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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观卖血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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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抱了出去,放到了板车上;有一个人拿着几件许玉兰的衣服走出去,也放到了板车上;她陪嫁过来的两只箱子放在两辆板车上,还有两块也是陪嫁过来的绸缎,她一直舍不得穿到身上,现在也被放到了板车上,软软地搁在了那两只箱子上。
许玉兰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家一点一点地搬空了,当她给他们烧开了水,冲了七杯茶,桌子已经没有了,她不知道茶水该往什么地方放了,她看到许三观正帮着他们把吃饭和孩子做作业的桌子搬出去、搬到板车上。然后可能因为刚才过于用力,许三观站在那里呼呼地喘着粗气,伸手擦着脸上的汗。她的眼泪不停地流着,她对搬着她家中物件的两个人说:
〃世上还有这种人,帮着别人来搬自己家里的东西,看上去还比别人更卖力。〃
最后,方铁匠和另外两个人搬起了许玉兰和许三观睡觉的床了,许三观看到了急忙说:
〃这床不能搬,这床有一半是我的。〃
方铁匠说:〃你这个家里值点钱的,也就是这张床了。〃
许三观说:〃你们把我们吃饭的桌子搬了,那桌子有一半也是我的,你们把桌子搬了,把床给我留下吧。〃
方铁匠看看已经搬空了的这个家,点了点头说:
〃就把床给他们留下,要不他们晚上没地方睡觉了,〃
方铁匠他们用绳子把板车上的桌子箱子什么固定好以后,准备走了,有两个人拉起了板车,方铁匠说:
〃我们走了?〃
许三观向他们笑着点点头,许玉兰身体靠在门框上,眼泪刷刷地流下来,她对他们说:
〃你们喝一口茶再走吧。〃
方铁匠摇摇头说:〃不喝了。〃
许玉兰说:〃都给你们冲好茶了,就放在灶间的地上,你们喝了再走,专门为你们烧的水……〃
方铁匠看了看许玉兰说:〃那我们就喝了再走。〃
他们都走到灶间去喝茶,许玉兰身体坐在了门槛上,他们喝了茶出来时,都从她身边抬脚走了出去,看到他们拉起了板车,许玉兰哭出了声音,她边哭边说:
〃我不想活了,我也活够了,死了我反而轻松了,我死了就不用这里操心、那里操心了,不用替男人替儿子做饭洗衣服,也不会累,不会苦了,死了我就轻松了,比我做姑娘时还要轻松……〃
方铁匠他们拉起板车要走,听到许玉兰这么一说,方铁匠又放下板车,方铁匠对许玉兰和许三观说:
〃这两车你们家里的东西,我方铁匠不会马上卖掉的,暂时在我家放几天,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四天也行,你们只要把钱送来了,我方铁匠再把这些送回来,放到原来的地方。〃
许三观对方铁匠说:〃其实她也知道你是没有办法了,她就是一下子想不开。〃
然后许三观蹲下去对许玉兰说:〃方铁匠也是没办法,怎么说你的儿子也把人家儿子的脑袋砸破了,方铁匠对我们已经很客气了,要是换成别人,早把我们家给砸了……〃
许玉兰双手捂着脸鸣鸣地哭,许三观向方铁匠挥挥子说:
〃你们走吧,走吧,〃
许三观看着他和许玉兰十年积累起来的这个家,大部分被放上了那两辆板车,然后摇摇晃晃,互相碰撞着向巷子口而去。当板车在巷子口一拐弯消失后,许三观的眼泪也哗哗地下来了,他弯下腰坐到了许玉兰身旁,和许玉兰一起坐在门槛上,一起呜呜地哭起来了。
第十一章
第二天,许三观把二乐和三乐叫到跟前,对他们说:
〃我只有你们两个儿子,你们要记住了,是谁把我们害成这样的,现在家里连一只凳子都没有了,本来你们站着的地方是摆着桌子的,我站着的地方有两只箱子,现在都没有了,这个家里本来摆得满满的,现在空空荡荡,我睡在自己家里就像是睡在野地里一样。你们要记住,是谁把我们害成这样的……〃
两个儿子说:〃是方铁匠。〃
〃不是方铁匠,〃许三观说,是何小勇,为什么是何小勇?何小勇瞒着我让你们妈怀上了一乐,一乐又把方铁匠儿子的脑袋砸破了,你们说是不是何小勇把我们害的?〃
两个儿子点了点头。
〃所以,〃许三观喝了一口水,继续说,〃你们长大了要替我去报复何小勇,你们认识何小勇的两个女儿吗?认识,你们知道何小勇的女儿叫什么名字吗?不知道,不知道没关系,只要能认出来就行。你们记住,等你们长大,你们去把小勇的两个女儿弓虽。女干了。〃
许三观在自己空荡荡的家里睡了一个晚上之后,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说什么也要把被方铁匠搬走的再搬回来,
于是他想到卖血了,想到十年前与阿方和根龙去卖血的情景,今天这个家就是那一次卖血以后才有的,现在又需要他去卖血了,卖血挣来的钱可以向方铁匠赎回他的桌子,他的箱子,还有所有的凳子……只是这样太便宜何小勇了,他替何小勇养了九年的儿子,如今还要去替何小勇的儿子偿还债务。这样一想他的心就往下沉了,胸口像是被堵住一样,所以他就把二乐和三乐叫到了跟前告诉他们何小勇有两个女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以后,他要二乐和三乐十年以后去把何小勇的女儿弓虽。女干了。
许三观的两个儿子听说要去弓虽。女干何小勇的女儿,张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许三观问他们:
〃你们长大以后要做些什么?〃
两个儿子说:〃把何小勇的女儿弓虽。女干了。〃
许三观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然后他觉得自己可以去卖血了。他离开了家,向医院走去。许三观是在这天上午作出这样的决定的,他要去医院,去找那个几年没有见过了的李血头,把自己的袖管高高卷起,让医院里最粗的针扎到他胳膊上最粗的血管里去,然后把他身上的血往外抽,一管一管抽出来,再一管一管灌到一个玻璃瓶里。他看到过自己的血,浓得有些发黑,还有一层泡沫浮在最上面。
许三观提着一斤白糖推开了医院供血室的门,他看到李血头坐在桌子后面,穿着很脏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包过油条的报纸,报纸仿佛在油里浸过似的,被窗户上进来的阳光一照,就像是一张透明的玻璃纸了。
李血头放下正在看着的报纸,看着许三观走过来。许三观把手里提着的一包白糖放在他面前,他伸手捏了捏白糖,然后继续看着许三观:许三观笑嘻嘻地在李血头对面坐下来,他看到李血头脑袋上的头发比过去少了很多,脸上的肉倒是比过去多了,他笑嘻嘻地说:
〃你有好几年没来我们厂买蚕蛹了。〃
李血头点点头说:〃你是丝厂的?〃
许三观点着头说:〃我以前来过,我和阿方、根龙一起来的,我很早就认识你了,称就住在南门桥下面,你家里人都还好吧?你还记得我吗?
李血头摇摇头说:〃我记不起来了、到我这里来的人多,一般都是别人认识我,我不认识别人。你刚才说到阿方和很龙,这两个人我知道,三个月前他们还来过,你什么时候和他们一起来过?〃
〃十年前。〃
〃十年前?〃李血头往地上吐了一口痰,他说:〃十年前来过的人我怎么记得住?我就是神仙也不会记得你了。〃
然后李血头把两只脚搁到椅子上,他抱住膝盖对许三观说:
〃你今天是来卖血?〃许三观说:〃是。〃
李血头又指指桌子上的白糖:〃送给我的?〃
许三观说:〃是。〃
〃我不能收你的东西,〃李血头拍了一下桌子说,〃你要是半年前送来,我还会收下,现在我不会收你的东西了。上次阿方和根龙给我送了两斤鸡蛋来,我一个都没要,我现在是共产发员了,你知道吗?我现在是不鱼群众一针一线。〃
许三观点着头说:〃我一家有五口人,一年有一斤白糖的票,我把今年的糖票一下子全花出去,就是为了来孝敬你……〃
〃是白糖?〃
李血头一听是白糖,就把桌上的白糖拿在了手里,打开来一看,看到了亮晶晶的白糖,李血头说:
〃白糖倒是很珍贵的,。〃
说春李血头往手里倒了一些白糖,看着白糖说:
〃这白糖就是细嫩,像是小姑娘的皮肤,是不是?〃
说完,李血头伸出舌头将手上的白糖舔进了嘴里,眯着眼睛品尝了一会后,将白糖包好还给许三观。许三观推回去:
〃你就收下吧。〃
〃不能收下,〃李血头说,〃我现在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了。〃
许三观说:〃我专门买来孝敬你,你不肯收下,我以后送给谁?〃
〃你留着自己吃。〃李血头说。
〃自己哪舍得吃这么好的糖,这白糖就是送人的。〃
〃说得也对,〃李血头又把白糖拿过来,〃这么好的白糖自己吃了确实可惜,这样吧,我再往自己手心里倒一点,〃
李血头又往手里倒了一些白糖,伸出舌头又舔进了嘴里。李血头嘴里品尝着白糖,手将白糖推给许三观,许三观推还给李血头:
〃你就收下吧,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
李血头不高兴了,他收起脸上的笑容说:
〃我是为了不让你为难,才吃一点你的白糖,你不要得尺进丈。〃
许三观看到李血头真的不高兴了,就伸手把白糖拿了过来说卜
〃那我就收起来了。〃
李血头看着许三观把白糖放进了口袋,他用手指敲着桌于间:
〃你叫什么名字?〃
〃许三观。〃
〃许三观?〃李血头敲着桌子,〃许三观,这名字很耳熟……〃
〃我以前来过。〃
〃不是,〃李血头摆了摆手,〃许三观?许三……噢!〃
李血头突然叫了起来,他哈哈笑着对许三观说:
〃我想起来了,许三观就是你?你就是那个乌龟〃
第十二章
许三观卖了血以后,没有马上把钱给方铁匠送去,他先去了胜利饭店,坐在靠窗的桌前,他想起来十年前第一次卖血之后也是坐在丫这里,他坐下来以后拍着脑袋想了想,想起了当年阿方和根龙是拍着桌子叫莱叫菜的,于是他一只乎伸到了桌子上,拍着桌子对跑堂的喊道:
〃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
跑堂答应了一声,正要离去,许三观觉得还漏掉了一句话,就抬起手让跑堂别走,跑堂站在他的身边,用抹布擦着已经擦过了的桌子问他:
〃你还要点什么?〃,许三观的手举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起来,就对跑堂说:
〃我想起来再叫你。〃
跑堂答应了一声:〃哎。〃
跑堂刚走开,许三观就想起那句话来了,他对跑堂喊:
〃我想起来了。〃
跑堂立刻走过来问:〃你还要什么?〃
许三观拍着桌子说:〃黄酒给我温一温。〃
他把钱还给方铁匠以后,方铁匠从昨天帮他搬东西的六个人里面叫了三个人,拉上一辆板车,把他的东西送回来了,方铁匠对他说:
〃其实你的家一车就全装下了,昨天我多拉了一辆车,多叫了三个人。〃
与方铁匠一起来的三个人,一个拉着车,两个在车两边扶着车上的物件,走到许三观家门口了,他们对许三观说:
〃许三观,你要是昨天把钱送来,就不用这么搬来搬去了。〃
〃话不能这么说,〃许三观卸着车上的凳子说,〃事情都是被逼出来的,人只有被逼上绝路了,才会有办法,没上绝路以前,不是没想到办法,就是想到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去做?要不是医院里不给方铁匠儿子用药了,方铁匠就不会叫上你们来抄我的家,方铁匠你说呢?〃
方铁匠还没有点头,许三观突然大叫一声:
〃完了。〃
把方铁匠他们吓了一跳,许三观拍着自己的脑袋,把自己的脑袋拍得僻啪响,方铁匠他们发呆地看着许三观,不知道他是打自己耳光呢,还是随便拍拍?许三观哭丧着脸对方铁匠他们说:
〃我忘了喝水了。〃
许三观这时才想起来他卖血之前没有喝水,他
说:
〃我忘了喝水了。〃
〃喝水?〃方铁匠他们不明白,〃喝什么水?〃
〃什么水都行。〃
许三观说着搬着那只刚从车上卸下来的凳子走到了墙边,靠着坐了下来,他抬起那条抽过血的胳膊,将抽管卷起来,看着那发红的针眼,对方铁匠他们说:
〃我卖了两碗,这两碗的浓度抵得上三碗,我忘了喝水了,这些日子我是接二连三地吃亏……〃
方铁匠他们问:〃两碗什么?〃
那时候许玉兰正坐在她父亲的家中,她坐在父亲每天都要躺着午睡的藤榻上抹着眼泪,她的父亲坐在一只凳子上眼睛也红了。许玉兰将昨天被方铁匠他们搬走的东西,数着手指一件一件报给她的父亲,接着又把没有被搬走的也数着手指报给她的父亲,她说:
〃我辛辛苦苦十年,他们两个多小时就搬走了我六、八年的辛苦,连那两块绸缎也拿走了,那是你给我陪嫁的,我一直舍不得用它们……〃
就在她数着手指的时候,方铁匠他们把东西搬回去了,等她回到家中时,方铁匠他们已经走了,她站在门口瞪圆了眼睛,她半张着嘴看到昨天被搬走的东西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她十年的辛苦全在屋里摆着,她把桌子、箱子、凳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去看和她十年一起辛苦过来的许三观,许三观正坐在屋子中间的桌旁。
第十三章
许玉兰问许三观:〃你是向谁借的钱?〃
许玉兰伸直了她的手,将她的手指一直伸到许三观的鼻子前,她说话时手指就在许三观的鼻尖前抖动,抖得许三观的鼻子一阵阵地发酸,许三观拿开了她的手,她又伸过去另一只手,她说:
〃你还了方铁匠的债,又添了新的债,你是拆了东墙去补西墙,东墙的窟窿怎么办?你向谁借的钱?〃
许三观卷起袖管,露出那个针眼给许玉兰看:
〃看到了吗?看到这一点红的了吗?这像是被臭虫咬过一口的红点,那是医院里最粗的针扎的。〃
然后许三观放下袖管,对许玉兰叫道:
〃我卖血啦!我许三观卖了血,替何小勇还了债,我许三观卖了血,又去做了一次乌龟。〃
许玉兰听说许三观卖了血,〃啊呀〃叫了起来:
〃你卖血也不和我说一声,你卖血为什么不和我说一声?我们这个家要完蛋啦,家里有人卖血啦,让别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许三观卖血啦,许三观活不下去了,所以许三观去卖血了。〃
许三观说:〃你声音轻一点,你不去喊叫就没有人会知道。〃
许玉兰仍然响亮他说着:〃从小我爹就对我说过,我爹说身上的血是祖宗传下来的,做人可以卖油条、卖屋子、卖田地……就是不能卖血。就是卖身也不能卖血,卖身是卖自己,卖血是卖祖宗,许三观,你把祖宗给卖啦。〃
许三观说:〃你声音轻一点,你在胡说些什么?〃
许玉兰掉出了眼泪,〃没想到你会去卖血,你卖什么都行,你为什么要去卖血?你就是把床卖了,把这屋子卖了,也不能去卖血。〃
许三观说:〃你声音轻一点,我为什么卖血?我卖血就是为了做鸟龟。〃
许玉兰哭着说:〃我听出来了,我听出来你是在骂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恨我,所以你嘴上就骂我了。〃
许玉兰哭着向门口走去,许三观在后面低声喊叫:
〃你回来,你这个泼妇,你又要坐到门槛上去了,你又要去喊叫了……〃
许玉兰没有在门槛上坐下,她的两只脚都跨了出去。她转身以后一直向巷子口走去,走出了巷子,她沿着那条大街走到头,又走完了另一条大街,走进了一条巷子、最后她来到了何小勇家门口。
许玉兰站在何小勇敞开的门前,双手拍拍自己的衣服,又用手指梳理了自己的头发,然后她亮起自己的嗓子对周围的人诉说了起来:
〃你们都是何小勇的邻居,你们都认识何小勇,你们都知道何小勇是个黑心烂肝的人,你们都知道何小勇不要自己的儿子,你们都知道我前世造了孽,今生让何小勇占了便宜,这些我都不说了,我今天来是要对你们说,我今天才知道我前世还烧了香,让我今生嫁给了许三观,你们不知道许三观有多好,他的好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别的我都不说了,我就说说许三观卖血的事,许三观为了我,为了一乐,为了这个家,今天都到医院里去卖血啦,你们想想,卖血是会丢命的,就是不丢命,也会头晕,也会眼花,也会没有力气,许三观为了我,为了一乐,为了我们这个家,是命都不要了……〃
何小勇很瘦的妻子站到了门口,冷冷他说:
〃许三观这么好,你还要偷我家何小勇。〃
许玉兰看到何小勇的妻子在冷笑,她也冷笑了起来,她说:
〃有一个女人前世做了很多坏事,今世就得报应了,生不出儿子,只能生女儿,这女儿养大了也是别人家里的人,替别人传香火,自己的香火就断掉啦。〃
何小勇的妻子一步跨出了门槛,双手拍着自己的大腿说:
〃有一个女人死不要脸,偷了别人儿子的种;还神气活现的。〃
许玉兰说:〃一口气生下了三个儿子的女人,当然神气。〃
何小勇妻子说:〃三个儿子不是一个爹;还神气?〃
〃两个女儿也不见得就是一个爹。〃
“只有你,只有你这种下贱女人才会有几个男人。〃
〃你就不下贱啦?你看看自己的裤裆里有什么?你裤裆里夹着一个百货店,谁都能进。〃
〃我裤裆里夹了个百货店,你裤裆里夹了一个公共厕所……〃
有一个人来对许三观说:〃许三观,你快去把你的女人拉回来,你的女人和何小勇的女人越说越下流啦,你快去把你女人拉回来,要不你的脸都被丢尽啦。〃
又有一个人来对许三观说:〃许三观,你的女人和何小勇的女人打起来啦,两个人揪头发,吐唾沫,还用牙齿咬、〃
最后一个过来的是方铁匠,方铁匠说:
〃许三观,我刚才从何小勇家门前走过,那里围了很多人,起码有三十来个人,他们都在看你女人的笑话,你女人与何小勇的女人又打又骂的,她们嘴里吐出来的话实在是太难听了,让别人听了哈哈笑,我还听到他们私下里在说你,说你许三观是卖血做乌龟……〃
许三观说:〃让她去吧……〃
说着许三观坐到了桌旁的凳子上,他看着站在门口的方铁匠说,
〃她是破罐子破摔,我也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第十四章
许三观想起了林芬芳,辫子垂到腰下的林芬芳嫁给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生下一男一女,然后开始发胖了,一年比一年胖,林芬芳就剪掉了辫子,留起了齐耳短发。
许三观看着她的脖子变短了,肩膀变粗了,看着她的腰变得看不清楚了,看着她手指上的肉如何鼓出来……他还是把最好的蚕茧往她那里送,一直送到现在。
现在的林芬芳经常提着篮子走在街上,她的篮子里有时候放着油盐酱醋;有时候放着买来的蔬菜,在蔬菜的上面偶尔会出现一块很肥的猪肉,或者一、两条已经死去的鲢鱼;当她的篮子里放着准备清洗的衣服时,她就会向河边走去,她另一只手里总是要拿着一只小木凳,她的身体太重了,她在河边蹲下去时两条腿会哆嗦起来,所以她要坐在河边,脱掉自己的鞋,自己的袜子,将裤管卷起来,把两只胖脚丫伸到河水里,这一切都完成以后,她才能从篮子里取出衣服在河水里清洗起来。
林芬芳提着篮子走在街上,因为身体的肥胖,她每走一步都要摇晃一下,在街上走得最慢的人都会超过她。她笑呵呵地走在别人的后面,街上的人都知道她是谁,都知道她是丝厂的林芬芳,那个城里最胖的女人,那个就是不吃饭不吃菜,光是喝水都会长肉的女人,他们都知道这个一走上街就笑呵呵的女人叫林芬芳。
许玉兰经常在清晨买菜的时候见到林芬芳,见到她提着篮子一个一个菜摊子走过去,和卖菜的一个一个地去讨价还价,然后慢吞吞地蹲下去;一棵一棵地去挑选着青菜、白菜、芹菜什么的。许玉兰经常对一乐、二乐、三乐说:
〃你们知道丝厂的林芬芳吗?她做一身衣服要剪两个人的布料。〃
林芬芳也知道许玉兰,知道她是许三观的女人,知道她给许三观生了三个儿子,她生了三个儿子以后一点都没有发胖,只是肚子稍稍有些鼓出来。她和卖菜的说话时声音十分响亮,她首先在声音上把他们压下去,然后再在价格上把他们压下去。她买菜的时候不像别人那样几个人挤在一起,一棵一棵地去挑选,而是把所有的菜都抱进自己的篮子,接着将她不要的菜再一棵一棵地扔出来,她从来不和别人共同挑选,她只让别人去挑选她不要的那些菜。林芬芳经常站在她的身旁,看着她蹲在那里衣服绷紧后显示出的腰部,她的腰一点都没有粗起来、她的两只手飞快地在篮子里进进出出,她眼睛同时还向别处张望。
林芬芳对许三观说:
〃我认识你的女人,我知道她叫许玉兰,她是甫塘街上炸油条的油条西施,她给你生了三个儿子,她还是长得像姑娘一样,不像我,都胖成这样了。你的女人又漂亮又能干,手脚又麻利,她买菜的时候……我没有见过像她这么霸道的女人……〃
许三观对林芬芳说:〃她是一个泼妇,她一不高兴就要坐到门槛上又哭又叫,她还让我做了九年的乌龟……〃
林芬芳听了这话咯咯地笑了起来,许三观看着林芬芳继续说:
〃我现在想起来就后悔,我当初要是娶了你,我就不会做乌龟了……林芬芳,你什么都比许玉兰好,就是你的名字也要比许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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