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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宫春-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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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诸多男子相形见绌,严厉的神色,却缺少了戾气和杀意。
“你是刺客?”
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说罢,迷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前朝旧部?”
封齐修从帷幔上扯下来一块布料,绑在自己受伤的腹部,闻言,有一瞬地怔忪,片刻后瞧见被挟持的宫婢自己从墙角站了起来,想是腿脚有些麻木,身子颤颤巍巍的,却敢扶着桌案靠近——忽然就生出一种想笑的冲动,“你难道不怕我?”
第五章 宫墙柳(8)
不怕他杀了她?
韶光揉了揉胳膊,“这里是尚服局的绣堂,横直门在北侧,顺着广巷走五里,穿过绘着漆画的门廊就是通向宫外的广甫长街。”
衣襟潮湿,风一吹,刺骨的凉。韶光随手点亮了一盏琉璃灯,幽幽光线,照亮了狭小的角落,“你不用那么看着我,我知道你是入宫行刺的刺客,只不过刺杀不成,反而受了伤、迷了路。”
宫中早有旧闻,自安邦十二年以来,先周静帝被夺权,而后割据南方的陈朝被摧毁,经历了江南叛乱,诛伐一统,其间诸多势力反扑又被瓦解,直至政权稳定,前朝的余孽们却并未从此销声匿迹。多年前,就曾有大批前朝旧部冒死进宫刺杀,皇室遂派侍卫精锐进行肃清,一阵腥风血雨后,前仆后继的死士和乱党几乎殒命殆尽。
只是想不到多年后,旧事重现。
昏黄的灯火摇曳中,封齐修见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双略显孱弱的面容,不甚美,却极特别,一双慑人的眼眸,冰泉幽咽,潋滟凌寒,眼底没有慌乱、没有惧怕,反而是诡异的镇静,黑漆漆,如黑渊噬人。
封齐修自嘲地想是自己这副模样不够凶恶,还是这宫里经常有行刺的,就连一个小宫婢都习以为常。将里衫系好,一眼就看见了那盏琉璃灯,也不出言,只哂笑着一把拿过来,不吹熄,转手放在离窗口极远的位置——
明暗光亮,刚好被帷幔裹住,一丝也透不出去。
等放好了,封齐修转过身,朝桌案前的女子挑了挑眉毛。
韶光垂着眼帘,藏在桌下的手,狠狠牵紧了衣角。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很急促,夹杂着人声嘈杂。
韶光目光一动,刚想起身,封齐修却更快地来到跟前,在她想开口之前就敏捷地伸手一把将她扣在怀里。
“别碰我!”
“不许出声……”
话音被堵在喉咙里,封齐修随即使劲将韶光拽起来,一手反拧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掀开窗沿一角,向外看去。
雨早就停了。风很凉,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湿漉漉的门廊内外,被火光照彻得亮如白昼。身着甲胄的侍卫聚集在廊外,手执佩刀,雪刃锃亮,戾气扑面而至。
来得可真快!
封齐修皱起眉,脸上有狠厉的杀意,寒星似的眸子却熠熠闪亮。韶光心神一凛,下意识地攥着衣袖,就在这时,更嘈杂的声音响起,兵甲声很重,却井然有序,含着隐隐杀伐之意,隔远可闻。
漆黑的夜,此刻连星子都是黯淡的。
火光却将绣堂内外照彻得无所遁形,手执弓箭的戍卫赶来,俱是一身黑衣,端肃半跪,手挽强弓,箭尖齐刷刷地指向半敞的窗扉、紧锁的殿门,仿佛只要一声令下,就要连人带屋,射成刺猬。
封齐修靠着殿门,紧握的手指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韶光却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淡淡地道:“这个时候出去,流矢会在一刹那将我们两个射成刺猬。更何况我只是局里一介奴婢,身份卑微,根本没有要挟的分量。”
对院中的侍卫来说,今夜委实是可遇而不可求。捉拿了刺客,在主子跟前立功,得赏赐且不说,前途也是扶摇直上。宫掖里头,这样的例子还少么?立功,才能请赏。否则每年怎么有那么多刀下冤魂。托他的福,宫闱里百年难遇的阵仗,竟然自己给碰上了。
韶光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
“这里可有后门?”封齐修压低了声音,皱眉问道。
韶光摇头。
封齐修眉头皱得更紧,按捺着涌动的情绪,目光变幻莫测。
第五章 宫墙柳(9)
“别妄想作困兽斗。”韶光眼帘微垂,声线低沉,“宫掖很深,深到你无法奢想的地步,就算侥幸逃脱,刺杀也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多兵丁,那么多弓箭。若让他给逃了,多少人得引颈就戮。
“去开门吧!现在去,说不定还能活着被送到大理寺。”
封齐修眯着眼眸,“我敢进来,就没打算出去。”
他的嗓音有些喑哑,眼底充斥着血丝,嘴角隐约有笑纹,含着一抹从容凛然的决绝。韶光动唇,“出师未捷,身首异处。在你眼里,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封齐修闻言不禁转眸看她,刚想开口,门外响起搬移重物的声响,几许轴承转动,像是又来了什么人。两人都不由朝着声源望去。
廊庑侧的石榴花早就开好了,浓郁的花瓣,红得近乎凄艳。花树下,宫人搬来一座鎏金铜壶滴漏,旁边,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黑锦缎蟒袍,墨发半束,邪魅狠绝的面容,一双眼眸漆黑如夜,似笑非笑的视线,仿佛隔着厚重的殿门直直射向里面人。
封齐修沉声问道:“他是……”
“晋王殿下。”
侍卫统领箫琉缅见到来人,立刻恭谨地行礼。尊贵的男子黑眸深锁,眼底仿佛蕴含着幽潭水纹,深邃幽茫,一扬手,身着黑衣的戍卫即刻让出一条路。
六个五花大绑的人被架到跟前,满身满脸都是血,分辨不出面目。
原来入宫行刺的不止一人。
“本王限你半个时辰,自缚投降。否则每隔半刻钟,杀一人!”
冰寒的声线,无比残忍。话音落地,戍卫立时将盛满沙砾的滴漏翻过来,抽开隔板,流沙开始迅速下漏,纯银光泽,粼粼闪烁。
整个殿廊里,一片死寂。
耳畔只有铜壶滴漏的沙沙声,短促而清晰,仿佛敲打在心上。骄矜的男子负着手,仿佛睥睨众生的神祇,覆雨翻云,一切皆在掌中。
“杀!”
半刻钟,转瞬已到。
戍卫得令,唰的一声抽出腰刀,手起刀落。温热的血喷溅,其中一个刺客的人头落地,咕噜噜滚出几米开外,血肉模糊。
空气中飘浮起淡淡的腥气。血撒进了土壤里,星星点点,滋润着娇艳的花,连花香都被催发得愈加浓郁起来。封齐修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同伴殒命,手抠着殿门,恨不能将门闩掰断。
外面的那些禁宫侍卫早都被吓得肝胆俱裂,麟华宫的守卫却很兴奋,只等着再次举起刀,这时,厚重的殿门哐的一声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将乌丝吹得凌乱。韶光被挟着,亦步亦趋地跨出门槛,扣在肩胛上的手仿佛铁钳,将两个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然而男子的喘息就吐在脖颈间,猩红血目,澎湃着无边怒意和恨意,眼神却保持着冷静和犀利。
“将他们都放了,别逼我杀了她!”
谁也没料到会有宫婢被挟持,在场侍卫不禁面面相觑。戍卫将火把拿近些,照亮了男子凛寒戾气的脸,还有怀中一袭雪罗裙的女子,苍白的面容,柔弱可怜。
杨广眯起眸,眼底闪过一抹寒芒。
“放开她,你自己束手就擒,就留你们一个全尸。”
封齐修闻言,忽然仰天而笑,然而只一瞬便敛尽笑意,赤红着眼道:“晋王果然是名不虚传,残酷冷血,刻薄寡恩。既然怎样都是一个死,难道你真能不顾她的命?”
说罢,将韶光推至自己身前,单用一只胳膊环着她的腰身,“如果晋王不怕担上草菅人命的名声,当然可以不必顾及这名无辜的宫婢,大开杀戒!”
第五章 宫墙柳(10)
僵持半晌。
杨广双眸冰寒,倏尔,薄唇勾起一抹决绝,展开手,身边的戍卫即刻会意地递来一把弯弓。
韶光发觉环在腰肢上的手略微收紧,略微抬眸,视线之中,那尊贵奢华的男子眼波沉静,深深地注视过来。
隔着婆娑微雨,眼帘里一片迷蒙,尽管如此,她仍然能够感觉到那双犀利得可以穿透万重烟波的黑眸,就烙在她的脸颊上。
须臾,晋王举起了鸱吻狰狞的黄杨大弓。
“看来,你我要死在一处了。”
封齐修搂着的手臂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怀中女子整个嵌进胸膛,微凉的唇瓣擦过她的脸颊,略微凑近,哑沉着嗓子道:“你我萍水相逢,我却累你丧命。等下了黄泉,我自好好与你赔罪。”
韶光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垂着眼淡淡地道:“可惜,你等不到那时候了。”
箭矢,在一刹那破空而来。
嗖的一声,不偏不倚,正中刺客的下腹。
韶光被强大的冲劲猛然往后带,两个人同时向后跌倒。眼前景物飞快翻转,韶光感觉到自己的后脑撞在一处硬物上,轰地一下,痛楚随之而来,然后神志一昏,满目黑暗。
二
屋院里很暖,飘着清浅的花香。韶光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帷帐低垂,顶棚坠着风铃,风一吹,铜质的铃铛叮当作响。
被衾捂着,发了一身热汗。肩膀动了动,这才发现半趴在塌边的绣儿。
“韶姑娘,你醒了!”
绣儿迷蒙地揉揉眼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转瞬,嘴角扯了扯,有要哭的迹象。青梅闻声,从桌案上抬起头,面露欣喜,顺带着推了推伏案酣睡的宁霜。
“可是醒了,你昏迷了两天,人事不省的。要把我们的魂儿都吓掉了。”
青梅递过来一杯茶,水很温,韶光喝了口润润嗓子,然后感觉到后脑有阵痛。
“两天……”
宁霜咂咂嘴,“可不是,前儿个夜里真是好大的阵仗。你不知道,我睡到后半夜,就听见外面嘈杂的脚步声。还以为是哪个主子不好了,谁知等了半天,发现连戍卫都出动了。再后来,麟华宫的人就把你送进来了。”
“麟华宫的人?”
绣儿抹着眼泪,点头,“是麟华宫的大宫婢薛蘅香,她让宫人将你安置在榻上。还有太医院的人呢!你看,这就是御医留下来的药包。”
土黄软纸包裹着细碎药末,研磨得很细,含着药的独特冷香。
韶光有一瞬的默然。能得太医亲自出诊,是宫人难得的殊荣,想必宫闱局又起了飞短流长。宫里的暗潮刚被平息,偏赶上行刺这种荒唐事,那人何处藏身不好,非得闯进尚服局来,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想到此,韶光略微咬唇,问道:“局里的任命怎么样了……”
青梅闻言,俏脸微红,没说话。宁霜凑过来,笑道:“不说,我还给忘了。以后我们要叫韶姑娘为典宝了,还有青梅,她夺得魁首,可惜没被任命为司宝房掌事,仅仅是个掌衣,跟阿彩平阶。”
韶光心里一缓,“不是还有个嫣然么,她被任命为司宝房掌事了?”
嫣然排名第二,如果自己都能被提调为司宝房的典宝,那她……
宁霜摇摇头,一脸怒其不争地道:“本来崔尚服是要任命她为司宝房掌事的,可那婢子也不知犯了什么冲,死活不肯接受。排名顺延,结果就便宜了那个璎珞,从第五位一跃成为第三,崔尚服破格提拔,将她任命为司宝房女史了。”
倒是刚刚好。
只是……
唯独多了一个璎珞。
第五章 宫墙柳(11)
蓦地,忽然想起了什么。韶光摸了摸自己腰间,发现衣衫已被换过,忙看向绣儿,“你帮我换衣裳时,可看见袖带里有什么东西?”
绣儿歪着头想了想,“换下来的衣裳都洗过了,没发现额外的。是丢什么东西了么?”
韶光的心陡然一沉。
刻着她名字的签牌丢了。
刺客进宫行刺的事并没有宣扬开来,除了知情的禁宫侍卫和麟华宫亲随,其他见到或者听闻的人都一律勒令三缄其口。其间,昭阳宫的侍卫统统被撤换,统领革职,另有明光宫的一些太监和宫婢谪罪。
悄无声息,两宫消失了一批人,然后有新进宫人顶上。宫掖内再没人胆敢提及此事。
次日,韶光亲自去麟华宫道谢。
典宝的身份让她在宫人面前重树威信,连襟环佩,高腰长裙,湖蓝色缠枝自发髻绾成花环,流苏轻垂,显得矜贵而弱不胜衣。一路上,婢子们见了她,点头哈腰,尽量做得礼数周全。
抵达殿前广场,瞧见一抹釉绿罗裳的倩影,莲步轻移,身姿摇曳,像是踩着花蕊而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宫婢,像是刚从麟华宫出来。
“呦,我道是谁呢!”
隔远,董青钿也看见了她,未出言,先绽开一抹笑,“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莫非是晋王殿下缺几匹布帛,特地让姑娘来送?”
董青钿说罢,兀自摇摇头,“不对,我怎么忘了,韶姑娘已经离开司衣房,调升司宝房了。怎么,当了女官还不够,偏要跑来攀高枝?”
调笑间,步至近前。
韶光眸色如常,“多时不见,董姐姐牙尖嘴利的毛病,真是一点没改。”
董青钿身后的婢子吓得噤声,却见其人不以为忤,反而笑靥如花,“韶姑娘这绵里藏针、两面三刀的功夫也是见长。如何?殿下嘱咐我挑拣几件宝器,你是就便与我走,还是稍后你亲自送来?”
董青钿收敛了笑容,不咸不淡地看着她,最后还特地在“亲自”二字上加了重音。
韶光自然知道她指的是哪位殿下,轻笑道:“董姐姐刚从麟华宫出来,我可是连台阶的边儿都没沾上。晚些送过去,不会怠慢吧?”
董青钿哼了一嗓子,“你倒也知道‘怠慢’。得了,你去吧,不耽误你攀高枝了。我回去自与殿下说,新任典宝矜贵得很,可稀罕着宝器不成。”说罢,甩开罗帕,趾高气扬地走开。
韶光抚额,苦笑着摇了摇头。
宫掖里的殿廊鳞次栉比,哪个宫都有掌事的奴婢,拔尖儿的就是殿主人最倚仗的,所谓心腹,权势和心气一个比一个高,谁都不想被比下去。董青钿是凤明宫的老人儿,就如薛蘅香在麟华宫里说一不二,年头和资历久了,生出不睦,也没法调和。董青钿任性专横,连内局掌事都惧着几分。
步至殿前,红漆雕花殿门敞开着。
宝鼎仙鹤,分镇在两侧,踏着旃毯拾级而上,鼻息间闻到皂荚的清新味道。挂缎和铺毯都是新换的,且刚浣洗过。一等婢子的手艺,一针一线都很细密,或许曾经由宁霜和绣儿漂染,由青梅勾过线,由自己掌过针。韶光爱惜地抚着幕遮,顺手将丝绦理顺。
跨进门槛,一树珊瑚映入眼帘。
赏花时节,宫掖里的锦葵和榴花开得极好,却不如眼前此姝:层层叠叠,丛丛簇簇,珊瑚石,胭脂花,枝蔓舒展得晶莹剔透,轻风乍起,仿佛有馨香四溢,沁人心脾。而环顾四周,一贯打理器物的薛蘅香,果然不在殿里。
“这珊瑚是新进贡的,还欠打磨,待会儿你拿回去。做好后,直接送到明光宫即可。”晋王不提,韶光自己倒要忘了已经升任典宝。
第五章 宫墙柳(12)
“奴婢遵旨。”
檀香金錾刻山水大背屏前,摆着格子宝架,一层一格,摆的不是瓷瓶玉座,而是开刃兵器:马戟、钩镶、铃首短剑、黄桦弩,暗光奢华,流泻着一脉脉凛寒光泽。晋王拿着软布,正擦拭着一把环首刀,刀鞘古拙,刀柄环是纯银锻制。
“身子好些了么?”
杨广未回身,随手将环首刀搁置好,然后取了一把擘张弩。檀木横枝,流弧弓,弓弦紧绷,可将百里外的杨树射穿,杀伤力极大。
韶光看着弩上雪刃般的弓弦,心有余悸,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当日,感谢殿下救命之恩。”
杨广悉心擦拭,须臾,略带惋惜地道:“当日若是用它,当场毙命的,岂会单就那几个被擒拿的贼人。倒是便宜了他。”
换成弓弩,失手了,不知道会不会将她和刺客射成对穿。韶光想到此,有些后怕。
“不知那刺客……”
提及此,杨广黑眸微眯,声音渐冷道:“擅闯宫闱,意图行刺,其心可诛。”
“殿下将他们都处死了?”
“死了三个,那个挟持你的倒还留着命。”是满门抄斩,还是凌迟处死,都要看审问的结果。能通过宫城层层布防,径直闯到广巷的人,岂是贩夫走卒那么简单。
韶光眸色一动,“奴婢听闻,若是宫城内人获罪,判前都要关押进大理寺。不知道对那几个,是不是也用这种规矩……”
杨广不置可否地挑眉,“怎么,你好像对他很上心?”
说起来,当夜除了捉拿刺客,似乎忽略了某些事情。比如深更半夜,为何有宫婢独自一人待在绣堂?刺客误打误撞,为何偏巧挟持了她?大理寺少卿会很想知道原因,可惜诸寺、诸监与宫闱向来分领而治,宫正司不出面,大理寺也拿宫闱局没办法。
“三日后,理正和理监会来提人。目前还在尚服局私牢里头关着,酷刑之下,也不知是死是活。”杨广略带深意地调转目光,“如果是探监,可要谨慎些。否则引火烧身,就得不偿失了。”
韶光抿唇,“想必那探监的人,会很感激殿下的提点。”
杨广冷然一笑,望了她片刻,然后轻声道:“你上次调制的香很好,太后极为喜欢。”
是喜欢,而不是满意。
两个词,相去甚远。
如果太后继续“喜欢”着,麟华宫便要持续献香。假借旁人代劳一次,岂能次次亲为?韶光挽着手,刚想讲出香料的调法,耳畔蓦然想起一道幽穆嗓音:
“上次本想与你说,有法子脱离内局,你倒是棋快一步,博得品阶。可区区六品典宝,亦是极其卑微,倘若有法子,你可想进殿来伺候?”
韶光有些怔住,一时猜不出此间深意,不由迟疑道:“奴婢资质鄙陋,承蒙殿下错爱。”
杨广觑起眼,趋近了几步,“明说谢恩,其实却是在婉拒。你可知道那日出了行刺之事,整个宫掖震动。倘若有人彻查,一干人等都脱不了干系。就算你是女官,恐怕也无力自保。”
韶光眼睫一颤,指尖下意识地勾起。
召她进殿,只是要保她?
“可奴婢没办法为殿下分忧解难,即便这样,殿下也要将奴婢纳入羽翼?”韶光别过眼,表明并非她不识好歹,而是宫掖规则,能耐和分量相辅相成。凭她现今的本事,恐怕罩不住那么大的品阶。
杨广闻言,眸间划过一抹玩味,“你果真没办法?”
韶光垂首,纤长睫毛在脸颊遮蔽了一抹阴影,“奴婢何来胆量欺瞒殿下。”
“可本王怎么觉得,要找到那件东西,非你不可呢!”杨广俯身靠近,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是热的,纯阳刚的气息笼罩在周身,含着咄咄逼人。韶光的手藏在袖中,暗自攥紧,“殿下莫不是听了宫里什么人的穿凿附会。所谓虚言乱耳,奴婢何德何能。”
第五章 宫墙柳(13)
说罢,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乌丝滑落了一缕,柔柔地垂在脸颊,显得肤色莹白胜雪。杨广不以为杵,反而伸出手,替她将乌发理到耳畔,冰凉的指尖,仿佛还泛着冰魄气息,“本王素有耐心,只是述职时日有限。而且你是知道的,空手而返可不合本王的秉性。”
申时,回到了绣堂。
韶光看见门廊内的匾额,素锦绣帛,绮丽多彩,这才想起走错了地方。刚转身,阿彩自身后上来,拉住她道:“姑娘来得正好,钟司衣找你呢!”
自比试结束,始终未和钟漪兰见上面。
明明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偏能等上两天,韶光穿过杏花荫,看到院中落英缤纷的花树,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叹。
花气缭绕中,钟漪兰独自站在夜合欢的花影儿里,背后是鎏金长藤椅和洒金琉璃小案,微侧着身子,面含笑光。
这笑,颇有些耐人寻味。
韶光轻步上前,施施然敛身:“钟司衣安好。”
“你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蝼蚁尚且知恩图报,你靠得大树好乘凉,却忘了那栽树的人。可真是让我寒心。”钟漪兰扶着花枝,袅袅婷婷地从树下走出来,“对了,如今应该改口叫你典宝了!”
自司衣房到司宝房,三等宫婢调升至六品女官,扶摇直上,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钟漪兰甚至有些恍惚,这出大戏唱下来,究竟是她赢了,还是余西子赢了?如果是她赢了,那余西子怎么还留在宫闱局;如果是余西子赢了,怎么会连掌事的位置都丢了……算来算去,得益最多的,似乎只有一个人而已。
钟漪兰眼底划过一抹阴毒。
韶光垂着眼帘,以至没注意到她的表情,“奴婢不知怎么得罪了钟司衣,还请您宽容。”
宽容?
钟漪兰的眸色一冷,下一刻,陡然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最见不得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摆这种姿态,给谁看?当我是三岁孩童来哄吗!”
钟漪兰手腕下了狠力,仿佛要将满腔的愠怒都倾注在这双手上,死命掐着,一直将人推逼到树干上。韶光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张手要抓她的指头,却使不上力,胸臆的窒息感,让她有一瞬的恐惧。
“知道我平生最恨什么?就是胆敢欺瞒的人!以为区区伎俩,就能骗过我的眼睛?怎么你不知道疲к邮且蚝味环削淼穆穑 �
脖颈被掐得死紧,韶光费劲地咳嗽,喘不上气来,脸颊从惨白到胀血的青紫,“奴婢……不,不懂钟司衣的意思。”
“你不懂?”钟漪兰手腕一使力,愈加勒紧了她的脖子,尖长的指甲抠进肉里,“你和余西子是怎么回事?别以为那天在堂上我没看见你们互换眼色。能胜出,不光是靠我吧,不是还有司宝房的鼎力相助么!”
韶光抠抓着钟漪兰的手,狼狈挣扎,“奴婢冤……冤枉,您听奴婢解释……”
钟漪兰僵持了一瞬,眼底阴枭,忽然就松开了她。韶光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微颤的手抚上脖颈,道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放心,就算是死,也不会让你死在我的屋院。”
绣履上沾了花泥,钟漪兰拿着罗帕擦拭了一下,然后扔在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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