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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莲-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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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簇小小、跳跃的火苗般的鲜红自遥远的天边浮现时,诫石旁已是剑拔弩张。各位族长、塔索虽然都没有带兵刃上山,但好巧不巧,右贤王且鞮侯那一箱子“礼物”正好派上了用场。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变数——谷蠡的胖脸不由黑了黑,他本料算陈重兵于山下弹压,山上自然再兴不起风浪,谁知道竟会骤然冒出这许多的刀剑,险些打破他的如意算盘。幸好自己见机快,早早占好一处易守难攻的角落,身边的儿子和侍从们也早早抢了兵刃在手。两厢对峙之下,场面彻底僵持。
左贤王眼中阴气一闪,逼不得,既然已破了禁忌便不怕再次破下去,今日不服软的,便都把命交代在这里吧!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这时候又是一串嘹亮战号,由远及近,越来越近。做得好!谷蠡不禁露出笑容,他特意留在瓦雷部领兵的那个人果然不是蠢材。如此胶着之时,这号角声无疑是最好的威慑。
他刚要趁机开口,早点结束这场闹剧,忽又发觉不对;为什么那些原本面如土色的穷鬼们,会突然欢喜起来?一个个跃跃欲试,甚至还有人在喊“阿克达(万岁)”、“阿克达(万岁)”……
左贤王谷蠡猛地回过头,然后他便看到了那片火——如果说他特意布置的三千马队是汹涌的怒涛,那此刻地平线上咆哮而来的,只能是燎原的不可阻挡的野火。
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的!各大部族的族长和头面人物如今都在这大阴山上,参加库里台是无上荣耀,不会有人肯放弃这个机会的。他算准了、他明明算准了,即使有部族发觉异状,群龙无首之时也没办法有效集合兵马;他明明看得一清二楚,无论是且鞮侯,是扎格尔,是冒顿,是刘勃勃……都把所有的重臣和将军带在了身边——那么,如今率领这火焰之师的人,是谁呢?
几乎是转瞬之间,黑与红已铺天盖地,黑色的丧服,红色的旗……那是这面旗帜第一次在草原上升起,燃烧的、血一般的烈焰包裹着一朵洁白无暇的花……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这个徽记属于谁,但每个人都明白,只要过了今天,这面赤旗将天下皆知。
“那是什么?那是谁?”诫石旁,人们在惊呼,互相询问,左顾右盼;扎格尔却把双目微微合拢,咬住下唇,压抑着眼眶间翻涌的热度。
——你来了……你来了!
火焰呼啸而至,以一种肆无忌惮的狂放姿态直插入浪涛翻滚的海水。没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左贤王拼命对自己说,无论举着那艳丽旌旗的人是谁,无名之辈绝不可能胜过自己的百战雄师!
是的,左贤王帐下的精锐骑兵的确非常强大,但此刻他们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对战而是为了威慑,故此早将阵型彻底散开,围着大阴山脚下聚集的千人,布成了半个薄薄的圆环。而那闪电般的队伍突袭而来,却是丝毫不乱的锥阵;锥阵的顶端正是高擎的赤旗,像是锋利的、血红色的箭头。
匆忙之间,左贤王的骑兵射出弩矢,但对方早有预备,速度不减反增,在马背上齐齐举起包着铁皮的木盾。威震草原的瓦雷箭阵只来得及射出这一轮,两军的距离便几乎缩到了零,现在只剩下刀对刀、枪对枪的搏杀。
以己之锋锐,攻彼之薄弱,不过一炷香功夫,环形的海水便被楔形火焰生生劈作了两截;两军相接的边缘,人马如刈草般倒伏。风声猛地大作,呼啦啦填满耳鼓,高处那视野极好的观景台上,族长和塔索们忽然听不到厮杀的声音,听不到刀剑的鸣响,听不到号角和战鼓,可这种沉默的杀戮反而更为可怕……沉默着,长生天的手指一镰一镰收割死亡。
他们都是烽烟中出生、马背上长大的匈奴汉子,各个有双明亮的好眼。此刻人人瞧得清楚,那暴烈的火焰之中分明有不世出的猛将。鲜红旗帜下,血色箭尖猛冲直突,所到之处敌人一触即溃,竟然无可阻挡……
一时之间,欢呼声响彻寰宇;左贤王谷蠡双膝一软,背倚着诫石、颓然坐倒在地上。
***
“……除非苍天崩塌在我们头顶,碧绿的大地开裂将我们吞噬,波涛汹涌的河水将我们淹没,我们绝不违背这个誓言……以苍天、大地以及江河发誓,以星空、日月以及大阴山发誓……”
连长安遥遥听见山坡的高处有许多人在呼喊着同样的话,但风声太响了,她的匈奴语又只学了皮毛,她听不清。
杀戮与被杀戮都已结束,她骑着桃花马穿过遍地横尸。叶洲、阿哈犸以及其余的白莲之子们护卫在她左右,紧随在她身后——就如同战阵中一般。
左贤王的部属死伤超过三成,还有三成降了,其余的则夺路而逃。连长安没有下令拦截,那不过是徒增无谓的血。她不是嗜血者,她始终学不会从对手的哀嚎中得到喜悦与狂热——我是我,即使我将自己的天真埋葬于此,我也终究做不来连怀箴。
阿衍的武士们渐渐聚集,围拢在她四周,齐齐用敬畏的目光仰望她头顶飘扬的炽焰白莲旗。在这片荒芜而张扬的大地上,唯有力量叫人敬畏,唯有力量才是一切。她知道从今之后,他们都会心悦臣服,不是因为她是扎格尔的塔格丽,而是因为她是这朵燃烧的花。
女人是不能登上大阴山的,所以她站在山下,站在人群中静静等待着。除却那些手持明亮弯刀,逡巡于尸堆中收集首级的“猎头者”,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扎格尔信任她,将阿衍部的兵符交在她手里,她便没有理由不信任他,无论山上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她知道他一定会安然无恙地走下来;当他走下来时必定已将梦想牢牢抓在手中——他是她选的男人,她相信他。
他是她选的男人,以身相许,终生无悔……慕容澈爱得很高,而叶洲又爱得太低,唯有他直视她的脸,并且当她投回目光时,对她温柔微笑。谁也不是谁的主宰,谁也不是谁的附庸,只是偶尔相逢,并肩携手,努力去完成各自的梦想——他想要强大、富饶的草原之国,而她想让白莲的旗帜在苍天下再度飘扬……
一个男人遇见了一个女人,也许这就是至大的奇迹;这就是牢不可破的“命运”。
山腰上传来的呼喊声渐渐止歇,她看见了,有人正顺着开凿在岩壁中的陡峭石阶徐徐下行。一个、两个……十个、更多……队伍最前方的是九位衰老的巫祝,他们离开诫石代表着库里台已经结束,代表着新的单于业已诞生——直到这位注定的英雄归回头顶浩瀚星海,彼处将一直空空如也,只有□的苍天的荒凉气息,只有永不停歇的风。
族长们、塔索们,匈奴所有部族的重臣与将军,他们不约而同向着那面火焰般的旗帜而去。可走到近前才惊异地发现,旗帜之下,如众星拱月般被围在当中的,竟然是位娇容如花的女子。她顶盔戴甲,征袍上满满都是鲜艳的血点。一名沉静如山的将军护住她左侧,手提漆黑钢枪,枪头红缨已被鲜血濡成褐色;另一位满面疤痕的怪人随在她右翼,肩负长弓,马头旁挂着三四个已经空了的箭壶。
连长安看着他们向自己走来,看着他们愣愣停步;看着终有一人排众而出,在她马前单膝跪地。
厄鲁深深躬下腰去,将右手贴在左边心口上:“娜鲁夏……阏氏,恭喜。”
连长安在马上俯低身子,努力控制自己颤抖的声音,问:“扎……单于呢?”
“单于在后面。他为了保护哈尔洛塔索,被谷蠡的人砍伤了……不过左贤王已经伏诛,单于的伤势也没什么大碍,请阏氏不必担……”
厄鲁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他发现面前的女子忽然跳下了马背。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万知万有的长生天的注视之下,刚刚诞生的草原的阏氏拼命地奔跑着,几乎被血污染成赤色的大氅在她肩后飘飞,赫然也像是一面火焰般的旗帜了……她一直跑着,直跑到下山的队伍的末尾,在那里,车黎、兀赤、呼屣图……以及其他的阿衍族人们将两个身影拥在当中——哈尔洛?萨格鲁搀扶着扎格尔?阿衍,年轻的单于整个左肩已被牢牢扎紧,血水依然从白布下面隐隐渗出。
她扑过去,扑进他怀里。没有看到在他们身后,人群正一层一层单膝跪倒,如同暴风吹过长草。
“……我没事,真的没事;”扎格尔舔了舔嘴唇,用完好的右手揽住她的腰,轻轻拍了拍;然后在她颈侧低声耳语,“不信……你晚上就知道。”
***
——除非苍天崩塌在我们头顶,碧绿的大地开裂将我们吞噬,波涛汹涌的河水将我们淹没,我们绝不违背这个誓言……以苍天、大地以及江河发誓,以星空、日月以及大阴山发誓……我们必将顺应长生天的手指,跟随扎格尔?阿衍的旗帜,奉他为主……至死无违。
卷四:秋晴望,一梦中——那时我是草原的巫女
【六四】故国梦重归
多少年……多少年不曾做过那个梦了?
依然是倾颓的天、撕裂的地,依然是烈火中崩塌的恢宏都市。莲花的幻影在废墟上疯狂生长,把一切有生命的无生命的统统吞噬。父亲、母亲、姐妹……太极宫御座上的那个人……重叠的影像从她的身体里脱出,带走她的一部分回忆,一部分欢笑与泪水,永远消失在目力不可及的世界的尽头……
——回来!梦中的自己拼命在喊,把我的“过去”还回来!
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揽住,梦中的连长安忽然放了心。是扎格尔,只要他在,幸好他在……她笑着回过头去,果然看到了扎格尔黑玉般的眼睛——可是,只有那双眼!身后赫然是个陌生的深色皮肤的男子,像是烟雾凝成的形体,正在用扎格尔的目光望着她……额头上开一朵血莲花。
***
“……阏氏……阏氏,醒醒!”玉帐的侍女萨尤里不断摇着她的胳膊,“你做恶梦了?一直在说梦话呢。”
——原来是……做恶梦了?怪不得一双眼皮比铅还重,额头深处云山雾罩,身上腻腻都是汗水。
——是什么样的梦呢?为什么……一点也记不得了……
“最近总觉得这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整日就是困倦乏力,腿都抬不起来。”连长安接过侍女奉上的热奶茶,轻轻嘎一口。自从赫雅朵过世后,她似乎就继承了老阏氏的这个嗜好。磨碎的丁香和肉桂放进茶罐中一起烹煮,再加上半勺香甜的蜜糖,捧在手里,即使在滴水成冰的冬夜,也能从脚尖暖上心头。
萨尤里“噗嗤”一声笑起来:“阏氏怀了小塔索,自然不一样。额仑娘说,再过两个月就好了。”
“再过两个月?”连长安也笑,“这般好吃好睡,到时候怕是要胖得……胖得连扎格尔都认不出我了。”
“胖了才好,就是要胖。胖了才好生呢!”不愧是草原女子,明明只十六七年纪,这样的话也能毫不脸红说出来。萨尤里自小跟在朵颜阏氏身边长大,虽是胡女,汉话却是一等一的流利。连长安笑吟吟看她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直从额仑娘的旧掌故讲到家里的母马下驹子,心中不由暗叹,纵使已过了三载有余,如今饮食起居,身上再无半分汉地痕迹,可唯独这一点,自己怕是一辈子也学不来的吧?
帐篷外忽然传来一阵遥遥的马嘶。“可是天要亮了?”连长安问。
女侍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怪了,可还早呢……”也不待长安吩咐,迈步便向外走,“阏氏,我出去看看。”
连长安待要开口喝止,夜里露水重,叫她好歹再加身衣裳,可那性急的丫头早就跑得没影儿了。
连长安无奈地笑了笑,仰头将一盏热奶茶喝净,铜杯搁在手边的案几上。这东西虽奢侈,但果然是有用的,身子里立时一阵温热。她左手轻抚着小腹,右手将滑下胸口的毛皮拉高。扎格尔特意着行商从南边寻来的矮榻松软无比,整个人躺下去,仿佛陷在云端里一般。
刚刚阖上眼,睡意还未泛起,萨尤里又跑了回来,声音显然兴奋无比:“阏氏……你快看,你快看啊!”
小丫头果然穿得少了,双手沁凉,一张小脸红扑扑的。可她自己犹然不绝,只顾抱紧一只四角包金的朱漆木匣,拼命凑到连长安眼皮底下。
匣子里是一层碎石腐土,以及一朵纤瓣薄如蝉翼、洁白无暇的花。
“……是单于啊,阏氏。”萨尤里的一双杏核眼因兴奋和惊喜而闪闪发亮,“单于从西域回来了!”
——我从冰雪覆盖的远方归来,马蹄经过你静悄悄的毡房;我将一朵娜鲁夏放在你的门外,愿明早的朝阳唤醒了你也唤醒它……我最心爱的姑娘啊……
***
这三年的光阴就如同敕勒川的水,有着激流、有着漩涡、也有着平缓与清澈——但毕竟都过去了。
库里台大会上,右贤王声名扫地,左贤王事败伏诛,草原上两个最大的势力自此一蹶不振。与许多部族族长们的猜测不同,新单于扎格尔?阿衍并没有即刻向谷蠡留下的足足五万“白帐卫骑”伸手,甚至没有仗势压人,要求瓦雷部归还当年抢夺的牛羊和奴隶。这实在与自古相传的“长生天的法则”格格不入,起初,自然有许多人在私底下议论,互相咕哝着说:“懦夫的和平——这就是我们的单于给我们的。”
但很快的,事态急转直下,不久右贤王便于恚怒和羞愤中病故,他生性软弱无能的长子继位,达罕部眼见着衰落了下去。而左贤王遗下的四个儿子,更是在发觉并无外患后,为了族长之位放开手脚大闹起来。如此一来,五万“白帐卫骑”未免各为其主,斗得你死我活,元气足伤了七七八八。而始终按兵不动的阿衍部单于趁机出兵,分而破之,最后扶了左贤王的幼子登位——这一切不过花了半年功夫。
当库里台大会结束后的下一个春天到来时,往日争斗劫杀混乱不堪的草原已彻底改变了模样;至此大小部族尽皆心悦诚服。在他们口中,单于扎格尔?阿衍再也不是那个“藏在大阏氏裙子后头乳臭未干的软弱小儿”,而是长生天恩赐的、年少有为的中兴之主。
他是位公正的裁决者,总能不偏不倚平息无谓争端;他言出必践,以那一箱子“地果”做种,三年里恩泽遍布大小部族;他甚至还是明智的将领与英勇的战士——他和他的阏氏一道,令黄金之鹰与炽焰莲花的旗帜煊赫草原、名震八方。
——除了尚没有一个继承人之外,扎格尔单于可以说是万事遂心了。
“……小塔索?”三年之后终于有一日,忧心忡忡的臣属们小心翼翼提及了这个话题;单于起先不语,听他们把担忧说完,忽然抚掌大笑,自信满满地回答,“放心吧,肯定会有塔索的——阏氏会给我生一个勇猛无双的儿子,陪我一起骑骏马踏过世间最宽广的河流。”
他说着,目光遥望南方,在那里是草原的尽头,是僵死巨龙的尸骸堆筑的长城,是宽阔如海、满载泥浆的黄河——以及长城那一边、黄河对岸,穿丝绸、吃谷物、遍地黄金的汉人国度。
——长安,我还年轻,你也年轻;我知道你曾是北齐的皇后……别人可以给你的,我自然可以十倍百倍给你;一顶后冠?那又算得了什么!
所有人都说,扎格尔塔索是长生天宠爱的小儿子,是预言之子——那也许是真的。就在这段对话发生之后不久,征讨西域小国花刺子模的大军忽然在半路上回了师,半月后兵士再发,部队左翼“炽焰白莲”的旗帜依旧,却再也没有了“炽莲阏氏”的身影。尽管娜鲁夏阏氏并非匈奴族出身,可她是单于选择的“命运之女”,同样身负大巫姬的预言。她斜挎着单于的新娘礼——那张涂饰红漆的优美长弓、与腰携汉风长剑的单于并肩站在一起,堪称珠联璧合,是残酷的战场上一道华美风景,更是万千将士信心与活力的源泉。
三载戎马倥偬,单于与阏氏伉俪和谐,如今阏氏终于怀孕,小塔索就要出生了!
这自然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但相对于坐下来喝酒吃肉,为即将到来的漫长冬天储备足够的酒和肉才是当务之急。在护送阏氏回到阿衍部营地之后,征伐花刺子模的大军在单于的率领下再次启程。所幸一路顺利,终于赶在深秋时节满载而归——这是草原的鬣犬之年、北齐的乾嘉三年、以及南晋的永安十九年,九月末。
就在那朵依然盛开的娜鲁夏出现在帐篷外的第二天,清晨,连长安就醒了。一睁眼,侧过头,便看见安然搁在枕边的匣子,顿时如同饮了杯上好的热奶茶,但觉怀中熨帖无比。
她出声招呼萨尤里拿衣裳进来;怀孕足有四个月了,身子真的越来越懒。
小丫头一直在咯咯笑,不时还拿自己的男女主人打着趣。连长安作势要恼,可这鬼精灵知道主人不是那种爱拿架子排揎人的,丁点儿不害怕;最终长安也只有无奈笑笑,伸手点点她的额角,由她去了。萨尤里帮炽莲阏氏穿上贴身的丝衣,然后是缀着狐裘风毛的水红短袄、胭脂色下裳以及深赤色羊皮小靴;复又替她梳顺头发,编出无数细辫,尾端束紧再高高盘在头上,戴一顶金丝嵌宝石的冠。
“阏氏,你真是美得很!”萨尤里前前后后欣赏自己的“作品”,不禁啧声赞叹;赶忙取来外邦入供的上好银镜,递在阏氏手中。
连长安望着镜中眉目如画的美人儿,微微笑。他见过自己满身尘土、满身鲜血,他出现在她生命中最为狼狈的时候;但愿从今以后,她在他心里,永远是这么个亮丽光鲜的样子。
于是炽莲阏氏满意地点点头,将镜子递回去:“很好看,萨尤里你的手真巧。”
小丫头吐吐舌头:“我可没阏氏那么巧的手,绣的东西活灵活现,晃花了我的眼呢!但愿命有阏氏一半好,我就心满意足啦。”
萨尤里一边欢快地饶舌,一边轻手轻脚收拾妆奁。时候也差不多了,单于也该过来了,她即使再想挤在中间看戏,也不敢那么没眼色呢!
可是,直到一切各归其位,直到她服侍阏氏喝了茶吃完了早膳,直到她跑出帐篷张望第十一遍。昨夜分明已回到了金帐的单于还是没有出现。
——怎么,难道有什么大事,比他心爱的女子,比他即将出生的子嗣还要重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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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格尔没有出现,叶洲却来了。
如今的叶洲,是统御金帐卫队精锐中的精锐、阿衍部左翼大营的将军——虽然他自己从不肯承认,一直坚持这一营的唯一指挥者是且只能是娜鲁夏阏氏连长安本人——就如同左翼大营的旗帜,那朵燃烧的莲花一般。但白莲宗主因为身份特殊,并非每次都会莅临战场亲冒矢石,自从有了娠,更是回归玉帐休养,数个月深居简出。左翼营属下胡汉将士,其实都是以他马首是瞻。如今叶洲可是草原上出名的英雄人物,就像多年前一样,是无数高官大族千金的梦中情郎。
萨尤里第十二次跑出玉帐,遥遥见了一个人影儿还当是单于,正要回去报喜;第二眼待又看清是叶洲,那样爽朗的女孩子,双颊立刻红透。
“巴图鲁将军来啦!”她转身入帐,向连长安通报——草原上可有多少个巴图鲁(英雄)啊,但在萨尤里口中,唯独叶洲一人当此称呼。
历经了三年风霜三年血雨的叶洲,那张平凡却端正的脸上更添几分刚烈之气。他步履沉稳而来,步履沉稳入帐,步履沉稳屈膝拜倒,口中依然还是那个称呼:“宗主,叶洲回来了。”
“回来就好,”连长安回答,“实在是辛苦你了。我早说过不要跪我,又忘了么?快起来吧。你……还好么?”
她起初还有三分阏氏的声气,可三两句过去,又成了那般情真意切、问候挚友的话语。
——她实在是把他,当作骨肉手足看待的。
——他本就是她骨中之骨、血中之血,只可惜她不知道。
叶洲的头低垂了许久,谁也看不清他面上神情,终于抬起来时,早恢复成往日静如渊岳的样貌了——可目光终究忍不住,还是落在连长安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连长安可瞧得一清二楚,“噗嗤”一声笑了:“吓一跳吧?还好你们回来得早。否则这小子怕是等不及要出来了……他性子可真烈,这几日都会踢我了呢。”
于是叶洲也笑了,鬼迷心窍,他忽然说了一句真真不像是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我能不能……摸一摸少主?”
连长安眨了眨眼,显然也觉得有些出乎意料,不过她并没有在意,含笑捉住叶洲粗黑的大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之上。
直到自己的手心触到她短袄上的狐毛,叶洲才猛然醒悟自己在做什么;他几乎想要甩脱她的手跳起来……双肩一紧,毕竟还是忍住了。
“这是你叶伯伯,记住哦……”她像模像样跟自己未出生的宝宝讲着话。
叶洲只觉掌心一炙,诡异地烫起来。心神俱乱,就连脸上也隐隐发烧;他慌忙挪开了手,低声道:“少主……”
“什么‘少主’不‘少主’,我的孩子,自然是你的侄儿侄女。”
叶洲单膝点地,口中反复嗫嚅着“不敢、不敢”。他实在有些慌乱,额头两侧刻意披下来的发丝散开了。经历过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那枚“流雁门”的金印依然深刻分明;落入连长安眼中,令她忍不住一声叹息。
于是炽莲阏氏、白莲宗主也伸出手去,指尖轻轻触在那块墨色金印上,问出了一个很有些傻的问题:“可还疼么……早该想个办法,替你去掉才是……”
心口早已剧震不已的叶将军哪里当得起这一触,下意识地抬手去拨额间乱发,想要挡住那块令宗主不快的印记。谁知竟然鬼使神差,险些握住她的手……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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