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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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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在情感上与我难舍难分的时候,他在心里与我渐行渐远。我年仅二十五岁的父亲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需要有女人的生活。那时候他爱我,可是他更需要一个女人的爱。他在经历痛苦的自我煎熬之后,选择了她,放弃了我。
有一天凌晨,我在睡梦里醒来时,看到父亲坐在床头,他俯下身来轻声说:
“杨飞,我们去坐火车。”
我在火车响声隆隆驶来驶去的铁轨旁边成长了四年,可是我没有坐过火车。我第一次坐上火车后将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当火车启动驶去时,我看见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快地后退时,我惊讶得哇哇叫了起来。然后我看见房屋和街道在快速后退,看见田野和池塘在快速后退。我发现越近的东西后退得越快,越远的东西后退得越慢。我问父亲:
“这是为什么?”
我父亲声音忧伤地说:“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父亲抱起我在一个小城下了火车,我们在火车站对面的一家小店里吃了面条。父亲给我要了一碗肉丝面,给自己要了一碗阳春面。我吃不下这么一大碗的面条,剩下的父亲吃了。然后父亲让我坐着,他走到街道上向人打听孤儿院在什么地方。前面三个都说不清楚这地方有没有孤儿院,第四个想了一下后告诉他一个具体的位置。
他抱着我走了很长的路,来到一座石板桥旁,桥下是一条季节河,当时是枯水期。他听到桥对面的一幢房子里传来孩子们的歌声,以为那是一家孤儿院,其实那里是幼儿园。他抱着我站立在桥头,我听到桥对面楼房里的歌声,高兴地对他说:
“爸爸,那里有很多小朋友。”
我父亲低头朝四周看了一下,看到桥旁有一片小树林,树林的草丛里有几块石头,最大一块石头是青色的,在树林旁,上面很平坦,他的双手在上面擦了一会儿,擦掉尘土和一些碎石子,像是用砂纸在打磨铁板上的锈迹,他将石头擦得发亮之后,把我抱起来放在石头上,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糖果,放进我的口袋,我惊喜地看到有这么多的糖果,更加让我惊喜的是父亲拿出很多饼干,将我另外三个口袋都塞满了。然后父亲取下他背着的军用水壶,挂在我的脖子上。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看着地上的草丛说:
“我走了。”
我说:“好吧。”
我父亲转身走去,不敢回头看我,一直走到拐弯处,实在忍不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看到坐在石头上的我快乐地摇晃着两条小腿。
我父亲坐上返回的火车,回到我们的城市时已是晚上。他下了火车后没有去自己的小屋,而是来到那位姑娘的家中,把她叫出来后一声不吭地向着公园的方向走去,姑娘跟在他的身后走着,她已经习惯他的沉默寡言。两个人来到公园时,公园的大门已经锁上了。他沿着公园的围墙走,她继续跟在他的身后。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他站住脚,低头讲述自己这一天做了什么,最后强调他是把我放在孤儿院的近旁。姑娘大吃一惊,不敢相信他用这样的方式丢弃我,她甚至有些害怕。然后意识到他这样做是出于对她的爱,她紧紧抱住他,热烈亲吻他,他也紧紧抱住她。干柴遇上了烈火,他们急不可耐地商定,明天就去办理登记结婚的手续。激情过去之后,我父亲说他累了,回到铁路旁的小屋里。
这个晚上他通宵失眠,自他从铁轨上把我抱起来以后,我们两个第一次分开,他开始担惊受怕,他不知道此时此刻我在哪里,不知道孤儿院的人是否发现了我。如果没有发现我,我可能仍然坐在那块石头上,可能有一条凶狠的狗在夜色里逼近了我——
第二天我父亲忧心忡忡地和那位姑娘一起走向街道的婚姻登记处,那位姑娘并不知道他心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只是觉得他满脸倦容,她关心地询问之后,知道他昨晚一宵没睡,她以为这是因为激动的失眠,为此她嘴角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我父亲走到一半路程时说他很累,坐在人行道旁,双手放在膝盖上,随后他的头埋在手臂里呜呜地哭泣了。那位姑娘措手不及,她呆呆地站在那里,隐约感到了不安。我父亲哭了一会儿后猛地站了起来,他说: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杨飞。”
我不知道父亲曾经遗弃过我,所有的情景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然后我在记忆深处寻找到点点滴滴。我记得自己当初很快乐,整整一个下午都坐在那块石头上吃着饼干和糖果,幼儿园的孩子们放学从我面前经过时,我还在吃着,他们羡慕不已,我听到他们对自己的父母说“我要吃糖果”“我要吃饼干”。后来天黑了,我听到不远处的狗吠,开始感到害怕,我从那块石头上爬下来,躲在石头后面,仍然害怕,我把掉落在草丛上的树叶一片片捡过来,盖在自己身上,把头也盖住,才觉得安全。我在树叶的掩护里睡着了,早晨的时候是那些孩子走向幼儿园的说话声吵醒了我,我从叶缝里看见太阳出来了,就重新爬到那块石头上,坐在那里等待我的父亲。我坐了很久,好像有人过来和我说过话,我记不起来他们和我说了一些什么。我没有糖果也没有饼干了,只有水壶里还有一些水,饿了只能喝两口水,后来水也没有了。我又饿又渴又累,从石头上爬下来,躺在后面的草丛里,我又听到了狗吠,再次用树叶从头到脚盖住自己,然后睡着了。
我父亲中午的时候来到这个小城,他下了火车后一路奔跑过来,他在远处望过来,看到石头上没有我的身影。他奔跑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他在石头的不远处站住脚,丧魂落魄地四下张望,就在他焦急万分之时,听到我在石头后面发出睡梦里的声音:
“爸爸怎么还不来接我呀?”
父亲后来告诉我,当他看到我把树叶当成被子时先是笑了随即哭了。他揭开树叶把我从草丛里抱起来时,我醒来了,见到父亲高兴地叫着:
“爸爸你来了,爸爸你终于来了。”
父亲的人生回到了我的轨道上。他从此拒绝婚姻,当然首先是拒绝那位梳着长辫的姑娘。那位姑娘十分伤心,她百思不解,跑到李月珍那里委屈哭诉。李月珍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责备我父亲,她说她和郝强生愿意收养我,她觉得我就是她的儿子,因为我吃过她的奶。我父亲羞愧地点头,承认自己做错了。可是当李月珍要我父亲和那位姑娘重新合好,我一根筋的父亲认定在我和那位姑娘之间只能选择一个,他说:
“我只要杨飞。”
无论李月珍如何劝说,我父亲都是沉默以对,李月珍生气又无奈,她说再也不管我父亲的事了。
后来我几次见到过那位梳着长辫的姑娘,父亲拉着我的手走在街道上,我见到她走过来时很高兴,使劲拉拉父亲的手,喊叫着“阿姨”。我父亲那时候总是低着头,拉着我快速走过去。起初那位姑娘还会对我微笑,后来她就装着没有看见我们,没有听见我的叫声。三年以后,她嫁给了一位比她大十多岁的解放军连长,去了遥远的北方做随军家属。
父亲从此心无杂念养育我成长,我是他的一切,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度过了经历时漫长回忆时短暂的生活。他在墙上记录我的成长,每隔半年让我贴墙而立,用铅笔在我头顶画出一条一条的横线。我初中时个子长得很快,他看着墙上的横线的间距越来越宽,就会露出由衷的笑容。
我高一时已经和父亲差不多高了,我经常微笑地向父亲招招手,他嘿嘿笑着走到我身旁,我挺直身体与他比起身高。我的这个举动持续到高三,我越来越高,父亲越来越矮,我清晰地看见他头顶的丝丝白发,然后注意到他满脸的皱纹,我父亲过于操劳后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大了十岁。
那时候我父亲不再是扳道工,人工道叉已被电动道岔取代,铁路自动化了。我父亲改行做了站务员,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这份新的工作。我父亲喜欢有责任的工作,他做扳道工的时候全神贯注,如果道叉扳错了会出重大事故。做了站务员以后一下子轻松很多,没有什么责任的工作让他时常觉得自己是大材小用。
小屋渐渐远去,两条飘扬而去的铁轨也没有回来。我仍然在自己的踪迹里流连忘返,我感到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我的身体像是一棵安静的树,我的记忆在那个离去的世界里马拉松似的慢慢奔跑。
我父亲省吃俭用供我从小学念到大学,我们的生活虽然清贫,但是温暖美好。直到有一天我的生母千里迢迢来寻找我,平静的生活才被打破。那时候我正在上大学四年级,我的生母沿着铁路线一个城市接着一个城市寻找过来。其实四十一年前她就找过我,当时她在火车上苏醒过来后,火车已经驶出将近两百公里,她只记得是在火车出站时生下了我,可是出了哪个车站她完全没有印象,她托人在经过的三个车站寻找过我,没有发现我的一丝迹象。她曾经以为我被火车碾死了,或者饿死在铁轨上,或者被一条野狗叼走,她为此哭得伤心欲绝。此后她放弃了对我的寻找,但是心里始终残存着希望,希望有一个好心人发现收养了我,把我抚养长大。她五十五岁那年退休后,决定自己到南方来找我,如果这次再没有找到我,她可能真正死心了。我们这里的电视和报纸配合她的寻找,我的离奇出生实在是一个好故事,电视报纸渲染了我的出生故事,有一家报纸的标题称我是“火车生下的孩子”。
我在报纸上看到生母流泪的照片,又在电视里看到她流泪的讲述,那时我预感她寻找的孩子就是我,因为她说出的年月日就是我出生的这一天,可是我心里波澜不惊,好像这是别人的事情,我竟然有兴趣比较起她在报纸照片上流泪和电视画面里流泪的区别,照片上的眼泪是固定的,粘贴在她的脸颊上,而电视里的眼泪是动态的,流到她的嘴角。我与名叫杨金彪的父亲相依为命二十二年,我习惯的母亲是李月珍这个母亲,突然另一个母亲陌生地出现了,我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父亲在报纸上和电视里仔细看了她对当时情形的讲述,认定我就是她寻找的儿子。他根据报纸上提供的信息,知道她住在哪家宾馆,这天早晨他走到火车站的办公室,给她所住的宾馆打了一个电话,很顺利接通了,两个人在电话里核对了所有的细节后,我父亲听到她的哭泣,我父亲也流泪了,两个人用呜咽的声音在电话里交谈了一个多小时,她不断询问我,我父亲不断回答,然后约好下午的时候在她所住的宾馆见面。我父亲回来后激动地对我说:
“你妈妈来找你了。”
他把银行存折里的三千元取了出来,这是他全部的积蓄,拉上我去了我们这个城市刚刚开业的也是规模最大的购物中心,准备给我买上一套名牌西装。他认为我应该穿得像电视里的明星那样,体面地去见我的生母,让我的生母觉得,二十二年来他没有虐待我。我父亲在这个城市生活很多年,可是基本上没有离开火车站的区域,他第一次走进这个气派的六层购物中心,眼睛东张西望,嘴里喃喃自语说着富丽堂皇,富丽堂皇啊。
购物中心的一层是各类品牌的化妆品,他使劲呼吸着,对我说:“这里的空气都这么香。”
他走到一个化妆品柜台前询问一位小姐:“名牌西装在几楼?”
“二楼。”小姐回答。
他意气风发地拉着我跨上手扶电梯,仿佛他腰缠万贯,我们来到二层,迎面就是一个著名的外国品牌店,他走过去首先看了看挂在入口处的几排领带的价格,他有些吃惊,对我说:
“一根领带要两百八十元。”
“爸爸,”我说,“你看错了,是两千八百元。”
我父亲脸上的神色不是吃惊,是忧伤了。他囊中羞涩,木然地站在那里。此前的日子里,虽然生活清贫,因为省吃俭用,他始终有着丰衣足食的错觉,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贫穷。他不敢走进这家外国名牌店,自卑地问走过来的导购小姐:
“哪里有便宜的西装?”
“四楼。”
他低垂着头走向通往上层的手扶电梯,站在上升的电梯上时,我听到他的叹息声,他低声说当初我要是没有从火车里掉出来就好了,这样我的生活会比现在好很多。他从报纸和电视上知道我生母是享受副处级待遇退休的,我的生父仍然在处长的岗位上。其实我的生父只是北方那座城市里的一名小官员而已,但是在他心目中却是一个有权有势的人物。
四楼都是国内品牌的男装,他为我购买了西装、衬衣、领带和皮鞋,只花去了两千六百元,比一根外国领带还便宜了两百元。他看到我西装革履的神气模样后,刚才忧伤的神色一扫而光,丰衣足食的错觉又回来了,他意气风发地站在缓缓下降的手扶电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二层广告上一个西装革履的外国男子,说我穿上西装后比广告里的那个外国人更有风度,然后他感叹起来,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这天下午两点的时候,他穿上一身崭新的铁路制服,我西装革履,我们来到我生母住宿的那家三星级宾馆。我父亲走到前台询问,前台的姑娘说我生母上午就出去了,一直没有回来,可能去电视台了。前台的姑娘显然知道我生母的故事,她看了我一眼,她不知道我是这个故事的主角。我们就在门厅的沙发上坐下来等候我的生母,这张棕色的沙发开始黑乎乎了,坐过的人太多,已经坐出了很多的油腻。我正襟危坐,担心弄皱我的西装,我父亲也是正襟危坐,也担心弄皱他的崭新制服。
没过多久,一个中年妇女走进来,她朝我们这里看了一眼,我们认出了她,立刻站起来,她注意到我们,站住脚盯着我看。这时候前台的姑娘告诉她有人在等她,这位姑娘的左手指向我们。她知道我们是谁了,虽然她和我父亲约好的时间是下午,可是她等不及了,上午就去火车站找了我父亲,那时候我们正在购物中心,她没有找到我们,她见到了郝强生,郝强生详细告诉她,杨金彪是怎样把我抚养成人的;她又去了我就读的大学,她坐在我的宿舍里,向我的同学仔细询问了我的情况。现在她浑身颤抖地走了过来,她盯着我看,让我觉得她的目光似乎扎进了我的脸,她走到我们面前,嘴巴张了几下没有声音,眼泪夺眶而出,然后她十分困难地发出了声音,她问我:
“你是杨飞?”
我点点头。
她问我父亲:“你是杨金彪?”
我父亲也点点头。
她哭了,一边哭一边对我说:“和你哥哥长得太像了,个子比你哥哥高。”
说完这话,她突然向我父亲跪下了:“恩人啊,恩人啊……”
我父亲赶紧把她扶到黑乎乎的棕色沙发上坐下,我生母哭泣不止,我父亲也是泪流满面。她不停地感谢我父亲,每说一句感谢后,又会说一句不知道怎么才可以感谢我父亲的大恩大德,她知道我父亲为了我放弃自己的婚姻生活,她声泪俱下地说:
“你为我儿子牺牲得太多,太多了。”
这让我父亲有些不习惯,他看着我说:“杨飞也是我的儿子。”
我生母擦着眼泪说:“是的,是的,他也是你的儿子,他永远是你的儿子。”
他们两个人渐渐平静下来后,我生母抓住我的手,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她语无伦次地和我说话,每当我回答她的话时,她就会转过头去欣喜地告诉杨金彪:
“声音和他哥哥一模一样。”
我的相貌和我的声音,让我生母确信是她二十二年前在行驶的火车厕所里生下的孩子。
后来的DNA亲子鉴定结果证实了我是她的儿子。然后我陌生的亲人们从那个北方的城市赶来了,我的生父生母,我的哥哥姐姐,还有我的嫂子和姐夫。我们城市的电视和报纸热闹起来,“火车生下的孩子”有了一个大团圆结局。我在电视里看到自己局促不安的模样,在报纸上看到自己勉强的微笑。
好在只是热闹了两天,第三天电视和报纸的热闹转到警方扫黄的“惊雷行动”上。报纸说警方在夜色的掩护下对我们城市的洗浴中心和发廊进行突击检查,当场抓获涉嫌卖淫嫖娼的违法人员七十八名,其中一个卖淫女竟然是男儿身,这名李姓男子为了挣钱将自己打扮成女孩的模样从事卖淫,他的卖淫方式十分巧妙,一年多来接客超过一百次,竟然从未被嫖客识破。这是新闻的焦点,电视和报纸的兴趣离开了“火车生下的孩子”,集中到这名男扮女装的伪卖淫女身上,只说其巧妙的卖淫方式,至于如何巧妙的细节,电视和报纸语焉不详,于是我们城市的人们津津乐道地猜测起了五花八门的巧妙卖淫方式。
雨雪在我眼前飘洒,却没有来到我的眼睛和身上,我知道雨雪也在离开。我仍然坐在石头上,我的记忆仍然在那个乱哄哄的世界里奔跑。
我陌生的亲人们返回北方的城市两个月后,我大学毕业了。在我们相聚的时候,我的生父生母希望我毕业后去他们所在的城市工作,我的生父说他在处长的位置上还能坐四年,四年后就要退休,他趁着手里还有些权力,为我联系了几份不错的工作。杨金彪对此完全赞同,他觉得自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没有办法帮助我找到理想的工作,他认为我去了那个北方的城市可能前途无量。当时我的生父是小心翼翼地提出这个建议,他担心杨金彪会不高兴,再三说明我留在这里工作也不错,他可以想想办法找到这里的关系,让我得到一份好工作。他没想到杨金彪爽快地接受了他的建议,而且真诚地谢谢他为我所做的这些,反而让他不知所措,杨金彪看到他有些尴尬的表情,纠正自己的话:
“我不应该说谢谢,杨飞也是你们的儿子。”
我的生母非常感动,她私下里抹着眼泪对我说:“他是个好人,他真是个好人。”
我父亲知道我要去的城市十分寒冷,为我织了很厚的毛衣毛裤,为我买了一件黑色的呢大衣,还买了一只很大的行李箱,把我一年四季的衣服都装了进去,接着又将里面很旧的衣裤取出来,上街给我买来新的,我不知道他是向郝强生和李月珍借钱给我购置这些的。然后在一个夏天的早晨,我拖着这只装满冬天衣服的行李箱,里面还有那身西装,跟在杨金彪的身后走进火车站,剪票后他才将火车票交给我,嘱咐我好好保管,火车上要查票的。我们在站台上等待时,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当我乘坐的火车慢慢驶进车站时,他抬起手摸了摸我的肩膀,对我说:
“有空时给我写封信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很好就行,别让我担心。”
我乘坐的火车驶离车站时,他站在那里看着离去的火车挥手,虽然站台上有很多人在来去,可是我觉得他是孤单一人站在那里。
后来他在我的生活里悄然离去之后,我常常会心酸地想起这个夏天早晨站台上的情景,我在他二十一岁的时候突然闯进他的生活,而且完全挤满他的生活,他本来应有的幸福一点也挤不进来了。当他含辛茹苦把我养育成人,我却不知不觉把他抛弃在站台上。
我在那个北方的城市里开始了短暂的陌生生活。我的生父早出晚归忙于工作和应酬,已经退休的生母与我朝夕相处,她带着我走遍那个城市值得一看的风景,还顺路去了十来个以前的同事家中,把她失散二十二年的儿子展览给他们,他们为我们母子团聚感到高兴,更多的还是好奇。我生母满面春风向他们讲述如何找到我的故事,说到动情处眼圈红了,刚开始我局促不安,后来慢慢习惯了。我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件失而复得的商品,没有什么知觉地聆听生母讲述失去的痛苦和找到的喜悦。
我在这个新家庭里刚开始像是一个贵客,我的生父生母,我的哥哥嫂子,我的姐姐姐夫时常对我嘘寒问暖,两周以后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不速之客。我们拥挤在一套三居室的房子里,我的生父和生母,我的哥哥和嫂子,我的姐姐和姐夫占去了三个房间,我睡在狭窄客厅的折叠床上,晚上睡觉前先将餐桌推到墙边,再打开我的折叠床。每天早晨我还在睡梦中时,我的生母就会把我轻轻叫醒,让我尽快起床收起折叠床,将餐桌拉过来,要不一家人没有地方吃早餐了。我的生母有些过意不去,她安慰我,说我哥哥的单位马上要分房,我姐夫的单位也马上要分房,他们搬走后,我就可以有一个自己的房间。
我的这个新家庭经常吵架,哥哥和嫂子吵架,姐姐和姐夫吵架,我生母和我生父吵架,有时候全家吵架,混乱的情景让我分不清谁和谁在吵架。有一次为我吵架了,这次吵架发生在我将要去一个单位报到工作的时候,我哥哥说我睡在客厅里太委屈,建议我有工作有薪水后到外面去租房子,我姐姐也这么说。我生母生气了,指着他们喊叫起来:
“你们有工作有薪水,你们为什么不到外面租房子?”
我生父支持我生母,说他们工作几年了,银行里也存了一些钱,应该到外面去租房子。然后子女和父母吵上了,我的哥哥和姐姐历数他们同学的父母多么有权有势,早就给子女安排好住处。我生父气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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