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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间惆怅客-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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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奶奶捏起淳雅肩上掉落的头发丝儿,笑着道:“你也知道怕呀。”淳雅眨了下眼睛,凑近揉了揉蓉儿的前额,“乖蓉儿,快叫姑姑,叫了姑姑吃樱桃。”说着朝小揆叙努了努嘴,“让他眼馋!”少奶奶俯下身子凑到蓉儿耳边,“快让小姑姑高兴高兴。”蓉儿伸着小舌头,笑眯着眼睛,巴了巴嘴唇,亮声道:“小姑姑。”淳雅骤然兴奋起来,贴着粉扑扑的小脸亲了一口,随即从八角牒里挑了颗又大又紫的樱桃出来。蓉儿伸手要拿,淳雅“咦”了声,伸长了胳膊把那颗樱桃往小揆叙眼前转了一圈儿,“臭小子,流哈喇子了吧,谁叫你连亲姐姐都不认!”

揆叙才被止住哭,这会儿又闹腾起来,伸腿就要踢淳雅,少奶奶忙递给我帕子,哄着小揆叙道:“瞧这姐姐当的,咱不理她。”我拿帕子给揆叙擦脸,淳雅满脸得意地张圆嘴“啊……”了声,正想往蓉儿嘴里送,少奶奶捏住那颗樱桃,“这么大个儿她哪能咽得下去?”随即看向我道:“真真,抽屉里有把小刀子。”我“哎”了声,拉开身后柜子里的抽屉,把南怀仁送的那把西洋水果刀递过去。碧桃抱过蓉儿,少奶奶转开水果刀把樱桃划了两瓣儿,将核取出复把果肉递给淳雅,紧接着又划了一颗,把樱桃肉送到小揆叙嘴里,又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唇。

淳雅在罗汉榻上站起来,跨过短脚桌,坐到我身边,照着少奶奶的样子也切了颗樱桃,送到揆叙嘴边,“喏,小祖宗……”岂料小揆叙把脑袋一歪,“不要!”少奶奶笑着摸了摸揆叙的脑袋,软语道:“叫真真姐姐喂你吃,好不好?”小揆叙捂住眼睛,忽地张开小手回头看了看我,重重地掷了掷小脑袋,“真真姐姐喂我!”淳雅气呼呼地捏了捏他的小耳朵,“小东西,有你没得吃的日子!”说完把那切开的樱桃塞到自己嘴里,又对他瞪了瞪眼睛。

少奶奶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淳雅向碧桃招了招手,碧桃抱蓉儿过来,坐到榻沿儿上,淳雅抱过蓉儿,“嫂子,那个姓蒋的老太医说寒玉肚子里怀的大半儿真是个小阿哥呢,我猜额娘准是上宫里头去跟庶妃娘娘说了这事儿了。我刚去寒玉房里看她,见她那儿搁了满满两大罐子的樱桃吃,你说怎么连庶妃娘娘都那么偏心,过去赏吃食都是我跟阿哥的最大份儿,这回我才两碟子樱桃,三下两下就吃光了,一点儿都不过瘾。”

少奶奶把绕好的绒线球搁到手边的小篮子里,和声道:“我这还有一罐儿,待会儿你拿回房里去吃,你阿哥这几天回来得晚,昨儿留的那盘一粒都没动。”淳雅糯声道:“嫂子你不吃啊?”少奶奶笑了笑,“这樱桃在潮汕不是什么稀罕的瓜果,我过去在娘家常有吃的,你寒玉嫂子现在怀了身孕,爱吃酸的,你就别打她主意了。”淳雅看向我,“真真,你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冰糖葫芦卖,山楂够酸了吧,我过会儿给寒玉送去!”小揆叙一听见‘冰糖葫芦’四个字,忙叫嚷着要吃,蓉儿也扭过头盯着少奶奶舔了舔自个儿的嘴角,“额娘。”少奶奶“噗嗤”一声用手指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又看向揆叙,“两个小馋猫,这么快就忍不住啦?”

……

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一片如银铃般清脆的鸟叫声,虽是盛夏,可院子里的琼花却开得正盛,几只身姿轻盈的喜鹊和嫩绿色羽毛的鹦哥在花团间追逐嬉戏,叽叽喳喳的仿佛是在赶趟儿。我紧闭双眼深深呼了一口气,甸了甸钱袋,嗅着浓郁的花香哼着小调走出院门。

鼓楼西巷周遭今儿出奇得热闹,沿街随处可见套圈儿,下象棋,投飞镖的摊子,还有抖空竹的老大爷领着小孙儿当街卖艺。小孙儿才五六岁的模样,只见小家伙往手掌心上哈了口气,一连在爷爷跟前儿翻了十几个筋斗,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连连喝彩,地上的铜盘里转眼的功夫落了好些碎银子。我凑了会儿热闹,半蹲着身子搁了一串铜板进去,起身绕过街拐角的爆肚摊儿,走到对街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哥面前。

那个小哥一看见我就哈着腰来迎我了,“哟,贵主儿,您要几根哪?”我掏出钱袋,“给我包十根,要热乎的不能黏糊得沾牙。”他“哎”了一声,“好嘞您呢!不黏糊的冰糖葫芦十根我给您装在这袋子里头。”说着麻溜地包了满满一大纸袋。我拉开钱袋的线,“多少钱?”那小哥伸出手张开五指,“五文钱。”我讶异地微张了张嘴,“这么便宜?”他把袋子递到我手上,随即把毛巾往肩膀后头一甩,“瞧您说的,买东西还有嫌便宜的道理?”我抿嘴笑了笑,“那倒也是。”他道:“今儿您哪也是赶上时候了,要放在平常可没这个价钱。耿精忠降了朝廷了,这仗啊估摸着也快打到头儿了,咱老百姓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是有太平日子过了!这几年啊穷人的日子可不好过,粮油税银月月涨,可一家老小还得过活不是,您在贵府上住不觉着,可京城的小户人家有几个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我笑着环顾了下四周,“怪不得大伙儿看着这么高兴呢,几天没出门都不知道外面的事儿。您忙着,回见!”他“哎”了声,“慢走您呢!热乎的冰糖葫芦哎,五文钱十根的冰糖葫芦哎,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冰糖葫芦哎!”他吆喝得一句比一句响亮,我转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忙转身往回走去。刚绕过荷花甸子,正想往海月轩兜进去,余光却瞥见府墙的拐角处有一顶淡灰色的看上去很旧的轿子歇在那儿。我顿住步子,疑惑地朝那儿瞅了瞅,那个站在轿子边的老伯怎么瞧怎么眼熟。那老伯见我在看他,也眯着眼睛朝我这儿望过来,忽而笑着用手指了指我,而后提着步子朝荷花甸子走过来。我脑子嗡嗡一震;“朱师父……”我低唤了声,加快脚步迎着朱师父的方向小跑过去。

朱师父一身棕褐色的长衫,手里拿了把折扇,虽说头发丝儿白了不少,不过精神头却很好,脸上笑意盈盈的,仍旧是过去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我站定微喘了几口气,福了福身:“朱师父,真的是您,我还当是在做梦呢!”朱师父难以置信地打量了我一番,“女大十八变,才隔了五年,真真丫头,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笑着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道:“公子可想念您了,前年成亲的时候满桌的先生们都来贺喜,独缺您不在。”朱师父布满皱纹的眼角也闪耀着泪光,“成德和湘雅过得都还好吧?”

我重重点了点头,“都好,府里又快要添小阿哥了,小格格也已经会说话了,您回来得正是时候,公子明年就要廷对,等发了榜顺道一块儿喝小少爷的满月酒。”朱师父满脸欣慰地点了点头,“得喝,得喝。”我接着道:“格格出阁后还没有回京省过亲,不过月月都来家书,跟我们讲辽东的风土人情,说她在关外过得很好,叫我们不必挂念。”朱师父连念了两声好,我稍缓了缓神,“您是来看公子的吗,今儿不巧,跟穆顺贝勒一早去郊猎了,得用完了晚膳才回。不过老爷在府里头,刚下了朝这会儿在花厅会客,要不您先进府歇歇脚,我去跟安总管回禀一声?”

朱师父犹豫了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明相忙于朝务怕是抽不开身,今日就先不叨扰了,有劳姑娘把这书信交到成德手上,我改日再递帖子登门拜访明相。”我接过信点了点头,“朱师父您放心,等公子回府我立马把信给他,公子见了信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朱师父“哎”了声,拱了拱手道:“多谢姑娘了。”语罢还没等我回礼就转过身往那顶轿子走去,我低头看了眼信封随即把它揣到了衣袖里。

正文 第四十五章 一夜东风感旧知

大栅栏,蜀香酒楼。

刚从高悬的金字招牌底下踏过门槛儿,就闻得一股扑鼻的花椒味儿,眼睛里顿觉一阵辛辣,我忍不住用帕子捂住嘴轻打了个喷嚏,扇了扇鼻口随即紧跟上公子的脚步。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酒楼上上下下生意红火,座无虚席,呛鼻的烟酒味儿夹杂着浓重的菜香,闻着已觉饱了七八分。跑堂的店小二托着热气腾腾的砂锅穿梭于楼道上下,身轻似燕如履平地,而站在桌边点菜的伙计则变着调子用四川方言细数着菜名儿。楼底大堂的戏台上,一个身着湖蓝色拖地戏袍的伶人正在演变脸,底下的食客边吃边击掌喝彩,叫好声一波高过一波。

公子看了看直立在楼道边的那块木牌子,“是哪一间?”我道:“天府斋,二楼西进走到底的雅间儿。”公子点了点头,提起衣摆正欲上楼去,就在这时,我眼前忽地一晃荡,一个扎着细羊角辫儿的小丫头突然间横冲过来跪在公子面前,抱住公子的腿哀求道:“大爷,听我唱个曲儿吧,不好听不要钱!”话音未落,刘掌柜“哎哟”了声,忙搁下手里的算盘,冲过来一把扯开那小丫头的手,“去去去,滚外头要饭去,弄脏了这衣裳,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说罢对公子连连哈腰,赔笑道:“公子爷,您千万别见怪,小的刚才正和柜上的伙计在盘账,一时没盯紧就给钻了空子,下回一准不再让您给碰着!”

那小丫头穿了件拼布的青灰色衣裳,模样瞧上去不过七八岁,生得很是瘦小,脸上脏兮兮的,指甲缝里也不干净,辫子上还沾了几根杂草,一看就是无家可归的野孩子。她站在楼道边,咬着嘴唇哭,下唇干裂得都在渗血,可又不敢哭出声来,只得抖着身子不住地低声抽泣。公子看了她会儿,对刘掌柜道:“给孩子弄点馒头吃,吃饱了再给她带几个回去,记在我账上。”刘掌柜“哎”了声,倏地把那小丫头往前推了推,“还不赶紧谢谢纳兰公子赏饭吃!”那孩子踉跄了一步,忙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哭着道:“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公子蹙着眉,看向我,“赶紧扶孩子起来。”我点了点头,忙搀那小丫头起身,轻拍了拍她膝上的灰,拿帕子擦了擦她的脸,“别害怕。”

刘总管摊了摊手道:“您别怨小的多嘴,这种事儿啊就是开不得头,打这儿出了正阳门再往南走几步,数不清的要饭的,都是从山东逃难过来的。每天大清早啊各城门边饿死的人加在一块儿都能摞座山,连衙门里的运尸车都不够用,您要见一个舍一个那还有个头?”说着瞪了眼那孩子,“我看这死丫头一准和上回那波叫花子是一伙的,冲着您来的,一会儿要是再招来一大拨要饭的,小的蒸些馒头倒没什么,您这银子花得冤枉不冤枉?哎,纳兰公子,您别误会,小的我……”

我拉开钱袋拿了些碎银子出来,半蹲下身子把那小丫头辫子上的杂草拿去,“先在下头玩会儿,姐姐待会儿陪你到街对面去买件新衣裳穿。”那小丫头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碎银子,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我放开手,低声叹了口气,走上前瞪了眼刘掌柜,“让你给就给,又没花你的银子,哪来这么多废话?”

刘掌柜连应了三声是,讪讪地看了眼公子的背影,转向我低声道:“我这不是替你家大爷抱屈嘛。”我道:“酒菜预备得怎么样了?”刘掌柜成竹在胸,“早齐全了,就等着大爷人一到立马给现做,要不我先去对门‘沁园春’叫几个姑娘来弹个小曲儿助助兴?”我啐了声,“你把我们大爷想成什么人了,上回贝勒爷在没驳你面子,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我回身看了眼那小丫头,她立马躲开我的目光,我心头不由一酸,看向刘掌柜道:“赶紧吩咐厨房去做馒头,要是敷衍了事,一会儿爷要问起来我可不帮你说话。”刘掌柜应了声,“这哪能够?一准给您办妥啰。”

我搭着楼梯的扶手疾步走上楼,早有伙计等在‘天府斋’门口,见我和公子走过去立马敞开雅间儿的门,“哟,大爷您请。”朱师父此刻正坐在茶几边的方凳上喝茶,公子大步走过去,朱师父搁下茶盅,缓缓站起来,迎向公子的目光,公子忙上前扶他坐下,“朱师父。”随即后退一步行了个大礼,朱师父赶紧起身搀公子,泣声道:“容若,快起来!”

公子扶朱师父走到圆桌边坐下,而后也撩起衣摆坐到圆凳上,“您上京怎么也不事先知会我一声,成德也好去驿馆接您。”我把案几上的竹篾杯托端到圆桌上,拔开茶叶罐儿抓了些竹叶青放到茶壶里,随即去房门口叫了声伙计,那伙计忙斜跨着沸水壶进屋倒水,我把壶盖盖好,复把茶壶提过去给朱师父和公子倒茶。朱师父注视了公子好一会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到底是成家了,精气神看着是和过去不一样。”

公子道:“朱师父,这几年一切可好?”朱师父颔首,“都好,在蜀地四处云游,活得比过去潇洒自在多了。前年你成亲,我原本要来喝喜酒的,不料临行前你师母突然病重,就不得不缓行了。”说着拿起茶杯难掩伤感地吹了吹悬浮着的茶叶,公子稍顿了顿,“师母的身后事可料理妥当了?”朱师父搁下茶盅,点了点头,眼神迷离起来,“葬在青城山脚下,漫山遍野的青竹,山清水秀的,是个终老的好地方,等再过上几年,我也要上青城山陪你师母去。”

我走到架子边,把架上的水盆端到门口的长条桌上,将碗碟浸到热水里过了过,听见公子轻叹了一声:“那年中了会试,壮志满怀誓要去金殿上一试身手,可终究世事难料,临阵大病一场误了当年的廷试,双亲这才做主把婚事提前办了。您素来对我希冀满怀,可成德却至今一无所成,这几年也着实没颜面拜谢恩师,您未亲自到,成德心里反倒是舒络些。”

朱师父摆了摆手,认真地道:“差矣,成家立业,不成家何以立业啊?为师这么说并非是在宽慰你,这几年你我师生二人虽两地分隔,音信难通,可为师一直跟往返于京蜀两地的商贾士子问询你的消息,得知你未能参加癸丑年的廷试的确曾为你抱憾不已,不过也知道你这两年并非虚度。去年士祯来四川设坛讲学,专程给我带了本‘渌水亭杂识’,我细细看了看,虽有不少值得推敲之处,不过论见地确乎比以往要深远不少,想来在国子监寒窗两年着实受教不浅,我这个做师父的是打心眼里替你高兴啊。”

我把在温水里过干净的碗碟端过去在圆桌上摆好,“爷,我去外间把府里带来的那壶陈年花雕给烫烫。”公子“嗯”了声,微笑着道:“今儿没外人,烫完了酒就一道过来吃。”我应了声是,福了福身而后走到外进的凳子上坐好,把酒壶放到盛着温腾水的瓦罐里,随即拿煤球夹插了插炉底。

“‘寒食帖’素来是您的珍爱之物,多少人一掷千金求您出手您都不肯,前年竟托荪友先生捎给我作成婚贺礼,成德收得如何心安?”

我捅了捅煤球,朝里屋看过去,只见朱师父拍了拍公子的手背,“你还说,当日说是来给为师践行,书页里竟夹了那么多银票,我也糊涂,居然一路上都蒙在鼓里,一直到了四川家中才知道,还是你师母发现的。”

“那也不抵……”

朱师父打断公子,看着他道:“我思来想去,还是把它留给你最让我放心。”说着捋了捋花白的胡子,笑叹一声,“为师年轻时也不乏轻狂,当年为了换得这幅卷轴不惜悉数变卖家当,也因为此事,妻儿在乡间的日子一直过得很清苦。追溯起来,我自天启六年就上京应试,可却屡试不第,只身在京城潦倒数载,用尽了还乡的盘缠,心里虽无一日不在挂念妻儿,可又有何颜面去面对他们?等到崇祯朝终于登第举了进士,无奈时运不济,偏偏赶上李自成带兵闯进了京师,没过几天大明朝就亡了。为师当时心灰意冷,多少人都劝我把卷轴卖了吧,一家老小也能过上好日子。为师也被说动了,想着等卖了卷轴就弃文从商,从此往后便再也不读书了,心想读了大半辈子的书了,到头来又有何用啊?”

朱师父说到心酸处,声音唏嘘起来,“可最终还是你师母劝住了我,她知道我心有不甘,即便不走仕途也做不了不问世事的闲人。如今想想,在京城为官治学数十载终究是有沉无浮,虽说问心无愧,可也着实对不住妻儿啊,原想回乡好生补偿他们,可没想到你师母却等不及了,直到她临终我才想明白一件事,你师母当年是对的。倘若当初真把那卷轴卖了,不消几年就不知会辗转到何人手上,如若被书香门第收了去,倒也还心安,可若是转卖给渔利的商贩,好东西岂不是被白白糟践了?苏东坡留下的真迹原本为数不少,可元世祖一把大火下来,妥善存世的还剩下多少?容若,你尚且年轻,若能替为师保管好‘寒食帖’,也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我听见房门口一连串的脚步声,搁下煤炉夹,起身走过去开门,刘掌柜领着两个伙计端着做好的热菜进屋,“快快,赶紧的给摆上!”我把烫好的花雕酒端到圆桌上,刘掌柜指着圆桌上的几道菜,笑眯眯地边指边道:“泡椒鸡杂,白烧梅菜扣肉,肥肠豆花,麻婆豆腐,葱烧财鱼,沸腾羊肉,清炒芥蓝。”语罢朝公子哈了哈腰,“公子爷,馒头做得了,那丫头片子吃得正香呢,小的照您的吩咐再给预备两笼,一会儿给那丫头带回去,够她吃三天了。”公子颔首,“你先去忙吧,这孩子往后若是再来,别给饿着了。”刘掌柜应了声,“那两位爷慢用,有什么吩咐随时招呼小的。”

待刘掌柜出屋,公子给朱师父碗里夹了一段鱼,“都是家乡菜,您尝尝做得正不正宗。”朱师父忙用碗来接,而后看向我指了指,“真真丫头,快坐下一道吃。”我给朱师父酒盅里斟了些酒,面向公子道:“爷,方才在府里已然用过膳了,您和朱师父先慢用,我想去楼底下看看那个孩子,过会儿再上来。”公子点了点头,“城门戌时就宵禁,别兜远了。”我“嗯”了声,福身后跨出门槛儿,复把房门轻声合上。

我顺着楼梯右侧往下走,刘掌柜见我下楼,“哟”了声随即走出柜台仰头道:“大爷有吩咐?”我道:“若是有事儿会叫你的,那个孩子呢?”刘掌柜指了指门外搭的茶水棚子,“喏,啃得香着呢!”我看过去,小丫头此刻正坐在角落里一张八仙桌边的长凳上,两腿悬在半空,狼吞虎咽的,定是饿了好几天了。

我跨出门槛儿,孩子见我走近,停下手里的馒头,鼓着腮帮子定定地看着我,嘴里掉落了几粒馒头屑。我朝她微微笑了笑,走过去坐到她身边,倒了碗水给她,“慢点儿吃,别噎着。”那孩子嚼了会儿,端起碗咕咚咕咚连着喝了好几大口水,水顺着碗沿儿一直淌到脖子上。我拿帕子擦了擦她的下巴,又递了个馒头给她,孩子摇了摇头。我道:“饱了?”孩子静默不语,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我把馒头放回到碗里,侧坐了坐,“你叫什么?”

孩子静默了许久,半晌才含着泪道:“艳艳。”

“爹娘呢?”

艳艳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抽泣着道:“我没有娘,爹爹把我养大的,爹爹最疼我,打仗时被砍死了。”我心一紧,顿觉鼻子一阵酸,“那怎么一个人到京城来了,晚上住哪儿?”艳艳抽搐着嘴唇,“琉璃厂南街的破庙里,睡在杂草堆上,晚上全是蚊子。”说着哽咽了会儿,霎时泪如泉涌,抓住我的手哭道:“姐姐,你救救我吧,我不是要饭的,我是被人贩子卖到京城来的,他们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死丫头,躲在这里吃白食!”

一个操着祁县口音的粗汉大刀阔斧地走进棚子来,他嘴角一颗斗大的黑痣,相貌甚是凶煞。艳艳满脸惊恐地走下地,躲到我身后,紧紧抓住我的裙摆。那粗汉面目狰狞地走到我面前,我起身挡住艳艳往后退了几步,正欲喊人,那粗汉忽然使力从我身后揪过艳艳,从她衣兜里掏出碎银子,对准艳艳脸上就是一记猛甩,“好啊,小妮子还敢撒谎说没要到银子,看老子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艳艳重重地跌倒在地,前额上顿时磕出了淤青,我蹲下身子扶住艳艳,看向那粗汉,“你是什么人?”那粗汉气哼一声,溅着口水道:“什么人,老子是她爹!”语罢就挽起袖子来拉艳艳,看棚的伙计听到动静,叫嚷了几声拿起墙边的棍子就来赶艳艳和那粗汉,我起身拦住那伙计,“你看住了,别让这人把孩子带走,我这就去叫我们大爷下来!”

我快步踏过门槛儿,刚跑到楼梯口,就看见两双朝靴从眼前踏过。我一时心急如焚,手心里满是汗,可楼梯狭窄,我只得侧身避让。抬起头,心蓦然发怵,那两人竟是老爷和徐大人。我一时心乱如麻,福安道:“给老爷请安,徐大人吉祥。”徐大人微微一笑,看向老爷,“成德也在,方才怎么不叫上一道聊聊。”老爷强扯起嘴角,“哦,碰巧而已,改日,改日去万和楼摆一桌。”我攥紧拳头,看了眼门口的角落,担心艳艳已经被那粗汉带走,回过身却正巧对上老爷那双窜着怒火的眸子。徐大人笑着拱了拱手,“明相留步吧,下官还要回文渊阁去督督工,就先行一步了,改日我做东,把成德也一道叫上。”

我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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