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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郡主到淑妃-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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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目瞪口呆,又疑惑起来,问度娘:“既然她背后有这样大有来头的人,安分守己地给人当个外宅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每月来“天下人间”抛头露面呢?”
度娘又一次望洋兴叹了,“这个……我也不知道了。”
有问必答的度娘极少出现这样连续性的故障,看来这个婵娟还真是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看着“天下人间”门前越聚越多的人头攒动,我才回过神来,激情四溢地拉了度娘,“快进去,再不进去就见不着真人了!”
果然,我们挤进去的时候,“天下人间”里像春运的列车,连站票都买不到了,幸亏我捷足先登地占据了一块窄窄地楼梯台阶,踮起脚,见伊端坐于鲜花翠柏绮罗丛中,勉强可以看到大致轮廓。
伊面前放着一架筝,正在铮铮地弹,大堂里客人虽多,却是个个屏息静气,一声咳嗽不闻。听到伊的演奏,我才知道,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在潭王府也曾听过闻名西京的乐师献艺,但徒具高超技艺,却无情意真挚。
曲调低回柔婉,从婵娟的纤纤玉指间流淌出来,如春蕾初绽,和风轻吹,细蝶飞舞,驻于花蕊之上,琴音微扬,暖意更融,繁花绿叶,争奇斗妍,须臾,红萼零落,绿意渐浓,却是清浅池塘之上,挨挨挤挤,莲叶田田,粉荷如霞,白荷若玉,几只蜻蜓,流连其间,既而花谢叶凋,秋凉栗冽,烟霏云敛,寒潭一清,只有大片秋菊,凌霜盛开,于飒飒秋风中开出一捧一捧姹紫嫣红的春意,忽而清弦一滞,严冬降临,北风呼啸,瑞雪纷飞,如芦花,似柳絮,天地一片银装素裹,琉璃世界,听者皆静穆在这凝重之境中,于是数弦齐止,曲终而尽。
堂中诸人先是沉浸其中,未尽其意,既而恍然一悟,于是欢声雷动,却意犹未尽,场中一人高喝道:“婵娟姑娘,再唱支曲子……”一语未了,立即得到众人响应,纷纷应和提议之人。
婵娟不置可否,过了半晌,方素手抚弦,一边弹一边唱道:“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兔丝生有时,夫妇会有宜。千里远结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轩车来何迟!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君亮执高节,贱妾亦何为!”
一曲唱罢,婵娟姑娘连个谢幕的过场都没有,华丽丽地转身离去。堂中笑语喧哗,宾客们有的拥香怀玉地向楼上走,有的点了酒菜,在大堂里继续听曲饮酒寻欢,我却还是站在方才那一条窄窄的台阶上,寸步也难移。婵娟刚才唱的词,我并没有全听懂,但伤怀之意,显而易见,她唱到“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时,我仿佛已经听见自己将逝的青春,在静寂的暗夜里悉悉索索老去的声音。
度娘推一推我,似乎连声音都见不得光一样,“曲儿也听完了,我们该走了。”
我像一个刚刚施过全麻的病人,机械地跟着度娘向外走,连情绪都被麻醉到惨惨戚戚,走到大堂门口,艳艳地秋阳一照,像手术灯忽然打下的无数束的白光,度娘问我还想去哪儿玩,我两眼发直,看着熙来攘往的热闹,淡淡地说:“无所谓,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我随着热闹的人群向前走,人流涌到哪儿,我也被挤到哪儿,事实再一次证明,没有交通信号,凑齐一拨人就可以走的交通理念,是一定要让生命承受安全挑战的。就在我浑浑噩噩茫然无知勇往直前的时候,忽然间人潮就激荡起来,如万马过境狼奔豕突,一派翻江倒海的胜景。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度娘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带起我的身子,轻飘飘几下腾挪,缩到街边墙角去了,天哪,度娘居然是个武林高手!在被度娘挟着离开街心的一瞬间,我看到一团绮丽的影子,如水蛇蜿蜒,在街上横冲直撞——是一辆装饰华丽的车马!我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远离了交通事故红色预警区,但那辆车继续它彪悍的旅程,连续带倒了好几个路边摊,一位须发皆折的老大爷挑着一担红枣摔在地上,红枣像无数的珊瑚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第二十章 路见不平一声吼

眼看这辆车又要冲一个垂髫小童直撞过去,倾刻间就要把孩子碾压在地,我撕扯着喉咙,声音都变形了。“度娘,快去……”我已经没有时间说出“快去救救那个孩子”这样一个长句子,幸而度娘不点亦透,立时飞身过去,一手将孩子一推,一手拦住了那匹发疯的马。
我全身一软,几乎坐在了地上。珠儿这辈子,肯定跟马犯冲,所以一马当先马到成功的事,从来没有我的份,但马失前蹄人仰马翻的事屡屡出现,甚至将来有一天马革裹尸,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清醒过来之后,我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度娘,度娘满面红光英姿飒爽,正在被围观群众如痴如醉地搞个人崇拜。那个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恨不得三跪九叩,度娘连忙扶起伊,一面说出了所有见义勇为者事后总要说的一句台词,“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
大家正沉浸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其乐融融里,忽然人群里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这是谁的车,这样横行霸道。”
“是我的,怎么了?”车篷里冒出一股懒洋洋的味儿。
这种事不关己的语气激起了众怒,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撞了人还不出来道歉”,“老大爷摔了个大跟头,不知道摔坏了没有”……
架不住千夫所指,车篷金石为开了,那人跳下车来,方才周围的一致声讨一下子变作这里的黎明静悄悄。我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一下肇事车辆和它的主人,所谓鲜衣怒马锦衣貂裘,就是为这幅趾高气扬的画面量身定做的吧!
难道这马耳朵里也被放了只蛐蛐进去,但是转念一相,我便从个人经验的思维定势里跳脱出来,这匹马的耳朵里被放进蛐蛐的概率,大概跟深秋时节抓到蛐蛐的概率差不多,那么驾车的人就是有意飚车,视人命如草芥了!
我的小宇宙瞬间爆发了,跳到他面前:“你是谁,为什么在大街上横冲直撞?”
那人挑动半边脸,斜眼呲牙,不屑地笑道:“我是谁?你还是先问问我爹是谁?哼,说出来吓死你!”
我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斜眼呲牙,不屑地笑道:“凭你爹是谁,你在大街上撞人就是不对!赶紧道歉!”
不料那人更无赖,摊手向人群作无知状,笑道:“我撞人了?我撞人了吗?谁看见了?”
这时那个孩子的母亲偷偷在背后扯我衣角,劝道:“公子,算了,反正孩子没事,就不要跟他缠下去了。公子可知道,他爹是……”
管他是谁,就算他说他爸是萧尧,我都不怕,像这种做下错事又不知悔改拒绝道歉的败类,就配扔两颗原子弹给他来个人道毁灭。
我怒其不争地跳起来,“你们这样纵容他,他以后会变本加厉的,你能保证你的孩子每次都没事吗?何况刚才他的车刮倒那么多人。”
大嫂不说话了,旁边有几个汉子站了出来,“这位公子说得对,咱们不能再纵着他了。”
那人蔑视地看看周围,突然“嗤”地一笑,“好啊,你们想怎么样?想告我吗?告啊!谁来告?”
人群又一次这里的黎明静悄悄了,我上前一步,一拍胸脯,道:“你刚才差点撞倒我,我来告你!”
刚才旁边的几个汉子,一听原来人间自有真情在,世间真有出头鸟,也纷纷赞道:“好兄弟,有义气,我们给你当证人。”
说走咱就走,我转脸一看,却不见了度娘,四下寻觅,那恶少笑嘻嘻道:“怎么?后悔了,想打退堂鼓?”
我瞪他一眼,“你娘才打退堂鼓呢!我在等人。”
好在度娘恰到好处的赶来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京兆尹公署。
到了京兆尹公署,京兆尹传出话来,说前方军情紧急,要立即前往细柳营点兵,我听了还真有点着慌,心想不知爹从永州回来了没有。
但这个恶少真是缠人,京兆尹不在,他就提议去西京治下的顺兴县衙,请县令断案。我想了想,怕什么,有理走遍天下,当下便同意去顺兴。
到了顺兴,击鼓升堂,县令坐在“明镜高悬”的匾下,问:“下跪者何人?”
那恶少答:“吏部侍郎崔哲熙之子崔广晟。”还真是到哪儿都不忘带上老爸。
轮到我了,我蓦然一惊,刚才走了那么长时间的路,怎么就没想起给自己起个艺名呢,总不能说我叫“麻辣鸡丝”吧,就这么会儿工夫……我结结巴巴:“珠……朱……朱尧!”说完心中一宽,这串烧而成的临时姓名好歹还像个人名。
崔广晟还当我听到他爸的大名害怕,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眉梢眼角写满了得意洋洋。
县令又问:“所为何事?”
为了挫败崔广晟无耻而愚蠢的成就感,我以猛虎下山的气势,把方才的经过义愤填膺地说了一遍。
我刚说完,崔广晟便驳道:“没有的事,他是想讹我钱财,是诬告!”
旁边证人大哥说:“不是诬告,朱公子是差点被他撞倒。”
崔广晟道:“是诬告!他们想合伙讹我钱财!”
我跟证人大哥一起伸长脖子,“不是诬告!”
崔广晟和他的几个家丁也一起伸长脖子,“是诬告!”
县令惊堂木一拍, “休得喧哗!”随后提笔疾书:今有刁民朱尧,勾结恶人,诬陷良民,讹人钱财,判收监十日,崔广晟无罪开释。
我对县令这短平快的渎职方式震撼了,那几位证人大哥大呼“冤枉”,县令大手一挥,他们当即被衙役逐出。我的记忆碎片重新浮荡起来,此时恰巧衙役拿供辞来逼我画押,我大笔一挥,写下一首打油诗:“黑漆皮灯笼,半天萤火虫。粉墙画白虎,黄纸写乌龙。茄子敲泥磬,冬瓜撞木钟。唯知钱与酒,不管正和公。”师爷看了,不敢交给县令,县令一把夺过来,气歪了嘴,扯着嗓子叫道:“把……把这两个狂徒给我……扔……扔到牢里去。”
然后我立刻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我是从家里偷偷溜出来的,十日!等不到我刑满释放,萧家的寻人启示早已散入秋风满西京了吧!
度娘!对,凭度娘这身功夫,带我越个狱是不成问题的,最好现在就走,哪怕顶着个通缉犯的名儿逃回去,也强于困在这儿,闻牢房里那股臭烘烘的味道。
但是度娘无动于衷,无论我怎样冲她使眼色,她只是气定神闲地看着那个黑心县令胁肩谄笑地一路把崔广晟送出去,我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只是淡淡地对我说:“公子,咱们去牢房吧!”
我彻底被雷到了,这样视死如归的就义方式,窦娥都不是对手啊!伊被冤枉了还知道发下三桩誓愿六月飞雪亢旱三年呢,用造就极端天气来泄愤,这是一种怎样的酣畅淋漓!
上来两个衙役前呼后拥地把我们送到牢房,好在牢房不远,从大堂后门出去转过几道花团锦簇鸟语花香的小路,就曲径通幽地到了,这可真是审判改造一条龙,极大节省了运送途中的自然消耗。
衙役打开珠联璧合的牢门,门后呈现出一个类似可以吸附一切天体的宇宙黑洞,我们被推入这个黑洞,像失重状态下的宇航员似的摸索半天,才摸到一领潮乎乎的草席。
牢门一关,我在确定衙役确实听不到我们说话之后,一把拉住度娘,“你不是有功夫吗?刚才为什么不逃?”
度娘一脸严肃,道:“当堂逃走,你想让顺兴县令把我们的画像贴的满城都是吗?”
我一想也有道理,但是我跟度娘的花容月貌,如果不出现在通缉令上,就得出现在寻人启示上,总之这回是铁定要丢人丢得铺天盖地了。然后想想算了,豁出去丢这一把人,爹回来肯定会把这个无法无天的顺兴县令一顿猛削,还有那个崔广晟,也脱不了干系,我舍得一身剐,就当为民除害了。
我紧紧握着度娘一双出神入化的手,问:“你还有多少让我惊喜的本事啊!”
度娘云淡风轻地笑笑:“这也没什么,小时候跟着一个老和尚学的。”
我羡慕得口水直流,“什么时候教教我啊,我给你做两套衣裳,两双鞋。”
度娘笑道:“我收束修还收到郡主这儿来了,郡主想学,出去我教你就是了。”
我往墙边一靠,这时眼睛多少适应了黑暗环境,我四下一打量,除了我们坐的这领席子,墙边还放着一个恭桶,面对叫人黯然销魂的牢房,我无助地叹道:“可是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一想到要在这间足以使人世界观发生扭曲的牢房里呆上十天,我就觉得前路茫茫天地变色,地上铺的草席上破了一个洞,我百无聊赖地用手抠了又抠,直到抠出一片豁然开朗的泥土。
在真金不怕火炼的自我心理干预中,我睡思沉昏的咪了一觉。我梦到好多百姓簇拥着我和度娘,夸我们勇敢,还有许多人要我们在案发现场拍照留念,闪光灯闪来闪去,还有很多粉丝在挤我摇我,我脑仁儿发胀,极不情愿地睁开眼,却看到牢门已经洞开,把我摇醒的人是度娘,然后,顺兴县令低眉顺眼地站在牢门口,比刚才的卑躬屈膝更卑躬屈膝地向一个人道歉,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萧贤!一袭霜色素锦竹叶袍,玉树临风地负手而立。
看到萧贤的时候,我的无限欣喜里竟夹了一丝落寞,不过终究是喜气洋洋的,轻轻巧巧地站起来,“你来了!没事了?我们可以走了!”
顺兴县令打躬作揖快把下巴磕膝盖上去了,我懒得理他,拽了度娘就往外走。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中打油诗出自《笑林广记》


、第二十一章 不宜出行

走出衙门,面对一脸关切的萧贤,我反而出现了语言障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想了半天,才想起一个急于知道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萧贤努努嘴,笑道:“这个嘛,你得问度娘。”
我诧异地看着度娘,突然悟到伊为何在县衙里镇静得波澜不兴了。度娘突然对我行下礼去,“郡主恕奴婢自作主张之罪,刚才在街上你与崔公子纠缠时,我已认出他来,此人是京城一霸,在衙门里人脉甚广,郡主隐姓埋名跟他打官司,必输无疑,那里离二爷的学馆不远,我就悄悄去街边,找了一个孩子,给二爷送信,只因奴婢也不确定二爷能否及时赶到,所以不曾告诉郡主。”
萧贤点点头,道“是,我一接到信儿,立即去了京兆尹公署,不想那里没人,四处打听,才知道你们在这儿,终究叫你们多受了半日的牢狱之灾,郡主受苦了,请恕……恕小弟来迟一步。”
萧贤就是这样,说什么话都得文绉绉的一大堆客套,明明是他救了我,我该谢他才是。不过,他为什么不叫我“嫂嫂”,非要叫我“郡主” ?真是,明明那日在荣安堂已经认过亲改了口的,还这样见外。
萧贤见我不语,也默然了,过了半日,我才想起来问他:“这事儿你哥哥知道么?”
萧贤一怔,立即会意,笑道:“不知,不只哥哥,萧府上下的人都不会知道这件事。”
这才是我想要的答案,跟萧贤说话,总是这样清爽利落,我又问:“那你刚才对那个县令怎么说的?”
萧贤笑道:“我有我的办法,总之郡……嫂嫂放心,这件事再无人知晓。”
我彻底放心了。可是心放在肚子里,是不能充饥的,我捧着心口,作东施效颦状,萧贤还以为我身体不适,忙说:“我送你们回府吧!”
刚过晌午,这时候回去总有些有空不玩过期作废的遗憾,于是我说,“我饿了,度娘也没吃饭,府里这时候清灰冷灶的,你先请我们吃饭吧!”
原以为萧贤不会愿意拖着我们两个包袱,婉言拒绝,没想到他似乎很乐意的样子,道:“若嫂嫂不嫌学馆简陋,就去那里吃吧。今儿是十五,同窗们都回家去了,学馆里也没什么人。”
我顿时有一种猫吃鱼狗吃肉的幸福,与度娘相视一笑,准备狼餐一顿。
萧贤读书的学馆叫庸德馆,在西京城南,离萧府较远,因此萧贤日日在此住读,每逢初一、十五才会回家。今日老太太和萧夫人都不在家,萧尧夜里当值,所以他也就呆在学馆了。
这座学馆也是潭王的一项新政,由公府出资兴建,聘来名宿大儒,教授世家子弟,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然而人多了,必然鱼龙混杂,既有萧贤这样“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也有“明日复明日”的。
庸德馆一进门就是一座坦荡开阔的大院子,院子里遍植以杏,又杂以松柏,如今是深秋,当初“绿叶成荫子满枝”杏树早已开得意兴阑珊,只顶着一树枯枝,上面稀稀拉拉地挂着几片顽强的叶子,又圆又黄又薄,薄到仿佛轻轻一捻,就会碎为齑粉。只有几株松柏,遒劲挺拔,依然保持着从一而终的苍翠。
走进正堂,迎面一张慈祥老爷爷的画像,我在严乡绅家见过的,是孔夫子的画像。一排排桌子整齐划一朝气蓬勃地列于堂内,桌面锃明瓦亮,最前面是授业师傅的紫檀大案,案上摆着一撂书,线装的,针脚不怎么密,我暗想。
从正堂一侧的耳房出去,转过一条抄手游廊,就是学子们的居所了,因为都是世家子弟,所以各人的居所除了一间房屋供饮食起居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院子,倒也清净雅致。
萧贤把我们让到他的屋里,真想不到,一个男性单身贵族的居室也能有香闺的境界,我不得不对萧贤刮目相看了。衣服整洁的叠在床上,被子折得像豆腐块儿,书案上也是一尘不染,连案上的书本都是按大小面积分类归置,笔用完了,洗得干干净净地搁在象牙笔架上,八仙莲花白瓷笔洗里,却是一汪清水。
萧贤的屋里也没几件家具,一榻一案一椅而已,墙角堆着几个绒套绣墩,当是朋友来访时用的,他从一个十锦攒心盒子里拿出几块点心,放在一只梅花式碟子里,让我坐在他日常所坐的圈椅上,又掇过一只绣墩给度娘坐。度娘伺侯惯了人,忽见萧贤对她也这样周到,受宠若惊,一迭声说道:“二爷别忙了,我来吧!”
我微笑着欣赏萧贤轻车熟路的劳作,暗忖,不知以前伺侯过哪位有造化的姑娘,才炼就这番修为,又不知以后哪位有造化的,受用他这样伺侯一辈子呢。
萧贤看看碟子里的点心,笑道:“这点心你们先拿来垫补吧,要当饭吃是不能的,你们略坐一坐,我去外面买些吃的来。”
度娘笑道:“二爷只给郡主买吧,我这些点心就尽够了。”
我一边无聊地拿起案上几张宣纸,边吃点心边折来玩,一边也笑道:“我吃这些也够了,不必再出去了。”
萧贤一面说着“这怎么行”,一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与度娘相视一笑,开始吃点心,这些点心都是萧府送来的,萧夫人对这个唯一的儿子爱如珍宝,几乎日日派人送钱送物,恨不得把半个萧府搬来叫他受用,所以点心最早也是昨天送来的,还算新鲜,尤其是翠玉豆糕,玲珑剔透,比王府做的味道还胜三分呢。
我午膳没吃,禁不住又暴饮暴食起来,度娘递给我一碗水,我喝了,又无法控制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门口爆发出一阵响亮的笑声,我与度娘皆是一惊,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穿着霁蓝缕金锦袍的五陵少年,正抱着一只天蓝釉暗花自斟壶,倚在门边,斜着眼儿冲我们笑,见我们回头,笑得更欢了,高声大气地道:“萧兄天天装得比谁都正经,没想到一领就领来两个相好的。”
我被“相好”二字惊悚得芒刺在背,心想可不能再闹出什么劲爆八卦来了,这次再劲爆一下,爆炸的就是爹了,于是使个眼色给度娘,叫度娘千万淡定。
这人见我们不言语,更加得寸进尺,笑道:“还嫩生生的,一掐就出水。我说萧兄怎么不近女色,原来竟有断袖之癖!”
这才想起我与度娘皆是穿的男装,更是耳不忍闻,才吃下去的点心在胃里开始万马奔腾,真想鲜花盛开地教训他一顿,其实凭度娘的功夫,再来这样的三个也是小菜一碟,然而我们刚刚脱了一场牢狱之灾,不欲惹他,短暂的静默里我听到度娘两根细细的手指间簌簌有声,不知她在搞什么鬼把戏,忽然伊屈指一弹,一粒白芝麻样的东西,嘶嘶划过空气,迅速向那人面上飞去,那人如被重创,酒壶“呛啷”落地,双手捧着眼睛,如丧考妣。
我立时会意,度娘捻了案上的宣纸,团成极小的一团,用指力弹将出去,纸团虽轻软,然则挟了度娘刚劲的指力,已变得硬如金石,只怕度娘再多使几分力气,这家伙一双招子就得废了。
我热血澎湃,趁着这家伙蹲下哭天喊地,想与度娘悄悄跨过他,到街口上等萧贤回来,谁知他不甘心吃亏,在我经过门口时,一把抱住我一条腿,这下可把我吓坏了,我再也不能追逐淡定了,怒极生恨道:“度娘,收拾他!”
这家伙狡猾得很,听到我要反攻倒算,还没等度娘下手,双手用力一推,就把我掼到院子里,摔出去老远。
我追悔莫及啊!早上出门之前,应当找人算一卦的,卦象一定是“不宜出行”,刚离虎口又入狼窝,当了一把窦娥,又被人扣上玻璃的帽子,现在摔在院子里不说,还不偏不倚,跌得那叫一个恰如其分恰到好处——院子里昨天下雨刚好有一洼水,估计萧贤的洗笔水也是天天往里倒,打算日积月累打造出一山寨版的“墨池”,不过萧贤就算有这个计划也就此歇菜了,因为那些凝聚着他勤劳与智慧的墨水,酒足饭饱地浸透了我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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