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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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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是你……”
“……是我,”扎格尔笑容苦涩,“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事,我从没见过父王那样生气。我太害怕了,所以……所以我根本没有说清楚……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连长安从未见过他这般痛苦模样,忍不住伸手握紧他的手。扎格尔温柔地回握,温柔地对她一笑,将那个充满悔恨的故事继续讲了下去:“总之我是个胆小鬼,只会躲在帐篷里瑟瑟发抖,看着父王点兵出征。又过了好几天,我实在忍不住,就鼓足勇气瞒着赫雅朵独自骑马去找父王。我骑了好几天的马,终于赶到的时候,只看见了……只看见了血肉横飞的战场……完了,一切都完了。”
“……我终于鼓起勇气,对父王说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主张,不怪哈尔洛,也不怪冒顿伯伯。可是父王他……却让我这辈子也不要把这件事的真相告诉别人,他说‘敢做不敢当’是最受人唾弃的,说我不配做个匈奴男儿——我是他的继承人,是阿衍的塔索,即使我没办法坚强,我也要保持坚强的外壳。”
“……后来父王的确是找了个理由退兵了,但冒顿伯伯领兵回去才知道,右大将刘勃勃趁机偷袭了萨格鲁部的背后,劫走了哈尔洛的母亲,还杀掉了他的好几个兄弟姐妹——从此萨格鲁部和米亚哈部就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而这个仇里,也有我们阿衍的一部分……哈尔洛他,也许一直恨着我吧……他那么思念他的父母,可等他回到萨格鲁部,却得到了母亲在刘勃勃那里不甘受辱自尽的消息……”
“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天父王说的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得。他指着满地的死尸和鲜血对我讲:‘扎格尔,看清楚了,我要你牢牢记住,这就是你的懦弱的代价;他们都是被你的懦弱害死的。一族的塔索要为他的族人而活,要为他的族人的生死荣辱负责。塔索绝对不能懦弱,要永远勇往直前!’这可能就是我对父王,最深的记忆了……”
“……也是……最后的记忆——他班师回来不久,就去世了……巫医说是长久征战太过疲劳,导致旧伤发作……那时候父王还不到四十岁啊……”
——故事结束的时候,扎格尔将头埋在连长安的颈项之间,声音有如叹息:“我讨厌想起这段往事。但……我要保护你,我要保护赫雅朵,保护阿衍部,保护父王留下的草原……所以我要……勇往直前。”
***
“哈尔洛,你想过吗?我们匈奴人为什么要互相争斗?”扎格尔问。
萨格鲁的塔索一愕,几乎是下意识回答:“因为……‘利益’啊。每个部族都想壮大自己,都想生活的更好。只要有贪欲,战争就不会停止,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是啊,因为‘利益’;”扎格尔颔首,“但那不是最重要的。其实是因为……因为我们的土地养不活我们的子民啊;我们没有足够的牧场,一个部族宽裕了,另一个部族必然就会缺少——为了活命,缺少的就会去抢。母羊没有草吃就没有奶水,然后刚生下来的小羊就会饿死。同样的,我们的女人不断地生孩子,却因为挨饿因为战乱因为疾病,十个里头只有两三个能平安长大……你们萨格鲁和米亚哈为什么会结怨?因为刘勃勃觊觎你们的草场,不是么?为了草场,为了水源,为了健康肥壮的种牛和种马……从阿提拉大单于的时代起,匈奴人就总是和匈奴人在打,流出的全都是大阴山的儿子的血——难道不是么?”
多年以后的第一次,哈尔洛塔索叫出了自己幼时玩伴的名字,而不再用“喂”来称呼他:“扎格尔,你说的这些我当然明白。所以抢夺与被抢夺、复仇与被复仇才是长生天的法则,才是所谓的‘古道’……”
“‘古道’已经死了,”扎格尔摇着头,表情严肃,半点不像是在开玩笑,“‘古道’已经走到了尽头——我就是为了埋葬它,才出生的。”
“我们根本不需要王冠,只需要土地;或者说……需要能养活许多许多人的粮食——只有‘活下去’才是一切。恶魔雪山上的大巫姬曾经对我预言,让我跨过死去的巨龙的尸体去寻找我的‘命运’,你也看到了,我找到了长安;但……她不是我唯一的收获。我渐渐明白了长生天为什么让我去长城以南,为什么让我亲眼看见汉人的生活……粮食,那就是‘命运’啊,那就是答案……”
“你想去汉人的驻地劫粮?他们这些年都在各个关口重兵防守,远没有之前容易了……或者,你是想扩大榷场的生意?”
“是,又不是。互通有无自然是必须的;我想统一草原,我想整合土地,我们的西方有许多小国,我想把他们全都收服在麾下,如果可能,攻入中原当然最好……但……那些都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其实我在考虑……要自己种粮食。”
“你……你疯了啊,”哈尔洛的眼睛瞪得好比铜铃大,“马背上的男子汉,怎么可能跟长城南边的汉人一样做那种下贱活儿?这简直是妄想,是个大笑话,在‘库里台’上会有人同意才是奇怪!”
“赫雅朵和长安也这样说,不过她们的理由和你的可大不相同;草原的冬天很长、又很冷,她们不敢断定,中原的谷物在我们的地盘儿能不能长得一样好……不过汉人的书上说,西南方很远,有个叫吐蕃的地方就很冷,那里的人也放牧牛羊,还种奇怪的谷物吃;我很想试一试……”
哈尔洛猛地支起身子,厉声道:“汉人、汉人、汉人……扎格尔,你可以娶个汉女,这没什么大不了;但别忘了,你可是草原的塔索!即使……即使我支持你,谷蠡、且鞮侯和刘勃勃可不会听信你的异想天开。你是‘金帐’,我们是‘四白帐’,你的确有天然的优势;但你可别忘了,在‘库里台’,所有的部族无论大小,他们的族长都是平等的。到时候有人会喊你的名字,这点我毫不怀疑;可是给予你的呼声绝对无法和谷蠡或者且鞮侯相提并论!特别是谷蠡,刚才你也看到了,他野心很大,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收买盟友的机会。”
阿衍的塔索依然好整以暇依然不知死活的笑:“是的,我明白。但是……不试试看,又怎么知道一定不可能呢?我会叫你们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利益’——不是阿衍部的利益、萨格鲁部的利益或者瓦雷部和米亚哈部的利益,而是匈奴人的利益,是我们大家的利益。”
“扎格尔你……”
“青空照耀之下,都是长生天许给我们匈奴人的土地。哈尔洛,相信我,我会成为单于的。”
***
在匈奴人的传说里,吟游歌手们都是草原上的风;从这里到那里,漂泊不定,不肯停留……那位歌者大笑着去了,夜色之中遥遥传来他的歌声——那是一首汉人的歌,却被他用匈奴人的语言唱了出来。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鼻青脸肿、全身上下的衣裳全都破得一塌糊涂的萨格鲁的塔索呆愣许久,忽然冲到帐边,对着黑暗中喊道:“你可千万别死啊!我还想抢走你的雪莲花,还想收你当仆人,让你夜夜守在我们的帐篷外头弹琴听呢——”
“……好啊,你尽管试试看吧……我的……好安达。”


  【五六】骨肉今朝
歌声在响——
萨格鲁塔索的驻地,自然不会只有哈尔洛一顶帐篷在。事实上,这里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毡包的海洋——想从其中寻到某名连长相都不清楚的神秘人物,就仿佛想在羊群里找出你从没见过的那只羊。慕容澈驱马赶至,面对着月光下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忽地茫然了。
也不知是不是雪山上的巫姬使用了什么灵药的关系,他身上曾经难倒玉京所有名医的无名剧毒,竟然不治而愈。身体逐渐恢复,甚至连寸断的经脉也尽数接续起来。相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内息再次一点一滴聚集,他终于又可以习武了。
仿佛随着她的重新出现,癫狂的时流渐渐回复了正轨——往日正在飞速归来。
“她从帐篷里出来了……她就在左前方不远处……她平安无恙……”
一种错觉,或者干脆是种幻影,在听到那男人悠扬的迎风飘散的歌声之前,这个念头便已出现在慕容澈的脑海。过去,这样难以索解的类似于“预感”或者“癔症”之类的东西,只有在身体被病痛折磨得丧失神智之后才会偶尔浮现;可现在……自从他打定主意跟随她一路旅行,自从他与她近在咫尺,就越来越频繁地啃啮他的心,也越来越深刻鲜明。
慕容澈忽然微笑:据说包括阿衍部之内,有许多蛮子都在私下里叫她“巫魔女”——他们也许是对的。
慕容澈跳下马,徒步向前,与自己的“感觉”稍稍拉远,却又保持住一个恰当的距离往来逡巡。隔着毡包、火堆和杂物,歌声与笑声不断传来。纵使万千人同时喧闹,她的、软软凉凉的低音也总是在其中清晰可辨。
既然无法找出危险的猎物,不如就留在香饵身旁吧。那位面具怪客使这调虎离山之计,倘若不是为了脱身,他的目标就不言而喻。
——是我……如果要杀她的是我……我会选择在哪里出手呢?
***
月光宛如铺泄于地的流动的银,而遍体玄衣的叶洲正踩着这白银御风而来。他的脚步实在不比全速疾行的马儿慢多少,待赶到宗主左近,先一步到达的慕容澈,正在数丈之外踟蹰。
叶校尉并没有正大光明走过去,亦没有转身去搜寻别处;他沉吟片刻,竟然伏低身子,刻意屏息敛气,暗暗随在慕容澈身后。也许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并非左贤王的神秘使者,而是这个貌似同伴却浑身上下全都透着诡异气息的丑脸人。
这家伙有问题,或者说……有秘密。这世上唯有怀抱“秘密”最为可怕,他们是冬天蛰伏的蛇,是藏在鞘里的刃,不知何时就会骤然暴起,将整副宏伟画图从中心戳破——而且,最让叶校尉无法释怀的是,那个人……那个人竟然一口道破了他的名字!
已有多少生死关节,已有多少风刀霜剑,纵使他如今揽鉴自照,也时时惊觉镜子的那一边,是张多么陌生以至于令人哀伤的脸——几乎连他自己都无法辨识的脸。那个人竟然认得他?而他……竟完全想不出对方是谁!
……唯有一点毫无疑问,那家伙来自一个漆黑的、没有底的旧梦;他来自“过去”。
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席卷全身,叶洲将身子俯得更低了,右手按住疯狂跳动隐隐发痛的太阳穴——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紧盯着他不放;而他……显然正在望着她。
他总爱望着她,一路而来,也许除了宗主自己,所有人早就注意到了。那家伙也并不在乎别人的“注意”,偶尔还会冷冷回瞪过去,眼神像玉京冬天屋檐上垂下的冰棱柱,又尖利又冰凉。
——是的,就是这样;就如此刻他躲在一堆木架后面,偏过身子侧着脸向她瞧;面色阴沉目光哀痛,又尖利……又冰凉。
***
在他目光的终点,那个怀抱着奇怪乐器的男子,正在教身边的女人唱歌。她起初很是羞赧,迟迟疑疑就是不肯开口;后来,那男子忽然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的脸颊立时红了,转头啐道:“唱就唱,谁怕谁?”
好一个耳鬓厮磨,好一个轻怜蜜意,今夜果然是属于恋人的。月色为他们而存在,头顶的星为他们闪耀,脚下的查桑花儿为他们盛开——这世上怎会有如此魔幻般的夜晚?怎会有这样旁若无人的爱情?
——而他呢……他在望着她啊,他分明分明一直一直在望着她,为什么……为什么她从来未曾觉察?可悲的、无可救药的自己啊,你在期盼什么呢?期盼那女子在热恋的情人怀中回过头来……回过头来对你笑一下吗?
慕容澈忽然觉得喉头微甜,胸中气血翻涌。他的眼睛分明在看她,看到的却是血肉模糊、千刀万剐的自己。
“我在做什么啊?”朦朦胧胧中,他想,“我该杀了她的……我真该把他们……全都杀掉算了!”
正心潮澎湃、无可自抑之时,极近、极近的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全然是下意识的动作,慕容澈的身体已在刹那做出反应:身子拔步急躲,右手则飞一般探入怀中——待抽出时食中二指之间,赫然夹着根全无光芒的漆黑长针。
身后之人冷冷嗤笑,随即无声无息平平淡淡的一掌按出,直取慕容澈的右腕。慕容澈心中大叫不好,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只可惜自己的武艺刚刚恢复,尚不及当日十分之一;纵然心念如电,知道这一掌决计不能硬接,可是身体的移动就是无法如想象般迅捷……不过电光火石间二人四臂交错,慕容澈只觉右手腕骨一阵剧痛,那根毒针再也拿捏不住,轻飘飘掉落在脚下的乱草之中。
这变故实在来得太过突兀,他并未看清面前是谁,只当那消失的左贤王使者竟是位可怕的武林高手。于是,几乎不假思索,慕容澈已放声疾呼:“危险!快走!”
不远处琴弦凄厉一响,随即是长剑出鞘、清越的龙吟——所谓投石破月,果然惊起鸳鸯。
……待扎格尔与连长安半晌不见异动,终是一使长剑一使短刀小心翼翼逼了过来。却发现木架之后,一位疤面怪人正狠狠瞪着面前神色尴尬的男子,那名男子的左手则捉着他的右腕不放——那疤面人自然是阿哈犸;那男子也不是什么刺客,而是……叶洲。
四个人、八双眼顿时面面相觑;其中,最莫名其妙最摸不着头脑的又数叶洲与阿哈犸的“主人”连长安。终于,还是扎格尔率先大笑,“呛啷啷”还剑入鞘,忍不住打趣:“你们跟那么紧做什么?怕我偷偷把你们家长安吃了么?哈哈哈哈……”
***
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是八字不合的,比如扎格尔与叶洲,比如叶洲与阿哈犸(慕容澈),再比如慕容澈与扎格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盘算,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着;并且,永远只会有一个胜利者。
此时此刻,胜利者扎格尔?阿衍揽住美人肩,好整以暇地点头,口中揶揄道:“你们继续,我们不打扰了。”
满脸青白变幻的慕容澈与叶洲立刻同声叫起来:“万万不可!”
——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口,然后不约而同地、相互投出嫌恶的目光。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越发稀里糊涂的连长安又觉好笑,又觉怪诧,不禁问道:“你们究竟怎么了……叶洲?”
叶校尉紧紧抓着慕容澈的右腕,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他本就拙于言辞,这千头万绪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难不成他还能对连长安说,“我怀疑他,因为他总是偷偷望着你”吗?
场面正尴尬僵持,夜风里隐隐传来了胡语与汉话交杂的呼声:“塔索——宗主——”
“……那蒙面人使李代桃僵之计骗过了我等,目前依然不知所踪,只抓到他的几名护卫,故此,请塔索和塔格丽还是小心为上。至于我和叶校尉……不过是个‘误会’。”只弹指功夫,阿哈犸已恢复了往日沉静,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叶洲依然不言不语,铁钳般的左手,却终究还是慢慢松开了。
——他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那根乌沉沉的长针,一言不发收入自己的革囊中;然后便默默向连长安一稽首,如常将赶来的其余部众召集在一起,如常安排宗主的宿处以及夜里轮值看守的人选。
“今夜不大安稳,人手加倍,每组两名,照旧一个时辰一换……阿哈犸,你箭术虽好,手上功夫却最差;你和我一起。”
***
这世上有些东西,注定是避不开的。
当夜深人静,当月色昏沉,叶洲围绕着从哈尔洛塔索那里借来的白色羊皮帐篷转了一大圈,最终走到火堆旁,坐下,掰掉半块晒干的牛粪,丢入火焰之中。
片刻之后,与他以相反方向绕圈的阿哈犸也转回来了,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走近,缓缓坐在了叶洲身边。
“……你是谁?”他用一根木棍将火焰挑得更旺些,看也不看他半眼,问。
“我是阿哈犸。”毫不犹豫,他回答。
叶洲“呵”的笑了,将木棍扔到一旁:“我不管你是谁,不过我似乎……真的‘误会’你了。”
误会?慕容澈转过头,难以掩饰自己脸上探问的神色。
“我原以为你想对宗主不利,可是好像……”
——在危急关头,你瞬间的反应是高声呼喊让她快走;所以,也许我真的错了。
“……也许你没错,”慕容澈不由冷笑,“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我劝你不要掉以轻心。”
叶洲没有回答,好一阵,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埋头苦思。许久、许久,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今夜睡得不好。”
这句断言绝对奇怪,可慕容澈却在瞬间升起了想要点头附和的念头。紧接着,他便确确实实被自己这样的“预感”吓着了。
“果然……果然你也感觉到了,是吧?我们两个在一起,似乎‘感觉’会变强呢。”叶洲道。
慕容澈“腾”的一下从火堆旁站起,脸上的表情仿佛看到了活生生的鬼怪。
“……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你‘真正的’名字,还有你的目的是什么;但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
“我……是什么?”
叶洲抬头向他,眼神里甚至有隐隐的笑意:“当我在‘死者之眼’里找到宗主的时候,她非常虚弱;而和她在一起的你,的确已经断气了。所以——你是个死人,你是个曾经死而复生的人,你是……和我一样的人。”
慕容澈真的很想笑,可是却怎样努力也笑不出。虽然他的确长时间昏迷不醒,虽然他醒来后身上的无解剧毒突然消失了,但叶洲的这个“解释”无论如何也太过儿戏——他现在不就正活生生站在这里吗?难道他已不是凡人而是什么精灵妖怪?
叶洲对他的激烈反应毫不奇怪,因为就在几个月之前,当他从长久的沉睡中睁开眼,那两名拥有奇诡的“换脸之术”、自称为“红莲”的人这样对他说的时候,自己也曾经长时间无法接受——可是,事实就是事实,最终你也唯有接受。
叶校尉伸手入怀,取出那根从慕容澈那里得到的毒针,眼睛眨也不眨,便将针尖刺入自己的掌心里。目睹这一切的慕容澈简直要忍不住惊叫,自从他亲眼见到死于这针下的人,自从他捡到这根针;也曾私下里做过尝试,只轻轻一刺,便足以使草原上的野鼠、野兔立刻毙命。
可是叶洲却毫无反应,半晌,他将毒针拔下,还给慕容澈;掌心唯余一个小小的白点。
“……你也一样,”他说,“再也没有毒可以伤害我们,无论受了多重的伤,伤口都会很快愈合——我曾经被人从背后一刀刺穿心口,可你看到了,我依然没有死;有人用她的血救了我,令我从死里复活。我知道这很难理解,我也并不擅长解释,但……你一定明白的——因为我们一样。”
月光下,慕容澈的脸色比纸还要白;比这苍白的月亮还要白。他只觉有千钧巨石压在胸口,脑海中空空如也,几乎连呼吸的方式都要忘记了。
“这是因为……因为她?”
叶洲笑了:“是的,就是因为宗主;因为她的‘白莲血’。你也许没有听说过,‘白莲’是天人后裔,并非凡胎俗体,遇水不溺,遇火不焚;是无解之药,又是万灵之丹……”
“可是那是假的!”慕容澈想要咆哮,可是声音出口,却像是垂死者的呻吟,“连怀箴……那时候我在玉京,她死了……全玉京的人都亲眼看着她化为飞灰了!”
当“连怀箴”这个名字如怒雷、如闪电,骤然在这静谧的月夜炸响的时候,猝不及防的叶洲只觉怀中一痛,整颗心悠悠荡荡落下去;如铁的男儿,竟又生出了落泪的冲动。
他突然觉得厌倦,非常厌倦;他实在不想再讲下去了——这美丽的春夜、这无双的美景实在不适合沉沦于往事之中。
“……那是我‘白莲’的隐秘,不足为外人道;”于是他这样草草回答,“的确,‘血’能给予力量,甚至能给予生命;但究竟如何运用,只有每一代的宗主才真正清楚。‘血’是双刃剑,是良药也是剧毒,所以我们两个……也许算是运气特别好的吧?我之所以对你说这些,只不过是想告诉你,无论你有什么样的打算,都要明白,我们的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你的命和我的命,全都属于她。”
“……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以及知道……那些事的;只要你不是想要对她不利,我就统统不关心。”
“……莲生叶生,花叶不离;她是我的宗主,我是为她而活的——你也一样。这就是命运。”


  【五七】茫茫草海
一百年之后,匈奴人把春夜升起的一带七八颗蜿蜒小星称为“歌者之路”,据说就是为了纪念后来成为单于的扎格尔?阿衍变装易服游历草原的那段往事。许多部族都坚持声称,在那个“库里台的春天”,真的曾有青年骑骏马自远方而来,身后背着东耶琴,马前怀抱一位美如月夜的姑娘——直至今天,扎格尔?阿衍,你的歌声依然在西起阿尔泰山、东至兴安岭、北抵贝尔加湖、南达长城脚下的广袤大地上回响。
一百年之后,当这位如旭日、如烈风、英勇聪敏偏又纯净无垢的男子早已成为久远的传说,大巫姬在恶魔雪山的预言终于成了真。他们称他为“展翅之鹰”,他们称他为“黄金之风”,他们用琴弦上的颤音在每一个夜晚纪念他——歌儿总是这样开始的:草原上奔跑的黄金的风啊,高山上开放的雪莲花。
曾经有个少年从小想当英雄,大阴山的儿子扎格尔?阿衍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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