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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人间惆怅客-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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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道:“怎么样?”蒋太医挽起袖子,侧过身子看向公子,和声道:“公子大可安心,颜主子脉象平和,腹中胎儿心跳搏动有力,只要调养得当,大体不会有碍。”话音刚落,齐布琛姨娘长舒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我得赶紧回声奶奶去,就说宝贝孙子没事儿,好让她定心。”语罢看向少奶奶道:“昭第啊,你也先到前头去陪客吧,有成德在不碍事。”公子道:“几家的福晋还在府上?”少奶奶点了点头,“都在额娘房里打牌,刚来了两圈,正在兴头上呢,额娘她脱不开身,心里又放不下。”公子颔首,“那你先随姨娘过去吧,让额娘别担心。”少奶奶“嗯”了声,随后看向寒玉,和声道:“好好歇着,额娘说从明儿起就别去问安了,身子要紧。”寒玉经一番折腾,脸色的确不好,她点了点头,强扯起嘴角,“我知道了。”齐布琛姨娘笑着拍了拍公子的胳膊,朝寒玉努了努嘴,低声道:“好好照应着些。”寒玉低着头故作不知,公子应了声,少奶奶朝公子和蒋太医福了福身而后随齐布琛姨娘出屋。
公子陪蒋太医走出来,我把蘸好墨水的细毛笔递给蒋太医,月莲正巧拿着热水盆和毛巾要往里屋去,公子叫住她,低声道:“汤药煎好了没有?”月莲道:“刚去灶台上看过,约莫还得有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奴婢一会儿伺候了颜主子梳洗再去端来。”公子颔首,“记得把里屋的房门合上,进进出出的小点儿声。”月莲应了声是,而后端着水盆轻声跨过门槛儿,而后推了推里进的房门,给我递了个眼神,我点了点头走过去帮她把门环虚搭上。
蒋太医蘸了蘸毛笔尖儿,看着公子道:“老朽还照着上回给少奶奶开的安胎药方再给颜主子也开两剂,公子记得关照丫头伺候颜主子定时定量服用。”公子沉吟片刻,“恕成德冒昧,内人自生育过后身子始终没有好透,夜里时常多梦还频频出虚汗,这一年换了好几帖方子都收效甚微,我担心是不是孕期服的安胎药过于重了些。”蒋太医思忖了会儿,搁下毛笔,“俗语说‘是药三分毒’,公子的顾虑也不无道理。”说着稍顿了会儿继而又道:“从保胎来讲,这帖药方着实功效极好,故而庶妃娘娘两回遇喜都是服用同样的方子,所以大*奶才放心让老朽来给少奶奶和颜主子号脉。不过实不相瞒,我前些日子去给庶妃娘娘请脉,也确乎听闻娘娘有嗜睡多梦之症。老朽思来想去,或许是这方子过于温热滋补,少奶奶又连服了近七个月,产后突然停药而致血脉遇寒收缩,一时未能调节过来。”
公子道:“既是这样,蒋太医还是换个稍许温和些的方子。”蒋太医思虑了会儿,颔首道:“也好,老朽就依公子的意思重开一剂性温的给颜主子服用,不过大*奶那边还劳公子去回禀一声。”公子点头,“您放心,我一会儿就去说。”蒋太医“哎”了声,往砚台里稍蘸了些墨,“公子也不必过于担心,广东沿海地处湿热,而京城干燥少雨,少奶奶产后至今没有完全复原,从中必定也少不了水土不服的缘故,等再过些时日习惯了京城的水土也就渐渐好了,傅太医先前给少奶奶开的几剂活血养气的方子仍可继续煎服,等天暖了再看看情形。至于颜主子先前服用的那几帖汤药,那就更不碍事了,药方于人的效应本就是因人而异,况且依照脉象来看,颜主子的体质要比少奶奶稍许好些,应该不会出现产后不调之症。
蒋太医复提起毛笔边写边道:“姜川连两钱,淡吴萸三钱,陈皮九钱,枳壳六钱,砂仁三钱,黄芩九钱,姜竹茹九钱,浓煎三个时辰即可,睡前服用。”公子接过药方细看了看,“有劳蒋太医。”蒋太医道:“这方子尽可安心服用,绝不会有损母体,若要确保胎儿无虞,重在日常饮食要规律,少量多餐但不可空腹,膳食以清淡为宜,切忌辛辣多盐和过度油腻,其外要多饮水,多眠,睡时可将枕头略微垫高数寸,借以缓解孕期头晕目眩之症。”
……
公子送蒋太医回府,临出门竟然让我给马云翎送身干净的换洗衣裳去。碧桃从衣柜里抱了床新褥子出来,而后合上柜门转身走过来,“真是什么奇人怪事儿都有,放着舒舒坦坦的厢房不住,偏要在馆阁里拼桌子睡,我看准是读书给读傻了。”我接过被褥放到绸布上,“他不是摆臭架子不住我们府上的嘛,怎么这会儿又住上啦,自己打自己巴掌。睡桌板儿怎么了,还委屈他了不成,铺了这几层厚褥子还能比庙里的炕硬啊?我们府上的桌椅家具件件都是古董,被他身子一压我还觉着糟蹋了呢!”
碧桃侧着头瞧了会儿我,笑着道:“看来这马云翎还真够能耐的,能把你招惹成这样。”我呼了口气,吹眉瞪眼地道:“我一准是上辈子欠他的,简直就是煞星,谁撞见他谁倒霉!”碧桃咧嘴笑了笑,把衣裳拿过来叠在褥子上面,“照这么说,那我可更去不得了,好端端的别也惹了一身霉运回来。”我把绸布的对角打了两个结,看向碧桃,“躲也没用,反正我已经沾上了,姐姐和我睡一屋的,躲也躲不掉。”碧桃嗤笑了下,回身提了灯笼递给我,蹙着眉笑骂道:“活该挨爷骂,我可不同情你!”
我左手提着灯笼,右臂挽着包袱,心里越想越堵,从前府走到西苑儿,早已把这个马云翎从头到脚骂了一遍。馆阁里灯还亮着,可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儿愣是没见马云翎的影子,我顺着回廊走到院子里抬眼望了望四围,见东南角书斋的灯还亮着,便穿过门廊沿着石阶往书斋上走。我俯身把灯笼搁在石阶上,双臂挽着包袱,刚走到拐角处就听见谈话声,细细一辨,正是马云翎的声音。透着窗格子望过去,只见马云翎,荪友先生和竹垞先生都站着,马云翎此刻站在书架边,又是一副拉长了脸的讨债模样,而荪友先生和竹垞先生的面色也不太好,像是刚刚争执过。
我轻声往前走了几步,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屋去,却见竹垞先生指着马云翎点了点,又皱着眉叹了声,“云翎啊云翎,我们的话你究竟何时才肯听一句?”语罢放下手看了眼身旁的荪友先生,复重重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马云翎静默了半晌,蓦地看向荪友先生,硬气地道:“这京城的王公贵族比比皆是,不一定非要求到他纳兰明珠府上,吴先生蒙冤受屈是有目共睹的事,只要京城的汉人学子同心同德,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没有公道可言了!”
荪友先生眉头紧锁,“说得倒轻巧,你说说看,眼下除了容若,我们还认得哪个旗人子弟?”马云翎嗔住了,他微张了张嘴,噎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儿。荪友先生接着道:“莫说是不认得,即便是认得了,又有哪个肯管这不相干的闲事?丁酉科考案过去将近二十年了,无论是朝廷还是文史馆的史料里都对此事闭口不提,可想而知,如今再要给汉槎平冤昭雪有多难?不说别人,就单单说昌佑和梁汾,在文史馆干得好好的,向来兢兢业业,可为何说告归就告归啊,还不是重提了丁酉年的冤案,跟当年怂恿先帝定案的满臣结了仇?你说的没错,汉槎蒙冤受屈是有目共睹的事,可这些年来想营救汉槎入关的岂止我们几个,而因此事说错一句丢了乌纱的又岂止昌佑和梁汾?龚鼎孳大人是堂堂的一品大学士,可结果又如何,还不是一言不慎就没了顶戴?归根结底,朝廷终究是旗人的朝廷,汉官纵是天大的才干大不了就是修书治学,朝廷是不会放心让汉大臣插手政务的,更别说翻前朝的旧案了。如今好不容易容若答应帮忙试上一试,把你引荐给明相,眼看事情就要有转机了,你倒好,头脑一热就把我们的话全都甩在了脑后,一开口就把人家回绝得毫无转寰的余地。明珠在朝上左右逢源,要什么人还不是一句话的功夫,难道还真非缺不得你这个授习不成,你还指望着当朝宰相来给你一个寒门书生低声下气,再来个三顾茅庐吗?你可知方才席上那番话,图了一时之快,却大大得罪了明珠,就算容若不计较又能有什么用?真要跟明珠结了怨,莫说是营救汉槎了,云翎啊,不是我临阵泄气,就是明年的廷对你也难保不落第,书生意气,也得讲个时候啊!”
马云翎懊恼地摇了摇头,“是云翎糊涂,对不住恩师的嘱托,我明日就去给明珠负荆请罪,吴先生若是因我的过失而回不了关内,我马云翎就自请去宁古塔服役终身,以此谢罪!”竹垞先生忙制止道:“云翎,可千万开不得这样的玩笑,宁古塔地处边陲,天寒地冻,到处都是流人。汉槎一家老小已经被困,你若也去了那里,叫我们如何心安,自从梁汾告归后,文史馆就再没有个敢提异议的汉人,你若自暴自弃岂不是辜负了梁汾的一番苦心!”
马云翎黯然神伤,眼角渐渐渗出了泪,“我若是两年前就登了第,恩师也不至于如今处处给人低头,甘与权臣之子称兄道弟起来。”荪友先生拍了拍他的肩,“云翎,凡事往后看,留得真才实学在,不怕被埋没。眼下为了救汉槎,你我就都委屈一回,我再怎么说也坐了明珠府两年多的西席,明珠也向来礼待于我,明日我随你去跟他赔声不是,但愿他能看在容若的情面上不计较今日之事。”马云翎叹了声,“若是副主考再像徐乾学这般贪图尊荣,遭埋没的书生又岂止我马云翎一个?”语罢抹干眼角,看向荪友先生,“荪友先生,隔了一夜难保不记仇,委屈您现在就陪同云翎去见明相!”
正文 第四十四章 身世悠悠何足问
第四十四章 身世悠悠何足问
“金缕曲,赠梁汾先生?”
淳雅坐在公子书案前的靠背椅凳上,蹬着五寸高的花盆底儿宫鞋,鞋尖顶着地砖,两脚*叉着搁在凳脚上端的杠子后头,胳膊肘支着桌面儿,左手撑着脸颊,右手拿着公子的词稿看。我把一碟子樱桃端过去放到淳雅手边,淳雅笑着看了看我,“阿哥新写的?”我“嗯”了声,“人家先写了一篇,大爷给和的韵。”
淳雅拾了颗樱桃塞进嘴里,边嚼边念道:“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不信道、竟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君不见,月如水?”淳雅轻咬着手指琢磨了半晌,往手绢里吐了颗囫,看向我道:“哎?梁汾先生是谁啊?”我绕过书案的角,走到淳雅身边,看了眼词稿,“馆阁里几个先生都认得,也老听马云翎‘恩师恩师’那么叫着。”淳雅讶然一笑,“马云翎?就是那个没事老爱跟阿哥较劲儿的,不怎么给他面子的?”我微微点了点头,“格格也知道他呀?”淳雅又拾了颗樱桃,抛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这天底下爱和阿哥拧着干的,除了本格格我以外他马云翎算是第二号人物。我正想跟阿哥说呢,我要马云翎教我,旁的那几个老先生整天就知道子曰诗云的,我一见着他们就犯困。”
“淳雅,过来坐会儿,换双跟脚的鞋。”
淳雅“哦”了声,拿起那张词稿“砰噔砰噔”地走到里屋罗汉榻边,蹲下身子搀了搀小揆叙的手,“叫姐。”小揆叙愣头愣脑地坐在罗汉榻上,自顾自地搓着拨浪鼓的柄玩,压根儿不搭理淳雅。淳雅嘟着嘴一把抢了他的拨浪鼓藏到身后,摆足了架势亮着嗓子道:“叫姐,快点儿,听到没有,叫啊……”小揆叙给惹恼了,大喊道:“还我!”说着直起小身子,踩着软垫儿硬是要下地找拨浪鼓,淳雅挡在他面前,晃荡了两下拨浪鼓,轻拍了拍他的小脸蛋儿,“今儿要是不叫人啊,甭指望着拿回去!”
小揆叙鼓着腮帮子恨恨地瞪着淳雅看,皱了张苦瓜脸,伸出小拳头捶了淳雅好几下,见淳雅不罢休,憋了会儿干脆哇哇大哭起来。少奶奶把蓉儿放在软垫上坐好,往揆叙身边挪了挪,拿手绢儿擦了擦揆叙淌下来的鼻涕,笑着瞅了眼淳雅,“哪见过你这么凶的姐姐,我若换作是揆叙啊也不敢认你。”淳雅朝揆叙吐了吐舌头而后把拨浪鼓递给我,我坐到小揆叙身边陪他玩儿。淳雅抖了抖公子的词稿,笑呵呵地道:“嫂子,这东西你可得替阿哥藏好了,回头要是叫阿玛瞧见,我看他这顿骂可是逃不了啰!”少奶奶双臂环着蓉儿,手里绕着淡紫色的绒线球,蓉儿觉着新鲜,肉嘟嘟的小手不停地去抽那些已经缠好的绒线,不时发出“啪啪”的嚷声。少奶奶握住她的小手,看着淳雅道:“你又瞧出什么猫腻来了?”淳雅挨着少奶奶坐下,指了指词稿上的一行,“嫂子你看这句,什么‘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少奶奶微微一笑,复拾了颗樱桃给她,“老想着给你阿哥头上扣罪名,哪天把他惹急了,就不怕往后搬不到救兵?”淳雅微晃了晃脑袋,把宫鞋踢了,惬意地靠到软垫上,脑袋枕着胳膊,闭着眼睛道:“阿哥的话在阿玛跟前不顶用,巴结也是白巴结。”少奶奶“哦?”了声,“那谁的话顶用,你的,还是我们蓉儿的?”碧桃微笑着和我对视了番,把淳雅的宫鞋搁到踏脚上,随后把架子上的水盆儿端来,淳雅嗖地腾身起来跪坐在罗汉榻上,往水盆里浸了浸手。碧桃拧了把热巾子递给她,淳雅胡乱擦了擦手心,看向少奶奶道:“当然是姨娘的啰!”少奶奶微嗔,蓉儿好像听得懂似的,眨巴着眼睛对着少奶奶“嘻嘻”笑了几声,少奶奶朝淳雅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轻点儿声。”淳雅坐起来,把毛巾递还给碧桃,耸了耸肩道:“当着额娘的面儿我当然不敢说这话,额娘听见了还不把我剁了!”
少奶奶捏起淳雅肩上掉落的头发丝儿,笑着道:“你也知道怕呀。”淳雅眨了下眼睛,凑近揉了揉蓉儿的前额,“乖蓉儿,快叫姑姑,叫了姑姑吃樱桃。”说着朝小揆叙努了努嘴,“让他眼馋!”少奶奶俯下身子凑到蓉儿耳边,“快让小姑姑高兴高兴。”蓉儿伸着小舌头,笑眯着眼睛,巴了巴嘴唇,亮声道:“小姑姑。”淳雅骤然兴奋起来,贴着粉扑扑的小脸亲了一口,随即从八角牒里挑了颗又大又紫的樱桃出来。蓉儿伸手要拿,淳雅“咦”了声,伸长了胳膊把那颗樱桃往小揆叙眼前转了一圈儿,“臭小子,流哈喇子了吧,谁叫你连亲姐姐都不认!”
揆叙才被止住哭,这会儿又闹腾起来,伸腿就要踢淳雅,少奶奶忙递给我帕子,哄着小揆叙道:“瞧这姐姐当的,咱不理她。”我拿帕子给揆叙擦脸,淳雅满脸得意地张圆嘴“啊……”了声,正想往蓉儿嘴里送,少奶奶捏住那颗樱桃,“这么大个儿她哪能咽得下去?”随即看向我道:“真真,抽屉里有把小刀子。”我“哎”了声,拉开身后柜子里的抽屉,把南怀仁送的那把西洋水果刀递过去。碧桃抱过蓉儿,少奶奶转开水果刀把樱桃划了两瓣儿,将核取出复把果肉递给淳雅,紧接着又划了一颗,把樱桃肉送到小揆叙嘴里,又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唇。
淳雅在罗汉榻上站起来,跨过短脚桌,坐到我身边,照着少奶奶的样子也切了颗樱桃,送到揆叙嘴边,“喏,小祖宗……”岂料小揆叙把脑袋一歪,“不要!”少奶奶笑着摸了摸揆叙的脑袋,软语道:“叫真真姐姐喂你吃,好不好?”小揆叙捂住眼睛,忽地张开小手回头看了看我,重重地掷了掷小脑袋,“真真姐姐喂我!”淳雅气呼呼地捏了捏他的小耳朵,“小东西,有你没得吃的日子!”说完把那切开的樱桃塞到自己嘴里,又对他瞪了瞪眼睛。
少奶奶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淳雅向碧桃招了招手,碧桃抱蓉儿过来,坐到榻沿儿上,淳雅抱过蓉儿,“嫂子,那个姓蒋的老太医说寒玉肚子里怀的大半儿真是个小阿哥呢,我猜额娘准是上宫里头去跟庶妃娘娘说了这事儿了。我刚去寒玉房里看她,见她那儿搁了满满两大罐子的樱桃吃,你说怎么连庶妃娘娘都那么偏心,过去赏吃食都是我跟阿哥的最大份儿,这回我才两碟子樱桃,三下两下就吃光了,一点儿都不过瘾。”
少奶奶把绕好的绒线球搁到手边的小篮子里,和声道:“我这还有一罐儿,待会儿你拿回房里去吃,你阿哥这几天回来得晚,昨儿留的那盘一粒都没动。”淳雅糯声道:“嫂子你不吃啊?”少奶奶笑了笑,“这樱桃在潮汕不是什么稀罕的瓜果,我过去在娘家常有吃的,你寒玉嫂子现在怀了身孕,爱吃酸的,你就别打她主意了。”淳雅看向我,“真真,你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冰糖葫芦卖,山楂够酸了吧,我过会儿给寒玉送去!”小揆叙一听见‘冰糖葫芦’四个字,忙叫嚷着要吃,蓉儿也扭过头盯着少奶奶舔了舔自个儿的嘴角,“额娘。”少奶奶“噗嗤”一声用手指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又看向揆叙,“两个小馋猫,这么快就忍不住啦?”
……
刚走出房门就听见一片如银铃般清脆的鸟叫声,虽是盛夏,可院子里的琼花却开得正盛,几只身姿轻盈的喜鹊和嫩绿色羽毛的鹦哥在花团间追逐嬉戏,叽叽喳喳的仿佛是在赶趟儿。我紧闭双眼深深呼了一口气,甸了甸钱袋,嗅着浓郁的花香哼着小调走出院门。
鼓楼西巷周遭今儿出奇得热闹,沿街随处可见套圈儿,下象棋,投飞镖的摊子,还有抖空竹的老大爷领着小孙儿当街卖艺。小孙儿才五六岁的模样,只见小家伙往手掌心上哈了口气,一连在爷爷跟前儿翻了十几个筋斗,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连连喝彩,地上的铜盘里转眼的功夫落了好些碎银子。我凑了会儿热闹,半蹲着身子搁了一串铜板进去,起身绕过街拐角的爆肚摊儿,走到对街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哥面前。
那个小哥一看见我就哈着腰来迎我了,“哟,贵主儿,您要几根哪?”我掏出钱袋,“给我包十根,要热乎的不能黏糊得沾牙。”他“哎”了一声,“好嘞您呢!不黏糊的冰糖葫芦十根我给您装在这袋子里头。”说着麻溜地包了满满一大纸袋。我拉开钱袋的线,“多少钱?”那小哥伸出手张开五指,“五文钱。”我讶异地微张了张嘴,“这么便宜?”他把袋子递到我手上,随即把毛巾往肩膀后头一甩,“瞧您说的,买东西还有嫌便宜的道理?”我抿嘴笑了笑,“那倒也是。”他道:“今儿您哪也是赶上时候了,要放在平常可没这个价钱。耿精忠降了朝廷了,这仗啊估摸着也快打到头儿了,咱老百姓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是有太平日子过了!这几年啊穷人的日子可不好过,粮油税银月月涨,可一家老小还得过活不是,您在贵府上住不觉着,可京城的小户人家有几个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
我笑着环顾了下四周,“怪不得大伙儿看着这么高兴呢,几天没出门都不知道外面的事儿。您忙着,回见!”他“哎”了声,“慢走您呢!热乎的冰糖葫芦哎,五文钱十根的冰糖葫芦哎,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冰糖葫芦哎!”他吆喝得一句比一句响亮,我转过头笑着看了他一眼,忙转身往回走去。刚绕过荷花甸子,正想往海月轩兜进去,余光却瞥见府墙的拐角处有一顶淡灰色的看上去很旧的轿子歇在那儿。我顿住步子,疑惑地朝那儿瞅了瞅,那个站在轿子边的老伯怎么瞧怎么眼熟。那老伯见我在看他,也眯着眼睛朝我这儿望过来,忽而笑着用手指了指我,而后提着步子朝荷花甸子走过来。我脑子嗡嗡一震;“朱师父……”我低唤了声,加快脚步迎着朱师父的方向小跑过去。
朱师父一身棕褐色的长衫,手里拿了把折扇,虽说头发丝儿白了不少,不过精神头却很好,脸上笑意盈盈的,仍旧是过去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我站定微喘了几口气,福了福身:“朱师父,真的是您,我还当是在做梦呢!”朱师父难以置信地打量了我一番,“女大十八变,才隔了五年,真真丫头,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我笑着揉了揉眼睛,定了定神道:“公子可想念您了,前年成亲的时候满桌的先生们都来贺喜,独缺您不在。”朱师父布满皱纹的眼角也闪耀着泪光,“成德和湘雅过得都还好吧?”
我重重点了点头,“都好,府里又快要添小阿哥了,小格格也已经会说话了,您回来得正是时候,公子明年就要廷对,等发了榜顺道一块儿喝小少爷的满月酒。”朱师父满脸欣慰地点了点头,“得喝,得喝。”我接着道:“格格出阁后还没有回京省过亲,不过月月都来家书,跟我们讲辽东的风土人情,说她在关外过得很好,叫我们不必挂念。”朱师父连念了两声好,我稍缓了缓神,“您是来看公子的吗,今儿不巧,跟穆顺贝勒一早去郊猎了,得用完了晚膳才回。不过老爷在府里头,刚下了朝这会儿在花厅会客,要不您先进府歇歇脚,我去跟安总管回禀一声?”
朱师父犹豫了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明相忙于朝务怕是抽不开身,今日就先不叨扰了,有劳姑娘把这书信交到成德手上,我改日再递帖子登门拜访明相。”我接过信点了点头,“朱师父您放心,等公子回府我立马把信给他,公子见了信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朱师父“哎”了声,拱了拱手道:“多谢姑娘了。”语罢还没等我回礼就转过身往那顶轿子走去,我低头看了眼信封随即把它揣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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