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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眠不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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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盖格谨启
我查看了一下信里面的几张白色硬纸,都是用钢笔填写的期票,日期是上月——九月的几个不同的日子。
兹向阿瑟·奎恩·盖格允生借到现款壹仟圆。盖格先生如需用此款,我当随时奉还,并无利息。
卡门·斯特恩乌德
用钢笔填写的字歪七扭八,又是勾又是圈,该点黑点的地方都画的是小圈。我给自己掺和了另一杯酒,一口口地慢慢喝着。把名片同借条放在一边。
“你的推断?”将军问我道。
“我还没有。这个阿瑟·奎恩·盖格是什么人?”
“我一点也不知道。”
“卡门怎么说?”
“我没有问过她。我不想问。我就是问,她也只是嘬弄着大拇指不说话。”
我说:“我刚才在进门的大厅里碰到她了,她就是做你说的那套动作。她还想坐在我怀里。”
将军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变化。他的两手握在一起,仍然一动不动地放在毯子边上。屋子里的热度把我变成了新英格兰式滚烫的大菜,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叫他暖和过来。
“我说话应该客气一点吧?”我问,“还是有什么说什么?”
“我发现你什么忌讳也没有,马洛先生。”
“她们姐妹俩常常在一起混吗?”
“依我看,不大在一起。依我看,她俩各有各走向地狱的道路。薇维安被宠坏了,非常爱挑剔。尽管聪明,心肠却非常狠。卡门还是个孩子,喜欢从活着的苍蝇上揪下翅膀来。两个人的道德观念都不见得比一只猫多,我也没有。斯特恩乌德一家人都没有道德观念。接着问吧!”
“她们俩都受过很好的教育,我想,她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薇维安上过贵族女子中学,后来又上大学。卡门上过半打左右风气越来越开化的中学,上到最后,同她刚入学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如果我作父亲的这样说话,语气有点幸灾乐祸,马洛先生。这是因为我的生命只在旦夕之间,容不下维多利亚式的虚伪了。”他把头靠在椅子背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他又突然把眼睛睁开,“我想其实用不着再补充这样的话了:一个人活到五十四岁才第一遭当父亲,现在遇到的这些事谁也怨不着。”
我又喝了一口酒,点了点头。他的灰土一般颜色的细瘦的脖颈上,有一根血管在跳动着。坐在我那边看得非常清楚,但是跳得非常慢,简直不像脉搏。一个身体三分之二已经死掉的老人,却仍然固执地相信自己能够活下去。
“你的推论?”他突然说了一句。
“要是我的话,我会给他钱的。”
“为什么?” 
“这是一个花不了多少钱就能省却一大堆麻烦的问题。在这件事背后还藏着点什么。但是谁也不会叫您心碎,如果您的心还没有破碎的话,非得要不少骗子手敲诈你很长时间,你才会有点感觉的。”
“我是有自尊心的。”他冷冷地说。
“有人就是要利用您的自尊心。这是最容易的一种愚弄人的方法。或者利用自尊心,或者借助警察。除非您证明这是骗局,否则盖格是能根据借条索回这笔欠款的。但是他没有硬要,而是把借条寄回给您,而且坦白承认这是赌债。这就给了您自我防卫的权力,即使他还留着借条也无济于事。如果他是个骗子,可以说他是精通此道的;如果他是个老实人,偶然放点债,这笔钱是应该给他的。您刚才说给了一个叫乔·布罗迪的五千块线,这个布罗迪是什么人?”
“一个赌棍。我记不清楚了。诺里斯会记得,我的管家。”
“您的两个女儿自己手头有钱吗,将军?”
“薇维安有,但是不多。卡门年龄还小,要等成年以后才能拿到母亲的遗产。我给她俩的零花钱不少。”
我说:“我可以把这个盖格给您打发走,将军,如果您要我做的仅仅是这件事的话。不管他是怎样一个人,干的是什么营生。也许在您付给我的酬劳之外,还要您破费一点。当然了,他将来会不会再来捣乱,我不敢保证。给他们一点甜头绝对不会叫他对您死心的。您的名字已经记到他们的账本里了。”
“我知道了。”他的宽大、瘦削的肩膀在他的褪了色的红浴衣里耸了耸,“几分钟以前你说应该把钱给他。现在你又说给他钱也不顶事。”
“我的意思是,让他敲一点小竹杠可能是一种更便宜的、更省事的解决办法。这就是我的全部看法。”
“我怕我是个性格急躁的人,马洛先生。你的费用是多少?”
“我一天挣二十五块钱,外加必要的开销——如果我走运的话。”
“我知道了。如果要从脊背上去掉瘤子,这个价钱并不高。手术要做得轻巧。我希望你了解这一点。做手术的时候尽量别让病人感到震动。也许瘤子还不止一个,马洛先生。”
我喝干了第二杯酒,把脸和嘴擦了擦。肚子里装上白兰地之后,一点也没有感到室内的懊热好受一些。将军对我眨着眼睛,手不断地在扯毯子边。
“如果我认为这人还多多少少讲点义气的话,我能不能同他达成一项协议?”
“可以。这件事我已经交到你手里了。我做任何事决不三心二意。”
“我一定把这家伙搜寻出来。”我说,“他会觉得一座大桥要在头顶上崩塌下来了。”
“我相信你能做到。对不起,我不能同你多谈了。我累了。”
他伸出手去,按了一下安在椅子扶手上的一只电铃。电铃线接着一道黑漆电线,电线沿着那些栽着腐烂发霉的兰花的墨绿色木桶,一直蜿蜒到门口。老人闭上眼,又重新睁开眼瞪了我一下,然后就仰卧在靠垫上。眼皮又耷拉下来,不再理会我了。
我站起身,把我的上衣从潮湿的藤椅背上拿起来,穿过一盆盆的兰花走出去。我走出里外两扇屋门,站在室外。深吸了两口十月的清新空气。暖房对面、汽车库前面的汽车夫已经不在了。管家从红石板路向我走来,步伐轻快,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块烙衣服用的垫板。我把上衣穿好,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
他在离我两英尺左右的地方站住,一本正经地说:“在您离开这里以前,雷甘太太想见见您,先生。关于费用的事,将军通知我给您开一张支票,您觉得需要多少都可以用支票提取。”
“他是怎么通知你的?”
他愣了一会,接着就笑了:“啊,我明白了,先生。当然了,您是侦探。他通过按电铃告诉我的。”
“你给他开支票吗?”
“他给了我这个权力。”
“这个权力不错,你死了以后用不着埋在乱葬岗子里了。现在我不需要钱,谢谢。雷甘太太要见我做什么?”
他的一对蓝眼睛盯了我一眼:“她对您到这里来的目的有些误解,先生。”
“谁把我到这里来的事告诉她了?”
“她的窗户正对着暖房,她看见咱们走进去了。我只好把您的身份告诉了她。”
“我不喜欢这样。”我说。
他的蓝眼睛蒙上了一层寒霜:“您是想告诉我我的职务该是什么吗,先生?”
“没那意思。但是我对猜测你的职务都包括什么范围倒有极大兴趣。”
我们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地互相凝视了一会儿,接着,他那对蓝眼睛又瞪了我一眼,便转身走开了。
第三章
这间屋子太大了一些。天花板过高,房门也大得出奇,白色地毯从屋子一边铺到另一边,仿佛箭头湖上刚刚下了一场雪。屋子里到处是高大的穿衣镜和玻璃摆设。象牙色的家具镶着镀铬的金属装饰,宽大的象牙色窗帘一直垂到雪白的地毯上,离开窗玻璃足有一码远。白色的杂物使象牙颜色显得有些肮脏,而象牙色的家具又把白色衬托得像血液流尽般地惨白。窗户直对着越来越阴沉的小山岗。雨马上就要下起来。屋子里已经感到憋闷了。
我在一张巨大的软椅边上坐下,看着雷甘太太。雷甘太太是很有瞧头儿的,她是个挺能惹麻烦的女人。这时她正放平了身子,躺在一张式样极为现代化的躺椅上,连拖鞋也没有穿。
我瞧着她那两条穿着透明丝袜的腿。她摆放腿的姿势似乎就是为了让人盯着看的,膝盖以下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有一条腿还可以往上边看得更远一些。她的膝盖生得很肉感,还带着好像长在面颊上的酒窝,不是那种满是棱角的粗大骨骼。她的小腿很美,脚踝又细又长,优美的、富有旋律的线条完全可以谱作一首音乐诗。她的身躯高瘦、非常强健。她仰卧在躺椅上,头倚在象牙色的缎子靠垫上。她的鬈曲的头发是黑色的,从中间分开,眼睛同大厅中肖像上的一样乌黑、灼热。她的嘴很美,下巴也很美;嘴角略微有些下垂,给人以忧郁的感觉,下唇却很丰满。
她正拿着一只酒杯,喝了一口,从酒杯边上冷冷地直望着我。
“原来你是个私人侦探。”她说,“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存在。除非在书里面,再不然就是在旅馆里鬼鬼祟祟探听别人闲事的小瘪三,衣服脏得像油包。”
她说的这些话我毫不在意,我把它们当作耳旁风。她把酒杯放在躺椅的扁平扶手上,手指上的绿宝石戒指一闪。接着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慢吞吞地说:“你喜欢我爸爸吗?”
“喜欢。”我说。
“他很喜欢鲁斯提。我想你已经知道鲁斯提是谁了。”
“嗯哼。”  
“鲁斯提有时候很实际、很庸俗,但是他很真实。爸爸觉得他很有味道。鲁斯提不该这样不辞而别的。爸爸很伤心,虽然他嘴里不说。也许他对你说了吧?”
“说了一点儿。”
“你大概不是个爱说话的人,马洛先生?爸爸想让你找他,对不对?”
在她把话头打住的时候,我很有礼貌地凝视着她:“也对也不对。”
“你这不叫回答。你认为能找到他吗?”
“我没有说我想替他找。为什么不到帮助寻人的机构去联系一下呢?他们有一个组织,我却只是一个人单干。”
“啊,爸爸不想把警察招进来。”她又从酒杯边上眼也不眨地望着我。过了一会儿,她把酒喝光,按了一下电铃。一个女佣人从一扇侧门走进屋子里来。这是一个中年妇女,生着一张温顺的黄色长脸,一只长鼻子,两只好像汪着水似的大眼睛,没有下巴颌。她的整个外表像一只使用多年以后放到牧场去的温驯的老马。雷甘太太对她指了指空杯子,她又掺和了一杯酒,递过去,便离开了屋子。自始至终她一句话也没有说,更没有向我这边望一眼。
当门关好以后,雷甘太太说:“好吧,同我说说你准备怎样办这件事吧。”
“他是什么时候溜走的?怎样溜走的?”
“爸爸没同你说吗?”
我侧着头,对她笑了笑。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的一对目光炯炯的黑眼睛射出愤怒的光芒。
“我看不出来你为什么这么遮遮掩掩,什么也不同我说。”她气乎乎地说,“而且我也不喜欢你的态度。”
“你的态度我也并不欣赏。”我说,“不是我要求来见你的。是你把我找来的。你向我摆阔气、喝苏格兰威士忌酒当午餐,这我都没有意见。向我展览你的大腿也没有什么。你的腿很漂亮,我有缘结识真是三生有幸。你喜欢不喜欢我的态度与我毫不相干。我的态度确实很不好。在冬天的漫漫长夜里,我自己也常常为这个难过。这一切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别再浪费时间套问我了。”
她把手里的杯子使劲往椅子扶手上一摔,震得杯里的酒都洒在象牙色靠垫上。她一下子把两脚悠到地上,站在我前面,眼睛里闪着火花,鼻翼胀得大大的。她的嘴张了开来,牙齿闪着亮光。指节在握紧的拳头上白得没有血色。
“没有人跟我这样说过话。”她呼吸急促地说。
我坐在那儿对她微笑。她慢慢地把嘴闭上,低头看了看洒到垫子上的酒,她在躺椅边上坐下,用一只手托着下巴。
“我的上帝,你这个漂亮的大坏蛋!我真该把一辆布依克汽车摔到你身上。”
我在大拇指指甲上划了根火柴,没想到这次居然划着了。我向半空中喷着烟,等着下文。
“我讨厌傲慢的人,”她说,“讨厌得要命。”
“你到底害怕什么,雷甘太太?”
她的眼睛开始的时候泛着眼白,一会就黑起来,直到几乎完全被黑眼珠占据了。她的鼻翼也好像被人捏了一把。
“他不是叫你来办这件事的。”她说话的语调仍然很不自然,听得出来怒气还没有完全平息,“关于鲁斯提的事,我是说。是鲁斯提的事吗?”
“你还是问他去吧。”
她又冒起火来:“滚出去!他妈的,滚出去!”
我站起来。
“坐下!”她一点不客气地说。我坐了下来。我在手掌上啪的一声划了下手指头,等着下文。
“请,”她说,“请坐下。你能够找到鲁斯提——如果爸爸要你这样做的话。”
她这一手仍然没发生作用。我点了点头,问:“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月以前,一天下午。他把自己的车一开就走了,什么话也没有留下。后来他们在一个私人汽车房里找到了他的车。”
“他们?”
她变得乖巧起来,她的整个身体好像都放松了。接着她向我做了个媚笑:“这么说来他并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啊。”她的声音甚至带着些高兴,倒好像她同我斗智已经战胜了我似的。或许她真的战胜了。
“他告诉了我雷甘先生的事。确实说了。但是他找我来不是为这件事。你想盘问我的就是这个吗?”
“他爱告诉你什么就告诉你什么,我一点也不关心。”
我又站起来:“那么我就走了。”
她没有说什么。   
我走到我进来的那扇高大的白门前边。我转过头一看,她正用两排牙齿咬嘴唇,就像一只小狗在用牙啃地毯边一样。
我走出她的屋子,从楼梯走到下边的大厅。管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帽子。在他给我开门的时候,我把帽子戴到头上。
“你弄错了。”我说,“雷甘太太没有想见我。”
他顿了顿满头银发的脑袋,很有礼貌地说:“对不起,先生,我总是把事情弄错。”他在我背后关上了门。
我站在台阶上,一边吸纸烟,一边望着一层比一层低的花坛和修剪得非常整齐的树木,直到最下面围着这座宅邸的一排尖头镀得铮亮的铁栅栏。一条汽车道在两道挡土墙中间弯弯曲曲地通向打开的大铁门。篱笆外面,那一边山坡继续迤逦而下,一直延续好几英里。在这一片低矮地带,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一些油井的木头井架。斯特恩乌德一家人就是靠这些油井发的财。如今这一带大部分已经开辟成公园,修建得非常整齐。斯特恩乌德将军已经把这块地皮捐献给市政府了。但是他仍然有一小块地方一簇簇的油井在往外喷油,每天可以生产五六桶。斯特恩乌德一家已经移到山上去了。他们既闻不到刺鼻的石油味,也闻不到烂泥地的臭气。但是从他们住宅前面的窗户向远处望去,却还可以看到使他们发财致富的这些设施,如果他们想这样做的话。我可不认为他们对这个还有多大兴趣。
我顺着一条砖路从一层花坛下到另一层,沿着铁栅栏一直走到大门。我的汽车就停在门外马路上一株大胡椒树下面。这时,远处山丛里已经响起了惊雷,山顶上天空呈现出一片阴沉沉的黑紫色,马上就要下大雨了。已经闻得到空气里一股雨腥气味。在我把汽车开进城以前,首先把可以折叠的帆布篷支了起来。
她的两条腿非常漂亮。这一点我毫不夸张。她和她父亲是两位可敬可爱的市民。父亲可能只是想试验试验我,他让我做的事该属于律师的职权范围。即使专门经售珍版书籍的阿瑟·奎恩·盖格先生确实是个敲诈犯,这也仍然是律师的事务。除非这件事在表面现象之外,还存在着大量隐情。尽管现在我只能做出粗略的观察,但我还是认为,把这些隐情一一发掘出来会给我很大乐趣的。
我开着车,到了好莱坞公共图书馆,借了一本大厚书——《著名初版书》,作了一点肤浅的研究。看了半个钟头,我觉得有食欲去吃午饭了。
第四章
A·G·盖格的书店是在大马路靠近拉斯·帕尔玛斯一带,位于路北面的一家有门脸儿的店铺。店门在铺子正中,凹进去一段。橱窗安着铜制窗框,后面悬着中国式帘幕,从外面一点儿也看不见书店里面是什么样子。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方小摆设,因为我平时只积攒没有付清的账单,从不收藏古董,所以我弄不清这些东西值不值钱。店门上镶着一块厚玻璃,里面的光线很暗,我从门外边还是看不清书店的内部。书店一边是这座楼房的入口,另一边是一家闪烁耀眼的珠宝店。珠宝店的老板正站在门口,摇晃着身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这是个高个子、白头发的犹太人,长得很漂亮,穿着一身瘦瘦的黑衣服,右手戴着一只大约有九克拉的钻石戒指。看到我转身走进盖格的书店,他的嘴唇上浮现出一抹会意的笑容。我随手把门轻轻关上,在一块从一面墙铺到另一面墙的又厚又大的蓝色地毯上走进去。屋子里摆着蓝皮子的软椅,椅子旁边立着吸烟用的小台子。光洁的窄条桌子上摆着几套皮面上印着花纹的书籍,夹在书档中间。墙上玻璃阁子里摆着更多的皮面印花书籍,非常唬人的摆设,兴办企业的阔佬会论码地买下来,叫人一本本地贴上“某某人藏书”的书签摆起来的。店铺后面是一道带花纹的木隔扇,中间有一道门,门是关着的。在隔扇和一道墙构成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女人坐在一张小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台雕花的木头台灯。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扭扭摆摆地走过来:她穿着一件紧紧裹着身子的黑衣服,在灯光下一点也不闪亮。这个女人的腿很长,走路的姿势是我很少在书店里看到的。她的头发是发暗的金黄色,棕眼睛,鬈成小圈的睫毛,头发从耳朵上面光滑地梳到后脑勺,耳垂上两颗漆黑的宝石像是两颗大纽扣,闪闪发光;她的一手指甲染成银灰色;尽管她的服装打扮非常摩登,她说话的调子却不怎么文雅。
她走向我身边,身上散发出的性感足以搅散商人们的一席午宴。她歪着头,伸手理了理一缕有点儿散乱、但又不完全散乱的闪着柔光的头发。她脸上的笑容是试探性的,如果你下一点工夫,那笑容完全可能变得很媚人。
“是想找一本什么书吗?”她问道。
我已经把角质镜框的太阳镜戴上了。我把声音提高了一个音阶,让一只小鸟在里面鸣叫:“你们这里会不会凑巧有1860年的《本·胡尔》?”她并没有回答“什么玩意儿”,但是她很想这么回答。她淡淡地笑了笑:“第一版?”
“第三版。”我说,“第116页上有一个印刷错误的那一版。”
“对不起,目前我们没有。”  
“那么1840年的《奥丢邦骑士》呢?当然,我要全集。”
“哦——目前也没有。”她像小猫一样使劲儿咕噜了一下。她的笑容现在已经吊在牙齿同眼眉上,正在考虑,如果让它掉下来会不会砸在什么东西上。
“你们是卖书的吗?”我继续用我的满有礼貌的假嗓子说。
她上下打量我一下,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她的眼神介于平常同严峻之间。身体僵直起来。她把银指甲向玻璃书柜一挥。
“你看那里面放的像是什么——葡萄吗?”她挖苦了我一句。
“噢,这类东西我不感觉兴趣,你知道。也许上面还带有复制下来的铜版画——彩色的两便士,黑白的一便士。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哪儿都买得到。不,对不起。我对这个不感兴趣。”
“我懂了。”她尽量想用千斤顶把笑容再顶到脸上来。她像一个害了腮腺炎的市参议员那么恼火,“或许盖格先生可以——但是他现在出去了。”她的一双眼睛什么也不放过地审视着我。她对于珍版书籍一窍不通,就像我不懂怎么指挥跳蚤在马戏团演戏一样。
“过一会儿他会回来吗?”
“我怕他要很晚才回来。”
“真糟糕。”我说,“哎,真糟糕。我想在你们这儿的舒服的椅子上坐一会,抽支烟。我下午没有事。除了我要上的三角课以外,没有什么要动脑子想的。”
“可以。”她说,“可——以,当然可以了。”
我放松身体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用放在烟几上的圆形镍制打火机点着一根纸烟。她仍然站在那里,用牙齿咬着下嘴唇,眼睛里透出迷惘、困惑的神情。最后她点了点头,慢慢转过身去,走回角落里自己的小台子边去。她从台灯后面继续盯着我。我把两脚搭起来,打了个呵欠。她的银指甲伸出去,想拿起台子上的电话机话筒,但是并没有碰它。她又把手指放下,在桌子上轻轻地敲起来。
大约有五分钟,室内寂静无声。店门开了,一个生着大鼻子、身躯高大的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支手杖,脸上带着如饥似渴的表情,一走进来就用力把门关上,大步走到女人坐的那个角落,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包着金角的海豹皮钱包,让那个金发女郎看了看里面的什么东西。女人按了一下安在桌子上的电铃。身躯高大的人走到木板隔扇上的小门前边,推开一道缝,侧身溜了进去。
我吸完了第一根纸烟,又点第二根。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地过得很慢。马路上各种车辆的喇叭声一刻也不停。一辆大红色市区公共汽车呜呜地开过去;交通指挥灯改变信号时响了一阵铃声。金发女郎把头靠在胳臂肘上,用手罩在眼睛上面盯着我。隔扇上的门开了,拿着手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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