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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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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廉价的出租屋,大海捞针似的寻找我的父亲。我走遍这个城市的所有角落,眼睛里挤满老人们的身影,唯独没有父亲的脸庞。
没有了工作,没有了房屋,没有了店铺,我意志消沉。当我发现银行卡上的钱所剩不多时,不得不思索起了以后的生活,我才四十一岁,还有不少时光等待我去打发。我通过一个课外教育的中介公司找到一份家教的工作,我的第一个学生住在盛和路上,我与她的父亲通了电话,电话那端传来沙哑和迟疑的声音,说他女儿叫郑小敏,小学四年级,成绩很好。说他们夫妇两人都在工厂上班,收入不多,承担我每小时五十元的家教费有点困难。他声音里的无奈很像我的无奈,我说每小时三十元吧,他停顿一会儿后连着说了三声谢谢。
我们约好这天下午四点钟第一次上课。我去发廊理了头发,回家刮了胡子,然后穿上干净的衣服,外面是一件棉大衣。我的棉大衣是旧的,里面的衣服也是旧的。
我走到熟悉的盛和路,知道前面什么地方有一家超市,什么地方有星巴克,什么地方有麦当劳,什么地方有肯德基,什么地方有一条服装街,什么地方有几家什么饭馆。
我走过这些地方,眼前突然陌生了,一片杂乱的废墟提醒我,盛和路上三幢陈旧的六层楼房没有了,我要去做家教的那户人家应该在中间这一幢里。
我前几天经过时还看见它们耸立在那里,阳台上晾着衣服,有几条白色的横幅悬挂在三幢楼房上,横幅上面写着黑色的字——“坚决抵制强拆”、“抗议暴力拆迁”、“誓死捍卫家园”。
我看着这片废墟,一些衣物在钢筋水泥里隐约可见,两辆铲车和两辆卡车停在旁边,还有一辆警车,有四个警察坐在暖和的车里面。
一个身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孤零零坐在一块水泥板上,断掉的钢筋在水泥板的两侧弯弯曲曲。书包依靠着她的膝盖,课本和作业本摊开在腿上,她低头写着什么。她早晨上学时走出自己的家,下午放学回来时她的家没有了。她没有看见自己的家,也没有看见自己的父母,她坐在废墟上等待父母回来,在寒风里哆嗦地写着作业。
我跨上全是钢筋水泥的废墟,身体摇晃着来到她的身旁,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脸蛋被寒风吹得通红。
我问她:“你不冷吗?”
“我冷。”她说。
我伸手指指不远处的肯德基,我说那里面暖和,可以去那里做作业。
她摇摇头说:“爸爸妈妈回来会找不到我的。”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在自己双腿组成的桌子上做作业。我环顾废墟,不知道要去做家教的那户人家在什么位置。
我再次问她:“你知道郑小敏的家在哪里?”
“就在这里,”她指指自己坐着的地方说,“我就是郑小敏。”
我看到她惊讶的表情,告诉她我是约好了今天来给她做家教的。她点点头表示知道这件事,茫然地看看四周说:
“爸爸妈妈还没有回来。”
我说:“我明天再来吧。”
“明天我们不会在这里。”她提醒我,“你给我爸爸打电话,他知道我们明天在哪里。”
“好的,”我说,“我给他打电话。”
我步履困难地离开这堆破碎的钢筋水泥,听到她在后面说:“谢谢老师。”
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老师,我回头看看这个身穿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她坐在那里,让钢筋水泥的废墟也变得柔和了。
我走回到市政府前的广场,已经有两三千人聚集在那里,他们打出横幅,呼喊口号,这时像是在示威了。广场的四周全是警察和警车,警方已经封锁道路,禁止外面的人进入广场。我看见一个示威者站在市政府前的台阶上,他举着扩音器,对着广场上情绪激昂的示威人群反复喊叫着:
“安静!请安静……”
他喊叫了几分钟后,示威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了。他左手举着扩音器,右手挥舞着说:
“我们是来要求公平正义的,我们是和平示威,我们不要做出过激行为,我们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要告诉大家,今天上午发生在盛和路的强拆事件,有一对夫妻被埋在废墟里,现在生死不明……”
一辆驶来的面包车停在我身旁,跳下七八个人,他们的上衣口袋鼓鼓囊囊,我看出来里面塞满了石子,他们走到封锁道路的警察前,从裤袋里掏出证件给警察看一下后就长驱直入。我看到他们先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随后小跑起来,他们跑到市政府前的台阶上,开始喊叫了:
“砸了市政府……”
他们掏出口袋里的石子砸向市政府的门窗,我听到玻璃破碎的响声从远处传来。警察从四面八方涌进广场,驱散示威的人群。广场上乱成一团,示威者四下逃散,试图和警察对峙的被按倒在地。那七八个砸了市政府门窗的人一路小跑过来,他们向站在我前面的两个警察点点头后跳上面包车,面包车疾驶而去时,我看清这是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晚上的时候,我坐在一家名叫谭家菜的饭馆里。这家饭馆价廉味美,我经常光顾,我的每次光顾只是吃一碗便宜的面条。我用饭馆收银台上面的电话给郑小敏父亲的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对方始终没有接听,只有嘟嘟的回铃音。
电视里正在报道下午发生的示威事件。电视里说少数人在市政府广场前聚众闹事,打砸市政府,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警方依法拘留了十九个涉嫌危害公共安全的人,事态已经平息。电视没有播放画面,只是一男一女两个新闻主播在说话。一段广告之后,电视里出现了市政府新闻发言人西装革履的模样,他坐在沙发里接受电视台记者的采访,记者问一句,他答一句,两个人都是在重复刚才新闻主播说过的话。然后记者问他盛和路拆迁中是否有一对夫妻被埋在废墟里,他矢口否认,说完全是谣言,造谣者已被依法拘留。接下去这位新闻发言人历数市政府这几年来在民生建设方面的卓越成就。
坐在旁边桌子的一个正在喝酒的男子大声喊叫:“服务员,换台。”
一个服务员拿着摇控器走过来换台,新闻发言人没了,一场足球比赛占据了电视画面。
这个男子扭过头来对我说:“他们说的话,我连标点符号都不信。”
我微微一笑,低头继续吃着面条。在我父亲病重的时候,我曾经搀扶他来过这里,我们坐在楼下的角落里,我点了父亲平时爱吃的菜,我父亲吃了几口后就吃不下去了,我劝说他再吃一点,他顺从地点点头,艰难地再吃几口,接着就呕吐了。我歉意地向服务员要了餐巾纸,将父亲留在桌子和地上的呕吐物擦干净,然后搀扶父亲离开,我对饭店的老板说:
“对不起。”
饭店老板轻轻摇摇头说:“没关系,欢迎下次再来。”
父亲不辞而别后,我一个人来到这里,还是坐在角落里,伤感地吃着面条。这位老板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询问我父亲的情况,他竟然记住了我们。那一次我情绪失控,讲述了我的身世,说父亲得了绝症后为了不拖累我,独自一人走了。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同情地看着我。
后来我每次来到这里,吃完一碗便宜的面条后,他都会送我一个果盘,坐下来和我说话。
这位老板名叫谭家鑫,夫妻两人和女儿女婿共同经营这家饭店,楼上是包间,楼下是散座。他们来自广东,他有时会对我感叹,他们一家人在这个城市里人生地不熟,没有关系网,生意很难做。我看到他的饭店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以为他每天挣钱不少,可是他整日愁眉不展。有一次他对我说,公安的、消防的、卫生的、工商的、税务的时常来这里大吃大喝,吃完后不付钱,只是记在账上,到了年底的时候让一些民营公司来替他们结账。他说刚开始还好,百分之七八十的欠账还能结清,这几年经济不景气,很多公司倒闭了,来替他们结账的公司越来越少,他们还是照样来大吃大喝。他说,他的饭店看上去生意不错,其实已经入不敷出。他说,政府部门里的人谁都不敢得罪。
我吃完面条的时候,有人换台了,电视画面再次出现下午示威事件的报道。电视台的一位女记者在街上采访了几位行人,这几位行人都表示反对这种打砸市政府的暴力行为。然后一位教授出现在电视画面上,他是我曾经就读过的大学的法律系教授,他侃侃而谈,先是指责下午发生的暴力事件,此后说了一堆民众应该相信政府理解政府支持政府的话。
谭家菜的老板谭家鑫走过来送我一个果盘,他说:
“你有些日子没来了。”
我点点头。可能是我神色暗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下来和我说话,将果盘放下后转身离去。
我慢慢地吃着削成片状的水果,拿起一张当天的报纸,这是别人留在桌子上的。我随手翻了几页后,报纸上的一张大幅照片抓住了我的眼睛,这是一位仍然美丽的女人的半身像,她的眼睛在报纸上看着我,我在心里叫出她的名字——李青。
然后我看到报纸上的标题,这位名叫李青的女富豪昨天在家中的浴缸里割腕自杀。她卷入某位高官的腐败案,报纸上说她是这位高官的情妇,纪检人员前往她家,准备把她带走协助调查时,发现她自杀了。报纸上的文字黑压压地如同布满弹孔的墙壁堵住我的眼睛,我艰难地读着这些千疮百孔般的文字,有些字突然不认识了。
这时候饭店的厨房起火了,浓烟滚滚而出,在楼下吃饭的人发出了惊慌的叫声,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们一个个拔腿往外跑去。谭家鑫堵在门口,大声喊叫着要顾客先付钱,几个顾客推开他逃到外面。谭家鑫还在喊叫,他的妻子和女儿女婿跑过去堵在门口,还有几个服务员也过去堵在那里。顾客和他们推搡起来,好像还有叫骂声。我低下头继续读着那些黑压压的文字,饭店里声响越来越大,我再次抬起头,看到楼上包间里的人也在跑下来,谭家鑫一家人堵住门口,继续大声喊叫着要顾客付钱。没有人付钱,他们撞开谭家鑫一家人仓皇逃到街上。有几个顾客搬起椅子砸开窗户跳窗而逃,接下去饭店的服务员也一个个跳窗而逃了。
我没有在意饭店里乱糟糟的场景,继续读着报纸上的文章,只是不断地抬头看一看,后来是烟雾让我看不清报纸上的黑字,我揉起了眼睛,看着几个穿着工商制服或者是税务制服的人从楼上包间里跑下来,他们穿过一片狼藉的大厅,喝斥堵在门口的谭家鑫一家人,谭家鑫迟疑之后,给他们让出一条路,他们骂骂咧咧地逃到大街上。
谭家鑫一家人继续堵在门口,我看到谭家鑫的眼睛在烟雾里瞪着我,他好像在对我喊叫什么,随即是一声轰然巨响。
我来到了记忆之路的尽头,不管如何努力回想,在此之后没有任何情景,蛛丝马迹也没有。谭家鑫的眼睛瞪着我,以及随后的一声轰然巨响,这就是我能够寻找到的最后情景。
在这个最后的情景里,我的身心沦陷在这个名叫李青的女人的自杀里,她是我曾经的妻子,是我的一段美好又心酸的记忆。我的悲伤还来不及出发,就已经到站下车。
雪花还在飘落,浓雾还没散去,我仍然在行走。我在疲惫里越走越深,我想坐下来,然后就坐下了。我不知道是坐在椅子里,还是坐在石头上。我的身体摇摇晃晃坐在那里,像是超重的货船坐在波动的水面上。
一个双目失明的死者手里拿着一根拐杖,敲击着虚无缥缈的地面走过来,走到我跟前站住脚,自言自语说这里坐着一个人。我说是的,这里是坐着一个人。他问我去殡仪馆怎么走?我问他有没有预约号。他拿出一张纸条给我看,上面印有A52。我说他可能走错方向了,应该转身往回走。他问我纸条上写着什么,我说是A52。他问是什么意思,我说到了殡仪馆要叫号的,你的号是A52。他点点头转身走去,拐杖敲击着没有回声的地面远去之后,我怀疑给这个双目失明的死者指错了方向,因为我自己正在迷失之中。
第二天
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杨飞——”
呼唤仿佛飞越很远的路途,来到我这里时被拉长了,然后像叹息一样掉落下去。我环顾四周,分辨不清呼唤来自哪个方向,只是感到呼唤折断似的一截一截飞越而来。
“——杨飞——杨飞——”
我似乎是在昨天坐下的地方醒来,这是正在腐朽中的木头长椅,我坐在上面,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过了一会儿长椅如石头般安稳了。雨水在飞扬的雪花中纷纷下坠,椭圆形状的水珠破裂后弹射出更多的水珠,有的继续下坠,有的消失在雪花上。
我看见那幢让我亲切的陈旧楼房在雨雪的后面时隐时现,楼房里有一套一居室记录过我和李青的身影和声息。冥冥之中我来到这里,坐在死去一般寂静的长椅里,雨水和雪花的下坠和飘落也是死去一般寂静。我坐在这寂静之中,感到昏昏欲睡,再次闭上眼睛。然后看见了美丽聪明的李青,看见了我们昙花一现的爱情和昙花一现的婚姻。那个世界正在离去,那个世界里的往事在一辆驶来的公交车上,我第一次见到李青的情景姗姗而来。
我的身体和其他乘客的身体挤在一起摇摇晃晃,坐在我身前的一个乘客起身下车,我侧身准备坐下之时,一个身影迅速占据了应该属于我的座位。我惊讶这个身影捕捉机会的速度,随即看见她美丽的容貌,那种让人为之一惊的美丽。她的脸微微仰起,车上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忘返,可是她的表情旁若无人,似乎正在想着什么。我心想她抢占了我的座位,却没有看我一眼。不过我很愉快,在拥挤嘈杂的路途上可以不时欣赏一下她白皙的肤色和精美的五官。大约五站路程过去后我挤向车门,公交车停下车门打开,下车的人挤成一团,我像是被公交车倒出去那样下了车。我走在人行道上时,感觉一阵轻风掠过,是她快步从我身旁超过。我在后面看着她扬动的衣裙,她走去的步伐和甩动的手臂幅度很大,可是飘逸迷人。我跟着她走进一幢写字楼,她快步走进电梯,我没有赶上电梯,电梯门合上时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看着电梯外面,却没有看我。
我发现和她是在同一家公司工作,那时候我刚刚参加工作。我是公司里一个不起眼的员工,她是明星,有着引人瞩目的美丽和聪明。公司总裁经常带着她出席洽谈生意的晚宴,她经历了很多商业谈判。那些商业谈判晚宴的主要话题是谈论女人,生意上的事只是顺便提及。她发现谈论女人能够让这些成功男人情投意合,几小时前还是刚刚认识,几小时后已成莫逆之交,生意方面的合作往往因此水到渠成。据说她在酒桌上落落大方巧妙周旋,让那些打她主意的成功男人被拒绝了还在乐呵呵傻笑,而且她酒量惊人,能够不断干杯让那些客户一个个醉倒在桌子底下,那些烂醉如泥的客户喜欢再次被李青灌得烂醉如泥,他们在电话里预约下一次晚宴时会叮嘱我们的总裁:
“别忘了把李青带来。”
公司里的姑娘嫉妒她,中午的时候她们常常三五成群聚在窗前吃着午餐,悄声议论她不断失败的恋爱。她的恋爱对象都是市里领导们的儿子,他们像接力棒一样传递出这部真假难辨的恋爱史。她有时从这些嚼舌根的姑娘跟前走过,知道她们正在说着她如何被那些领导儿子们蹬掉的传言,她仍然向她们送去若无其事的微笑,她们的闲言碎语对于她只是无需打伞的稀疏雨点。她心高气傲,事实是她拒绝了他们,不是他们蹬掉了她。她从来不向别人说明这些,因为她在公司里没有一个朋友,表面上她和公司里所有的人关系友好,可是心底里她始终独自一人。
很多男子追求她,送鲜花送礼物,有时候会同时送来几份,她都是以微笑的方式彬彬有礼抵挡回去。我们公司里的一个锲而不舍,送鲜花送礼物送了一年多都被她退回后,竟然以破釜沉舟的方式求爱了。在一个下班的时间里,公司里的人陆续走向电梯,他手捧一束玫瑰当众向她跪下。这个突然出现的情景让我们瞠目结舌,就在大家反应过来为他的勇敢举动欢呼鼓掌时,她微笑地对他说:
“求爱时下跪,结婚后就会经常下跪。”
他说:“我愿意为你下跪一辈子。”
“好吧,”她说,“你在这里下跪一辈子,我一辈子不结婚。”
她说着绕过下跪的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时她微笑地看着外面,那一刻她的眼睛看到了我。她看见我不安的眼神,她的冷酷,也许应该是冷静,让我有些不寒而栗。
欢呼和掌声不合时宜了,渐渐平息下来。下跪的求爱者尴尬地看了看我们,他不知道应该继续跪着,还是赶紧起身走人。我听到一些奇怪的笑声,几个女的掩嘴而笑,几个男的互相看着笑出嘿嘿的声音,他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后里面一阵大笑,大笑的声音和电梯一起下降,下降的笑声里还有咳嗽的声音。
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当时他还跪在那里,我想和他说几句话,可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看看我,脸上挂着苦笑,好像要说些什么,结果什么也没说。他低下头,把那束玫瑰放在地上,紧挨着自己的膝盖。我觉得不应该继续站在那里,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电梯下降时我的心情也在下降。
他第二天没来公司上班,所以公司里笑声朗朗,全是有关他下跪求爱的话题,男男女女都说他们来上班时充满好奇,电梯门打开时想看看他是否仍然跪在那里。他没有跪在那里让不少人感到惋惜,似乎生活一下子失去不少乐趣。下午的时候他辞职了,来到公司楼下,给他熟悉的一位同事打了一个电话,这位同事拿着电话说:
“我正忙着呢。”
这位放下电话后,挥舞双手大声告诉大家:“他辞职了,他都不敢上来,要我帮忙整理他的物品送下去。”
一阵笑声之后,另一位同事接到他的电话,这一位大声说:“我在忙,你自己上来吧。”
这一位放下电话还没说是他打来的,笑声再次轰然响起。我迟疑一下后站了起来,走到他的办公桌那里,先将桌上的东西归类,再将抽屉里的物品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去找来一个纸箱,将他的东西全部装进去。这期间他给第三位同事打电话,我听到第三位在电话里告诉他:
“杨飞在整理你的东西。”
我搬着纸箱走出写字楼,他就站在那里,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我把纸箱递给他,他没有正眼看我,接过纸箱说了一声谢谢,转身离去。我看着他低头穿过马路,消失在陌生的人流里,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他在公司工作五年,可是对他来说公司里的同事与大街上的陌生人没有什么两样。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坐下后,有几个人走过来打听他说了什么,他是什么表情。我没有抬头,看着电脑屏幕简单地说:
“他接过纸箱就走了。”
这一天,我们这个一千多平米的办公区域洋溢着欢乐的情绪,我来到这里两年多了,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同时高兴,他们回忆他昨天下跪的情景,又说起他以前的某些可笑事情,说他曾经在一个公园散步时遭遇抢劫,两个歹徒光天化日之下走到他面前,问他附近有警察吗?他说没有。歹徒再问他,真的没有?他说,肯定没有。然后两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要他把钱包交出来……他们哈哈笑个不停,大概只有我一个人没有笑,后来我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工作里,不想去听他们的说话。有两次因为文件要复印,我起身时与她的目光不期而遇,她就坐在我的斜对面,我立刻扭过头去,此后不再向那里看去。后来有几个男的走到她面前,讨好地说:
“不管怎样,为你下跪还是值得的。”
我听到她刻薄的回答:“你们也想试试。”
在一片哄笑里,那几个男的连声说:“不敢,不敢……”
那一刻我轻轻笑了,她说话从来都是友好的,第一次听到她的刻薄言辞,我觉得很愉快。
公司的年轻人里面,我可能是唯一没有追求过她的,虽然心里有时也会冲动,我知道这是暗恋,可是自卑让我觉得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的办公桌相距很近,我从来没有主动去和她说话,只是愉快地感受着她就在近旁的身影和声息,这是隐藏在心里的愉快,没有人会知道,她也不会知道。她在公关部,我在营销部,她偶尔会走过来问我几个工作上的问题,我以正常的目光注视她,认真听完她的话,做出自己的回答。我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可以大大方方欣赏她的美丽容貌。自从她用近乎冷酷的方式对待那位下跪的求爱者之后,不知为何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可是她经常走过来问我工作上的事,比过去明显增多,每次我都是低着头回答。
几天后我下班晚了一点,她刚好从楼上管理层的办公区域乘电梯下来,电梯门打开后我看见她一个人在里面,正在犹豫是否应该进去,她按住开门键说:
“进来呀。”
我走进电梯,这是第一次和她单独在一起,她问我:“他怎么样?”
我先是一愣,接着明白她是在问那个下跪求爱者,我说:“他看上去很累,可能在街上走了一夜。”
我听到她的深呼吸,她说:“他这样做太让我尴尬了。”
我说:“他也让自己尴尬。”
我看着电梯下降时一个一个闪亮的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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