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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后妃传之珍珠传奇-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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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林致在痛哭中,坚定决绝的说道:“我,绝不会救他。”
此番归来,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淡然,她那句“公子有礼了”,都背负如山重荷,林致啊林致,坚韧如竹,远胜过她沈珍珠所想!然而终究是纤弱女子,她既有哀,更有恨,重逢李倓,这般的意难平、情难分。天似穹弩;笼罩四野,老天生物,何以如此残忍暴虐,世间无数女子男儿,承受人间至苦,于这浩翰万物中,形同蝼蚁。
“你一定要救活他!”沈珍珠无力的劝道,“不然,你会后悔一生。”
“不!”慕容林致泪雨纷流,挣脱沈珍珠的搂抱,跌跌撞撞往前跑几步,回头哭道:“我恨他、恨他,既然恨,为何要惺惺作态,我的药,可以救世间任何一个人——只除了他!”说话间,已从怀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羊脂玉瓶。
“林致,不可!”
在沈珍珠高声急唤中,慕容林致惨笑,扬手,将那小瓶朝天抛去。
沈珍珠闭上双目,不忍见这玉碎琅当。
却听得耳边衣袂破空之音,穿透雨声,睁目,李俶身形如掠空云燕,飞身提纵,飘忽着地,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接住那脂玉小瓶。
坐来同怆别离心
慕容林致呆呆看着李俶,不发一声。
沈珍珠却是为难的。药已入李俶手中,可她,却既不忍忤背林致之心,又不愿见李倓身死。那明眸与李俶相接相映,将所思所虑,一一传导。
李俶目光却扫过林致面庞,急急询问:“怎样服法?”
沈珍珠启口唤道:“俶——”
李俶阴郁着脸,“不必多说。林致,若你是丝毫不愿救倓,为何还将药随身携带而来?若是真铁定心肠要毁了这药,为何不直接掷掉,何以朝上抛去,予人时机?”
沈珍珠关心则乱,瞬时豁然开朗。
慕容林致别过脸,沈珍珠分明看见,她面上,仍有无尽的泪汹涌澎湃。
或者,连她自己,亦不明白自己的真正心意。原来她这决绝的背后,已潜有无限生机。她终是为自己,为他,留下另一条路。
“悉数内服,便可。”静默良久,慕容林致简短的说出几个字,步伐纷乱,迎着雨,步步退向院外,夜色覆盖她面上悲喜之颜,雨丝如帘,淹没她的身影……
长孙鄂缓步跟着慕容林致,严明为他撑上伞。
李俶大步奔入室内,李倓仍在昏死之中,面色如墨汁晕散。
李俶沉声唤李倓的名,说道:“林致有解药,你没事了。”
李倓开初毫无反应,听得“林致”二字,由鼻中“嗯”了下,眼睑稍张,竟强自睁开眼,虚弱而迷茫,往李俶身后望去:“林致呢?我……我……要和她……说几句……”
李俶已拔开药瓶的小塞子,道:“先服下药,林致马上就来。”
所落之处只是空。李倓迟钝的收回目光,直直望着这脂玉小瓶,“这……是……林致……给的药?”
李俶点头,声调中有难抑的喜悦,“对,倓,你不会死!”
李倓抬起手,轻轻去触那脂玉小瓶,“给我……瞧……瞧,我……自己来……”
李俶微有踌躇,但见李倓眸中满是期际,竟不忍教人卒看,和李泌互换眼色,合力将李倓扶起,将那小瓶轻轻放于李倓手中。
李倓似乎要紧紧握住脂玉小瓶,手中终是无力,一寸寸将那小瓶往自己面上贴去,艰难的,辛苦的,终于贴至面颊,脸上带了温和满足的笑,“是,真好……这瓶上……还有林致,林致的……香……”
这个“香”字余音未了,沈珍珠见李倓手忽的扬起,未及发出惊呼,却见李倓将脂玉小瓶奋力往门外掷去,“噼”的脆响,不逊晴天霹雳,李俶悚然惊跳。
李倓,这一掷,倒似用去了他仅存所有气力,软软的再度瘫倒。
李俶拂袖,疾奔出室。
然李倓如此决绝,特意用尽全身力气将药瓶扔出室外。庭院台阶下,玉瓶碎片溅散零落,李俶俯身去探药粉,雨纷纷洒下,白色的粉末溶化滑脱,转瞬间无痕无迹。
他仿佛被定身,半晌不作动弹。
沈珍珠去搀他手臂,他身躯仿若万钧沉重,那腰弓着,她竟无法扶他直起。仅存的希望已经全然破灭,此时怎样的劝解,对他都如鸿毛般无谓,低声道:“倓还等着你,快进去罢。”
李俶终于缓慢而艰难的站起,侧面,别有一种落魄情愫凝结眉宇,袖袂飞扬,踏以平常步伐复往室内回转,门槛处足下绞绊。
“大哥,”李倓阖着眼睛,嘴角淌下黑红的血,浸透软塌流光溢彩的金丝,“我……明白,林致……她……终究……不能,不能原谅我。……当日,我对不起……她。现在,我怎能,……受她施舍……我去了……”他再度微睁双目,眸中黯去最后的光泽,“你……要当心……来世……”声音缓缓低落,终不可闻……
远方古寺残钟断续,沈珍珠甚至有刹那恍惚,犹若一切均在半醒半梦之间。
李泌长叹:“建宁王殿下,薨逝——”
此时窗外雨疏风骤,春寒刺骨。
长安一去数千里,隔雨相望薄衾寒;红颜红尘两相忘,何处埋骨归故林。
沈珍珠明明心中有泪,却哭不出来。
那年亲迎之礼,长安城万人空巷,东市西坊,浮光绚丽,慕容林致人美如玉,李倓倜傥风流,一时多少称羡。
端午佳节,兄弟妯娌,夫妻共骑,玉鞍白马,飘举过市,市民百姓昂首侧目。李倓以他那洒脱不羁的口调道:“咱们也弄条小船玩玩?”
宫廷饮宴,制酒千巡,醉卧芙蓉池,佯狂佯欢。
还有贵妃,一朝仰尽千古恩,霓裳羽衣动京华,梨园子弟云烟似,大唐歌飞响云霄。然而到底是黯然收花钿,血泪相和流。
人生可如此繁华,却终归如此廖落。
对李倓原存的一丝怨忿,此际亦消失殆尽。
有人却呜咽出声,循声看去,却是跟随李倓多年的一名宦人,只躲在室内角落里,掩面悲泣。
沈珍珠悲从心来,那宦人已匍匐爬行至李俶面前,连连磕头,哭道:“殿下死得冤啊。”
李俶紧抿下唇,蹲于塌前,眼底有泪翻涌,却强自压抑,左手握着佩剑剑柄,因用力甚大而不觉,丝丝血水渗出。
李泌斥那宦人道:“你莫非还嫌事情闹不够大,在此胡言乱语。”又对李俶言道:”殿下今日之举,必会传至陛下耳中,事已至此,殿下且慎重,还是速速离开此处为宜,建宁王后事,由臣处置就是。些须颜面,陛下还是会予我的。”
李俶深自望着李倓遗容,沉声道:“以先生所见,俶此时该当何为?”
李泌顿一顿,道:“殿下还需忍耐。须知有忍乃有济,无爱则无忧。”说话间,似是无意瞧了沈珍珠一眼。
李俶站起,转身,忽的朝李泌长揖于地。李泌连连后退,肃容正色道:“殿下作甚,臣受不起。”
“倓之后事,悉数交托先生。俶为人兄长,以一拜卸责,于天地之前,无颜以对。”说毕,李俶头也不回,佩剑呯当脆响,迈步而去。
李俶行走极快,元帅府前已备马车等候。
马车内,黑暗阴郁。沈珍珠全身湿透,车缓缓而行,她只觉得车棚在旋转,身子软若柳絮,浸着雨水的身子使也觉得冷,想要把双臂合抱,却终于摸索着去握李俶的手。
他的手一样的潮湿阴冷,黑暗中,他眸光若深邃幽远,又如利剑穿透帘帷,直刺向不知名的方向,身子僵直如岸,冷硬若石。沈珍珠握紧他的手,低低哀求:“俶,你若心里难受,那就哭喊一声,莫要憋在心里——”
“你可知,害死倓的罪魁祸首是谁?”李俶沉默良久,低声道。
“就是我。”不等她回答,他已接口,声音孤矍清冷,“是我教倓结交趁大和关御敌之机,结交军中将领,纳为已用。是我,是我这个当兄长的,——害了他——”李俶将头深深埋于双臂中,复又抬起头,沈珍珠看见,他眼中有晶亮泪珠滚下。
李俶当日回去便病倒。他自幼习文练武,根基深厚,沈珍珠从未见他有过羸弱之态,此番病来却如山崩,高热不退。沈珍珠虽然身体也是不适,却知自己此时无论如何不可倒下,强自支撑,接纳太医问诊用药,亲自服侍李俶更衣洗涮。
李婼前来探视,泪流不止,“身在皇家,凉薄至此,嫂嫂,我只恨自己不能抽身而去。”
沈珍珠绞一方手巾,覆于李俶滚烫的额上,长孙鄂和慕容林致已无声无息离开凤翔,或许不知李倓已然死去。太医为李俶诊断,只道偶感风寒,无关大碍,服以祛湿发热之药剂,不用几日就可痊愈。然而数服药喂下,现已是第三日,李俶仍不退热,偶尔醒起说不过两句话,整日介昏昏沉沉睡着。
细长纤指抚过李俶苍白面颊,沈珍珠困倦难当,左右环顾,挥手对室内宫女内侍道:“都下去罢。”这才转过眉,低声对李婼语道:“你听来什么?可知宫中耳目众多,怎么信口便说。”
李婼凄然一笑,“我还有什么可怕的?难不成父皇再听那女人之话,将我也赐死?”
李倓之事,沈珍珠虽已猜出一二,到底还有疑惑,问道:“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都是淑妃与李辅国做的恶事,她们在父皇面前诬告倓在大和关笼络将领,图谋结党,可叹父皇竟然听信传言,不加核实,就要取倓的命。”李婼忿忿的说道。
沈珍珠似乎有些明白。张淑妃和李辅国并非诬告,李俶心中比谁都清楚,他与倓兄弟情重,为她,为慕容林致之事,都对张淑妃存了同仇敌忾之心,李倓结交党羽,正是惟他之想,助他丰满羽翼。李俶病倒,不仅为李倓之死,更为肃宗之举。李倓罪不及死,肃宗亦并非糊涂昏君,这样狠心杀子,其意莫不指向李俶,敲山震虎也好,杀鸡儆猴也罢。皇权于天下男人,终究是无法抗拒的诱惑,就算是兄弟子侄 ,亦不会半步退让。昔日太子,今日皇帝。温和慈爱,已被肃杀冷漠替代。
李婼哭一阵,叹一阵,在房中陪沈珍珠坐了许久才走。肃宗连日来早晚数次着人问询李俶病况,李承宷夫妇、诸王子皇孙或送名贴,或亲来探视,沈珍珠应接不睱,更焦虑不已。
到了晚间,又喂李俶服一贴药下去,沈珍珠触着李俶额头,如被火灸,滚烫灼人,比白日似乎烫了许多,不由心急如焚。一头吩咐着传太医,见李俶的脸渐渐烧得赤红,眉头痛苦般的蹙了蹙,嘴唇因焦热愈加干枯欲裂,心头无比惶恐,抓住他滚烫的手,在他耳畔连连呼唤。
太医匆匆赶来,凤翔春季多雨,他半边衣裳尽被淋透。不及整齐衣冠,上前把脉,却是脸色大变:“糟糕,王妃,殿下忽然邪热入肺,脉象凶险,务须退热——”
此时连李辅国也奉肃宗之命赶来,听了这一席话,喝道:“那还不开药,若殿下有个闪失,还要不要脑袋!”
太医战战兢兢的答应,就在外室拿了纸笔,犹疑良久,一边拭汗一边写下一张方子,沈珍珠方要着人去抓药,那太医却不将方子递与她,在上面涂改增减,一时又将药方捏作一团,告罪道:“容老朽重写一张。”沈珍珠再好的性子,此时也忍耐不住,弯腰拾成那皱作一团的药方,抬眼便见“生大黄一两”字样,不禁唬得一跳,再细看太医正在开的处方,那生大黄用量已减至二钱, 世人皆知大黄乃峻药,凶猛势强,后背堪堪生出冷汗,伸手压住太医正在写书的处方,道:“大夫,本王妃有一事请教。”
太医搁笔,拭去额角细细的汗,站起身躬身道:“王妃折杀老朽,请讲。”
“太医驰名凤翔数十载,如今摄太医令之职,以大夫所想,为医者,该当如何处方?”
太医拂须之手仍有微微发抖,眯眼垂首,须臾抬头低声答道:“古来医者用药,莫不是‘对症下药’,这四个字。”
沈珍珠回望李俶,见他兀自昏迷不醒,那面颊红如烙铁,猛咬银牙,横下一条心,道:“本妃昔年有幸结识天下第一国手名医长孙鄂先生,关于医者处方用药,听过他教诲——”
太医听到“长孙鄂”三字,神往之至,恭身揖礼道:“请王妃赐教。”
“长孙先生曾说,医之处方,如将之使用重兵,用药得当其效立见,又曾说过,急病重症,非大剂无以拯其危。”沈珍珠说完,一动不动端凝太医。
那太医本知该如何处方,只因碍着李俶的身份,他身家性命全系于此,只敢循以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听了沈珍珠的话,就似得赐尚方宝剑,揖首回头再开药方。这次下笔利索许多,不过须臾功夫,已捧给沈珍珠过目。沈珍珠略略过目,见那“生大黄”一项,又增至一两,双目一阖,将处方传与身后宫女:“与严将军同去尚药局,照方抓药,分毫不得有误!”
太医又道:“殿下照此方服下药,不出一时辰便会出汗散热,明日老朽再辅以保养中和之药,便无虞了。只是——今晚王妃须得着人勤加照拂,发汗之时万不能再入风寒,否则风邪回入,后果不堪设想。”
李俶服药半个时辰,果然大汗淋漓而下。沈珍珠怎放心他人侍候,寸步不离塌前,绞着毛巾为他不住的擦汗、喂水,李俶在昏沉中偶尔潜出些许意识,欲要欠手抚她面庞,却是四肢百骇如在火中,剧痛难熬,复偏头深深睡去。那汗水虽是不停揩拭,仍如河水流淌般,不用一会儿便湿透中衣,于是服侍更衣。如此翻来覆去数次,不觉已破残更,抚其额头,沈珍珠长吁口气,李俶高热已退,身上汗少,面颊由通红转为苍白,终于可以稍稍放心。
风吹四面旌旗动
李俶在午后慢慢醒转。一抹阳光斜照入室,头昏沉笨重,手撑床榻,欲要起身,浑身酸软使不出半分力气。恍惚见帐帷后人影重重,启口问道:“什么时辰了?”声音沙哑干涩,宛若不是由自己口中发出,苦笑。
宫女细细碎碎的嗓音,据实回答。
李俶又问:“王妃呢?”
宫女道:“王妃侍候殿下一夜,正在侧房歇息。”
李俶昨夜虽处昏迷中,仍有几分朦胧意识,她面容焦灼,纤长细指抚过自己额角,一点点的拭汗,帐中仍余留她氤氲香气。在无尽疲惫中生出融融暖意,道:“不必打扰她,让她好生歇息。”那宫女答应着招呼传药、上膳。李俶口中无味,用一点稀粥后,身子仍然招架不住,复又倒头睡去。
高热后本宜卧床休息,太医在处方中又加入了促进睡眠之药物,这一觉沉沉睡到第二日天色大亮,醒来时身轻体快,一边由宫女侍候穿靴一边四顾道:“王妃在哪里?”
那宫女偷觑他,他问话虽然随意,形容固然憔悴,然凌厉气度倒比以前强了三分,不禁开始支吾:“王妃——尚未起身。”
李俶敛眉,沈珍珠行事一向严谨有序,从没有这般时辰还没有起身的先例。思想中听到外面脚步声杂乱,沉声喝问:“哪些人在外头?”鞋袜穿好,随意披件外袍,“晃当”打开房门。
室外已站了一片子人,想没料到李俶突然出来,一时间跪的跪,站的站,一个个大气不敢出。李俶疑惑的望过去,宫女、内侍,或捧盅,或端药,或垂手,既有自己身旁服侍的,也有几名面熟,蓦的省起是御前侍候之人,听得“吭喀”的清嗓声,一名从七品服饰的太医由侧房出来。
李俶冷汗涔出,一个箭步上去,伸手抚开侧房的门,那外袍被门夹拉,悄然委地,却是浑不在意,只往内走。沈珍珠细弱的咳嗽之声隐隐传来,近身的宫女迎上李俶,见他的神情,不敢说话,手忙脚乱的为他掀帘,由他入内室。
沈珍珠半倚着床,方从一阵剧烈的咳嗽中渐渐平息,阖目养神。一名宫女持着手巾,为她拭额头细密汗珠,见李俶进来,正要施礼,李俶却劈手拿过手巾,扬眉示意她退下。
凝视沈珍珠片刻,愈发瘦弱苍白了,额头虚汗不止,顷刻绵绵密密层层叠叠,遂拿手巾点点沾拭。却听沈珍珠“嗯咦”一声,侧过面去,蹙眉咳嗽,开初一两声压抑低沉,谁知竟一发而不可止,挖心掏肺般又咳又喘,单薄的肩抖动得厉害,李俶挽住她半边身子,不住为她抚背顺气。
半晌,她抚胸稍定,似是无奈的望李俶一眼,半喘着气微声道:“看,我真是不中用——”
李俶伸指按于她唇上,摇头道:“不许再说话。你总是性子执拗,……竟然还瞒着我。我身子好了,不用担心。”她淡淡宽慰,笑着点头,由他扶着躺下,微微闭住眼;眼睑泛出缕缕淡青色。沈珍珠咳嗽不止一天一夜,原本因李俶而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不多时侧头睡着。在睡梦中,仍不时咳嗽。
李俶待沈珍珠睡熟,更衣传太医问话。
沈珍珠缠绵病榻月余,方渐渐好转。
李俶形同往常,整日里于元帅府署理军务,或到亥时后归来,甚或彻夜不返。就算晚间不能回来,也必会遣人问候沈珍珠病情。
在若干静谧宁和的夜晚,待李俶在疲倦中沉沉睡熟,沈珍珠总会于半夜蓦然醒来,籍着温润月色,端疑他那张俊逸清泠的面庞。仿佛与从前是并无二致的,但总该有什么不同罢,他背负着那么多,何时开始,就是在她面前,也不说不透、不露端倪?一路随他而来的人,崔光远身任御史大夫,远在西北与数倍于已的叛军交战;陈周负伤隐匿,暂不能复用;刑部形同虚设,风生衣在刑部等同闲职;李倓身死……或许,他从未象现在这般孤独过。然而,他是李俶,这平静的背后,总有许多,是她无法想象的……
卧病其间的某日,叶护请得肃宗谕旨,进宫探望沈珍珠。沈珍珠半卧于床,令宫女掀起帐帷,与叶护相见。
叶护着回纥常服,领袖皆是宽阔而花样繁复的织金锦花边,显得尊贵华丽无比,眉眼中隐去几分犀利,行动中多出几分稳重,更显出与年龄不称的练达成熟。
沈珍珠实觉与叶护极为疏离,昔年一点名份,教她进退两难,絮絮叨叨问过他几年来经历,沈珍珠终于开口道:“还否记得陛下前月所语?在大唐可有称心的女子?”
叶护并不红脸,嘴角挟着一缕凌然众物的冷笑,稍纵即逝,温声答道:“大唐女子虽然千娇百嫣,可惜,都不是我所喜欢的。”
沈珍珠有些惊诧,谑笑道:“我却听闻你与安咸郡主甚是相投,陛下有意赐婚了。”安咸郡主是肃宗第七女,系肃宗为太子时侍妾周氏所生,年纪尚不足十四岁。
叶护微怔,一笑置之,道:“我对义母讲实话——安雪性如小孩儿,我回纥男子看重的女人,都是能助男子撑起半片天地的,我总不能讨个小孩儿回帐养着吧。我现在只是碍于父汗之命,屈意陪着那小郡主玩乐而已。”
“父汗之命?”沈珍珠默念此言,不明默延啜此举是何用意。
“父汗一直关切义母病情,”叶护见宫女出内室端药,面上有丝狡黠,低声道,“在广平王殿下彻夜不归时,曾数次潜入宫中探视义母,义母可知?”见沈珍珠惊得几近失神,又肃正容颜:“不过父汗因离回纥时日太久,昨日已启程回转哈刺巴刺合孙,军务暂交由我处置。”
就这样走了?沈珍珠蹙眉,虽说理由充分,但默延啜此行来中原,这般无功而返?叶护端坐面前,神情笃定自若,一丝儿也没有少年将军独处他国的怯弱,甚且带着几分悠闲,仿佛有所倚靠。以默延啜所言,叶护也是第一回领兵出征,默延啜当真放心放手,叶护真能这样无所恃?心中一凛,莫非——默延啜并没有离开?籍以离开之名,既让他处于暗处,避免一国之主身处他国的危机,也让唐室放松警惕?
默延啜到底在做何盘算?回纥固然势强,但以其之力,目前确实难以吞下整个中原。沈珍珠头有焦痛——这天底下男人,整日里盘算来盘算去,营营利利,总没有停止的一日。有些争斗迟早要发生,虽不是迫在眉睫。心底分明有了倦意,却仍要陪他们周旋下去。
叶护眸中闪闪发亮,说道:“义母在想什么?是否担心我回纥铁骑不能担当助大唐收复两京之任?还是有话要嘱咐我?义母之命,我决计听从。”
沈珍珠望向面前少年,倒生了耻辱的愧疚,脸上发烫,终于启口道:“你认我为母,也算得半个大唐之人。可否答应我,永不与大唐为敌?”
叶护碧深眸子里的亮光渐渐熄灭;微挑的嘴角扬起嘲笑,“今日义母嘘寒问暖,原来就为这最后一句话。”沈珍珠并不后悔,但也无言以对,自己行径固然卑鄙,然为国为家,她所能做到的,也不过仅此而已。
叶护嘴角一扯,还待讥笑,那眸中的晶莹之物却不听使唤的噙起,他扭头反手一把揩去眼泪,回首怆然而笑:“我还以为自己真有了母亲,原来,我终究是无人疼爱的孤儿。”
沈珍珠看着面前的叶护,恍惚中时光错离。十余年了,安庆绪失去母亲当夜,也是这般悲怆无助,愤世疾俗,他将一方白手巾蒙于逝去母亲面上,跪了半宿,只滚下一粒泪,“天地间再没有我的亲人。”她曾是那样怜悯他,以为世上只有她真正懂得他,然而终究一错再错,她再有万钧之力,也拉不回错堕深渊的他。
“叶护,”沈珍珠够不得未穿靴袜,跳下床揽住这少年的肩臂,她其实只比叶护大数岁而已,此时叶护身量反比她高大,倒让她只能仰望,“你我都让这身份羁绊住了。——若当初你肯跟我回大唐,也许今日情形全然不同。我这个义母确实名不符实,然而,可汗对你,却甚似亲子,有这样疼爱你的父亲,有没有我这样的义母,也不重要了。”说毕,将当日平远茶楼默延啜对自己所讲,一一转述给叶护。
叶护默不作声听完,眼中又噙起泪光,忽的抬头对沈珍珠道:“义母,我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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