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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香-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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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袁怀璧终于失去了耐心,因为樊夫人突然变成了哑巴,除了呜呜呜的哼着模模糊糊的儿歌,再也没说过一个字。
袁怀璧在樊夫人身上跋山涉水,尽管樊夫人身上重峦叠嶂,可是袁怀璧却觉得自己身下是一段朽木,高高耸立起来的肚腹让袁怀璧很扫兴,他总是努力避开,生怕自己的身子贴到樊夫人的肚腹上,因为那里面有一个遗腹子。
袁怀璧终于叹了一口气,穿好鞋子,回身看了看双目无光,行尸走肉的樊夫人,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对于袁怀璧而言,她已经死了。
很快,樊夫人跟其他人一样,被绑在暗房里宽大的床上。周围躺着的是人,是兽,可惜人是死人,兽是死兽。
樊夫人却并不害怕,跟死人一起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安静,真安静,没有人打破沉默。死人要比活人安全。死人不会折磨活人,但活人会折磨死人,这是他们之间的区别。
袁怀璧还是不按时的来,只做两件事:问那个名单的所在,或是什么也不问,踱步欣赏他四处搜刮来的尸体。
袁怀璧如数家珍,你看见了吗?这些人有各种各样的死因。他指着一具女尸,缓缓的说,你看这一个,父母逼婚,她便跟着几个小混混逃跑,结果遭到小混混的奸淫,然后暴尸荒野。父母恨她逃跑,也没有找她,权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还是我,是我把她带回府里,好生照料。她的父母恐怕至今也不知道他们的女儿早已经死了。
还有这一个,原本是大家闺秀,可是夫君却忙于经商,常年不归。寂寞难耐,于是这个少妇便于自己的小叔相好,最后东窗事发,投井而死。
这一个你一定要看。这一个就更可怜了。她是个通房的丫头,乖巧可人,深得少主人的宠爱。因此得罪了小姐,这位小姐便骗她到湖边游玩,最终让下人溺死了她。可惜,可惜……
袁怀璧痴痴的笑,笑的肆意而骇人。
樊夫人听不清,她仍旧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肚腹。
她可以清晰的感觉到一个小生命正在自己身体里蠕动,初为人母,多么幸福的事。她要做母亲了,她应该很幸福,这是只属于天底下母亲的幸福。
可是,她现在躺在这里,跟一些含冤而死的人一起,等着比死更可怕的明天。明天跟今天又有什么分别?天黑了,天又亮了。日月更迭,它们哪里知道人间的疾苦。
时间会不加快,也不会减慢,时间就是时间,悄无声息,白驹过隙。
男孩还是女孩?
每个怀孕的女子应该都会不停的问这个问题吧?
我和不庸的孩子,会长什么样子呢?
樊夫人想起樊不庸的脸,心如刀绞。
孟婆汤你可不要喝,可是我怎么忍心让你在忘川河里受苦?你还是喝了吧,我不喝,我和孩子一起,等着来世的你。三生三世很长吗?长我们母子二人也等,只是,不庸,你何时能够回来找我们呢?
樊夫人没有了眼泪,没有了声音,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腹中的孩子还和她心意相通。孕育一个生命对每一个女子来说,是多么崇高而神圣的仪式啊。她现在应该成天喊累,夫君应该殷勤的在身边伺候,问她想吃什么,累不累,要不要躺一会儿。她应该停下一切活计,专心的跟腹中的孩子说着俏皮的话。
可是,她现在却躺在黑暗里,生不如死。
她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会出生,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生下这个孩子。生下来不也是让它送死吗?可是,可是她怎么忍心不见孩子一面呢?它在自己的身体里顽强的活了十个月,同吃同睡,两个人如同一个人,这是什么话,本来就是一个人。
每天都有老妪来送餐饭,不管是多难吃的东西,樊夫人都会一点不剩的吞下,她出奇的饿。
她跟自己说,先不要死,死并不着急。很多时候,死比活容易得多,软弱的人才死,坚强的人要活。
无论怎样,她也要看孩子一眼。
哪怕只有一眼。
袁怀璧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来,他和道士厮混,四处去寻找炉鼎。
暗房里也悄无声息,只有老妪蹒跚着送来每日三餐。老妪很老了,像是从阴间逃出来的鬼,她洞穿生死,自然也看惯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她眼里从来没有悲悯,她不能说话,也听不到声音。她是所有人生死之外的旁观者,一切都与她无关。
夜里,樊夫人的肚子突然剧烈的疼起来,如同两个高手正在肚子里进行一场惨烈的争斗。她身子绷紧,痉挛,挣扎,手腕、脚腕上深深的勒痕里渗出血,麻绳勒碎了血肉。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发出凄厉的惨叫。
第二天,袁怀璧背着手悠闲地来到暗房,直面此景,瘫坐在地上,良久说不出话来。
樊夫人身子扭曲着,血淌了一地,袁怀璧顺着血迹看,看到樊夫人血肉模糊的下身,周围湿漉漉的羊水,剥下来残破的胎膜,从樊夫人身体里伸出来血淋淋的脐带。沾满血的破布扔了一地,樊夫人嘴角含笑,表情安详。
直到袁怀璧回过神来,才惊讶的发现,樊夫人的肚子不见了,原来隆起来浑圆的肚子,现在软塌塌的如同败絮。是孩子不见了,那个孩子去哪里了?袁怀璧额上渗出汗来,他觉得一切出奇的诡异。他跌跌撞撞,到处去找。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孩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一丁点痕迹也没有留下。他去找送饭的老妪,老妪在往灶里添柴火,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说不出。袁怀璧转身离开,他觉得自己后心发凉……
暗房里又安静了,现在是真的安静了,尸体似乎都在无声的对视,然后将并不存在的目光转向身子扭曲的樊夫人,她睁着眼睛,安然的笑。
事后,袁怀璧派人到处找那个孩子,却依旧没有结果。第三天,袁怀璧又来到暗房,手里多了一柄弯刀,他径直的走向已经僵硬的樊夫人,恨恨的一刀砍下,樊夫人的头滚落在地上,转了几个圈,正好对着袁怀璧,仍然那样安然的笑着,弯弯的嘴角恰似一抹月牙儿……
然后过了十年,直到袁怀璧死在悠远楼,他始终没有见到这个孩子,也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后来,袁向鲤回到古昌城,也为这件事大张旗鼓的寻找过,同样没有结果。那个孩子凭空消失了,干净的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直到慕香进了袁府,经过驼背人的指引,在这样一间石室里,她这个孩子,是个男孩,男孩活了下来,不管怎么样,他都安全的活了下来。他一直躲藏在黑暗里,长期见不到阳光,所以全身苍白。
就是这样一个生命,一个只能活在黑暗里的生命,一个充满戾气的生命,躲在这所古宅的黑暗里,生活了十年。他眼睛里见过很多事,见过杀过人的长生,见过偷情的花四和满翠,见过大队大队的黑衣人,见过被抓进暗房的男人、女人、动物,见过成堆的血淋淋的尸体。他看不懂,他只是看见,作为一个冷漠的见证。
他吃肉,吃老鼠,吃腐坏的食物,吃黑猫给他弄来的随便什么东西,或是一段小腿,或是几根手指,宅子里从来不缺这样的东西。那只猫熟悉宅子里的每一个所在,哪里有食物,没有什么比它更清楚。男孩辨不出味道,他只是本能的活着,跟野兽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是人,也不知道自己像猫,他知道的和一只野兽应该知道的一样,活着,只是活着,那是生命的本能。黑猫养大了他,也许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被猫养大,人们只知道养猫,却不知道猫也能养人。然而,就是这只黑猫,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养育着一个生命。世上的事往往就是这样,不可思议而又理所应当,处处透着诡异的神奇。
樊夫人分娩的那个夜晚,老妪听见了樊夫人的叫喊,她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看着躺在榻上抽搐痉挛的女子,眼睛最终落在隆起的肚腹上,她呼哧呼哧的凑近过来,看着羊水从樊夫人身体里汩汩的冒出来。她猛地记起,自己当初生儿育女时候的场景,她伸出枯槁干枯的手,不容分说的探进樊夫人因剧痛而不断开合的身体里……
像是峭壁里一个潮湿的洞穴,外面就是喷薄而下的瀑布。老妪干枯的手在洞穴里四下游走,洞穴却不停的颤抖,然后慢慢的收缩,越来越窄,几乎要将老妪吸进去。慢慢的,手臂已经难以探入分毫,突然,老妪感觉自己的手握住一个湿滑的东西,如同一只满身汁液的泥鳅,它在蠕动,好像是在躲避。
老妪大喜,她慢慢抓住那条蠕动的泥鳅,慢慢的将它拖到洞口。樊夫人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她感觉自己的下身正在被两只大象撕裂,裂缝越来越大,逐渐向上蔓延,似乎很快就要撕裂肚腹,迫不及待的裸露出湿热跳动的内脏。
啊!
老妪的手握住泥鳅,在离开洞口的时候,却遇到了紧闭的门扉。老妪迫不及待的想看看泥鳅到底长成什么样,她顾不得死去活来的樊夫人,拼命的往外拉扯。樊夫人感觉就从自己的身体里窜出了一头小牛,拱破了阻挡它的栅栏;又像是急不可耐破土而出的种子,不由分说的顶起头顶的泥土。
啊!
樊夫人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她挺直身子,用尽力气想看看自己的身下,终于,她看见了。孩子血淋淋的从她的身体探出头来,胎发乌黑,头颅像是一个还未熟透的小西瓜,樊夫人清楚的看见头顶打着的旋儿;然后是身子,身子上沾满了鲜红和淡黄色的奇怪液体,湿漉漉的滴着血;直到孩子的双脚也跟着出来,樊夫人看见孩子双腿之间峭立的小喇叭,终于松了一口气,重重的摔倒。
老妪欢天喜地,嘴里发出奇怪的声响,她几乎是生拉硬扯的撕开连接孩子和樊夫人的脐带,将孩子高高的举起,用力亲吻孩子的小喇叭。樊夫人虚脱的躺着,感觉眼前渐渐朦胧起来。
老妪粗鲁而残忍的接生,几乎消磨掉了樊夫人最后一丝力气。老妪突然把孩子抱到樊夫人身旁,送到樊夫人怀中。樊夫人看着孩子娇小的头颅,闭紧的双眼,还有两片薄薄的嘴唇,轻轻的在孩子脸上亲了一下。
你以后就叫樊孔,孔子的孔。
你若是能活下来,要记得你父母的仇。
孔儿,孔儿。
不庸,不庸。你看,孩子出生了,樊家有后了。
樊夫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一点一点的积攒着力气,凑近孩子的后背,用自己的一颗虎牙在孩子后背上刻下几行字:“吾儿不幸,母遭欺凌,生子三日,弯刀屠颈。厚土实薄,皇天不厚,袁氏大凶,阿鼻恶兽。古宅老树,千年宝木,掘地三尺,内有丹书”。
孩子哇哇的哭,那些刻下去的小字竟然慢慢隐去,只是流出细微的血。樊夫人终于力尽,眼前慢慢暗了起来。
孔儿,孔儿。
不庸,不庸。
樊夫人看到樊不庸的脸,竟然是年少时候的樊不庸,那个时候,她还与祁湘阮儿争宠。不庸,我来陪你了。
樊夫人嘴角露出一弯浅笑,凄美绝伦。
老妪披散着头发,满脸是血。她抱着孩子跌跌撞撞的跑出来,将孩子举到头顶,映着倾泻而下的月华如水,孩子缓缓的睁开了眼,瞳仁如同两块圆润的琉璃,光华流转。
老妪嘴里发出嘎嘎的笑声,回荡在影影绰绰的老宅里,说不出的恐怖骇人。
孩子三岁,老妪换洗衣物,头晕,一头栽进后院的枯井里,死了。死的时候,她看着头顶的天,嘴角翘着,瞳孔迅速涣散开来。她笑的样子好像樊夫人。
只剩下男孩一人,但他身边还有一只猫,那是老妪捡来给他作伴的宠物。从此,他与这只猫形影不离,这只猫哺育他,给他带来各种各样它所能找到的食物。这样两个卑微的生命,就这样在老宅里生活了多年。直到,直到驼背人发现了他。
袁怀璧最终也没有找到那个孩子,也没有发现他要的名单,那是一份樊家所有产业的名单,遍布全国,上面有几个关键的人,他们对樊家忠心耿耿,相互牵制,他们知悉樊家这些年来集聚的财力。他们就隐藏在各处,从不声张,他们一直在等,等待一个人的出现。
但是,此后,袁家还是借助袁向鲤在京里的势力,吞并了诸多樊家的产业,取代樊家,成为江浙第一大氏族,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樊家的大宅,也归在袁家所有,成了今日的袁府。
慕香听完了这个古老残忍的故事,终于倒在地上,良久站不起身来。
驼背人完全沉浸在故事里,同樊夫人同喜同悲,牙齿相互击打,发出奇怪的声响。
慕香好像揭开了一些秘密,但脑海中却有了更多的疑团,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而这一切却好像跟自己并没有多大关系。她只是更加害怕袁怀璧,虽然他已经死在悠远楼。她也更加害怕袁向鲤,那个遗传了袁怀璧禀性的男人。而自己正与他同床共枕,肌肤相亲。慕香想起袁怀璧冰冷的体温,突然觉得冷。
那么,你,你又是谁?你告诉我这些,又是什么目的?我,我只是个丫头。
驼背人竟然也瘫坐在地上,痛苦地说道,我是樊家的老管家,老爷、夫人都是被袁家父子害死的,他们占了樊家的宅子,占了樊家的产业,害死了老爷。而我,这样一个废人却意外的活了下来,我从他们垒砌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身上还着了火,大火毁了我的样子,我混进了府里,这么多年苟且偷生。从樊家以前的下人那里探听到,探听到夫人的死因,也听说了孩子突然间消失的事,我确定少爷还活着,可是那个老妪却早死了很多年,但我仍然觉得少爷就在宅子里,这是樊家,是他的家。
我找了好多年,起初总是找不到,我几乎要掘地三尺了。少爷藏得好,袁贼永远也找不到他。最后,老爷夫人在天有灵,让我在这个石室发现了少爷。可是,可是少爷变成了这样一番模样,我真是心酸。这样大的孩子原本应该在父母的溺爱里活着,可是现在他却要受这样的苦。少爷已经不会说话,无论我怎么教他,他也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他也不敢见光,只能时时藏在黑暗里。那只猫,那只猫也是我樊家的恩人,它养育了少爷。我还记得呢,当初这只猫是夫人从巷子里捡到的,那时候它断了腿,夫人宅心仁厚,让我把它抱回来养着,夫人从来见不得别人受苦,即使是一只狸猫。想不到,到了樊家遭难的时候,树倒猢狲散,那些奴才竟然忘恩负义,完全忘记了老爷夫人的恩德。只有这只猫,只有它还知道报恩。哎,人心哪,人心有时候比不上一只畜生。
我发现少爷时离着你进府也不过十多天,你是樊家的福星。我苟且偷生,只是为了报仇,希望有一天能够亲手杀死袁贼,可惜,我自己愚钝,总是找不到机会,我只能看着他们杀人,藏尸,大兴土木,破坏樊家祖宅的风水。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
是你,我听说了,是你。袁贼是你这样一个小女子杀的。你对樊家有恩,我跪你,我跪你。
说话间,驼背人笨拙的给慕香下跪,慕香连忙起身,但却终究不敢扶他。
不,不,不是我,不是我。我……袁……他……
你不必害怕,袁向鲤不会知道,我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我很快,很快就要死了。还好,我遇到了你,从你进府的第一天,我就开始注意你。你为了一个丫鬟也会舍命相救,你是个好人。你杀了袁怀璧,你是个好人,你是樊家的恩人,大恩无以为报,我跪你是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你定要小心。宅子里,宅子里很危险。那些棺材,尸体,还有住在宅子里的道士,他们,他们邪气的很。小袁贼比老袁贼可怕的多,你事事小心。竹林不要去了,那里的厢房也不能再去了。棺木,棺木,他们用棺木掩盖尸臭,逃不过我的眼睛。我不知道小袁贼要做什么,不过肯定是穷凶极恶的事,你是个弱女子,以后没有人保护你了,你一定要小心。
还有,你身边有一个女人,她在看着你。我不知道她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她杀人很多,那个酒肆的老板,就是她杀的,她玩弄尸体,帮着小袁贼做恶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你要小心,小心是不会错的。
慕香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什么女人?梁万重?难不成梁万重是这个女人杀的?不可能啊,难不成还有一个人,就在宅子里,看着发生的一切?
你告诉我,是谁,是谁杀的梁万重?
驼背人却并不理她,他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只是自顾自的说,似乎要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我活不了了,你,你一定要救这个孩子,把他送出宅子,我求你我求你。这本应是我的事,可是我的大限到了,我活不了那么久。若让小袁贼知道,这个孩子就保不住了,他是老爷唯一的血脉,是夫人拼命生下来的。我求你我求你。
可是我……
你不用怕,我会帮你,我会在死前帮你把孩子弄出这里。你给他找个人家,找人把他养大,老爷给孩子取过名字,叫樊孔,孔明的孔。你记住你记住。救他,一定要救他。
说着不住的给慕香磕头,前额已经渗出血来。
你起来,你起来,我,好好,我一定救他,我一定救他。
好好好。你是好人是好人。樊家感念你,感念你。我先送你回去送你回去,三天之后的三更,我会把孩子送到你屋里,你送他走送他走。给他找户人家,把他养大,他叫樊孔叫樊孔。
嗯,慕香经不起这样的苦求,她点了点头,可是答应了之后却又犯了难。
驼背人突然一扬手,慕香看到一些亮晶晶的粉尘,然后自己便意识模糊。
驼背人扛起慕香,看了孩子一眼,推开石门,快步离去。
黑暗又欺了过来,那孩子回过头,灰白的眼珠直直的盯着门外,眼睛眨也不眨,那黑猫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嘴里叼着几只肉红色的小老鼠,放在床上。
慕香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回到房里,驼背人把她当做是杀死袁怀璧的凶手,而且自己稀里糊涂的答应他,要将那个孩子送出袁府。不,不是袁府,这个宅子原来真的有渊源。慕香想起自己跟着小璃看到的阁楼,那件大红的戏服,还有屋子里的衣物,那应该是属于这所宅子女主人的吧。袁家只是抢占了樊家的房子,并靠着樊家的产业继续发迹。
这到底是怎一回事?
袁府原来以前是樊府。
自己真的被牵扯进来了,袁向鲤如果知道的话一定会杀死那个孩子。可是,那个驼背人所说的都是真的吗?慕香很矛盾,心想,如果是绺儿姐姐她会怎么做呢?自己进了袁府享乐,而绺儿姐姐定是还在受苦。慕香很怕因这件事在袁向鲤心中失宠,可是,在听过这样凄惨的故事之后,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驼背人,他真的是另一个季布,为主报恩的忠义之士,士为知己者死。那个叫司马迁的史官给他修过传的。这些她都是听绺儿姐姐讲的,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真的遇上了只有史书上才会出现的人。
还有一句是女为悦己者容,可是慕香不知道她在为谁美丽着,不过,肯定不是袁向鲤。
三天以后,慕香在三更醒来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在她房里,手里仍然拿着一块肉在啃食,慕香能听见他咬碎骨头的脆响。
马车在门口等,车夫换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
慕香几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银两和首饰,要知道没有人愿意得罪袁府,除非你给他很多钱。
男孩啃着手里的肉,那只黑猫在他身旁形影不离。慕香将男孩还有他的猫包起来,抱着她出了侧门。
慕香跟车夫交代了几句,自己也上了车,车夫首肯,不再多话,扬鞭策马,马车在拂晓时分向西而去……
经过那棵古槐,慕香生怕再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她心想,回来的时候一定要让车夫绕道。
小璃家是一座残破的院子,破败不堪。慕香抱着樊孔进去的时候,小璃正在擦拭厅堂里为数不多的几件家具。
二人相见,恍如隔世。
小璃的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恬静的乡村生活虽然粗粝,但是让人心安。小璃看见慕香怀里的孩子,吓了一跳,表情疑问。慕香抱紧樊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大致说了说。小璃不住的点头。
小璃,我也没有法子,在这里我已经没有朋友,我想过把孩子送到悠远楼,可是那里毕竟是青楼,孩子在那里太不合适。
所以,我只能送到你这里来,你放心,没有人知道,你帮我照顾他一段时间,等我安定下来,我再把他接走。
小璃不能说话,慢慢凑近了樊孔,看着他苍白的脸,正发出呜呜的声响。小璃的脸色由惊恐,渐渐缓和下来,眼神了也逐渐有了爱怜。慕香不知道小璃心中在想什么,她只是觉得小璃似乎重新看到了希望。她原本想问问小璃究竟在宅子里看到了什么,又是遭到了什么人的毒手。可是,慕香看着正在端详着孩子的小璃,心中一酸。
安宁,什么是安宁呢?安宁就是与世无争,世上那些可怕的事都与她无关了。慕香不能再揭开小璃的伤口,噩梦重演,对小璃来说太过残忍。还是算了吧,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的,由它吧。慕香觉得自己很是无力,她最终还是没能搭救小璃,小璃受了这样重的伤,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慕香不想再来打扰她了。
女儿命薄,真正疼惜这些苦命的女子的,也许只有她们自己。
慕香觉得小璃像是另一个自己,对小璃的痛苦感同身受。劫难永远都是不期而至的,命运是一口鼎镬,人命在其中煎熬。但愿,一切终会好的。
慕香留下自己早早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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