默默祈求大颗大颗的泪珠可以不留痕迹地被吸干,萧尧大约觉察到我无言的伤心,轻轻摩挲着我柔软的发丝,笑道:“你放心,我会平平安安地回来的,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是你的萧尧,以后不许再叫‘陛下’!”
我尽力收了泪意,笑道:“我给你缝了几件四季的衣裳,这样不管你在外头多久,每天都能穿我做的衣裳了。”
萧尧吻吻我额头,似要将我揉进怀里,笑道:“从小到大,除了我娘,只有你亲手为我缝过衣裳。娘缝的衣裳,我从不敢多穿,怕穿坏了没人给补,你缝的,我便日日穿在身上,穿破了,你还能为我缝补。”
我“扑嗤”一笑,道:“堂堂一国之君,竟也有这剖腹藏珠的脾气,你既舍不得娘给你做的衣裳,若有一日真穿坏了,可不是覆水难收了?”
他也笑了,道:“可真是‘覆水难收’了,还记得咱们初次相见么?在永州的客栈里,一粒火星子溅在娘给我缝的素缎大氅上,烧破了一个洞,我当时想,娘一针一线缝的衣裳,就这样落下了瑕疵,没想到,后来悠悠悄没声儿地替我补好了,后来我问她,她却说‘小事一桩,何足挂齿’?”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迫使唇角的轻蔑没入春花灿烂的笑容里,只淡淡道:“哦,那你如何知道是她为你补的?”
萧尧扬一扬眉毛,道:“当时除了阿豪,身边只有你和她,你的针线,不还是嫁过来后,太后才逼着你学的么?”
我缓缓点首,笑道:“不错,你真聪明!”
他捧起我的脸,轻刮我鼻子,笑道:“小机灵鬼,我知道你又吃醋了!”
我眼珠一转,笑道:“不敢,我是‘醋缸’‘醋瓮’,陛下……你,你早已给了珠儿这样一个响亮的封号啊!”
萧尧朗然笑道:“你这个促狭鬼,说出话来像椎子一样,把人扎死,可我……”他的呼吸扑在耳垂上,像四月温软的风,“就爱被你扎……”
他只是一往情深的诉着绵绵情话,却看不到我低垂着几乎埋入胸前的脸上,情绪惨淡,其实我何尝愿意称他“陛下”,只是人还是那个人,心境却早已是白云苍狗旧貌新颜,很多时候,我不是珠儿,只是他宠爱的淑妃。我轻轻推他道:“我叫度娘炖了冰糖银耳,如今初夏,天气渐热,清热润燥,这时吃最好不过了……”
萧尧修长的手指抵在我唇上,深情款款道:“我好不容易与你说说话,不想让一碗冰糖银耳隔在我们之间,”他抱着我,脸颊贴着我的鬓发,“你我之间,一碗冰糖银耳,也是多余的……”
我惘然笑道:“听程尚宫说,太后已在张罗选秀之事了,以后莫说一碗冰糖银耳,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会越来越多……”
他心疼地拂一拂我蹙紧的双眉,脉脉道:“你又说这些——我只说一句话,往后不管这里有多少人,你,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若能与你长相厮守,我情愿不做这皇帝。”
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似欣喜,似悲酸,似怦然心动,似黯然神伤,我微笑中带了一丝歉然,“你看你,好端端的又说这些做什么,既是明儿要走,晚上该去同皇后道别才是,就别来臣妾这儿了。”
萧尧切切地望着我,迟疑半日,才说道:“好吧,可我现在……只想陪着你……”他扬手一掠,伴着赤金盘花帐钩的轻响,桃红弹花帐子兜头兜脸洒了下来,软玉温香溢满一室。
萧尧走的时候,已是日过中天,含烟阁的葱茏的花木暴晒之余,升腾起湿润的甜香,塞满胸臆,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庭前两只硕大无朋的水缸,本是承接檐头之水的,如今养着数枝白莲,虽已入夏,仍不时有疾风掠过,几朵恹恹的白蕊耐不得风刀霜剑,更显得尘满面,鬓如霜。
我坐于案前,托腮呆望探进纱窗的一枝淡玫色碧桃,进退两难地考虑该不该去赴萧贤的约。正在步履维坚骑虎难下的时候,茜儿挂着一脸神秘又来发布了一日双更的消息,萧贤午后在重华殿见驾,不能去醉月湖了,得空再约。
我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一颗心就跟松了绑似的,萧尧明日便要出征,之前萧贤别想得空抽身了。只是一团疑云未平,一团疑云又起,他被召回西京便已知政务缠身,如何会先要迫不及待地与我相见呢?因公废私,并不是萧贤的行事风格。
我的一口气还没舒透,萧贤却又找上门来了。就在萧尧大军南征当日,他的贴身侍从李恭送来一纸云笺,是萧贤亲书,约我酉时二刻于吟秋馆外回廊上见。我立时取来火盆,燃尽了这页染着九曲回肠的云朵的纸笺,心里七上八下,欲待去时,顾忌男女授受不亲,况且此为后宫,我是他的皇嫂,他是王爷,若人多嘴杂惹出事来,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欲待不去,又想萧贤素日是个稳妥之人,绝不会无故约我,他从前日便急切地要见我,若不是南征之事,断不致耽搁至今。我咬唇沉思许久,拿出一件萧尧旧日的秋衣来。
度娘不解道:“郡主拿皇上的旧衣做什么?”
我无奈地叹气,道:“既是要见,不如大张旗鼓,只说皇上走得匆忙,我为他收拾的衣裳不全,再托成王给他带些去。”
伊颔首赞叹,道:“只怕这样,吴皇后难免会有腹诽之意,要怪郡主乔张作致了。”
我抹平深绛色织金凌云螭纹,坚定了口气,道:“如今也顾不得这些了,她若怨便怨去好了,我也是两害相权择其轻。”
度娘听了,也不再多言,只低下头去往桌围上撩那几片半死不活地堆花绣片。
萧贤果然在回廊上翘首而立,我已有一年多未见他,只望着远远一抹颀长的淡色玄影,披挂着夕阳的淡淡金红,飒飒而立。走近时才看得清楚,原来他着了石青的补服,立在日影里,远观时阴阴如玄色,补服上绣五爪金龙四团,前后正龙,两肩行龙,越发显得威风凛凛,更添亲王气派。在边地磨砺一载,清瘦了些,略有风霜之色,像忧郁的哈姆雷特。
见了我,萧贤目中溢出急切之意,几乎在冲到我面前之时,方意识到今时已不同往日,于是缓缓曲身行礼,“臣弟叩见淑妃娘娘……”
我也是一阵怔忡,思绪纷烦,不知该从何说起,只觉得很多话,很多事,想要对他说,然而身份有别,却再也无法出口。我端庄一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拘礼?你……王爷今日找本宫何事?”
他抬起剑眉紧锁,星目微睁的脸,仿佛对我们之间更新的称呼很不适应,他沉默半晌,终于彷徨地告诉我:“婵娟不见了!”



、第六十四章 出走

我不禁大惊,急切道:“什么时候的事?”
他垂目深思,良久,方道:“此事说来话长——我在永州一载,忙于公务,休沐时连家难得回来,难免陪她少了,半月之前,我去翠景溪,她喝了两杯酒,便哭哭啼啼地怪我这些年冷落了她,连个侧室的身份都没有,我听了,回家去与妙沁商量,妙沁倒也没十分不愿,只说她若愿做妾,搬来家里住也好,我心想这回终于有了着落,想要接她来家,只是几桩公务耽搁下来,前日才得空去接她,谁知人去楼空,只有个阿成在那儿,婵娟说要带着良辰去梧州探亲,叫他来帮忙看几天屋子——唉,她连里籍姓氏都一概不知,哪里会有什么亲戚?”
“难道婵娟……”脑海中立时冒出独守深闺的怨妇,不满夫君冷落,重新寻找幸福的画面,就在这幅画面即将化作生动的言语脱口而出时,我牙关一紧,硬是将这祸从口出的八卦台词活活腰斩。可半句话已然出口,总要把后半截圆下去,不然四清六活如萧贤,单从我熠熠生辉的双眸里,就能解读出那堆无形的压顶绿云。
我一边浑似无意地轻咳两下,一边脑筋飞速旋转,终于滴水不漏地接了下去“难道婵娟嫌你冷落于她,有心与你闹闹脾气,好叫你辛苦地找她一找?她这是在意于你,才会如此呢!”
萧贤眉头又是一紧,微嗔道:“还闹小孩子脾气!”但我明显听出了他绷紧的心弦骤然松弛的声音,原来在他的心里其实与我有同样的揣测,我不禁为婵娟暗暗忧心,伊对萧贤是一往情深绝无二志的,可若是为了赌气叫萧贤看轻了伊,岂不是比青春偶像剧的没完没了的误会还要难缠?伊一直把我当成姐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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