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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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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辰心念一动,俯身吻向她的唇。她随手将巾帻抛在一旁,双臂环在他颈上,恰到好处的贴近他的身子。
他忽一笑,推开她;顺手捏了捏她的脸,调侃道:“小狐狸,你就知道惹我……”
美人儿也一笑,吐了吐舌头,回身自几上端来水晶碗:“侯爷,知道您喜净,这了都是我剥的,没让她们经手。”
他含笑点头,却不接。只凝望她许久,蓦地正色道:“明寐,你想当贵妃娘娘吗?”
她端着那碗,微一怔,随即答:“半年前倒也罢了,现在?谁愿意嫁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您就不怕我招上‘莲花诅咒’,也成了那不死不活的丑样子?”
他伸手摩梭她的脸,缓缓承诺:“不会的,明寐。我向你保证,很快……就给我两个月……”
她忽然按住他的唇,微垂着头,再娇媚不过的样子。“不必这样!”她说,“侯爷是真的相信我,才肯让我去做那么重要的事,我明白的……”
他揽着她的腰,真真温香软玉。思绪又飞回了两个人初遇的那一日,他在台下看着她于高处且歌且舞:“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世间痴情女子,大抵如此。

  
卷二:连角起,孤城闭——那时我是天涯的倦旅
【十八】向来痴
他没有亲眼目睹她的死,她却一夜一夜入他梦里来。
他梦见他们十年前的初遇;梦见第一次败在她刀下的往事;梦见命运的河流急转直下,一夕之间地覆天翻……他梦见离开玉京前的那一晚,天将要亮的时候,她孤身一人到狱里来,带给他一瓶伤药和一小葫芦酒。
依旧是长袍古袖、素衣如雪的样子,可莫名的,那一日的盛莲将军,再不见眉宇间惯有的锋芒。整个人柔和婉转,连声音都是低低的,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只觉得一颗心忽然软下去,软到最后简直化成了水。
到头来竟成了他在安慰她:“没什么的,不过是三十脊杖,皮肉伤罢了……只叫我一人承担,不曾累及老父老母,也没有污了家系名声,宗主和副统领的法外施恩,叶洲没齿难忘……何况……何况雁门虽比不得玉京,却正好大展拳脚,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
她听他颠三倒四说着,叹口气,忽然抬眼望过来,又飞快地收回目光。虽只是惊鸿一瞥,可那一道滟潋,他此生此世都无法忘。
“……我……等你回来,”末了,她一字一顿,这样说。不过寥寥数语,在他耳中却似晴天霹雳。她趁他怔,劈手夺过酒葫芦,仰头就是一口,又飞快将剩下半葫芦酒塞回他手中,“为君饯别,先饮为敬——记得,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记得,当然记得,怀里瞬间被一阵滚烫塞得满满的,那火烧火燎的滋味,远胜过世上最醇的佳酿。他几乎以为是命运在向他微笑了,可……言犹在耳,却转眼成空——转眼,她已不在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
***
叶洲自那日离了玉京,一路向北负枷而行,待走到阑山脚下的灵石驿,天将破晓时,驿卒将他急急唤醒:“这是兵刃包裹,叶校尉,出大事了!雁门关万万不能去!”
灵石离雁门已不远,他只当是匈奴人打了来,急忙追问:“边关失守了?消息有没有传去京里?”
那驿卒跺脚不迭:“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边关不边关……叶大人,方才玉京来了八百里加急,说连家谋逆,上上下下都给杀绝了,京城四周到处都在缉捕白莲军呢——您快走,快走啊!”
这样的灾祸,远超过所有诞妄的幻想,由不得他不信,从第二日清晨起,各种消息便纷至沓来:有人说连铉想要带兵谋反,有人说其实是昏君迫害忠良,甚至还有人谣传连家的新皇后原来是个冒名顶替的刺客,皇上此时重伤垂危,半死不活……但无论是怎样的流言,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连家如今已成逆贼乱党;一个寻常白莲子弟的首级值纹银百两,活捉则是二百两,就连给官府通风报信成功抓到了人也有三十银子的赏格。
——百年世家,三千子弟。头顶上的天,说塌,就塌了。
父母呢?兄弟姐妹呢?还有……她呢?
于是叶洲风餐露宿昼夜兼程,冒死向玉京疾奔。不亲自看一眼,他是死也不能心安的。
离开灵石驿的第五天,在官道旁某个颇热闹的茶摊前,他遇到了一位自称从京里逃出来的买卖人。
那人大口大口喝着热气腾腾的粗茶,连说带比划。讲到惨烈处,脸上的肌肉不自禁地抽搐:“……俺们盘的屋子临着朱雀大街,几乎没给骇死!从夜里乒乒乓乓打到晌午,天亮时俺揭开窗纸偷望了一眼,不得了,满地断胳膊断腿,那血流的……真是!”
“听说连驸马……不、不,听说连铉那逆贼其实逃了,是不是?”这样热门的闲话,自然少不了好事者在一旁凑趣。
买卖人皱眉:“逃什么啊,跟他女儿一道给皇上绑在城头,活活烧成炭了!全玉京的人都看到!”
——世界上最美的一张脸,天底下最亮的一双眼睛,夜夜在梦里巧笑倩兮望着他的人儿,就这么死了?就这么化成了灰?
“……哎,要俺说,连铉这么死,也怨不得别人,只能怨他自己。”那生意人慨然长叹。
这当口哪还顾得上什么生死安危?叶洲早已抢上两步,急急问:“此话怎讲?”
那人声音一顿,惊疑不定望他两眼,终究低声道:“都是连大人生的好女儿呗,就是当今……‘那位’。小哥你不知道吧,京里风传,连家此遭出事全是因她举发,是‘大义灭亲’呢!所以阖族人死绝了,她依然还能锦衣玉食稳坐着凤位……听说皇上爱她爱得紧,一刻都离不了。”
“……红颜祸水啊,”左近一位老者接口,不住唏嘘,“妲己褒姒,古人诚不我欺。”
叶洲头戴毡帽、围着满身尘土的破衣立于当地,恍惚间一阵心悸。他仿佛回到了驸马府的绣房,再一次于昏黄烛晕中面对那张和怀箴无比相似却又迥然不同的美丽容颜……他的兄弟死在她手里的,他的一生因此蹉跎;难道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难道她来到这世上,就是为着毁灭连家?
他越想越是凄然,几乎入了神,浑没在意就在方才出言发问时,茶摊另一边,正有三两形容鬼祟的人物互相递个眼色,分头包抄过来。其中一人绕至叶洲身后,趁他发怔,用力拍向他的肩,大声道:“喂,张老弟!你怎么在此处?”
叶洲一愣,连忙回头,见那人满脸堆笑,眼中却分明闪着异光,心中已知不妙。他身随意动反应奇速,当即肩头微沉脚步分错,堪堪避开那人拍落的手掌,同时屈指为爪出手如电,只一扭。
那人也的确草包,竟抱着卸脱了关节的手腕哇哇大叫起来:“……饶命!好汉饶命!叶校尉、叶大人快饶命!”
人群登时骚乱,叶洲猛吃一惊:“怎么,你认得我?”
那人拼命向远处几名同伙打眼色,只可惜叶洲方才那一招委实太过干脆利落,余威犹在,谁还敢上前捋虎须?挣扎良久,额上的汗珠越来越密,眼见无奈,他只有老老实实答:“叶校尉……您的尊容不凡,小的、小的在画影图形上见过……”
叶洲脸色一沉,又问:“你们是京畿营?还是刑部三司?”
那人支支吾吾半晌,终于答:“叶校尉,我们是……是廷尉府……”
此言一出,茶摊上一阵哄然,众闲人顷刻间如鸟兽散。方才还在侃侃而谈的客商,更是给吓得失魂落魄,连滚带爬跑远。所谓“廷尉”,乃是朝廷埋伏在民间的密探,由皇帝亲自执掌;身份既隐秘,根基又深,实在比摆在明处的官府还要可怕许多。就是曾经权倾朝野的连驸马,也始终对这股力量存着三分忌惮——竟连他们都尽数调动?看来宣佑帝真的下了狠功夫,定要将白莲斩草除根了。
叶洲但觉喉管中骤然火烧,仿佛送别时连怀箴的那壶酒,始终没能咽下去,始终噎在那里似的——他厉声喝道:“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若有半句虚言,结果如何,自己寻思!”
那人又疼又怕,周身酸软,只有点头不迭。可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闻声息。时正晌午,冰冷的阳光一道一道洒下,本是官道上再繁忙不过的要津,此刻却如同鬼影重重的废墟。这等待似乎被碾平了拉长了,空气莫名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是真的?”许久许久之后,叶洲的声音终于响起,隐隐发颤,“连家……真的……真的……就这么完了么?”
***
就在那一天夜里,他最后一次见到了连怀箴。
论及消息传递,廷尉府实属天下第一,经过白日这场大乱,叶洲别无选择,不得不舍却官道,转而钻入荒郊野岭。这自然比之前艰险数倍,时不时还会迷失路途,但只要坚持走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到玉京——可是到了,又能怎么样呢?现实仿佛双铁铸的手死死掐住你的脖颈,结局已然注定。
山中的夜黑得耍范ヒ踉泼懿迹撇患窃拢豢掌懈∽挪阆鞅〉挠幕浴K萌菀籽傲舜Ρ芊绲氖ú厣恚⌒囊硪碚樟匣鸲眩妥拍堑惆胨啦换畹墓猓谐孕心依锏挠哺闪浮�
虽许久未进食,可心里装着事,实在不觉得饿;只胡乱咬了几口,正索作罢,鼻端忽然嗅到大股水气,就连手上脸上,也募得冰凉。叶洲起身步出石穴,但见目力所及之处,全是一片灰沉沉白茫茫……原来不知不觉间,竟是起雾了。
似幻,又似真;似是山里的精怪偷窥了他的梦境,摆下这场荒谬的影子戏——在这突如其来的夜雾中,她竟突如其来地出现了;一袭白衣,一顶峨冠,临风独立,瘦削如刀。
这本该是阴恻恻的场景,可不知为什么,叶洲却丝毫不觉害怕,甚至从心底涌上一阵痛彻心扉的暖意。
此时但恨自己心粗口拙,纵有千言万语,终究只剩四个字旋在舌尖。
“我回来了。”他对她说。
——即使天翻地覆,即使灰飞烟灭,即使你已不在……我饮下分别的酒,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回来的!
周遭的白雾越发浓郁,蒸腾翻涌,如同黑暗中的云海。叶洲向前踏出两步,那影子却在雾霭中无声无息后退,彼此之间的距离反而远了。
“我回来了!”他大声呼喊,声音艰涩,喉管里满满都是沙子,“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等我?”
——你总是这样,一直是这样!犹如画中仙子,犹如云端神像;凡俗的男子注定沾不上你半片衣角,只能跪在地上吻你踩过的尘埃……我知道,这一切我明明都知道……
——你已经死了……我明明知道……
那白影一闪,脸上似乎浮现出半个模糊的笑容,随即转身,飘忽忽荡悠悠,竟向雾气深处去。山势虽不算陡峭,毕竟高高低低,四下都是古树怪石,加之白雾弥漫不辨方位,越发举步维艰——可叶洲却浑然不顾,只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加劲追赶。一个御风而飞,一个拼尽全力,一逃一追之间,始终若即若离。
……不知奔行了多久,夜雾猛然散了;叶洲恍惚驻足,弯下腰大口喘着气。此处地势渐缓,耳边又有淙淙水声,怎么?难道已跑出山谷了吗?
他直起身来,连怀箴飘渺的幻影已消失无踪,可黑暗中却分明有什么东西发出皎洁光辉,像是坠落天空的明月。
仿佛被那亮光蛊惑似的,叶洲一步一步走过去,脚下虚浮如在梦中。四周景物自黑暗里缓缓浮现,不远处依稀有条蜿蜒河流,那光芒就在水面上闪烁不定。
再走几步,走下河床,脚尖将将触到岸边湿泥,叶洲忽然惊叫一声,也不顾初冬河水冰凉刺骨,疯一般扑上前,银白的水花在浓黑的夜里四溅飘飞——他已看得一清二楚,水中分明漂着一个女人,漫天的星光统统浸在她身体里,既不下沉,也不上浮,正一闪一闪发亮。


  【十九】从此醉
宣佑二年十月二十五日,夜色深沉。周仪镇上唯一一家药铺的老掌柜正于后厢安寝,忽然被前院“砰砰”的拍门声惊醒。人食五谷杂粮,多有七灾八病,夜半投医也是寻常事,他翻身坐起披上褂子,却给老妻一把扯住。
“当心!”掌柜娘子切切叮咛,“不定是谁呢,最近外头乱得紧……”
——可不是乱?自从京里出了事,连这等偏僻小镇上也满是官差来往,没日没夜抓人,直闹得鸡飞狗跳。他回身拍拍老妻的手,安慰她:“省的,我只是去看看,若不是熟人便打发他走,你安心睡吧。”
老伴儿跻鞋下地向铺子里去,掌柜娘子独自躺在被中,翻来覆去总觉得心惊肉跳。拍门声停了,掌柜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大夫辰时才坐堂,您还是……还是天亮再来吧……对不住……”
周仪镇坐落山脚,远离官道,最近风声又紧,大半夜的怎会有不速之客?她越想越没底,慌忙爬起身,可衣裳才穿了一半,便听得前头“嘭”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丈夫嘶哑的惊叫。
掌柜娘子闻声大急,胡乱将外袍裹紧,也不敢点灯,只蹑手蹑脚摸出去。果不其然,刚穿过天井,便听见自家男人带着哭音的哀鸣:“……好汉饶命!饶命啊!”
我们夫妻一辈子不曾做过坏事,遇到实在穷的还总是施医舍药,凭什么飞来横祸?老天就不带长眼睛的么——掌柜娘子又害怕、又不平,双眼一热,立时掉了泪。
因着方才的响动,院子里正鸡鸣狗吠乱成一团,倒将她的脚步声掩去了。她默默哭片刻,心下微松,终究还是大着胆子靠上前,从后窗缝向内张望了一眼——不望还好,这一望,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冰窟窿,浑身上下再不剩半丝热气。
铺子的前门业已四分五裂,向两旁大敞着,仿佛什么洪荒巨兽,张着黑洞洞的血盆大口。盘旋的冷风呼啸卷入,店中站着个遍体玄衣的男子,怀里抱着人。而药铺掌柜就瘫软在他脚下,嘴里翻来覆去都是些求饶的话,已经给吓得傻了。
也怨不得他害怕,在那男子额头、油灯的光正照着的地方清晰刺有一块墨色金印,掌柜娘子眼睛尖,隐约瞧出一个“雁”字,难不成竟是……“雁门关”?那可是大齐的前线,流徙判至彼处,说明刺配者所犯之事几与死罪无异——天!竟真是个在逃的重犯不成?
***
若可以,叶洲真的不愿牵连无辜百姓、以力欺人。奈何自己拼命奔行了半夜,好容易找到的唯一一个镇子、唯一一间药铺,人家却不肯开门。
——误会就误会吧,他暗暗苦笑,怎样都好,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怀里的女子,重要的唯有……怀箴一人。
既然事出紧急,说不得,也只得扮演一遭儿歹人了。有那两扇破掉的店门在前,药铺掌柜果然没有二话,一面哆嗦,一面将他引至侧厢,那里是白日里坐堂郎中午憩的场所,摆着张小床。
叶洲小心翼翼将怀中女子安置于榻上,小心翼翼替她盖上被衾,方道:“店家,她落了水,受了凉,一直昏迷不醒,该怎么调理才好?”
老掌柜在这行耳濡目染几十年,肚子里倒也有些真货色,明白此刻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系在这病患身上,稍一犹豫,便道:“那……要待小老儿先看看脉……”
叶洲点头,将“怀箴”的左腕从被中挪出,侧身避开半步。那老者战战兢兢上前,伸出三根手指……脸上的神情起初是紧张,随后是茫然,紧接着,仿佛给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跳起来——动作那样大,以至于手上的指甲在“怀箴”的玉腕上勾出了寸许长的血痕。
叶洲眉间一晦,好容易压抑下去,只是问:“到底怎样?”
掌柜抖如筛糠,嗫嚅了许久才磕磕巴巴吐出几个字:“死了……这位……没有……没有脉息了……”
“死了?怎么会!”叶洲断然道,“这不可能!”
将“连怀箴”从河水里抱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虽然冰凉,气息若有若无,可心口还是暖的。他运功将内力输入她体内,分明感觉到她周身经脉并无淤塞,运转自如,甚至不曾受什么内伤。即使在路上颠簸了一两个时辰,也不可能……不可能就……
叶洲一把挥开老掌柜,指尖搭上“怀箴”的脉门,他内功已有相当造诣,感官极其敏锐,纵然皮肤下的脉搏再微弱,也万万不会疏忽遗漏,可是……竟然没有,当真没有!
叶洲只觉胸口越来越闷,简直无法呼吸。几乎都要灰心丧气,忽然,指底一跳——稳定有力,清楚分明。他又惊又喜,连忙凝神再探,许久之后,又是一跳。
叶洲一拳擂在床侧,险些喜极而泣。脉相如常,只不过比寻常人缓慢十倍乃至数十倍,传说西方天竺国有种神奇内功名唤“龟息术”,正是这般。
自己可真真愚蠢,副统领是何等样人?天纵奇才,出尘绝世,连慕容小儿都害不了她,又怎会轻易死在这里?
老掌柜见病人已殁,而榻前那人忽忧忽喜、如颠如狂,心中唯念睡在后厢的老妻,只盼她若是醒了,可千万别过来瞧动静,速速独个儿逃命就好……正如此这般胡思乱想,骤见叶洲挥拳,只当他要发怒,不假思索转身便逃,可奈何双膝酸乏,才踉跄挪了两步,脚一软便跌坐在地上。
老人只想着自己此番定无幸理,谁知竟有双稳健有力的手伸过来,缓缓扶他起身。叶洲眼里漾着水光,脸上却带着笑:“店家,可有驱寒暖身的好方子?烦请浓浓煎一碗来。若有补气的参汤,也要!”
语毕,自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约莫有七八两重,递过去,话语中不无歉疚之意:“这是药钱,余下的……余下的就算赔那店门。”
药店掌柜愣了半响才算回过神,颤巍巍接过银子,哭笑不得。怎的?这人瞧着凶神恶煞,原来竟是得了失心疯么?他要的东西并不难得,店里都有,可哪怕是龙肝凤胆麒麟髓,喂个死人吃下去,也不能还阳啊!
***
老掌柜哆哆嗦嗦捧着大包药材屋后去煎,叶洲则拖来一条长凳置于榻前,坐下,无限温柔地握住“连怀箴”的柔荑。两个人,一双手,掌心紧紧相贴。
内息自他手心涌出,缓缓淌入她体内,仿佛一条潺潺的暖流,冲破湖面上封锁的薄冰。片刻功夫,“连怀箴”沁凉的皮肤渐渐温热起来,苍白的脸上也多了一层血色。
只是……不知是不是“龟息术”的缘故,“怀箴”的身体竟像是具空壳,经脉衰弱,半点内息也无,犹如从未练过内功的寻常人——叶洲暗自皱眉:难不成此番九死一生,真的令盛莲将军神功尽废?
“……假如……假如她永远也无法恢复,那该怎么办?”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半空中回响,冰冷而不怀好意——明明身负血海深仇,却从此手无缚鸡之力,对顶尖高手来说,对“怀箴”这样矫矫不群仙子样的人物来说,也许是比死还残酷的惩罚吧?
叶洲思及此处,猛然间心念如潮,满腹悲欢喜乐,到头来终究化作唇边一个微笑——纵使连家完了,纵使她再无当日神威,只要人还活着,就统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我在;从今往后无论她想要做什么事,都有我!
他俯下身持起“怀箴”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面颊上,用极低、极温柔的声音对她承诺:“你放心,我这一生都为你而活。刀山火海,千难万险,一定护你周全,一定助你达成心愿!”
不知是不是昏迷中的人儿听到了他的誓言,虽然依旧眼不能睁口不能开,皮肤却迅速地热起来。只半盏茶功夫,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已如火一般烫。叶洲心念一动,忙去切她的脉,立时大惊失色:方才明明沉稳迟缓,整个人宛如假死;现下却怦怦狂跳,且急且躁,快得异乎寻常。
他仰头高喊,“店家!快来!”
那老掌柜也不知是不是趁着煎药的功夫溜走了,叶洲唤了好几声,竟无人应答。榻上人越发双目紧闭面色潮红,表情颇为痛苦;而那要命的脉息越跳越快,几欲破体而出了。
这十足十像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叶洲再也顾不得什么,飞快将“怀箴”扶起,手掌贴在她背心,急运内力压制。谁承想,方才还空空如也的经脉之中,此时竟凭空迸发出宛如山呼海啸的巨力,瞬间倒卷回来。叶洲猝不及防,但觉胸口被只大铁锤猛击了一下,眼前发黑,喉内腥甜,急扭头时,榻边已多了小滩污血,一道紫线在血中突突乱跳。
本来抱着个大活人奔行了半夜也不觉得辛苦,此时却彻底脱了力;叶洲将“怀箴”半揽在怀里,微阖双目,靠着墙撑住身子勉力调息……不知过了多久,鼻端忽然嗅到一阵若有若无、飘忽诡异的幽香,同时掌心□,仿佛有许多小虫子在上头爬。
叶洲猛地睁开眼,怔怔望着眼前的情景:就像他在山涧中发现她时那样,“怀箴”周身上下被一层没有温度、却无端耀眼的银白光辉包裹;而皓腕上适才被那药铺掌柜划伤的地方,正闪烁着艳丽的紫芒,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地缩短、消失……
——他茫然垂下头,摊开自己的双手,一对手心已变成晦暗的紫色,轻触上去,麻麻的,木木的,几无知觉了。
***
药铺的掌柜娘子赤着一双脚在午夜的长街上疾奔,两只鞋子全都跑丢了,她却浑然忘记了冷,也不知道去找。
心中唯有一个声音在喊:“快些!再快些!也许老头子还有救!”
她没有跑向县衙,那边这会儿最多只有两三个衙役守夜,面对重罪在逃的悍匪,是决计顶不了什么事儿的。唯一的希望是镇东边的大客店,几天前刚好有六七个不穿官服、却明目张胆扛着兵刃穿街入巷巡查抓人的凶悍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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