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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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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满肚子盘算,越算肠子越酸,正郁郁,耳中却又听长安道:“……整张皮子断然是难补了,干脆做成小件东西吧,皮围脖、皮套筒……”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开五指一揸一揸量过去,又抬起头来调皮地朝额仑娘瞬瞬眼睛,“我瞧着刚刚好。”
赛塔尔额仑又惊又喜,一把抱住她哈哈大笑,口中不住赞叹:“哎呀呀,我的好姑娘!”
***
叶洲带着连长安穿行在群山峻岭之间,一路向北;二人分别之处,其实已接近雁门关口。凛冬将至,塞下苦寒,此地本应荒凉萧索鲜有人迹,也是连长安运气极好,竟然让她碰见了一群赶往关内“榷场”的胡人。
“榷场”这个词由来已久,本是大齐朝廷指定的官商与外族做买卖的特别地点。多建在塞外,就像是个小小堡垒,平常是四门紧闭的,只在特定季节特定时日才会开放买卖。可到了如今,除却寥寥无几的官办榷场外,私底下的交易地早多如雨后春笋,只不过商人们各有各的联络方式,一切都在暗中进行,平素不为人知罢了。
榷场开放的季节一般都在秋天,可时下已然是初冬了,说起来这又与她脱不开关系。只因为今年齐帝大婚,迎娶豪族连氏之女,紧接着又异变突生,广袤大地一片风声鹤唳。商人们的生意前所未有的难做,赚多少银子也不如自己的命贵重,因而大多数都打定了主意放弃今年,但求安稳——汉人们少了毛皮牛羊,不过是冬天过得紧巴些罢了,熬一熬就过去;可胡人们没了粮食,没了食盐铁锅乃至针头线脑,却是万万的不便,没奈何,他们也只得反客为主,甘冒奇险循着崇山峻岭间的隐蔽小路潜了过来,便耽搁到如今。
连长安在商队中慢慢混得熟了,胡人们入夜围在火堆旁闲话之时,从不避她。甚至有几个好事的还特地跑来问些流言蜚语:“听说你们的单于杀了左贤王一家,闹得天下大乱,是不是?他不是才娶了左贤王的女儿做阏氏吗?那就是一家人了啊!你们汉人的道理还真是奇怪呢……”
每每此时,连长安总觉得恍若隔世。
她知道在这些胡人的话语里,“单于”就是帝王,“左贤王”就是仅次于皇帝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阏氏”则是帝王的正妻——她知道他们津津乐道、当成异闻来咀嚼的,正是不久之前的自己。
真的是……自己吗?她紧紧抱住胸口,不让怀中不住咆哮的“过去”挣脱枷锁冲出来。每每有人这样问,她便稀里糊涂敷衍两句打发他们去,她拼命将此刻的自己从回忆的漩涡中生生拽离,远远逃开;逃向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她现在姓常名安;她此刻并不是白莲……还不是时候……
“……‘常’姑娘,你有什么打算啊?”到达榷场之后,各家各户忙于搭起帐篷,整顿行李,准备开张;连长安则倾力投入针线活计,额仑娘一边欣赏着她做出的那几件成品啧啧赞叹,一边随口问道。
“打算?”长安一呆,恍惚笑了,许久,茫然摇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总之先避一避风头,养好身子再说。她有很多很多事要做,总有一天她一定要报仇雪恨——但现下……现下首先要努力活下去。
额仑娘见她那模样,立时喜不自胜,连忙劝道:“你要是暂时没什么想法,不如就一直跟着我吧?我们换好了货便回关外去,凭你的手艺,在咱们部里立足,一点不难的。”
……雁门关外么?去……胡人的国度?
仿佛中了邪,听到这个提议,连长安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若出了雁门关,他……他还找得到我吗?”
指尖忽然剧痛,竟是一失手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连长安连忙将手指放进口中吸吮……她几乎以为她忘了;离开这么久,她第一次想到了叶洲。
——他不欠她的,她却欠他的;有一日她定会偿还他。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帐外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高声道:“额仑娘,我猎了只肥狍子,烤着大家尝尝,喷香呢!就等你们了。”
额仑娘飞快瞟了长安两眼,诡秘一笑,眉眼弯弯,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她,悄声道:“是扎格尔来啦,你还不快出去?”
连长安立时从恍惚中收回思绪,简直哭笑不得。扎格尔便是初来乍到险些酿成大祸之时,救她一命的青年。胡人远比汉人直截了当,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自她留在了商队中,他便隔三差五以各种理由跑了来,长安就是再驽钝十倍,也不难明白他的心思。
——可她早已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女;在她从今往后的人生之中,根本没有留给情爱一分余地。
“额仑娘,今儿个再赶赶,这块皮子就能做完了……”她苦着脸,推脱道。
谁料那胡妇一伸手,早将她手中做了多半的毛领子夺了去;粗糙的老脸笑成一朵花儿:“什么大事!可不差这一阵,就是不做也使得。扎格尔喜欢你呢,他是个好小伙子,快去快去!”
连长安眼见误会愈深,真真无奈之极,看来现下不把事情说个清楚透彻,往后只有越来越麻烦。她思索片刻,已打定主意,叹息一声,正色道:“额仑娘,不瞒您说,我已……有了婚约。”
额仑娘果然讶异,问道:“那你男人呢?”
连长安心中一颤,咬牙回答:“他……他因为某件变故……死了。”
额仑娘长出一口气,呵呵笑:“那就好办,不碍事的。反正他活着也不见得比扎格尔更好。”
连长安双目圆睁,真真是无话可说。
额仑娘忽而提高嗓子,对帐外喊道:“扎格尔,你先回去吧!我和‘常’姑娘一会儿就到!”
传进来的声音果然轻快的仿佛要飘起来:“好,额仑娘,一言为定!我可留着狍子腿等你们啊!”
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额仑娘回过头来,对连长安道:“听我一句话,‘常’姑娘。长生天给女人心,给男人胆子;给女人羽毛一样的巧手,给男人铁一样的胳膊,为的是什么?就是让男人女人在一处的;就是让男人女人互相依靠的!你现在还年轻,你不懂得;等你有一天明白了,一晚上一晚上独个儿睡着,就是裹着再好的毛皮也暖和不过来呢!”
连长安起初还怔怔听着,可听到后来“独自睡”云云,猛然醒悟过来,一张俏脸瞬间通红,烧得发烫。她恼恨额仑娘擅自替她做主,更恼恨她言语无状,心下又羞又气,偏偏梗着脖子想不出半句应答的话。末了,好容易才硬生生挤出一句:“为什么?你不就是独自一个人?偏把我想成那种……那种……我就不能跟你一个样?”
额仑娘哈哈大笑,满脸都是自得:“我?我嫁过三个响当当的汉子,我生了四个硬邦邦的儿子。我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要不是我家小子和扎格尔是好安达,我从他还没马鞍高的时候就看着他长大,我还真想和你争争看呢!”

  【二四】胡儿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纵使对额仑娘的说辞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能苟同,连长安终究还是去了——从始至终,一直冷着一张脸。
她自觉态度足够敬而远之,足够立场鲜明;稍有点眼色,早该嗅出空气里浓浓的“拒绝”的味道。只可惜胡汉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她的锦囊妙计到头来全都变成了想当然。她越是冷,越是逃,越是不理不睬,扎格尔反而贴得紧紧的,半步不离,叫连长安一想起来就头痛万分。
扎格尔驯得好马,还是个不错的猎手。火堆上驾着的狍子肉早已烤得酥脆,香气扑鼻油脂满溢,仿佛涂了一层红亮的酱汁。他也不怕烫,赤手伸过去,两三下便卸掉了狍子腿。先将表示“敬意”的两只前腿献给火堆旁年纪最大的两位老人,紧接着拣出一条肥美的后腿,笑吟吟送到连长安跟前。
那条后腿带骨总有两尺长,美食当前,的确令人食指大动,可是连长安心中分明有根致命的毒刺扎着,就是龙肝凤胆她也万万不愿去接。想要顺水推舟,将那东西让给额仑娘,谁知道四周眼巴巴瞧好戏的人儿忽然一齐大笑起来;额仑娘则秋波流转,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忙忙啐一口在地上,远远躲开去。
胡语错杂,彼伏此起。人人瞧向她的目光中,都带着三分笑意。连长安越发笃定自己是被戏弄了,可偏偏明白戏弄自己的那些人未必存着什么歹意,想要生气,又觉无力。心中存有三分恚怒,却生发作不得,只嗓子眼儿里一阵阵噎得难过。她将那块用油纸衬着的狍子腿紧紧捏在手中,打定了主意一丝也不入口。
她在那边暗自生闷气,扎格尔早将狍子肉一块一块割开,分给火堆旁的众人,只留了另一只后腿给自己。各人凭本事得的东西最好的一份归自己,其余全部族共享,在胡地这是不言自明的规矩,众人也不推辞,都笑着接了,还不忘说两句调侃的话,一边说一边用眼尾偷瞄向气鼓鼓的连长安,越发显得阴阳怪气。
好容易一只狍子分了个干干净净,一袋一袋羊乳和马奶酒传开来,扎格尔拎着他那只油渍渍的狍子腿,大咧咧坐倒在长安身边,见她一点没动,问道:“怎的?不喜欢吃么?”
连长安对他本无恶感,何况无论怎么说,人家到底救过自己的性命;但此时满肚子都是愤懑,再加上杯弓蛇影,总觉得扎格尔一定有所图谋,禁不住都往坏处去想。见他过来,猛然觉得怒火上冲,硬邦邦将狍子腿递过去,低声喝道:“还给你!”
扎格尔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笑起来还像个小孩子。也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晃一晃手上另一只腿骨,笑眯眯答:“想着我?谢谢啦。我有,那份是给你的,很好吃呢!”
连长安见他这幅模样,越发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将这“烫手山芋”直接丢在他脸上算了。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句话说得再对也没有;毕竟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知道那样做未免太过失态,有理反倒变成没理了。
连长安见他吃得开心,自己却险些憋成内伤。恼怒到了极处,心一横,狠狠一大口咬下——怎的?我还怕你不成?
谁料道扎格尔烤得狍子是一绝,外皮焦酥,内里的肉质却是嫩滑多汁。她本只想胡乱嚼一口泄泄火气,谁知道一双贝齿开阖两下,不禁双目圆睁,险些将自己的舌头也给吞下去。
扎格尔见她吃得香甜,心中自然也欢欣不已。不住道:“好吃吧?你慢慢吃。不够我这只也给你,嘿嘿嘿嘿……”
这只狍子的个头算是小的,可尽管如此,一只后腿连长安无论如何也吃不完。“胃口好”从来都不是汉人欣赏的大家闺秀应当具备的品格;她听了这话,更是狠狠白他两眼——可那怒火毕竟馁了,到头来,一半依然好气,另一半却莫名化为笑意。
“……蛮子!”她细细嚼着口中的美味,在心里恨恨骂一声。
这一餐众人吃到酒足饭饱,营地中的气氛空前热闹起来。不知是谁凑过来对着扎格尔一番叽里呱啦,扎格尔红光满面,回头看她一眼,重重点了点头。那人显然兴奋极了,站起身向四周高喊,一时间欢呼声宛如雷动,人人都道:“阿克达!阿克达!”
连长安虽不通胡语,可毕竟待了一段时日,也能听懂几个常用的词。她知道“阿克达”便是“好极了”的意思,不由转头观望,也起了三分兴趣。但见扎格尔大踏步走回自己的营帐,片刻再出来时,手中已拿着一柄奇怪的乐器。
——应当是……乐器吧?四四方方的兽皮蒙制的音箱,一条微带弧度的木柄,装着五根鹿筋弦;抱在怀中的架势就像是汉人女子弹奏月琴,可手指拨上去,那声音却远比月琴悠远高亢多了。
营火跳跃,众人欢腾,扎格尔调了调琴弦,一串嘈嘈切切的疾音在他手下迸开,如马蹄踏玉,奔流而至。调子算不上繁复,却和汉人的丝竹声迥然不同,悠扬婉转,首尾相接,一遍弹到后来,刚好是另一遍的开始,如此这般循环往复,简直天衣无缝。
一干胡人显然都很熟悉这音调,很快便随着低低哼唱起来。更有几个年纪轻的,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合着节拍、绕着火堆翩翩起舞。
连长安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样样新鲜,从这边看到那边,又从那边看回这边,眼睛都不够用了。曲调的节奏愈来愈短促明快,从火堆旁站起来载歌载舞的人儿也愈来愈多,就连她都不由自主随着琴声用脚尖打起了拍子——当然,那是非常非常失仪的,她一旦觉察,立刻强迫自己忍住。
扎格尔弹琴的手指忽然一顿,口中说了句什么。众人闻言全都笑起来,就是连长安也不自禁笑了——虽然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笑。
调子渐渐和缓,分明还是一样的音韵,只是那股放声大笑、纵酒狂歌的气氛再也不见,反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浑厚的伤感。扎格尔手里的琴音越发明澈,仿佛透亮的溪水,潺潺淌过之处,他的歌声也随之响了起来。
连长安真的从未听过如此醇正清越的嗓音,犹如一柄利刃划过头顶铁青色密布的阴云,整个世界豁然开朗,只剩下又高又远、一尘不染的湛蓝色的苍穹。以至于自己的喉管中也忽然一阵哽咽,那颗干瘪的心紧紧纠在了一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欢喜以及莫名的哀愁错杂着喷涌出来。
扎格尔抱着琴,纵声高歌,缓缓踱到她面前。起初是用胡语,后来则变成了她能够听明白的汉话:……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古乐府《横吹曲?折杨柳歌辞》)
——她忽然明白,他是在为她献唱;他是在唱给她听。这绝非柔美旖旎的情歌,可是她的心……却无端为之震颤不休。
***
连长安沉醉在音乐的魔力之中,依然有些神情恍惚。她茫然望向不远处的营帐,猛地一惊,这才从迷蒙间醒过神来。因榷场买卖总要持续个几天,总不好一直睡在马车上,从到达的那一日起,她和额仑娘便合力搭起了这座简易的帐篷;帐子里并不算大,但睡两个人绰绰有余——不过这一夜,她站在营帐前,忽然迟疑了。
不为别的,只因为那帐篷外悬着一条绳子;而绳子上挂着张上好的雪白的毛皮。
莫说当年的驸马府富可敌国,替入宫做皇后的女儿准备的陪嫁可谓琳琅满目;就是这几日陪着额仑娘收拾货物,好的坏的各式各样的皮子连长安早就看惯了。可是她此刻站在这里,摸着这块毛皮,搜肠刮肚却拿不准是什么动物身上的。瞧颜色通体如雪,没有半根杂毛,只可能是最好的银狐或者雪貂;可无论是银狐还是雪貂,全都不可能剥下这么一大张来……她忽然想起自己拼皮子的拿手好戏,连忙将毛皮翻过来,细细摸索针脚;只可惜忙了半晌,一点端倪也无。
无论是什么动物,有一点是确定的:它定然极稀罕,也就是说,价值不菲!
额仑娘那些最好的宝贝她都看过,并没有这么出挑的;又怎么会三更半夜出现在她的帐篷门口?这无异于丢一箱金子在别人家墙外,太也不可思议。
连长安百思不得其解,可也不能把这么值钱的东西留在外头不管。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卖了她也赔不上。稍作计议,她便将那皮子取下来小心翼翼卷了一个卷,珍而重之的收进帐内,想一想犹不安心,干脆放在自己当做枕头用的包袱旁边。彻底安置妥当了这才脱却外衣躺倒,打算待额仑娘回来了再计较。
纵使隔着一层帐篷,隔着半个营地,传入耳中的歌声依然缕缕不绝,热闹以极。她是从那些幸福的人儿之间逃出来的,她片刻也无法再待下去。腔子里那颗不争气的心实在跳得太快,简直……简直近乎恐惧!那样彻头彻尾的快乐委实太过强烈太过直白太过突兀,她……承受不起。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又是这样一首苍凉而悠远的歌,不止三四个人,而是许多许多声音用汉话同声唱和——可是,无论多少人,也压不住扎格尔那出类拔萃的嗓音。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她由衷艳羡他们的无忧无虑,艳羡他们那不可思议的快乐;几乎连自己都把持不住,要在这快乐的氛围中沉沉醉下去了。
——真奇怪,自己竟然还有快乐的能力?她本以为自那日起,人生已彻底变色;执掌幸福的器官早就枯萎了呢……
……真奇怪,都这么晚了,额仑娘怎么还不回来?
连长安和衣而卧,身上盖着一条旧皮袍,在萦绕不绝的歌声里,渐渐睡着了。朦朦胧胧中,她仿佛回到了那一日的皇宫,只不过身上再不是沉重繁冗的钿钗礼衣,头上也没有横七竖八簪满金凤银鸾。她一身短袍,翻领、对巾、窄袖,长及脚踝的束腰裙,头上戴顶插着鲜艳羽毛的小小扁帽,就像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胡人女孩儿。
在梦里,她无牵无挂无伤无痛;她非常非常快乐轻松。
歌声再起,洒满阳光的美梦倏忽融化。她又一次站在承天门侧的西配殿中,原来那歌儿竟是从垂死的小叶口中缓缓溢出来的,她一边唱着,一边缓缓断气……
“……红莲花,白莲花,兴亡成败到谁家?一夜花开满天下……”
——连长安猛地惊醒,直挺挺坐起身来,汗重衣衫。
帐篷外已然万籁俱寂,欢宴散了么?这世上本就没有不散的筵席,既然要散,那当初又何必聚呢?既然注定失去、注定绝望,当初又为什么要让她得到、让她满怀瑰丽幻想?
连长安突然想哭。自那日小叶死在她眼前,她曾以这清晰深刻的死亡发誓,这一生都不再徒耗眼泪。在那之后,无论是面对着深爱之极也深恨之极的人儿,还是面对着被丢在夜半荒野之中的自己,她一直坚守着这个誓言。可是现在,她竟被这柔软的毫无威力的歌声直击内心;她险些忍不住,真的想要哭了。
不一样的,果然是不一样的。连长安背负着无数人的血泪性命,连长安背负着沉重地足以将她生生压垮的“过去”;那个快乐的随心所欲的胡人少女,果然只是自己的一场梦罢了。
她独坐半晌,喟然长叹。湿透的衣裳隐隐透出寒意;她猛地一个冷颤,连忙躺倒,将皮裘拉高,一直盖到脖颈。
便在这时,一阵冷风吹入,营帐掀开一条缝儿,有人蹑手蹑脚钻了进来。
擦过地面的牛皮靴子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只借着那倏忽闪现的几缕星光,也不难辨认的高大的身影……
是个男人!

  【二五】风雷动

连长安一动不敢动,右手伸在怀里,紧紧握住一把牛骨柄的短刀。
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少女,身在这群异族之中,时时刻刻都不忘提醒自己“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刀并非什么正经兵刃,只是胡人们割肉大啖时所用的食器,连长安来的第一晚就注意到了。待身子稍稍恢复,她便向额仑娘自告奋勇帮衬炊事,每一夜餐后都借着收拾扫尾的机会,将这刀偷出来藏在身上,等天亮时再赶在早炊前放回原位——不揣着它,她万万不敢阖眼。
对于即将发生的某些危机,她更是准备了许久去应对,只不过……预备是一回事,真正遇到了,身为女子,没有不害怕的。
——害怕……吗?我本就不是无所畏惧手段凌厉的豪杰,我拥有的只是坚韧;我终究不是连怀箴……我的确无法止住这份恐惧,但我也绝不会被这恐惧压垮掉!
从外头进来的登徒子显然有了醉意,还未走到连长安跟前,她已嗅到一股强烈的马奶酒的气息。她依旧一动不动静观其变,在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努力维持和缓的呼吸。那人静立片刻,似乎没有发觉她的异状,慢悠悠俯下身去,顺着地上铺的毛毡一路摸到她脚边……然后,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
连长安用三根手指缓缓将刀鞘推开一条缝隙,指尖触到了内里冰凉的刃,刺骨寒。
黑暗里“噗”的一声轻响,是厚重的皮袍落在了铺着羊毡的地上。连长安手里的匕首已然无声无息拔出了一半,胸口绷得紧紧的,几乎炸裂开来——她只等他扑上前……他只要胆敢碰她一根手指,她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他去陪葬!
她怕什么?难道她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么?
***
外间虽是夜晚,毕竟还有营火的余晖,还有头顶星月些许的光。扎格尔掀开帐子走进来,只觉眼前骤然一片漆黑。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身子里的酒意一阵一阵上涌,烧得皮肤火烫——也许这是酒的关系,也许根本就是无法压抑的狂喜——待目光终于适应了周遭的环境,他隐约看清自己送来的雪豹皮正好端端摆在帐子的另一边。在那个瞬间,扎格尔只觉身子一轻,简直就要飞起来了!他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祝祷,感谢万能万有、广大慈悲的长生天。
他喜欢她;他从不待见娇滴滴的汉家女子,可是她完全不一样。当她灰头土脸出现在营地里,明明站都站不稳却不见半分卑躬屈膝的时候,她着实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故老相传的歌谣里说:克图依拉大神在日月之间绷上一张弓弦,以此把泥海割成两半:一半诞生男人,另一半则诞生女人……也许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你全然不记得之前,曾经是你身体上的一部分;你知道她一定存在,因为你心里有个伤口日日疼痛,但你不会知道她是谁,不会知道她在何方……
他已经知道她是谁——在那个百无聊赖的清晨,他见马儿们被拴得狠了,着实可怜,便早早起来将他们松开,无拘无束好一阵尽兴奔跑……然后旭日初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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