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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傻妻-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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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独包工头家里还有很多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钱要变水了,那么只有把钞票兑换成实物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损失。于是,他家把当时乡下能买到的东西全都买了很多,大堆大堆地码在家里。码完后发现实在是买多了,就干脆清理出一个衣柜当货架,在家里开了一个经销店。买了一经销店的东西钱却还没有花完,实在不知道买什么了,最后就把两口子百年之后(方言,讳指死)的棺材板买好了收着。其实这时他们才三十五六岁。
他家新买的东西里有两台电风扇。
龙奎和隔壁的彭立夏选了一个大热天,装作到他家喝茶,一起去享受了一次电风扇。两人回来后经过龙章家里,向小红和小兵夸耀:“那风啊,跟天上刮的风不一样,吹到身上凉爽爽的。这么六月天,多吹两下还打喷嚏哩!”
不久后通货膨胀过去,彭十家和龙章家也都买了一台收音机。他们两家是同一天去买的,一模一样的“红灯”牌,30块钱一台。当时两家都是刚卖完猪仔,就约好了一起去买收音机。他们各带了二十多块钱,又各挑一担红薯米去乡酒厂卖了,终于凑齐了买收音机的钱。回来的路上,两个收音机一前一后挑在箩筐里,两家都把音量开到最大,一路“哇啦哇啦”地唱到家里。
此后,龙奎每天傍晚都去龙章家里听天气预报。
然而这个夏天,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天气预报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天天都是“有正雨,局部大到暴雨”,听了只能让人心烦。正是双抢时节。早稻刚刚收割完,天就开始跟漏了似的每天雨下个不停。下雨之前打的稻谷已经稍微晒了一下的,就在家里地上摊开,而刚打下来的就只能堆在晒谷坪上,用稻草和盖过早稻秧的塑料膜盖一盖,上面再压上大扫把、废木板等重物,防止大风把塑料膜吹开。盖完后,乡民们就戴上斗笠背着蓑衣下田插晚稻去了。
天一直没有真正晴起来。每次太阳刚露露脸,晒谷坪还没晒干,黑云又重重叠叠压到头顶上来了,接着就下起雨来。大家冒雨插完晚稻回到家里,看着没完没了下不完的雨,连吃饭的心思都没有了。
雨断断续续不紧不慢地下了半个月。等到真正停下来时,家里地上摊着的稻谷早已被鸡鸭和老鼠偷吃了不少。它们还边吃边屙,现在半干的屎球滚上了厚厚的一层稻谷,活像刚出锅的糯米芝麻球。更要命的是,这摊在家里的稻谷,上面一层已经开始发霉,而底下挨地的一层已经破壳发芽了。揭开塑料膜和稻草,晒谷坪上堆着的也已经白花花一片长出嫩芽来。
本来每年的早稻是要用来完成上交的,但现在完全不可能了。芽已经长出来的只能晒干了留着喂猪,而破芽和发霉的就留着自己吃吧。每年双抢一过,乡干部和村干部就会来催上交。今年无论他们怎么催,农民们是变不出粮食来的,只能等晚稻了。
晚稻的收成倒还不错,然而送完上交后剩下的也就不多了。今年大家的早稻都毁了,借粮都没地方可借。况且前几年龙奎在队上借了人家的粮食还没还清,再要借就更开不了口了。进入冬季,龙奎只好挑几担发了芽的稻谷去打米厂打了。难吃倒在其次,最大的问题是一打就碎,打米机就分不清这碎粒子是糠还是米,一部分碎米就从出糠的那个口子直接进了糠箩。
粮食严重不够,龙奎开始教义伟熬粥。现在大冬天的,青黄不接,地里也没有菜。白粥里撒几粒盐就是一餐的饭菜。
第三十三章,寻活路
秋季里龙章堂客晒了一点干萝卜叶,入冬以后这干萝卜叶就成了一家人主要的菜疏。要是条件好点的人家,还会称上点肥肉黄灿灿的炸出油来,再把碎碎的干萝卜叶倒进去炒得脆脆的香香的,这样炒出来就是餐餐吃也吃不厌——能闻到肉味的菜哪里吃得厌!可龙章家条件不好,只能锅底抹上一点油就把菜干倒下去炒。油少就怕炒焦,所以还要放点水煮一煮。这一煮就没什么香味了。天天吃餐餐吃,吃得嘴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不过总比吃光饭强。吃光饭的人家不是没有。队上有一个单身汉跟他的老母亲,也是没有菜吃,把粒子盐炒一炒用来下饭,夹一粒放进嘴里嚼得“嘣嚓嘣嚓”响,跟吃豆子似的。小红班上有一个男同学,中午带的菜是一个装过盐的塑料袋里装着凉开水,凉开水里撒了两滴油和几粒盐。
义伟一只脚踏在龙章家厨房的门槛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看着他们吃饭。瞪圆了的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桌上的半碗萝卜菜干。只要哪个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义伟就忍不住吞一下口水,同时把舌头伸出来舔一下嘴唇,再把嘴咂巴几下,就像她也在吃似的。看了几分钟,她自言自语似地开口了:“哎呀,不味啊,没菜吃,一点菜也没有了。”她总是把“没味”说成“不味”。
龙章堂客很了解义伟,知道她这是在旁敲侧击地向她讨,就站起身拿了一个盐袋进里屋,从坛子里抓了一把萝卜菜干给她。义伟不会说“多谢”,表示友好和感激时只是咧开嘴笑,一笑口水就溢出来,不过她会很及时地吸一口气就把口水吸回去了。然后她就捏着那个袋子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穷人家傻子也会当家。这一把萝卜叶要是一次炒了一餐也吃得完。义伟知道节省。她把粥煮好,轻轻地用指尖捏一点萝卜菜干放下去,用筷子搅一搅,这稀粥就有了一股坛子菜香。
忠义不会自己吃饭,义伟端着碗喂。稀粥里漂着些黑褐色的干萝卜叶,味道比白粥好,小家伙吃得比平时香。黑白相杂的稀粥糊得他半个脸都是,样子看起来有些怪异。
龙奎看着儿子,吃百家蛋胖起来的红晕已经不见了,孩子现在颧骨高耸,而腮帮在颧骨下方没有过渡地突然陷下去,更显出那一张宽而厚的大嘴来。龙奎想到儿子本来就营养不良,这样吃下去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队上人都在寻活路钱。龙章养过长毛兔,养过群鸭,现在又在弄煤油灯孵鸡。而隔壁的立夏几年前在街上摆摊杀猪卖肉,后来养了好几头牛,现在则在包鱼塘。他们虽然都一直没有真正赚到什么钱,却从来就没停止过折腾。流水不腐,折腾总比不折腾好。可龙奎知道自己既没本钱又没帮手,这些养殖业之类他折腾不来。做个什么好呢?挣多挣少要求不高,只要能改善一下吃的问题,让忠义的肚子里多多少少能进些油水。
“又哥,我们忠义长大了跟兵兵一起去读书,不跟兵兵打架吧?”义伟是大舌头,不过现在龙奎和邻居们都已经完全能听懂她的话。她自己是傻子,自然完全不知道儿子是痴呆,就像一个疯子看不出另一个疯子的不正常一样。
“不打架不打架,弟兄嘛。我们忠义是个好伢子,不会青天白眼欺负人。”龙奎附和着。他并不只是在敷衍义伟,也是在说给他自己听。跟天下所有残缺孩子的父母一样,龙奎一直苦守着这种把忠义当成一个正常孩子的错觉。
“忠义好大力哩,哪个都打不赢他。”义伟又说。
“当然打不赢他,哪个打得赢我屋里忠义伢子呢?”龙奎顺嘴说着,脑子里却在继续寻思找一门什么活路事做。
他白天想,晚上想,吃饭想,蹲毛屎缸也想,一连想了四五天。有天早上刷牙时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了做媒这个好行当。这个行当不需要任何本钱,只要长了一张嘴,然后看准了哪个家有没娶的伢子哪个家有没嫁的妹子,一撮合就行了。跑跑腿,动动嘴皮子,就可以大鱼大肉抽烟喝酒,还有礼包收。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的门路!
想到做到,龙奎真的干起了做媒的营生。此时在这偏远农村自由恋爱还不十分普遍。虽然看草台花鼓戏看电影时年轻的伢子妹子也会在戏场里打情骂俏,散戏后也有钻树林卧河滩成双成对的,但真到了婚姻大事却还是要媒人出面。哪怕是你有情我有意自己谈上了的,也还是得请个媒人主持剪鞋样、过礼和办喜事。绝大部分当婚当嫁的男女都还是等着媒人上门。田埂边树底下悄悄等过盼过的那些都算不了数,而媒人带来看一次人家的就可以马上被叫作“某某堂客”“某某男人”了。 。 想看书来
第三十四章,冤家路窄
儿女自身条件好或者家庭宽裕一点的人家,早早的就会有媒人三天两头地拜访,而条件差些的人家自然少有媒人光顾。龙奎知道自己不是专业媒人的对手,就专挑了难娶难嫁的人家去说媒。他口齿不伶俐,脑子也不太活路,拖腔拉调并不讨人喜欢。但他的主顾都是些婚姻困难户,盼星星盼月亮地一直等着媒人来。要知道,家里养着长大成人的崽女却没有媒人登门,这是一件非常没面子的事,不是说明你家太穷就说明你崽女相当的不上档次。因此,这好不容易上门的媒人就成了这些家庭的大救星大恩人,满心的感激不尽,也就顾不上不喜欢龙奎这个人了。况且,从古至今,专干做媒这一行当的嘴脸就没有几副讨人喜欢的,比较而言龙奎还不算那么可厌。
龙奎在附近乡里晃悠了几个月,喝下不少谷酒米酒红薯酒,卷着舌头讲了不少废话,竟也说成了几对。
义伟这形象显然不适合作为媒婆出席婚礼。自从母亲去世以后,再也没有人监督她洗脸梳头和换洗衣服被褥。当初相亲时龙奎在心底信誓旦旦要好好调教这个傻堂客的计划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抛诸脑后了。现在的义伟,别说早已忘记了母亲教她的织毛线、缝补丁的手艺,现在基本上是连脸也不洗头也不梳了,身上常年里长外短乱七八糟地穿着外地捐来的救灾旧衣服。除了小红小兵姐弟俩,已经再没有第三个人是真心不嫌恶又蠢又脏的伟妹子了。
堂客不能作为媒婆出席喜宴,龙奎就让他母亲抱了忠义跟他一起去。媒婆竟然是媒公的老母亲,这事很快在附近乡里传为笑谈。但龙奎顾不得这些了,他可不愿意媒婆的那份大鱼大肉白白浪费掉。再说,如果母亲不去,婚礼上都要闹媒人,谁来给他带孩子。他做媒不就是为了忠义能吃点好的吗?如果忠义不能跟着去吃点东西,这媒他还做它干什么。
这天,贺十婆子给忠义换上一套干净衣服,自己也用茶枯(茶籽榨油后的枯饼,当地人用来洗头、熏茶,冬天还可以像木炭一样烧来烤火)洗了头,疏理得整整齐齐,跟着龙奎去参加一个老后生的婚礼。
原来今天娶媳妇的这家是荷花男人的舅舅家,这一点龙奎完全不知道,要是知道,可能他也不会揽这桩事。
虽然荷花嫁在龙奎同一个村里,但同村不同组,也就是说并不在一个队上,平时倒也没有什么机会碰到。有时龙奎上街经过荷花家对面的荷堤,本来会迎面碰上的,但荷花一见到龙奎来,她早早地就拐弯抄小路走了。所以这么些年来两人竟再也没有对上过话,就连荷花男人也与龙奎从来没有正面碰上过。
荷花家住在村头,离马路只有两百米的样子。年初她家在马路边转租了一个小商店,这时人们还习惯称为经销店。当时供销社还在运营,并垄断着一些物资比如农药、化肥、布匹等的供应,因此村民们买货多半还是要经过荷花店门前再走两里多路去供销社。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消耗品,肥皂、牙膏、散酒之类的会在小经销店买。因此经销店的生意很一般。不过相比种田还是不错的,总算可以看到几个现钱。
店里离不开人,所以今天舅舅家行喜事荷花并没有来,是她男人来的。
龙奎让母亲带着忠义在主人家堂屋里的一条春凳上坐了,自己随新郎和押轿娘去接新娘及上亲。接新娘媒人是一定要去的。因为有时候新娘父母会因为新郎家礼节不周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赌气不发亲,也就是不让新娘出门,这时媒人就得从中调停。
忠义到了别人家里,看到进进出出都是些没见过的陌生人,他感到好奇,一边“锅锅、锅锅”地叫着,一边就挣脱了阿婆的手要下到地上去玩。贺十婆子拗不过他,只得放了他下去。忠义开始还横着走了几步,后来就干脆一屁股坐到地上,偏着脑袋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嘴里还是“锅锅、锅锅”说个不停。宾客们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就像街上看耍猴似的。
坐了一会儿,忠义看到有人丢了烟蒂在地上,就爬过去捡了往嘴里放。贺十婆子赶紧走过去抢了,把他拉回身边来,他就尖着嗓子“啊——,啊——”哭不像哭、叫不像叫地嚷起来。还没嚷完,他又扯住了旁边一个年轻女人的喇叭裤腿。那女人低头看了忠义一眼,毫不掩饰她厌恶的神情,提脚就要走开,忠义却扯着她的裤子不放。女人弯腰想把揪着她裤子的手掰开,但她的手在就要碰到忠义的手时停住了,同时她还吓了一跳:那只小手跟死人的手一样白,像在水里泡了十天半个月刚拿出来似的,而且手指头特别尖,就像用刀子仔仔细细削出来的。其实这都是因为他常年把右手手指放在嘴里吸,吸出了这么一排惨白尖细的指头。
女人放弃了用手掰开那只手的念头,只得用力拽自己的裤子,但忠义就是不松手。
第三十五章,冤家路窄(2)
这时荷花男人从外面进来。他刚跟一个哥们喝了酒,两个眼圈红得上了彩似的。一进门,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紧揪着一个女人裤腿不放的忠义。不用介绍他也知道这是贺龙奎的儿子,因为这附近村子里只有贺龙奎有这么个儿子,而且他刚刚还听说了,这桩婚事正是贺龙奎做的媒。一看到这小东西,荷花男人就想到了龙奎,想到这个男人曾经也是荷花的男人,曾经也像他一样肆无忌惮地趴在荷花那白嫩柔软的身子上为所欲为。一想到这一点,荷花男人就感到胸口堵得厉害,难受得像吞了一大碗苍蝇。此时看着这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小东西在地上爬着,一种嫌恶之感从他心底升起来。
他在离贺十婆子六七尺远的一条春凳上坐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喜糖,剥开,放在自己脚边的泥土地板上。此时忠义已经松开了那女人的裤腿,正在无所事事地茫然四顾。他的脸一朝向这边,荷花男人赶紧用指尖夹着那张展开的彩色糖纸对他晃了晃,忠义注意到了。荷花男人把糖纸收起来,又伸出一只脚,用脚尖在地上的水果糖旁边轻轻地点了几下——这是当地唤狗过来吃东西的标准动作——然后对着忠义招手轻声叫道:“过来,过来!”
贺十婆子正在跟邻坐一个老婆子说话。那老婆子耳聋,贺十婆子不厌其烦地对着她的耳朵喊着什么,根本没有注意到正在恶作剧的荷花男人。四岁多的忠义已经开始听得懂简单的“来”、“去”、“吃”之类的词。看到有人叫他“来”,又看到那只大脚在动,就毫不犹豫地爬了过去。爬过去以后就看到了那颗剥开的水果糖,他捡起来就送到嘴巴里去了。
平时在家里贺十婆子已经习惯了忠义整天在地上爬着捡这个捡那个,也就没有特别留心他的举动,况且此时她跟那耳聋的老婆子不知道说什么东西正说到兴头上,就只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忠义还在这屋里,她就放心地喊她的话的去了。
荷花男人得意地咧开嘴露出一个奸笑,紧接着又摸出一颗糖来剥了,放在忠义前面一尺远的地方,伸长腿又用脚尖点了点地,忠义乖乖地伸手去够着了那颗糖又放进了嘴巴里。两颗糖吃着,口水顺着他的两边嘴角淋淋漓漓往下滴。他抬起头看着荷花男人,两只眼睛呆滞无神,白多黑少,但明显流露出一种乞食的神情,跟狗等着人丢骨头时的神情惊人的相似。周围注意到了的人都看着他,有的在窃笑,也有看不怪的,但也懒得说出来得罪人。
农村孩子开裆裤要穿到四五岁。忠义不懂屎尿,更加只能常年穿着开裆裤了。此时荷花男人又注意到了忠义露在外面的小*。小*是乡下男孩子们幼年时期被人玩弄取笑得最多的器官。荷花男人看着那个耷拉着脑袋的小壶嘴,想着应该在上面玩点什么新花样。眼睛往下看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注意到了嘴巴上正在抽的烟。于是他左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右手从火尖上捏了些烟灰,弯下腰伸长胳膊精雕细琢地抹在忠义的*尖上。忠义木然地低头看着他的动作,然后竟然咧开嘴傻笑起来,笑出很享受的样子。
“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声响,宾客们马上站起来,知道是新娘子来了。荷花男人这才丢开忠义,意犹未尽地站起来走出去了。贺十婆子也匆忙站起来抱开孙子,因为新娘要在这堂屋里拜堂了。
新娘进门后不久,龙奎就跟上亲一起回来了。在地坪上他迎面碰上了荷花男人,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同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相见,有一种“分外眼红”之感。
中午的喜宴上,媒人和媒婆是跟上亲同席的。席上还有一个主人家专门请来陪上亲吃饭的嘉宾,这个角色一般都是能说会道、很会周旋的那种人担任。因为在这个日子,上亲,特别是高亲,简直就是皇上,稍有不满意的地方他们就可以任意撒气。在当地,喜宴上高亲掀掉桌子的事常有发生。
媒人是婚事的大功臣,陪上亲的这个嘉宾在席上会发动上亲们向他敬酒。龙奎每敬必喝。平时家里没钱打酒,来做媒本来就是来混口酒喝的。贺十婆子带着忠义坐在媒婆席上,一个劲地往忠义嘴里塞菜。忠义鼓着饱涨的腮帮子,模样像极了一只口中储满食物的猴子。油腻腻的口水从嘴角一直流到胸前的衣襟上。他生就一副蠢相,两只无神的眼睛分得很开,脑袋总是无力地往一边偏着。他的样子与这个喜庆的氛围很不相称。
上亲们都吃完了,没人敬酒了,但龙奎还在自斟自酌。其它席上都是散装酒,自家酿的或从村里酒厂买的,只有上亲席上是“瓶子酒”(方言,指瓶装酒)。龙奎把两个瓶子里剩下的酒全都喝光了,然后趴在桌上就打起盹来。
贺十婆子已经抱了忠义出来,坐在地坪上晒太阳。周围三五成群地坐满了宾官,每个人手里都端一碗茶,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荷花男人也在其中。
第三十六章,冤家路窄(3)
忠义又挣脱阿婆的手坐到地上去了,偏着脑壳东张西望,在找有什么可以放到嘴巴里的东西。然后他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花生壳,赶紧爬过去捡起来就往嘴里塞。贺十婆子赶紧走过去抢了,并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来。忠义尖着嗓子叫起来——他发脾气的时候总是这样叫,哭不像哭,声音尖尖的——没办法,贺十婆子只好放开他的手,他一屁股又坐到地上去了。
这时旁边有个女人搭话:“阿婆,这是您的孙吧?”
“是,是孙。”
“晓得行路了不?”
“晓得行晓得行。”
“那您怎么让他坐地下(当地方言把地上称为地下)呀?天这么冷,吸了潮气要不得啊。”
“他玩业(方言,贪玩),喜欢坐地下。”
“么子玩业,痴,一个古董!”荷花男人插嘴了。
贺十婆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争辩。这是在别人家里做客,只能忍着点。
但话题已经提出来,又有人接腔了:“是病坏的吧?”
“是呀,缺营养。”贺十婆子说。
“不是缺营养,天生的,他娘就是这样!”荷花男人又插嘴说。
贺十婆子这次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搭腔。
“哎哟,那家里不是两个这样的?”刚才接腔的女人转向荷花男人。可能她以为他是这细伢子的爸爸。
“可不是。两个古董。”
“哎哟,那您多累啊,一个人做,三张嘴吃。”女人感叹着。
“不是我屋里的。要我,宁愿养两只狗哩!狗还可以守屋,还可以杀了吃。这种货,连狗都不如!”
里面收拾桌子,龙奎走出来,刚好听到了荷花男人这句话。不用问,他也知道这男人是在说谁。一股热血“轰”地一声涌上头顶。他绕过人群,走到荷花男人对面,挥起一拳打在他脸上。
荷花男人定神看了看对方,也抡起拳头照准龙奎脸上就是一拳。两人都对对方怀恨已久,今天又都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寻着这个机会,揪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等众人回过神来把两人死命拉开时,两张脸上都挂了彩,四个鼻孔一齐往外滴血。
荷花男人还在嚷:“到处骗饭吃骗酒吃,怎么不带上那两个怪物去讨米呀!”
龙奎气得直喘气,还要冲上去。新郎公和几个男人把对方被架走了。
当天晚上回到家里,龙奎脚也不洗,一进门就蹬掉鞋一头倒在床上,蒙头睡到第二天早上。他在心底发誓再也不做媒了,再也不带着忠义出去抛头露面。
荷花男人挂着彩回到经销店,堂客追问他跟哪个打架了,他气呼呼地说:“跟又伢子那蠢猪!”
荷花知道她男人一向瞧不起龙奎,对龙奎的堂客和儿子更是嗤之以鼻。
后来舅舅家新郎新娘来家做客,荷花就悄悄地问明了原委。表哥说:“这一次倒真是我这表老弟的不是。后来我们队上好多人都跟我讲他太不像话了。人家的崽再怎么不行也是人家的亲崽。”然后就把队上人告诉他的他表弟怎样捉弄忠义又怎样说风凉话的事一一说给荷花听。荷花当时没有说什么。
几天以后,荷花让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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