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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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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安一气发作完,满面通红呼呼喘气;扎格尔脸上则不住青白变幻,他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片刻后,沉默着、转身出了房门。
——望着他的背影,连长安想:没错,走吧……走得好。
***
那一夜,连长安躺在麒麟堂厢房内,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这是怎么了?好容易他知难而退,好容易自己没了掣肘,正该把全副心思都放在“正事”上才对。谁料到扎格尔走了,并没有让她的心恢复平静,反而更加乱起来……乱得一发不可收拾。
恍惚中,耳旁仿佛又听见了他的歌声,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萦绕不绝:“……上马不捉鞭,反折杨柳枝。蹀座吹长笛,愁杀行客儿……”
“……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
是的……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回你的草原去吧,扎格尔,回去你的、天高地阔歌舞欢腾没有忧愁没有仇恨的草原,萍聚、云散、相忘于江湖,这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
她正这般心绪起伏辗转反侧,忽然,暗夜里竟真的响起了歌声。正是一样简洁悠长的调子,却换了清脆女音浅吟低唱:莫名温和婉转,莫名情思绵绵。
“……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坐郎膝边……”
歌声渐落,那女子幽幽长叹,无限寥落道:“有人真心相待却不知珍惜,莲华之女,你就不怕后悔么?”
连长安大骇,慌忙起身,却见万籁寂寂,暗夜沉沉,哪有人在?
——难道,又是一个梦?
她终究无法入睡,索性爬起身,披衣出了门。冷风呼啸,屋外却并不怎么幽暗。半个月亮挂在天边,今夜亮得让人生疑。
连长安抬起头来,终于发现了异状。原来西方天空竟有两颗赤红火亮的星子高悬;双星斗艳,血光满天,甚是绚丽妖艳。
“星占”自古以来都是半仙之道,肉眼凡胎莫可窥得。据说当年辅佐大齐太祖皇帝坐上龙庭的连氏先祖文正公便是天文地理经济谋略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一代奇人,在他传下来的书册遗稿中,也有不少与此相关的内容。只可惜,自他之后,连氏多出武将少有文人,这些书籍文章一代一代流传下来,最后全都堆在大将军连铉的书房里暗自发霉了。连长安幼时读着玩时也不过十一二岁,只觉浑然天书一般,字字认得,却偏偏半句也理解不了。
——是以此时此刻,她望着那两颗星,望了好一会儿,便低下头去,将它们彻底抛诸脑后了。
回去吧,连长安想,回去吧……往事已矣;既已成空,何必流连不去?不是自寻烦恼么?她的烦恼,实在已经太多太多了……
正待转身,忽觉右眼边太阳穴上隐隐一跳,咫尺之外,空气中忽然发起光来:是那种极幽淡、仿佛河流上游懒懒萤火的灰白光芒,光芒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
那点光晕犹如被微风推送,向她徐徐飘来,颤巍巍停在她面前;连长安大睁双眼,怔怔望着那柔软的光辉,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但听“噗”的一声轻响,萤火破碎,一样东西落进她掌心,竟是只极小巧的、用纸折成的仙鹤。
一个词儿突然自脑海中跳了出来,仿佛有仙人将它放在那里似的——“血鸢!”连长安恍然大悟,“难道这个就是白莲传信的‘血鸢’?”
白莲之所以被称为“天人后裔”,乃是因为他们除了天赋异禀根骨奇佳外,还有些奇妙的小把戏。比如隔板猜枚,比如隔空取物,再比如……万里传书。
连氏先祖的笔记中有载,当年战况胶着之时,白莲军无论被敌人割裂为多少块,始终如人使臂,如臂使指,千人同心,一丝不乱。便是因为先祖能以血驱使符鸢,往来传信,纵使面不得见、口不得言,依然上通下达,流转无碍。
——血鸢?究竟是谁人,竟能驱动血鸢?
连长安匆忙抓着纸鹤奔回厢房,小心翼翼捻细灯芯、点亮油盏——从前,她夜夜期盼那卷扎着杏黄丝线的信笺之时,这些事早就做惯了的,无须思索,熟极而流。她在些微灯光前小心翼翼拆开那只纸鹤,摊平,但见上头血一般的朱砂墨分明写着:“见字如面,子弟叩首。吾乃第二十七代‘白莲宗主’——‘盛莲’怀箴。律令龙城方圆百里内白莲之子,于十二月廿日拂晓之前,齐聚于城东关帝庙,聆吾教谕。以血为凭,白莲不死。”
连长安只觉脑海中“轰”的一声,连那张薄纸都拿捏不住。字条从她指尖滑脱,还未落地,已骤然被一团凭空出现的白色火焰包裹,“哧”的一声,瞬间烧成灰烬。
连长安怔在那里,犹在梦中。
……第二十七代‘白莲宗主’……‘盛莲’……怀箴……
……以血为凭,白莲不死……
……白莲……不死……
麒麟堂高墙外有人打着梆子经过,一慢四快,一长四短:咚——咚!咚!咚!咚!天已五更,长夜将尽。
十二月廿日,便是今天。


  【三一】白莲子
“咚——咚!咚!咚!咚!五更天明,百鬼归阴,一日之计在于晨——”
“咚——咚!咚!咚!咚……”
更夫手提纸灯自脚下逶迤经过,扎格尔平躺在龙城某家大户的屋顶上望星星。没想到巫姬婆婆口中的“赤火双星”竟是这么红这么亮,皎洁的明月在它们面前,几乎都要黯然失色了。
“……扎格尔塔索,”长长的黑羊毡下,苍老得浑不似活人的声音缓缓传出,“双星相逢,赤火遍地。大胆向您的‘命运’去吧,草原永远这里等着您的归来。”
“巫姬,若我不去,又会如何?”他记得那一日,自己这样回答。
黑羊毡下好一会儿没有声响,难道无所不知的长生天的代言者也有被世间凡人难住的时候?许久,他竟听到了笑声,如同祁连山上冰雪融化的潺潺流水:“阿衍的塔索,您在想什么?不要害怕,不要逃避,道路已经打开,您将成为众星之主,永生永世。”
“……我不要‘永生永世’!”他对她说,“我要我的草原,我要我的骏马,我要我的暴风刀与东耶琴。我要我的部族强大,我的族人安康……这就是我的愿望。”
“命运是匹发狂的马,别妄想能够制服它,”巫姬的声音渺如烟尘,“让它带着您去往您该去的地方吧,塔索,祝愿草原永远属于您——只是要牢记,永远别对长生天说谎话……您要的不止如此,我们都知道,不止如此……”
——是啊,不止如此,扎格尔微笑。他将双臂枕于脑后,笑着,暗暗攥掌成拳:我要最好的马最烈的酒最快的刀最骄傲的女子……长安,我想要你。
除此之外,还有……
不远处的屋瓦一声轻响,他终于找来了。扎格尔眨眨眼,毫不惊慌。
“……你究竟在干什么?”愤怒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你明明答应我要照顾好……”
“别急啊……”扎格尔笑着打断他的话,“今天晚上星星很美,难道你就不觉得吗?”
***
我一定是疯了——连长安一边死力抠着墙头突起的石块,一边想。
是的,你没看错。曾经驸马府的小姐,曾经两仪宫的皇后,就这么将裙子卷在腰间,手足并用悬吊在麒麟堂的东墙头。上不接天,下不着地,势成骑虎,左右为难。
看来真的是低估了这种“体力活”,连长安唯有苦笑。尽管这墙远称不上“高耸入云”,尽管她的身体远比往日强健许多,尽管她已卯足全力……可就是差着那么一口气!她无力相继却又不肯放手,但觉指尖一丁一点向下滑,身子越来越沉重……忽然指底一空,脑中已知不好,几乎都要惊叫出声;却在这当口一股劲风忽然托着她向上,仿佛腾云驾雾……连长安再睁眼时,人正伏在青石路面上呼呼喘气,高墙已在身后。
——空气中隐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惊魂甫定,站起身来左顾右盼,不出所料的,四下并无旁人。连长安轻咬嘴唇,抬头望望星子,但见北辰璀璨,正在头顶。既已辨明了方向,她便再不迟疑,隐身在墙壁的阴影下,辗转循东而去。
龙城是边塞,夜晚自当宵禁,按理说四处都该有巡逻的兵卒。也不知是连长安运气特别好,还是天将破晓,兵士们都抽空躲懒寻地儿瞌睡去了,她一路向东奔行,半个也未曾撞到。
但见四周的房屋越来越窄小窘迫,道路也越来越坑洼不平,终于,一点鬼火般的白光在她眼前亮起,飘飘忽忽向北方飞去,连长安微一犹豫随即跟上,心存警觉,脚下不停。
约莫走了半顿饭工夫,不远处隐约可见点滴的星火。此处已是龙城的东北隅,东北为鬼门,故而鲜有人居住,甚是荒芜。唯关帝老爷一身正气,可镇压诸邪,是以龙城的“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庙”便筑在此处。
这庙名字虽堂皇,其实规模并不算大,只是个屋顶特别高些的等闲二进小院儿罢了。连长安满腹狐疑,不敢贸入,左看右看,眼光最终又落在院墙上,不由得长叹一声。
“这个倒低些,何况一回生二回熟……”她暗自寻思着,这般一想竟忍不住笑了。
——自己是改变了吧?一定是改变了。明明有那么多疑惑那么多烦难,脑中千头万绪纠结不清,可竟然……竟然也学会苦中作乐了?她果真已不是当初驸马府屋檐下患得患失的小丫头;爱过,错过,得到,失去……不知不觉间,逝者如斯,她再也找不回那时的自己。
——是啊,走上了这条路,就再也不能回头。
***
院子里果然热闹,至少有二三十人聚在一起正窃窃争论着什么,但闻得一片嗡嗡乱响,夹着阵阵咳嗽,模糊不清。这拂晓的关帝庙前,热闹得犹如个大市场一般。
她的运气委实不错,距庙门不远有株两三人方能合抱的古槐,树旁恰是段经久失修的残墙,枯枝掩映月影婆娑,正是极佳的藏身处。连长安战战兢兢攀上墙头,靠着树干,侧过双耳努力倾听。她的耐心不差,在没有听出端倪之前,她并不怕等。
还好,没没多久,院子里便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各位肃静,时候已到了。”
他一发话,争论声立时止歇;墙头的连长安更是大气也不敢出半口。好一会儿,方有另一人禀道:“彭旗主,各处已安排妥当;只等‘副统领’驾临。”
“什么‘副统领’?”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光听着便知气性极大,不好相与,“盛莲将军分明是咱们第三十七代‘白莲宗主’,柳祭酒,你可要慎言。”
“欧阳侍剑,一个称呼罢了,这不过是末节。”
“什么‘末节’?‘盛莲将军’便是‘宗主’,你不服么?”
“欧阳侍剑此言差矣。老宗主故去,我等全都亲眼所见;除了‘盛莲将军’,难道还能尊旁人为‘宗主’不成?”
“那可不一定,”女子的声音冷笑道,“这个定然要说个清楚明白才好,那慕容小儿不是才封了……”
“……够了!”最先开口的“彭旗主”断然呵斥,“欧阳侍剑你素来快人快语,大家往常也让你三分,可如今这般境地,哪里是你一逞口舌之快的地方?老夫相信,今日到此地来的,自然都是心甘情愿要奉‘盛莲将军’为宗主的‘真正的’白莲子弟——否则大可以与何隐那无耻狗贼同流合污,早谋功名富贵去!”
这声音虽沙哑老迈,却满是浩然气概,那本争吵不休的“欧阳侍剑”与“柳祭酒”登时住了口,片刻后,齐齐道:“彭旗主教训的是,欧阳岫(柳城)知道错了……”
这些人的嗓音依然很低,依然小心翼翼,即便火气上窜,也一直压抑着不敢稍有放纵。可他们只三四个轮番说着话,寂寂暗夜里便不难分辨。连长安全神贯注倾听良久,这一字一句传入心中,声声都如震雷。
别人不知,她却是自小耳濡目染的:“白莲军”三千子弟,分为内三旗及外三旗,每旗各有“旗主”,统领“伍长”、“什长”及“百夫长”三级兵官;至于其他“侍剑”、“奉剑”、“祭剑”、“侍酒”、“奉酒”、“祭酒”、“侍书”、“奉书”、“祭书”九种,则是不在这六旗之列的各级文职……这些名号,素来不为外人道也,他们果然都是“白莲之子”——难道真有人可以同时控制十数只血鸢,借此找到这龙城方圆百里所有的“白莲”吗?
正惊疑不定,黑暗里忽有一个满是戾气的女音响起,寡淡清冷,宛如弦上松风:“彭南阳,你老虽老,倒还中用。”
这个声音钻入耳孔,刹那间连长安仿佛给尖针狠刺了一下,险些把持不住从墙头倒翻下去……而院中众人立时一片轰然,不约而同俯身拜倒,有几个声音更是激动地险些哭将出来:“宗主!叩见宗主!”
回答他们的是一声冷哼,好半晌,那刀锋般的声音才再一次响起:“还有这么些人记得我,倒也难得……”
——镇静!镇定!镇定!连长安抵死咬紧嘴唇,拼命告诫自己:“你在胡思乱想什么?连怀箴分明已死,你可是亲眼瞧见的啊!”
她连隐蔽身形都顾不得了,努力直起身伏在墙头张望。这姿势实在耗费气力,难得持久,身子渐渐不听使唤,支撑的两条手臂隐隐发麻……终于,她还是赶在摔落之前找到了那个说话之人——身形高挑,仪态优雅,正婷婷站在斜对面的飞檐上,一阵风吹过,衣袂与头上的幕离同时在月光下飘飞,翩翩然宛若仙人。
“她是假的!”连长安几乎在瞬间便断定了,一颗高悬的心缓缓落了下来——骄傲犹如连怀箴,自负犹如连怀箴,行走在暗夜里决不会如平庸的夜贼般身穿玄色衣裳;更不会用幕离遮住自己倾国倾城的容颜……身音很像,但她不是她……
可是……若不是她,怎能使得出“血鸢”之术呢?
“……我已探得,左近三州抓获的白莲之子皆已解至龙城,此时此刻便身在廷狱之中,”那女子道,“汝等听我调遣,埋伏四处,互通消息;待明日三更夜半之时,杀入廷尉府,救他们于水火……”
“这……宗主……”脚下跪拜之人中忽有谁开了口。
那女子被无端打断,颇为恼恨,想要发作却又忍下,口中吐出一个冷硬的字:“说!”
“……属下斗胆多口,如今不比往日,大伙的性命都在刀尖上,自然要谨慎再谨慎……如今执掌廷尉府的是何隐那狗贼,他麾下能人异士不少,而我们不过三四十人手,属下就担心……”
“柳城!你素来胆小如鼠,果然怕了?”
“宗主,属下绝不敢!只是……”
“够了!昔高祖文正公,曾以三千兵甲打下半壁江山;四代之前的武益公,也曾以一旗千人之力,阻挡南晋三万兵马。两军对阵之道,从来不在人数多少,只在运筹之间——你在质疑本宗主吗?”
色厉内荏——连长安暗叹一声,纵然声音再像,依然不可能以假乱真。若是真的连怀箴,这“柳城”怕是早已经人头落地了吧……
但这“色厉内荏”显然起了作用,争端迅速平息,再无人敢说出半个“不”字。有人小心翼翼问起明日行动的细节,却被那蒙面女子以“唯恐走漏风声”为由堵了回去,只道“今日亥正,还是此地,我将再来”。
末了,她似乎要走了,脚下跪伏的人群中,刚刚与柳祭酒争吵过的侍剑欧阳岫突然痛哭起来:“属下自紫极门下一别之后,已许久未闻宗主消息,当真担惊受怕,忧虑欲狂……宗主,您可……您可安好?”
这哭声实在诚挚,就连身在局外的连长安,闻之都觉恻然。可谁料,那蒙面女子却忽然动了怒,竟大喝道:“欧阳岫!本宗主分明好端端站在这里,你还有什么怀疑不成?”
这通火气委实突如其来,那欧阳侍剑全然愣住,还是跪在她身边的彭旗主叩首道:“属下等万万不敢的……白莲命脉存亡在此一举,我辈定当恪尽职守、鞠躬尽瘁,但请宗主放心!”
蒙面女子沉默片刻,终于冷笑两声,傲然抛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随即便在众人的“恭送”声中,遁入黑夜,消失无踪。
***
见她走了,连长安这才敢长舒一口气。无数问题仿佛烧红的烙铁一般“滋滋”烫着她的心:这女子究竟是谁?她假冒连怀箴的名头,又是为了什么?
——正百思不得其解,冷不防黑暗里无声无息伸出一只手来,猛地掩住她的口。那手又强硬又冰凉,仿佛是光滑的岩石。她不由发出细弱尖叫,身子猛力挣扎;挥出拳头还未打到来袭者身上,整个人已被生生攫起,飞落院中,狠狠摔在地上。
这一下实在跌得连长安七荤八素,耳中轰鸣,眼冒金星;模模糊糊但听得头顶有人道:“彭旗主,没错,果然是个细作!”
她刚想开口分辩,不知是谁狠狠一脚踹了过来,正踢在她肋下。连长安当即便觉心肝肠胃全都绞在了一处,痛得她险些背过气去。
人群再次鼓噪,一时间七嘴八舌乱成了一锅粥。彭旗主见势不妙连忙喝止:“够了够了!都噤声!天要亮了,想吵来鹰爪孙们不成?杨什长,果然好耳力!若不是你,咱们的生死安危不算什么,若连累了宗主,那才是万死莫赎……”
“柳祭酒,今夜可是你的人负责往来巡查的,怎会让这蝼蚁钻了空子去?你还有何话说?”
“欧阳岫,我们向来不睦众人皆知,我念你是女流,不愿多做计较,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对柳城,莫怪我不客气!”
“女流?女流又如何?我知你素来看不起女人——‘副统领才学高卓,可惜却投错了胎’,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那都是烟云旧事,你纠缠不清所为何意?瞧我柳城好欺负不成?”
“你还不明白?我就是在怀疑你!”
——那蒙面女子离去之后,这群人显然是群龙无首,各自不服。便如柳城与欧阳岫这般,互相针锋相对,眼见没说两句便又吵将起来,场面彻底一塌糊涂。
那“彭旗主”终于无法忍耐,断然咆哮道:“吵什么吵,都住口!被那贱婢所害,我们兄弟姊妹流落天涯,如今活着的不过十之一二;如此惨状,难不成你们还要内讧?令亲者痛仇者快,那贱婢在玉京的凤位上,可不知要笑得多么开心快意!”
众人被他气势所摄,顿时鸦雀无声。好一会儿,才有欧阳岫的声音咬牙切齿附议:“彭旗主说的是,众人同心,反上玉京,将那丧门妖孽从宝座上扯下来千刀万剐才是我等当务之急,切不可纠缠旧日恩怨、因私忘公,反坏了‘宗主’的大计……”
她说得极恳切,众人再度沉默。俄而,不知是谁犹豫着道:“彭旗主与欧阳侍剑说得都不错,可那贱婢躲在深宫内苑之中,凭我们如今之力,断不能伤及她半根毫毛,何况……何况何校尉他……”
言语犀利的欧阳侍剑不待他说完,已飞快截住话头,抢白道:“那又如何?你怕什么?不过是个连白莲印都没有的妖孽罢了!咱们有‘将军’,有百年来最强的一朵‘白莲花’,他慕容氏的江山,还不是咱们‘白莲’挣回来的?能替他挣?便不能从他手中夺走么?至于……至于何隐那叛徒,待大仇得报那日,管叫他千刀万剐、悔之晚矣!”
“未必,”阴影里又有一个反对的声音喟然叹息道,“慕容氏已然坐大,如今不同往日,我看未必……”
彭旗主见终究还是重蹈覆辙,越说越难以收拾,简直连脑仁都要疼起来。他正着急上火,恰看见连长安捂着肚子似想要挣扎着爬起身来;心念一动,忙使出“祸水东引”之计,示意那沉默寡言的杨什长上前剪其双臂,牢牢制住,切不可叫细作趁乱逃了——这才好歹将众人的精力转回正道。
“……听了这些话,你也料想到自己的命运了吧?不要妄想巧言令色骗过老夫;”彭旗主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回答我——你是谁?”

  【三二】炽焰心
——我是谁?
连长安忽然想笑,同时又觉得一股难以抑制的泪意猛然涌上眼眶。我是谁?我是那“躲在深宫内苑的贱婢”;我是那“连白莲印都没有的妖孽”;我是祸首我是罪魁我是灭门的煞星……没想到,真没想到,他们果然这样看她……她们唯一想要的只是连怀箴,唯有她一人;即使她已死……即使她已死他们也宁愿相信她虚假的幻影、拙劣的替身?
和叶洲一个样,他们的眼睛所能看到的,唯有她的幻影而已……
——你们敬她如神佛,却连她是假的都不知道!
——你们恨我如夙世仇敌,却口口声声在问“我是谁”?
——你们这些……无可救药的蠢才!
一时间连长安只觉心痛如绞,几乎喘不过气来。即使连怀箴业已灰飞烟灭,她依然还要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么?
——凭什么!
她明明那样辛苦,那样竭尽全力……她做了多少从前的自己绝不敢做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她舍身赌命她九死一生……她依然不如连怀箴半根手指?
——为什么!
瞬时,自出生以来十数载的怨念和悲愤,以及这两个月之间层出不穷的恐惧、伤恸、悔恨、惊讶、病弱、离愁……所有的这一切统统冲上脑海,烧尽她所有的理智。
“……我是谁?”她低低垂着头,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咬出答案——破旧的关帝庙中夜风回旋,空气中莫名现出金铁之声,就像是那一日站在城头上,脚踏碧水头顶苍天。
“……绝不能这样白白死掉,要活着,大家都要活下去!活着复仇,活到仇人末日的那一天……连家还没有死绝呢!连家是不会就这么完了的!”
“——原来你们都已经忘了:忘了紫极门下的血海;忘了三千子弟齐声高唱的战歌;忘了……‘白莲不死’……”
“——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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