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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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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明白么?”
“我明白……”连长安恍惚答道,“是的,我也不想做什么‘白莲宗主’,但我非做不可。”
扎格尔又一笑:“这是我们的包袱,我们必须背着它们向前走,我们不能逃避。”
——是,我们早就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长安,有件事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我之所以冒险去长城那一边,是因为一个预言——我爬上恶魔雪山,向山顶的巫姬婆婆求犬预言’,我问她我要怎么做才能达成心愿,她对我说,让我越过死去的巨龙的尸体,到烟与盐之地寻找我的‘命运’——我最终找到了你。”
“……烟与盐之地?”
“是,你还记得我们逃离的那个城市吗?那里满是火焰与眼泪,你是我的‘命运’,我再无怀疑。”
“因为……预言,所以你才爱我?”连长安问,声音隐隐颤抖。
“不,”扎格尔斩钉截铁,“是因为我爱上了你,所以我选择了你做我的‘命运之女’。我把我的生命、我的血的骨、我的一切全都献给你;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连长安再次沉默,长久沉默。几乎令扎格尔觉得,他是没办法得到回应了。他刚想暗叹一声,自我安慰着“也许我把她逼得太急了”……连长安却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微侧着头,用一种罕有的娇憨的语气问他:“你呢?你想不想听我的故事?”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艰难地在他人面前倾诉自己;连长安告诉扎格尔自己畸零的身世、孤单的童年、突如其来的幸运、甚至是她对慕容澈曾经的难以遏制的狂恋……
“……其实我真的很幼稚很软弱。我从小嫉妒我妹妹,她的确出色,远比我出色;我没办法战胜她,甚至没勇气面对她,所以我就祈祷有个神灵从天而降,用奇迹拯救我……我根本不了解他,却自以为爱他,其实我爱的根本就是他身上那件皇袍而已;其实我爱的只是那份‘终于可以压怀箴一头’的虚荣心而已……我时常都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是虚伪、很是丑陋……”
“……如果不是遇到了你,也许我一辈子也不会懂得,什么是爱……可是,即使如此,直到今天,我也不敢放心去爱你……也许因为我活在利益的旋涡中挣扎地太久了,也许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一个‘情种’,也许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有只要活着就必须要背负下去的包袱……只是活着,实在就已经够艰难了……”
***
——感谢命运,让我与你相遇。
——感谢命运,让你教会我什么才是爱情。
——不是狂热,也不是对精致皮相抑或者高贵身份的迷恋;只是默默的支持、静静的包容,只是在这苍天之下残酷的战场上,将背脊交给彼此的那份信任与安心……
“扎格尔,你愿意选择这样的我吗?软弱、怯懦、虚荣、自卑,还有注定的满是荆棘、满是腥风血雨的漫漫前路?也许我这一生……也无法真的全心全意去回报你的爱、无法真的去爱你……”
“长安,那你愿意接受这样的我吗?对扎格尔来说,你是唯一,也是第一;但对于将来的那个新单于来说,就不可能是这样了。我有责任——责任以及野心,我是阿衍部的领袖,我要统一父祖的草原,我不会再让我的族人受冻挨饿死于旷野,我要苍天之下都是我匈奴人的牧场!说不定……我随时都会因此而死;说不定将来有一天,我甚至会……让你比今天还要难过伤心……”
——两个人在风砂星辰的包裹中四目相望,良久、良久,忽然不约而同,一齐大笑起来。扎格尔尖叫着扑向连长安,将她扑倒在地,两个人在枯草中翻滚,一边笑闹,一边疯狂的亲吻……时而大口喘息。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四散的草屑终于稳稳飘落于地,扎格尔平躺在星空下,摊开双臂,任连长安舒舒服服地枕在他的肩头。
“……我爱你。”
——此时此刻,我爱你。
 

  【四四】大争之世
奔狼之年、飘雪之月的最后一天,传说中的英雄阿提拉大单于的血脉、“黄金家族”的末裔扎格尔阿衍从遥远的长城以南,用最隆重的古礼迎回了他的“命运之女”。对匈奴男儿来说,选择妻子就是给他的毡包选择女主人,是他们正式成人、自立门户的重要标志。从此之后他再也不是塔索(少主),终于要负起家族的重担,要重拾父祖的河山——四分五裂的草原,再一次迎来了中兴的契机。
这件大事实在发生地过于突兀、全无征兆,在此之前,根本没有传出一丝风声。在一个碧空如洗的清晨,匈奴人的“圣山”大阴山上升起了五根笔直的灰白色烟柱,圣山下聚居的各部族使者瞠目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斥候奔走慌乱不堪之时,一切已然尘埃落定。白烟是“盟约达成”的标志,而有资格让圣山的长老们点起五堆白烟的,只可能意味着那个草原上最尊贵的年轻人即将达成他一生中最初也是最重要的那个约定。“约定”是神圣的,而“婚约”将联合血脉,又是“约定”中最神圣的一种。白烟升起之后不过数个昼夜,在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兴安岭、北自图尔盖河、南达长城脚下的广袤大地上,这个消息已然传得人尽皆知——十年前的那个小塔索终于要娶妻了!那是不是说……新的单于就要诞生了?
左右贤王、左右大将、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左右骨都侯……一时之间,无数顶大帐下面激流暗涌。风起了,新的时代扑面而来!
“……汉人贱妇!”嵌着宝石的黄金酒杯被骨节突出的大手捏变了形,满怀野心的人儿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竟给我来这招!她以为她和那小崽子就能翻了天了?”
“主人,暂且息怒。细细一想,这件事情太过奇怪,金帐的塔索不娶四大部族的塔格丽,为什么娶一个来历不明的汉女?”
“不是都说那汉女生得好么?谁知是不是雪山上的妖精变得呢。”
“管她是人是妖,哪怕是只母羊呢,既然是‘升白烟’娶回去的,那就是唯一的嫡妻了。小塔索是最后的‘黄金血’,若他死去,若他没有子嗣,那么谁续娶那个女人,谁就有很大可能当上继任的单于——所以,与其娶有深厚背景的塔格丽,不如找个容易控制的棋子,大阏氏应当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来了个……才来了个‘釜底抽薪’的吧……”
“那奸诈的汉女!”金杯的主人犹是愤愤然,“先是说瞧中了我的耶玉,又让且鞮侯的小丫头去金帐住了半个月……那蠢蛋还以为赢了我呢,连在马背上都把鼻子冲着天,可有多得意啊——谁知到头来我们全都给那贱妇骗惨了,全都被她捏在手心里当把戏玩耍,着实可恨!”
“主人,其实……其实这也是大阏氏的故技了。十年前……她不就一直说要许嫁么?害得四大部族的首领几乎为她翻了脸;可结果呢?还不是趁机讲出一堆歪理,说不能让草原失和,说不能害部族反目,结果竟然保全了金帐,自顾自守着那小塔索过日子去了——那女人满肚子都是城府啊……”
凹下去五个指印儿的黄金酒杯“当”一声飞来,正砸在眉骨间,又“咕噜噜”滚落在豹皮地毯上;高位者愤然而起,大怒道:“你是想说,我和十年前一样蠢,是不是?”
跪在下首的谋士满脸鲜血淋漓,却依然勉力大睁着双眼,高声争辩:“主人,属下忠心不二,绝没有别的意思;属下是想说,其实……其实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啊!大阏氏这一招虽然巧妙,杀了我们个措手不及,却也彻底得罪了四大部族——您想想看,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如此,就连敕勒川边的羊羔子都咽不下这口气!他阿衍部的‘金帐’和四顶‘白帐’之间,再也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只要咱们四族齐心,小塔索的十万老弱病残算得了什么?‘库里台’上……他就一定能赢么?”
上座者额头暴蹿的青筋骤然平静下来,仿佛一时间遗忘了呼吸的方法,整张脸涨得青白;口气莫名软了,连称呼都变化:“……先生,您是说……”
鲜血一滴一滴滑落,大帐中忽然变得寂静万分,谋士咽一口吐沫,继续侃侃而谈:“主人,您忘了吗?‘黄金血’并不是生下来就是单于的,阿提拉大单于的祖父还是个放羊的奴隶呢!是什么让他住进金帐的?是刀枪,是弓骑,是血肉堆出的实力啊!南边的汉人皇帝可是在十年前就封那小塔索做单于了,可长城以北谁承认?长生天定下的规矩,单于可是‘库里台’选出来的——若四大部族四位‘白帐首领’全都不支持他,他能中选吗?他若不中选,那他要娶来历不明的汉女也好,或者要娶雪山上的仙女也好,又有什么关系?”
“……阿提拉大帝那时候的确如此;可大家都明白,自那之后,‘库里台’大会不过是个形式……”
“大家会那么想,是因为从阿提拉大单于之后,最勇敢的武士和最雄壮的骏马都在金帐底下——大阏氏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属下才说,她犯了大错!现在呢?最勇敢的武士和最雄壮的骏马在哪里?”
上位者“呼”的长出一口气,郑重落座,脸上现出微妙的神情——分明是满脸虬髯的昂藏大汉,却用一种温和的、纤细的、仿佛害怕惊醒什么似的奇怪声音回答:“……先生……在我这里。”
血流披面的谋士挺直脊背,高昂着头,蔚蓝色的双眼里满满都是胜利的光辉。他就像是传说中的、用美梦交换魂灵的魔鬼那样发问:“主人,难道您就……不想当阿提拉那样的大英雄吗?”
***
一根生着硬茧的手指从满是炭圈的羊皮地图上滑过。
“……咱们东边是左贤王谷蠡,他牛羊多,养得战士也多,性情贪婪而多变;西边是右贤王且鞮侯,他的势力仅次于谷蠡,本人也是出了名的猛将;左大将冒顿和右大将刘勃勃占了北方,他们两人是世仇,又互相娶了对方的女儿,是对‘剪不断、理还乱’的冤家——这四个就是‘四白帐’,统领除了咱们阿衍部之外最有势力的四部,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赫雅朵一口气说完,见连长安兀自垂头,对着地图皱眉苦思,不禁笑道:“怎的,没想到咱家那个笨小子是‘有名无实’的吧——可是怕了?”
长安也一笑,抬起头来,答道:“怕倒是没有怕,只是看着这张图,觉得肩膀疼。”
赫雅朵哈哈大笑,竟真的伸手揉了揉肩:“知道疼就好,我可是疼了整十年了,如今总算要丢出去,真觉得松快不少。”
连长安但笑不语,复又垂下头去,对着那卷羊皮寻思去了。
她并不清楚赫雅朵的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是以不好接口;不过自己说的倒是实打实的真心话——这些时日以来,她是真的感觉到了肩膀上的无形重压。
她早就知道匈奴的“阏氏”就是中原的“皇后”,可只有真的到了草原才明白,“阏氏”这个词,也许远比“皇后”还要重要许多。“阏氏”在匈奴语中的本意便是“女主人”,她就是她单于丈夫的牛羊、毡包、部族、奴隶……一切一切的女主人。在扎格尔唱给她听的长歌里,黄金家族的第一位阏氏——阿提拉大单于的妻子爱拉雅雅就有着极大的权柄,在阿提拉征讨四方的时候,她就在金帐居中调度,摄政监国,是整个帝国的实际掌权者。同样的,二十八年前,并非长子的先代单于正因为娶了父亲的少妻、大齐的公主、有“阏氏”之名的女人,才得以名正言顺地继位;而十年前那场剧变之时,更是因为金帐两代的“女主人”、草原两代的“女主人”这一无上身份,才让一个当时只有十岁的小孩子在她的羽翼下活了下来;让他度过自己成人之前、有能力重新夺回一切之前的漫漫十载光阴。
“……娜鲁夏,”赫雅朵忽然收回手指,直视连长安的双眼,唤着她的胡语名字——她替她取的名字,“当年我从玉京嫁过来的时候,走进金帐的第一天,老阏氏问我:‘你做好准备了么?做单于之妻,做单于之母?’如今,我拿这同样的问题来问你——你的男人一生中一定会有许多女人,但只有你,是他向着大阴山上的白烟叩拜,求长生天下赐的——你能安排他的毡房、管理他的牛羊、做他所有子民的母亲么?”
连长安扶着地图的手指轻抖了一下,感觉一股刺痛从上至下窜过她的脊柱。“我会尽力。”她郑重回答。
朵颜阏氏并不表示首肯,也不表示反驳,只是接着问道:“单于是剑,是白昼,是太阳……你能做他的盾,做他的黑夜,做他的月光吗?”
这一下长安便不敢确定了:“阏氏……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赫雅朵“霍”的一下站起身来,一把挥开连长安的手,将那卷羊皮夺到自己跟前;她指着地图东边那个最大的炭圈道,“这老鬼统领着五万骑兵,奴隶牛羊也数他最多……”又指向另外三个炭圈,“三万兵马,其中有八千铁甲精骑……两万……还有两万……”最后把手指移回来,移到中央王庭的白圈上,苦笑道,“我们呢?当前大乱初生时他们就掏空了阿衍部的一切,我苦心筹谋也不过争取到了十年光阴,如今金帐下的十六以上、四十以下的男丁尚不足三万,至于领兵之人更是……扎格尔和厄鲁都是好孩子,可他们全都太过年轻了……在他们那个年纪,总觉得自己伟大甚至不朽……蠢小子们……”
——朵颜阏氏垂下头,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支持他么?扎格尔并不是我亲生的,我甚至没有抱过他;但这孩子的确有种奇妙天赋,能吸引周围的人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人人都爱扎格尔,人人都爱……我丈夫说,他说‘天生的单于’——可是,有什么用呢?难道我死去的丈夫就不是好单于、就不是大英雄吗?真英雄,总是死于阴谋诡计,总是死于暗杀、毒酒和内乱……扎格尔不缺乏勇气,也不缺乏毅力和信念,他虽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但我一点都不担心……只是,只是,他并非不懂机谋巧算,并非不懂我们汉人擅长的那一套儿,可他就始终跟个任性的小鬼一样,就是不喜欢。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我明白,可那有什么趣味?’哼!”
“……女人也有自己的战斗方式,孩子,”赫雅朵长叹一声,微垂眼睑,仿佛满身疲惫,“你能不能变得奸诈残忍来保护他?你能不能把自己置于暗处而让他稳立于阳光下?你能不能像一个妻子爱丈夫、而不仅仅像一个女人爱男人那样去爱他?”
连长安默默端坐,默默无语;好半晌才沉重地点了点头,还是那句回答:“我懂……我会尽力。”
“哈!”赫雅朵发出一声刺耳的笑,脸上却不见半分喜色,“你知道当年大阏氏问我的时候,我是怎么答的么?我那时候年少气盛满腹怨怼,毫不客气断然道:‘我当然会!不过你最好祈祷那个日子来的越晚越好,因为到时这个金帐里,再也没有你的立锥之地!’傻孩子……当扎格尔送信来说,看上了连家的女孩儿时,你可知我有多么害怕,又有多么高兴?他选择了这世上最污秽、最浓稠、也最鲜艳的血,他选择了恐怖和战栗;我担心的要命,却也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担心了……如果,你真的如我想象的那样,我就真的可以卸下肩上重担,安心等死了。”
——赫雅朵说到这里,终于笑了,真的笑了;满脸都是温柔与慈爱:“谁知道见到你才发现,你一点都不像白莲花——莲花是长在泥沼里的,你却跟泓清水也似,连我这个老婆子都能一眼看透……”
朵颜阏氏伸手摸了摸连长安的头顶,喟叹道:“是啊……我早就该想到的,那没用的笨小子一定会爱上你这样没用的蠢丫头……真是气死我了。”
 

  【四五】桑田沧海
那个消息传来的时候是清晨,连长安正在自己的毡包前练剑;心中忽然莫名一动,不由放下兵刃抬起头来,但见一道黑色阴影掠过远方天空,沉重的露水压弯了翅尖;那只叫不上名字的硕大鸟儿斜斜飞进她的视线,又斜斜没入融化的朝阳中去了——天还是那么高、那么蓝。
于是她低下头去,继续习练一天的功课,无论是心法还是剑术,她的进境都极快,快得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常人习武,最难的莫过于气息导引、内力积聚,而宗主您周身血脉原本便顺畅无阻,倒像是胎中带出来的功夫,果然不愧是白莲。想当年,许连……也无法相比啊。”授她武艺的白莲之子们这样说。连长安明白他们的欲言又止,但笑不语;在她身上,早已发生了太多了奇迹,她恍然发现,自己已经不那么在乎了。
连长安所学的白莲剑法瞧着并不花俏,招式简练,都是一剑一剑的直刺、斜劈与反撩;后二十招甚至还是左手剑。这显然不是用来玩赏、用来舞乐娱宾的功夫,只适合于冲突战阵、浴血杀敌。她使着使着,忽然心生疑窦,正要皱眉寻思,一转身却见杨赫不知何时竟已来到身边,正如一场及时好雨,忙问道:“杨什长,为何这一招使到一半,剑要从右手交至左手,才肯刺出去?不怕延误时机么?”
“宗主?”杨赫微愣,随即抱拳行了一礼,解释道,“这一招的右手其实是空手入白刃,或提自己的枪戟,或夺了对方的长兵器,然后两手并使;左短右长、左快右慢,一手三分攻七分守,另一手三分守七分攻,交换之间圆转如意,是最难学难练却也最高明的功夫了,等您将剑法、刀法、枪法和戟法全部学完就会明白——不过这个不用着急,属下之所以赶来是因为……”
连长安正在兴头上,全然未曾注意到杨什长今日的脸色其实有些怪异,甚至他的话语也比往日快速流利,兀自追问:“原来如此,怨不得左手剑比右手剑更稳更快……不过左守右攻还好说,若左攻右守——难道单手用长兵器也可以主守?”
“真气行处,不动如山——自然是可以的。不过宗主,属下真的是……”
连长安终于发觉了周遭的异样:一个两个三个,如众星捧月般居住连长安营帐四周小毡包里的白莲之子们,不约而同的出现了。无论老少,也无论是依然康健还是已经伤残;与杨赫相仿,他们中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某种奇特的神情,狂喜、愤怒、迷惘、感怀……种种心境不断闪现又不断消失、错杂交汇的怪异神情。
“……怎么了?”连长安问。自己分明也受了这气氛的感染,嗓音都有些不稳定了。
离她最近、正沐浴在她目光之下的什长杨赫才张口说了句:“宗主……”不知为什么便接不下去。连长安微感恚怒,不禁催问道:“到底什么事,说啊?”
杨赫身子前驱,忽然跪倒在地;在他身旁,在他身后,所有的白莲之子们竟黑压压跪成一片,有几个年纪轻的,甚至以头抢地,口中发出似哭似笑的嚎声。
连长安凤目斜飞,眸光如剑:“柳城,你来说!”
柳祭酒几乎四肢匍匐,忽然“哇”一声大哭起来,口中高声道:“宗主,他死了——”
——谁?谁死了?
连长安见他哭得痛摧心肝,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双稳健的双臂和一张平凡的脸;她张口就道:“有消息了?叶洲死了?”
的确,自从龙城的最后一个夜晚,杨什长救了奄奄一息的他,交给麒麟堂中那两个诡异莫测的红莲之后,叶洲就和诸人断了消息。但连长安话一出口便知不对,若真是叶校尉的死讯传来,白莲之子们虽对他有极深感情,却也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忽然间,仿佛灵光一现醍醐灌顶,一个恶魔般的冰冷念头从脚底直攒头顶;就连连长安自己,也险些给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吓着了。
“……他死了?难道是慕容澈……他……死了?”
“轰”的一声,百余人哭声动地;这是哀恸的泪水,却也是喜悦的泪水,柳祭酒在其间高声哭叫道:“恭喜宗主!白莲历代先祖在天有灵啊!那害死老宗主和盛莲将军的慕容小儿,已……得了业报了!”
刹那间,连长安只觉全身的血液全都涌到了顶骨,理智烟灭灰飞,狂乱的心绪有如脱缰野马,那感觉又来了。在头脑转动之前,身子已不由自主冲了出去;齐膝长短的羊皮靴像是一对不断交错的褐色闪电,宽阔的十八幅系腰长裙迎风招展,有如大朵鲜艳的花。连长安将满地跪着的人抛在身后,一边奔跑,一边将拇食二指相对曲起塞入口中,用力一吹。尖利的清啸顿时刺破透明天幕,在不远处的马栏中,一匹身上满是桃花色斑点的胭脂马纵越而出,后蹄还未着地身子已轻盈地转向,直朝她飞奔而来。
此刻天时还早,马背上空空如也,无辔无鞍。连长安却毫不在意,只深吸一口气,将内力运至双腿,整个便腾空飞了起来,稳稳落在马背之上。她一手轻提马鬃,另一手拨转马头,压低身子轻叱一声:“去!”胭脂马四蹄如飞,转瞬便踪影不见。
——奔了许久,奔出老远;风向忽然一变,马背上的连长安隐隐听到了歌声。还是那样苍凉而哀愁的词句:“豪杰英烈多如麻,功名成败转如沙……”
***
他死了——
那个始终站在她的过往之中,残酷而英俊的男人……死了。
他曾是他黯淡生命里唯一的光芒,却又成为她颠倒的前半生中至大的阴影。无数个夜里她开始回忆那些幽居在驸马府绣房中的寂寞岁月,回忆善心的掌库娘子和傲慢的流苏,甚至开始回忆起连铉和连怀箴……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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