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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顶一万句-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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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我赔你一只吧。”
老蒋又盯老顾看,又想。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它已经死了,怎么赔?再赔就是别的猴子了。”
接着不理老顾,自己又到集上买了一只猴子,取名银锁。老蒋买这个银锁,是从五只猴子中挑出来的。其他四只猴子,都是银锁的兄弟姐妹。看到银锁容貌忠厚,不似金锁那么调皮,才选中了它。金锁就是因为调皮,才吃了老鼠药。但买回来发现,这只猴子貌似忠厚,性子却很躁。也许是刚离开兄弟姐妹,换了一个新地方,白天黑夜嘴里不停,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向人比画说着什么。如果猴子只是夜里闹,老蒋不怕;白天也闹,让老蒋睡觉不安心,老蒋觉得有必要熬熬它的性子。熬它的性子也很简单,老蒋像对人一样,不打它,也不骂它,自己也不睡了,就坐在它的对面看它,然后低下头想。果然这猴像人一样,不知老蒋的路数,一下被老蒋看毛了,也想毛了。杨百顺白天挑着水,一趟趟走来过去,看老蒋在枣树下看想猴子,不禁笑了。果然看想治百病,十天之后,银锁就被老蒋看想成了金锁,白天开始在枣树下打瞌睡栽嘴儿,到了晚上才活泛。但老蒋没有大意,喂熟一只猴子,得一年光景,又怕它再吃老鼠药,所以白天晚上,一直用一根铁链子锁着它,拴到枣树上。过去金锁在的时候,杨百顺初来乍到,对染坊不熟,没敢招惹金锁;金锁换成了银锁,与银锁比,杨百顺成了染坊的老人,银锁成了初来乍到,看到银锁,杨百顺就像看到初来乍到的自己,对银锁倒感到亲切。挑水挑上两个时辰,到枣树下歇息的时候,他开始凑上去摸银锁的头。如果是白天,银锁正在打瞌睡,睁开眼睛翻杨百顺一眼,又昏沉睡去;如果是晚上,银锁精神了,杨百顺摸它的头,它也用手摸杨百顺的头,两人对视一笑。这时杨百顺觉得一个银锁,倒是自己在染坊的知己。与它结成一伙,倒不会招惹是非。当然杨百顺招惹银锁,都是趁掌柜老蒋不在的时候;老蒋在,杨百顺挑着水从枣树下穿过,目不斜视,好像跟银锁不认识;老蒋不在的时候,他才放下水桶,上去跟银锁打招呼。自银锁来了之后,杨百顺感到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人在担着水,心里一直想着银锁。
出延津记 第九节(6)
这年阴历八月初五,天上又下了一场暴雨。第二天雨停了。但雨后初晴,天气闷热。杨百顺挑了一上午水,身上的褂子裤子全湿透了。吃过午饭再挑,挑到半下午,全身又湿透了,便停下来就着水桶喝水。喝完水,发现掌柜老蒋还在屋里睡觉,便蹑手蹑脚来到枣树下。银锁仍在树上拴着,也低头栽嘴儿,睡出一头汗。杨百顺轻轻拍它的头,让它醒来。过去白天与银锁打招呼,银锁睁开眼看杨百顺一眼,又低头睡去;今天杨百顺将它拍醒,它愣了愣神,没有接着睡,而是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远处的水桶,杨百顺便知道它渴了。杨百顺提过半桶水来,银锁扒着桶沿“咕咚”、“咕咚”喝了好一阵。喝完擦擦嘴,又用爪子给杨百顺擦汗。杨百顺问它:
“热吧?”
银锁没有听懂,愣在那里。杨百顺指指枣树上的枣:
“想不想吃枣呀?”
这时枣已经红了,在绿叶中映着。银锁看到实物,听懂了杨百顺的话,点点头。杨百顺弯腰就要上树:
“等着,我给你够俩去。”
银锁点点头。突然又扒杨百顺的肩,指指自己,又指指枣树,嘴里“叽叽”叫着。杨百顺听懂了,它是想自己上树够枣吃。杨百顺也是一时大意,真把银锁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也忘记猴不比狗,一年时间才能喂熟它。看着老蒋不在,便自作主张将树上的铁链子解开了。他哪里知道,银锁并不是他想的银锁,待铁链子一解开,银锁就凶相毕露,原来多少天的变成金锁都是装的,它没有上树够枣,而是伸手给了杨百顺一巴掌。杨百顺没有防备,一屁股蹾到地上。手一摸脸,五道大血印子。杨百顺回过神来,扑上去要抓银锁,银锁拖着铁链子,早已蹿上枣树,跳上房顶。待杨百顺爬上房顶,银锁早已由房顶跳到墙头,在几个院落间飞檐走壁,越过院墙,向村外跑去。等杨百顺追到村头,村外是茂密的高粱地,银锁早已经蹿进高粱地,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找不到银锁,杨百顺也没敢再回老蒋家。不回老蒋家不是怕自己放跑了银锁要赔猴子,他估计老蒋不会让他赔猴子,既不会打他,也不会骂他,仍会像当初自己挑水不及,或银锁刚来时熬银锁的性子一样,面对面看他,然后低下头想。一想到这看想,杨百顺便怕起来。上回金锁被毒死时,老蒋看老顾和想老顾,老顾事后病了三天。何况杨百顺又与老顾不同,不同不是说老顾是个管家,杨百顺只是个徒弟,而是两只猴子一死一逃,缘故不同。金锁死是误吃了老鼠药,老顾只负连带责任;而银锁是杨百顺亲手放跑的,责任全在他一个人身上。挨打受骂赔猴子他倒不怕,想起被老蒋当面想的场面,他不寒而栗。猴子接二连三地出岔子,还不知老蒋要想多长时间呢。上回老顾有连带责任就被老蒋想病了,自己亲手放跑猴子,非让老蒋想死不可。把人想死本是戏文里说的话,说的是男女之间见不了面;谁知一个老蒋,能把人当面想死。为了不让人想死,杨百顺再一次有家难回,有国难投,一个人顺着大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自到老蒋的染坊,一转眼大半年过去,现在突然不辞而别,倒对染坊有些留恋和伤感。当初自己能到老蒋的染坊来,还多亏同学小宋帮忙;虽然后来跟小宋疏远了,现在自己突然跑了,小宋肯定会跟着吃挂落,不知是老顾骂他,还是老蒋想他,又感到有些对不住小宋。接着又怪自己,不但人看不清楚,连个猴子都看不清楚;正因为把银锁当成了知己,才落得个如此下场。真是深渊有底,猴心难测啊。走着想着,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杨百顺就再次碰到了天主教牧师老詹和他的徒弟小赵。 。 想看书来
出延津记 第九节(7)
八月初五这天,小赵用“菲利普”牌脚踏车载着老詹到距县城八十里的魏家庄去传教。魏家庄在延津的最北边,属偏远村落,但老詹并没有放过。去的时候倒顺利,到魏家庄传教也很顺利,老詹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虽然说了半天,魏家庄还是无人信主,但老詹已经习惯了。小赵倒在魏家庄卖了五捆葱。下午回县城的时候,起初也很顺利,两人还边走边聊天,说今年雨水偏大,说不定秋季又要遭灾。小赵说涝就涝吧,栽葱不怕涝;老詹说这都是延津人几十年不服教化,让主发了怒。说着走着,到了五十里铺。五十里铺有一个大上坡,小赵用力蹬脚踏车,“咔嚓”一声,脚踏车突然断了前轴,把老詹和小赵摔了个嘴啃泥。这辆“菲利浦”脚踏车已用了三十多年,出些毛病也属正常。如果是轮胎爆了,或是链子断了,老詹和小赵都会修理,随身带着皮垫、胶、铁丝、锤子和气筒子呢。轴断了,只能回到县城换轴。轴一断,脚踏车不但无法骑了,也无法推了,五十里铺离县城还有五十里,小赵只好扛上脚踏车,老詹步行,师徒两个往县城赶。天气闷热,走了十里路,小赵已累得通身流汗。比小赵还累的是老詹,毕竟快七十的人了,走着走着不但累,还困,牵着小赵的衣襟,一边走一边栽嘴儿;一栽嘴儿脚步就趔趄,比平常又多走出一半的冤枉路。这时两人不聊天了。又往前走了十里,小赵负着重物还能走,老詹一屁股坐到路边,再走不动了。这时从岔路口急急忙忙走来杨百顺。杨百顺一方面担心老蒋发现猴子和杨百顺丢了之后,会派人从后边追他追猴,另一方面天快黑了,担心野地里有狼,便有些慌不择路和只顾赶路。本来他以前见过老詹和小赵,还摸过小赵的脚踏车,现在对他们视而不见。倒是小赵喘着气在路边喊他:
“那谁,你站住!”
杨百顺吓了一跳,以为是老蒋派人在堵他,僵在路中间。等认出是老詹和小赵,才回过神来。小赵:
“慌里慌张,你做啥哩?”
杨百顺一方面还在慌神,另一方面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啥,说话便有些结巴:
“不做啥。”
小赵盯他看半天:
“既然不做啥,给你个差事你干不干?”
杨百顺:
“啥?”
小赵指着瘫到地上的老詹:
“把老头背到县城,给你五十钱。”
原来跟染坊和猴无关,杨百顺才放下心来。接着看地上的老詹,开始在心里盘算。一方面自己正不知干啥,也无处可投;另一方面背一人到县城,能挣五十钱,一个烧饼五个钱,五十钱能买十个烧饼,自己的包袱细软,都落在了老蒋的染坊,正身无分文;何况三人同行,不担心夜里会碰上狼。左右想过,觉得还划算,于是点了点头。
但等背起老詹,杨百顺又觉得上了当。老詹虽然快七十了,但他个头高,一米九左右;个高,分量就重,一个老头,竟快二百斤了。杨百顺背着他走了一里路,通身就出了汗。原来这五十钱也不是好挣的。好在自己在老蒋家挑过大半年水,把肩膀练了出来,于是走三里一歇,走三里一歇,三人结伴往县城赶。有人背着不用走路,老詹渐渐又精神了。一精神想起自己的职业,便在杨百顺背上与杨百顺拉话:
“那谁,你叫个啥?”
杨百顺:
“杨百顺。”
老詹:
“哪村的?”
杨百顺:
出延津记 第九节(8)
“杨家庄。”
老詹:
“好像见过你。”
杨百顺:
“我过去杀过猪,师傅叫老曾。”
老詹恍然大悟:
“老曾我认识。老曾呢?”
杨百顺:
“我现在不杀猪了,学染布。”
老詹也没追究其中的原委,开始切入正题:
“晓得我吗?”
杨百顺:
“全县人都晓得,你让人信主。”
老詹大感欣慰,几十年的教没有白传。又用手拍杨百顺的肩:
“你想信主吗?”
老詹这话问人问过千万遍,千万遍的回答都是:“不想。”久而久之,老詹见人只是这么一问,往往不等别人回答,他已经提前自问自答:“你想信主吗,不想吧?”但令老詹没想到的是,杨百顺脱口而出:
“想。”
杨百顺说完没有什么,老詹倒大吃一惊,好像不是他问杨百顺,而是杨百顺在问他。他不禁反问:
“为啥?”
杨百顺:
“我原来杀猪时,听你说过,信了主,就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前两件事我不糊涂,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后一个往哪儿去,这几年愁死我了。”
老詹拍了一下大腿:
“主想引导众生的,主要就是这个;前两个说的都是过去的事,倒还在其次。”
杨百顺:
“我信了主,你能给我找个事由吗?”
老詹这时才明白,两人话说得一样,意思不一样,老詹愣在那里:
“你不是在染坊吗?为啥还找事由呢?”
杨百顺绕过染坊,指了指身边的小赵:
“我想像他一样,信了主,每天骑车,卖葱。”
他一说这话,老詹还没反应过来,小赵立马急了。小赵急并不是说杨百顺要抢他的饭碗,而是他竟用信主,来哄骗老詹;用信主,来哄骗事由。但他不说这个,指着杨百顺的脸,冷笑一声:
“他信啥呀,我早就看出来了,就是没说;看他脸上的血道子,不是跟人打架了,或杀了人,从哪儿逃出来的吧?”
杨百顺争辩:
“你胡说,我没跟人打架,也没杀人,就是不想染布。路上碰到一兔子,想抓兔子,被兔子蹬的。”
老詹趴在杨百顺背上,“吭吭”着鼻子,从侧面看了看杨百顺的脸。看后,觉得也不像杀人的痕迹。老詹在延津待了四十多年,七十岁了,只发展了八个信徒,近些年没碰到一个合适的;现在路途中无意中遇到一个,虽然两人话同意不同,但回答信主那么干脆,四十多年还属少见。就冲这一点,是个可塑的坯子也料不定。正是因为话同意不同,主才引导大家呢。便有意把杨百顺发展成延津信主的第九人。但他说:
“咱先不说事由,你要信主,能让我给你改个名字吗?”
这倒是杨百顺没有想到的。杨百顺:
“改成啥呢?”
老詹想了想:
“你姓杨,就叫杨摩西吧,这可是个好名字。”
老詹想把杨百顺的名字改成杨摩西,也是图个吉利;想借这个名字,像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一样,能把深渊中的延津人,带出苦海;想在自己人生的最后阶段,把天主教在延津发扬光大。但杨百顺没觉得“杨摩西”这个名字好听,但改了名字,或许就有了事由;找着事由就叫杨摩西,找不着事由,自己再把名字改回来;改不改的,不过一个名字,自己从来不叫,都是别人在叫;过去叫杨百顺,倒百事不顺,倒干脆利落地说:
“改名我倒不怕,那个杨百顺,我已经当够了。”
虽然两人初衷不一样,但杨百顺这话,倒跟老詹的意思*不离十。老詹大为欣慰,“吭吭”着鼻子:
“阿门,就冲这句话,要割断自己,你已经接近主了。从现在起,你就叫杨摩西吧。”
暮色中,小赵噘着嘴,老詹和杨摩西聊着天,三人一块儿往县城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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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延津记 第十节(1)
杨摩西信主之后,并没有像小赵那样骑脚踏车、卖葱,另外去了延津县城北街老鲁的竹业社破竹子。这事由倒是牧师老詹给找的。但破竹子不对杨摩西的心思。不对心思不是杨摩西跟竹子有仇,或那边有小赵骑脚踏车卖葱比着,这山望着那山高,而是做了老詹的徒弟之后,发现师傅老詹,和过去杀猪时见过的老詹,好像是两个人。过去他对做老詹的徒弟很羡慕,一个小赵,整天骑着脚踏车,师傅传教,他可以卖葱,觉得他们师徒关系松散,有些向往;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才知道他们关系不是松散,而是太松散了,或者说,小赵根本不是老詹的徒弟,只是老詹雇的一个脚力。小赵既不信主,平时又不跟老詹在一起,他平时就是跟他爹卖葱;老詹下乡传教时,自己骑不动脚踏车,才雇小赵骑车,骑一天车二百钱,一把一结,与小赵卖葱的收入差不多,小赵才帮他骑车;老詹在村里传教时,小赵可以捎带卖葱;跟信不信主倒没关系。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关系松散,杨摩西做了老詹的徒弟,想骑车卖葱,才有空子可钻,才好顶小赵的窝子;但杨摩西新来乍到,不会骑脚踏车,无顶窝的本事,也就谈不上顶窝了。不会骑脚踏车可以学,当初小赵也不会骑脚踏车,骑脚踏车还是老詹教的。但当初老詹六十来岁,还不算老,有这工夫,为教小赵骑车,整整花了一个月工夫,车被摔伤好几处;现在七十岁了,光阴过一天少一天,急着传教,手里只有这一辆脚踏车,就无空闲让杨摩西学骑车,每天下乡传教,还得用小赵。传教是在白天,本来夜里也可以学。但这辆“菲利普”脚踏车已骑了三十多年,小心骑着还常出毛病,让人拿去学车,恐怕杨摩西还没学会骑车,车早就成了一堆零件。老詹首先就不赞成杨摩西学骑车。杨摩西倒也不是非要骑车,而是觉得一个外人整天来骑车,正经的徒弟反到外边破竹子,弄得师不师徒不徒的,看着不像。倒是小赵见杨摩西动骑车的心思,老詹找他骑车时,他还给老詹甩脸子:
“今儿就算了吧,腿疼。你也找找别人。”
老詹反要给小赵赔笑脸:
“看在主的分上,没看今年秋季又遭灾了吗?”
当初杨摩西信主是和事由连在一起,才改了名字,现在一切不像原来想的,杨摩西本可以不信主,辞了事由,再把名字改回去。但事情虽然别扭,可离开老詹,再去找别的事由,一下又难了;到延津县城北街老鲁的竹业社破竹子,还是老詹托了人情,费了不少周折,才把他弄进去的。杨摩西在县城两眼一摸黑,一时又找不到别的出路,也只好暂时边信主,边破竹子。原来他还想着,信主就彻底信主,跟老詹就彻底跟老詹,像和尚尼姑入庙进庵一样,每天念过经吃饭,不用再干别的,图个清闲;没想到老詹像喊丧的罗长礼一样,单靠一个喊丧或传教,养不起一个徒弟。
老詹的教堂自前年被县长小韩拿去,改为学堂之后,县政府一直没还回来。按说县长小韩因为一个爱讲话,饭碗被省长老费砸了,已卷包回了唐山,“延津新学”也解散了,教堂该物归原主;但小韩走后,新来了一个县长叫老史。老史是福建人,和省长老费是同乡。小韩被撤之后,延津县长由谁来当,本该由新乡的专员老耿做主;但因为小韩是被省长老费撤的,遴选接替者,老耿就不敢自专,便请示了省长老费。老费倒也举贤不避亲,就推荐了他的同乡老史。老史过去在老费身边当科长。老费撤小韩时严肃,推荐老史时也严肃。正因为两面都严肃,倒让老耿佩服他,人家该当省长。老史到延津上任之后,与小韩大为不同,不爱讲话,不办学堂;性格与省长老费相像,一天说不了十句话。虽然他自己不爱说话,却喜欢听别人说话,这是他和省长老费的区别。但他不喜欢听人在日子里说,喜欢这个人扮成另一个人,在舞台的戏文里说。一台戏演下来两三个钟头,两三个钟头人“呜里哇啦”都在说;说不过瘾,还唱。老史来延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延津引进了一个戏班子。过去延津人饭还吃不饱,听的都是过路戏,自己养不起戏班子;或者戏班子在延津待着,养不活自己。老史来了,由县财政出钱,养了一个戏班子。县财政本也拮据,老史到任之后,见财政亏空,不声不响,先在全县的商号明察暗访。明察没察出什么,暗访半个月,访出三家商号,盐商老焦,木材商老沈,烟馆老邝,或不法经营,或买空卖空,或偷漏税金,老史二话没说,将老焦、老沈和老邝下了大狱,三人家产充了公,县财政一下由瘦子变成了胖子。全县百姓看到老史下车伊始,就惩治不法商人,倒都拍手称快。延津的商风,也因此大为好转。老史接着便请大家看戏。延津本属河南,大家爱听的戏是河南梆子;但老史是福建人,不爱听河南梆子。大家以为他该听闽剧,可他又不喜欢闽剧;还是他年轻时在苏州上学堂时,偶尔喜欢上当地一个剧种叫“锡剧”,于是千里迢迢,从江苏引进来一个锡剧班子。有了戏班子,就得有个剧场,老史便把过去的“延津新学”,改装成一个戏院。锡剧刚开始上演的时候,听者就老史和他的身边人;“吚吚呀呀”的唱腔,延津人听着像猫叫;三百人的教堂,显得空空荡荡。但老史处变不惊,天天来戏院听。久而久之,延津人也跟着老史听出些门道,“吚吚呀呀”的锡剧,倒比河南梆子要细致许多。所以直到现在,河南的腹地延津,却流行外省的锡剧,源头就在这里。老史爱听戏不同于小韩爱讲话和爱办学,这里不涉及救国救民,顶多跟当年的另一位县长老胡爱做木匠活一样,是一种个人嗜好,所以从省长老徐到专员老耿,大家倒相安无事。当初小韩把老詹赶出教堂的时候,老詹在县城西关寻到一座破庙,当做临时的教堂。破庙已被一个和尚丢弃多年,好在老詹懂建筑,又手脚勤快,修缮一番,下雨倒也不漏。小韩倒台的时候,老詹高兴过一阵子,以为教堂马上要还给自己;谁知来了个老史,又要在里面唱戏。老詹去找老史,说明来龙去脉,让他还回教堂。老史倒很温和,笑着说: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出延津记 第十节(2)
“物归原主,天经地义。可这个教堂,我是从小韩手上接的,我的原主是小韩。你要教堂我不管,但你不该找我,该去找小韩。”
可小韩已经不是县长,回了唐山,找他还有啥用?老詹急了,说政府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对教会强取豪夺。老史笑眯眯止住他,突然换成正色:
“詹先生,你要这么说,我倒觉得小韩干的是对的。嘛叫强取豪夺?这里是中国的土地,你来之前,这里并没有教堂;如果说有强取豪夺,恰恰是你詹先生,不但夺了我们的土地,还想蛊惑人心。詹先生,有句话我说到头里,传教我不反对,但不能本末倒置,更不能要挟政府。如果井水不犯河水,咱们相安无事;如果你借教会要挟政府,我这个人倒不信邪,就信圣人一句话:‘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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