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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衣公子-镇尸官-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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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阻挡人来接她?”

“我只是想替她出口恶气。”

“出了气又如何?苏姑娘总是人家的未来媳妇,还要在邹家住下去,你把邹家人都得罪了,岂不是让她以后没有立足之地?”

“这个……”小严突然明白过来,呆住。

“唉,逆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沈大人通晓人情世故。”严老爷一把把擦汗,指着儿子,“非要等哪一天我闭眼咽了气,你才晓得世态炎凉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把苏姑娘带走?”小严还是不服气。

沈绯衣笑,他累了,眼圈微红,像是五月桃花蕊旁初泛的一抹浅晕,里头裹着双冰白乌墨的眼,冷冷清清,是非分明,淡淡道:“我正好要去邹家看看,不如与苏姑娘一同前往。”

整个昌令县大户的房宅都是相似格局,朱漆铜钉大门后是一口四方院落,双进门槛,头一进正中是厅堂,左边连着一溜三间招待客人的厢房,右边才是佣人、仓库与厨房,到了二进门槛,迎面正堂是邹老爷的卧房与书房,其余房间俱是给妻妾小姐住的,邹家没有小姐,倒很有几个年轻的姨奶奶,统统住在右边的侧房里。

苏苏的房间是右边最末一间,也是最旧的一间,才做过丧事,门帘上还飘着一截白麻布条。小严抢步过去,老实不客气地把布条拽下来。

邹老爷早听得管家报信,亲自拄着拐杖出来迎接新知县,几天不见,病得像是连腰都弯不了,直僵僵地行了个礼,道:“小民迎驾来迟,请大人怪罪。”声音颤得几乎走调。

沈绯衣一笑,“邹大人不要多礼,放心,我虽然新上任,却不会拿无辜百姓开刀发威。”

邹老爷被他说得老脸一红,苦笑,“小民安份守已,怎么会担心这个。”突然瞟到苏苏站在旁边,立刻又道,“只好怪小民年老无能,生的又全是不肖子,平日家中外无男丁出力,内无主母守家,下人们欺负我老眼晕花,少不了藏藏掖掖偷鸡摸狗的混张事,若有什么地方不周全,还请大人体谅我是个老朽,千万给些颜面。”

果然姜是老的辣,这番说话滴水不漏,一骨脑儿把所有虐待苏苏的过错全推给了下人,想来堂堂一介父母地方官又怎么好意思去找下人的晦气,沈绯衣听出里头奥妙,冷笑。“邹大人过虑了,我不是来管你的家务事的,只是顺道过来查个案子。”

“草民这里有案子吗?”

“怎么没有?”沈绯衣一指苏苏,“这位姑娘是你宅里的人吧,她向本官报案,说房间里闹鬼。”

“唉,什么话,简直是一派胡言……”邹老爷沉下脸,瞪她,“一个妇道人家居然半夜三更溜出去陌生男人房间,还惊扰到大人,谎报假案,家法国法一概难容!”

“别先忙着定罪,事情还没查清楚呢。”小严挡身出来,不能发火,故脸上挤得皮笑肉不笑,“邹老爷,苏姑娘不过是个小女子,难道真能凭几句话就能骗得过这么许多大人?再说,她骗人又有什么好处?”

“贤侄,你怎么也变得事非不分了?世上无知妇人多了,她编出这么愚蠢可笑的话,不过是想兴风作lang借机撒泼罢了。”

“呸!”苏苏怒,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小严,大声道,“我撒什么泼?邹老爷,做人可要凭良心,自从我到你家来后,哪一天不是早起晚睡,比你们家的佣人干得都多,你差人把最脏最累的活派下来,我可曾说过半个‘不’字?若不是遇到性命攸关的事,你又不闻不问,我怎么会跑出去找别人帮忙?”

她声音清脆有力,爽刮刮像兜了风,别人听了只觉干净,唯独邹老爷听了像被迎面掴了一记耳光,耳根子隐隐生痛,脸上通红,却是气得,用拐杖指定苏苏,喝,“我不过是怜你孤苦无依,才把你收留在家里,谁知你不但容貌丑陋,更生了副歹毒心肠,没几天就把我的宅子闹得鸡犬不宁,小儿怎么能娶你这种丑妇为妻?你给我马上滚出去!”

“要我走可没这么便宜,当初要不是我父母借了三百两银子给你做生意,邹家哪来的机遇发财?定亲的事也是你自己巴结上来的,现在看到我家破人亡没钱了,就想翻脸不认人?呸,我才不在乎你的儿子和家产呢,先把那些银子还了才行!”

“你这疯妇,胡说,哪来的银子,你不要血口喷人,你拿凭证出来……”

周围的人看他们吵着吵着算起旧帐,邹家竟然还有这笔陈年烂事,一个个竖起耳朵围拢过来,小严眉毛一高一低,脸上很有些幸灾乐祸,严府的管家偷偷在身后拉他袖子,小严便一抖肩膀,“你扯什么?公道自在人心,打官司的人都不怕,你怕什么?”

可是苏苏虽然嘴上厉害,毕竟拿不出凭证,邹老爷渐渐占上风,指使家丁把她围在核心,众人七嘴八舌地羞辱她,小严欲上去帮忙,却被人用力顶开。

邹老爷‘砰砰’地用拐杖敲击青石地面,摇头叹,“作孽呀作孽,苏氏夫妇本是善良百姓,怎么会生出如此毒辣的女儿?”表情极其沉痛,身后立即有人响应,“是呀是呀,会不会根本就是假货,这女人来历不明呀!”

眼看苏苏就要吃亏,小严急得汗珠子都要下来了,扭头瞪住沈绯衣,“青天大老爷,你还活着吗?”

沈绯衣不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用一种招牌式的思索表情看住每个人,目光凉嗖嗖地移动,被看的人因此有种窒息感,被他看过的地方重且冷,好像被烙了冰的印。

听小严责问,他方收回目光,轻轻道:“既然说苏姑娘的身份是假的?要不要立案查一查?”

只一句话,感慨万千的邹老爷立刻没了声音,刚才还在身后起哄的人动作更快,像是小孩子手上的折纸,平白无故地脖子一缩腰杆一叠,迅速退回人群里,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哈!”小严气到发笑。

“邹大人,你也怀疑苏姑娘的身份?”沈绯衣问。

“不,不用查,苏姑娘手上有身份文牒,确是故人之女。”

“那么三百两银子是怎么回事?”

“算了,银钱是小事,我怎么能为了区区几两银子把故人之女逼到绝路,老朽倒愿意出一百两银子给姑娘做盘缠……”

“呸,谁稀罕你的臭钱,我只要我们家借给你的那三百两!”

“你休要讹诈,我哪有借你家钱?你手上可有借据?”

“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妈说当初借你钱时,因为是好朋友,所以没写借据!”

小严渐渐听出苗头,忍不住拉了把苏苏,她气呼呼扭头,“连你也不相信我?”

“可是你没有借据……”

“没有借据又怎么样?一张破纸而已,多年的朋友关系难道还比不上一张破纸?”

“唉——”小严苦笑,听起来话是没错,错的只是人情世故。心里觉得这个女孩子实在天真,若是普通女孩子也就罢了,在家时有父母照顾,出嫁有夫君庇护,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失去亲人,人又长得丑,以后只怕磨难多多,心里一软,便不忍心责备她,柔声道,“傻孩子,如果是好朋友当然没关系。”

苏苏一呆。

“苏姑娘,许多事情争也没用,你真以为恶人会遭天打雷劈,还有什么公道自在人心的鬼话?”

她怔怔地,想了又想,似乎明白了,泪珠子慢慢滚下来,哽咽道,“可是我的房间真是闹鬼,我知道的,它盯上我了,一定要把我弄死为止。”

“这是胡言!”邹老爷敲着拐杖抗议。

“对呀,这女人胡说八道。”身后的人统统点头,说也奇怪,这些人明明声音响亮,可混在人群里,一个个面目模糊辩不出甲乙丙丁。

沈绯衣一摆手,所有声音嘎然而止。

“既然有人报案,本官就必须清查,邹大人,苏姑娘明天何去何从我不知道,既然今天她在昌令县,住在你宅子里,我就一定要替她做主。”

“哪……好吧。”邹老爷垂头丧气,一脸委屈,“可是大人,小民也有一事相求,现在人人都知道我宅子闹鬼,无缘无故讨晦气且不说,以后乡下人少不得指指点点多事,如果这宅子里找不到鬼,求大人也为我作个主,苏姑娘必须当众向我赔礼,还我家一个清白。”

“好。”小严不等沈绯衣开口,抢先道,“是黑是白一查便知。我们从今天开始就住在你这宅子里,一直等到抓到鬼为止。”

“咦,如果没有鬼,老朽难道要供奉几位一辈子?我只给你们三天的时间,若是找不到可疑之处,只好请严公子与沈大人高抬贵手。”

“好!三天就三天!”

小严懒得和他多话,索性和苏苏直接进了房间。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绯衣才背着手,慢吞吞地走进来。

“你看,这就是大人物了,官步走起来确实费力些。”小严向苏苏解释。

“你不必冷嘲热讽,办事这么莽撞愚蠢,你还真以为自己雷厉风行?”沈绯衣冷笑。

“怎么?我哪里有错?”

“我问你,如果这三天真的没事发生,难道你真要苏苏当众向邹老爷赔礼道歉?”

“呃……”小严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眼睛眨巴半天,不服气,道,“我就不相信这三天会没事,比起那个精明狡诈的老头子,我还是相信苏姑娘的话。”

“哼。”沈绯衣瞪他一眼,去房间里挑了张最舒服的椅子坐下,从袖子里掏出本册子展开看。

小严有些心虚,假装这里翻翻,那里找找,像是查线索,迂回地凑过去,“那个……你在看什么?”

“案子。”沈绯衣的回答简之又简。

“什么案子?”

“旧案?”

“什么样的旧案?”

“死人。”

“什么……”

旁边的苏苏实在听不下去了,截口道,“求求你们说些人话吧,别这么阴阳怪气的,简直比鬼话还像鬼话。”

经她点破,小严和沈绯衣都笑起来。沈绯衣一抖袍子起身,“我衙门里还有些事,先去一下,掌灯时我会回来。”

“好。”小严道,“我也先回去睡一会儿,养足精神晚上好干活。”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苏苏道,“苏姑娘,别怕,我和沈大人都为你撑腰呢,你先在房间里躺一会,等会我叫人送些东西给你吃。”

“谢谢。”苏苏轻轻道,低了头,露出寻常女子娇羞模样,居然十分柔婉。可惜小严毫无感觉,随便挥挥手,与沈绯衣并肩而去。

严府的管家在大门口缩头缩脑等了半天,见他出来,忙赶过来道,“我的好少爷,你可闯祸了!”

“怎么了?”小严满不在乎。

“咱们和邹家是多年的邻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今天得罪邹老爷,以后还怎么相处。”

“怕什么,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虽然嘴硬,小严到底不敢直接去见父亲,躲着回了房间,横在床上想心事。真正冷静下来,才开始后悔刚才的话,确实答应得太爽快了,如沈绯衣所说,万一真的没有鬼,岂不是丢脸?

房间里才打扫过,窗明几净,外头正是明媚艳阳天,但小严的窗台旁长了棵老槐树,把阳光滤成柔和光晕,均匀地铺洒在细细打磨后的青石地板上,小严忙了大半天,早乏了,便在这一片光晕里瞌睡起来,慢慢闭上眼。

褥子上薰得像是茉莉香,清甜爽美,里头似乎又混了些蔷薇粉,因而馥郁绵长,叫人心平气和地舒展四肢,骨子里软酥酥懒洋洋,似睡非睡之际,有人走进房间。

来人可能是个佣人,怕惊扰了小严睡觉,于是动作份外轻盈缓慢,脚底像猫儿肉掌无声,连步子都听不到,近到小严床前,停住,凝止不动。

小严并没有睡着,隐约地感觉他立在床前,像是在打量犹豫。

是老爷派人来叫我去听训了?他脑子里模糊地想,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你走,让我先躺一会儿。”

那人不说话。

小严又睡了会儿,惦记着身旁有人,便总也睡不实,觉得他老是不走,在那里磨磨蹭蹭讨厌之极,心里渐渐不耐烦起来,猛地转身看住他,喝:“我的话你没……”

不,那不是佣人,那甚至不是一个人。立在床前,身形矮小如同一般五岁孩童,浸染在光晕里,头垂得很低,看不清五官,可是小严本能的感觉,这个“人”,可能是没有五官的。

十二

阳光不知何时开始变得刺目,小严死死地瞪着面前的那个东西,直到眼眶疼痛,浑身冰凉,皮肤上浮起细密的疙瘩,像是莫明其妙的出了身疹子,恐惧,如同上一次在乱石冢的神秘小楼里,如同上一次面对那个光秃秃泛着青红之物的东西,随了疹子四处蔓延,可是,这次他却连逃走的力气都没有,因为这东西离得实在太近,因为离得这么近他还是不能看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它似乎是没有面孔,没有毛发,没有呼吸,恍惚是人形,可总也看不清轮廓,浸在光华里,一动不动,同时,有种冷的、腥的、死的、逐渐腐烂的气息,慢慢地隔着床沿漫上来。小严拼命地想要缩回身体,用尽力气,连一根小指头都无法挪动,只得梦魇似冻结在恐惧里,无能为力。

严老爷派人来传话时,只见到小严瘫软在床下,一摸身上,又冷又湿,汗水把三重衣衫都浸透了,人早已晕过去,最可怕的是脸色,灰黄得像陈年干姜粉,要不是鼻腔里还剩的一口气,整个人就是枯了半截的死木。

等严老爷赶来时,小严连鼻腔里的那口气都快滞住了,一家呼小叫地乱成一锅粥,严老爷撩了袖子亲自上阵,使劲掐人中,硬把小严的鼻子底下按出几个深深的紫月牙来,才听到他“呃——”地一声回过气。

“到底出了什么事?”严老爷这才有功夫找原因,下人们头摇得像拨lang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个胆子大的,轻轻嘀咕句:“先前还好好的……突然变得样……怕是见鬼了。”

鬼!严府闹鬼啦!这句话像是阵风,从严家宅子长满青苔衰草的墙头飞出去,不到傍晚沈绯衣便闻讯赶来,严老爷‘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道:“小民这辈子只得这么一个儿子,也不求他大富大贵,一生平安就好,况且衙门里能干的人这么多,少了他一个也没关系,就让他太太平平跟着我混日子吧。”

沈绯衣无奈,上来仔细看小严,依旧面如金纸牙关紧咬,低头在床前床后巡视一遍,到底了无头绪,眼见天渐渐黑了,心里惦着苏苏那头的事,只得道:“还是先找个大夫来看看吧,我就在隔壁邹府,有事差人知会我一声。”

“是,是。”严老爷一路客气,送瘟神似地把他请出去。一转身擦了把汗,先叫官家把大门锁上——今晚就是神仙来了也别开门。

苏苏在屋里空等了大半天,并没有见到小严亲口许下的吃食,正自奇怪,忽听外头忙乱,模糊地有人说严家出事了。她脾气倔强,不肯出来问人,便在里头闷着自己猜测,好不容易见沈绯进来,立刻赶着问:“严公子怎么了?”

沈绯衣苦笑,不想惊吓她,便淡淡道:“只怕是昨晚太累了,中午睡下去后居然发烧说胡话,我看他这几天不会过来。”

“哦。”苏苏半信半疑,看他一眼,犹豫道,“大人,你带了多少人来?”

“喏,只有他,再没别人了。”沈绯衣一指身后的人,苏苏这才发现身后原来有人,打扮像是衙役,只是太过朴实安静,怎么也叫人注意不起来。此刻被沈绯衣点出来,抬起头,身材不高矮不胖不瘦,脸孔不圆不尖不丑不俊,五官平实表情普通,苏苏一连看了七八眼,还是没记住他到底是个什么长相。

“他?可是……若是……我们该怎么办?”

“别怕,我自有办法。”

他说得满不在乎,可苏苏心里发毛,想这位大人容貌鲜妍明媚,十指修长白皙似从未沾过阳春水,只怕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倒不如小严生龙活虎,虽然毛躁鲁莽倒也安心实在。自己怔了半天,一跺脚,也罢,就算去黄泉路,多两个人陪着也是好的。

三个人分头找地方休息,一个歪在床头一个坐在桌旁一个蹲在墙角,中间点了盏熏得焦黑油腻的油灯,一口气守到下半夜,外头开始刮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抛至窗纸上,‘吡吡啪啪’抽得人心头发紧。

苏苏本来已经在打瞌睡,此时抬起身,心事重重地看住窗口,灰白色的窗纸上影子幢幢,像是正在上演一场鬼魅皮影戏,她心惊胆颤地指着窗纸,向沈绯衣道:“大人,你看……”

沈绯衣随便地看一眼,扭头“朴”地把灯火吹熄。

咦?苏苏纳闷。

“我看这样吧,苏姑娘,这么晚了我们在你房里终究不方便,你先歇会,我们去房外等。”说话间,沈绯衣真的悉悉索索起身,打开门,和那个衙役一同走出去。

她无法回答,只心头突突地跳,像是在发恶梦,极不现实,半天,挣扎着微弱地叫了声“大……人……”,沈绯衣立在门口,闻声转过头,半面隐在黑暗里,脸上似乎有抹笑意,异常诡异,还没看清楚,‘啪’地已反手将两扇门闭上。

黑暗里苏苏仰着头,张大嘴,像只被摁住头的猫,如果有可能,她也很想象猫一样窜起来,扑过去一巴掌抓在沈绯衣脸上,一直把他那张俊美的脸撕出血才好。

呜——风刮得更厉害,苏苏用力攢着自己的领子,不知不觉把脖子勒到痛疼,突然,她弯下腰,呕吐似的干咳起来。

原来,真的没有人关心她的死活。

如果自己生了一张花容月貌,现在的情形会不会有所不同?苏苏一边咳,一边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房外的风也像是在嘲笑她,呼啸着趾高气扬地从每一个漏洞里灌进房间,把窗框门架处震得虎虎作响,像是有什么野兽正欲伺机而入。

她摸索着站起来,想去桌边找灯点燃,一手已拔下头上银簪,还是母亲留下的遗物,三两雪花白银打制而成纤细的一根凤头钗,根本不能算作一件利器,但,这已是她唯一的护身之物。

“乓!”门猛然被撞开了,一波劲风冲进来,几乎把苏苏呛得又咳,随着怪风同时扑进一个人,看不清面目,黑压压挡在门口。

“呀!”苏苏害怕,大声狂叫,顺手抄了桌上油灯向黑影掷过去。

“啊!”黑影也在叫,而且更惨,他捧着脸蹲到地上去。

“严公子?”苏苏停了手,不可置信地看着门口,虽然光线很暗,可仍能看到身形轮廓,居然是小严。“你怎么……你要紧吗?”

她慌忙过去把他扶起来,就着屋外的淡淡月光,看到他脸上一片湿漉漉,原来是灯油泼进了眼睛。

小严是掌灯时分醒过来的,睁眼后一语不发,面色苍白得可怕,沉默地看着严老爷与身边的人,有问必答,并不拒绝汤水粥药,无论下人端来什么,全部一骨脑儿倒进肚子里,态度极其配合,严老爷见他不傻不呆,能吃会动,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一时倒没了主意,安慰妥帖后叫人反锁上门让他好好休息。

开始时管家还派人在窗口探头缩脑的窥视,见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并没有任何异常行为,渐渐的再没有人去偷看他,小严仍然熟睡,近到约四更天,屋外开始刮风,他慢慢地,无声无息的从床边坐起来。

身上只穿着薄薄的绸睡衣,也不觉得冷,支手支脚的,像提线木偶般从窗口爬了出去。月色很淡,洒在身上像西街刘老七摊子上展示的糖人,薄薄至透明的一层白,却又森森地泛着光,小严便在糖衣里抬起头,向着乌沉沉的檐角遥遥一挑眉。立在冰凉的月头底下,周身冷到发麻,风自肩头鬓角处灌下来,怀里像兜了只活蹦乱跳的兔仔,满襟满袖疯窜,到处鼓起大片衣衫,整个人在这股子风束里莫名其妙的起伏、肿胀、变形,他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也像是突然间不认得自己的躯壳了,又慢慢抬起头,月色下双眼晶亮,神情肃穆。

这几天他很吃了些苦,脸上皮肤呈病态的苍白色,哪还是平时那个眉目精灵表情活泼的无忧青年。尤其胸膛里憋着股无名火,种种委屈、惊怒、愤愤、不平汹涌澎湃,生生堵在噪子眼处,几乎呼吸困难,只得用力咬了牙,收回心神,扭头大步向邹家走去。

苏苏听到了小严的声音,仿若溺水的人抓到根救命稻草,顿时欣喜若狂,却又马上生出极度的悲哀,禁不住泪珠子扑落落地往下掉,自己一手捂了脸,一手拽下条汗巾,胡乱塞过去给他擦眼睛,又低下身摸索着找到烛台重新点上,房间里总算有了些光,朦朦胧胧,越发照得沉沉夜色里人影晃动,情景阴森可怖,可是她的心已完全踏实下来,甚至比方才沈绯衣在时更觉得安定,泪眼婆娑地看住小严,呜咽道:“你……要紧么?”

小严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青白着脸,眼珠子被灯油溅得血红,怔怔地看着苏苏,像是不认识她了,半天,才答:“我没事。”,又想起什么,四处一瞟,问:“沈大人呢”

“他……”不提也罢,一提沈绯衣,苏苏委屈得又哭起来,“难道他不是守在外头吗?这个人太滑头了,实在是个大骗子!”

小严板着脸孔听她哭诉,脸上居然一点表情也没有,苏苏倒哭不下去了,见他冰冷无味一反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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